卻說孫策攬鏡照形，遂致暈倒，究竟爲着何事？原來鏡中現出于吉，令策生驚，所以倒地，及經左右舁置牀上，竭力施救，方得復甦。自知不能再起，乃召長史張昭等入囑道：“中國方亂，不能遽平，我得據有吳越，地控三江，吳淞江，錢塘江，浦陽江。根本既立，本思與卿等共圖大業，不意天不永年，無可挽回，卿等可善輔我弟，靜觀成敗。”說至此，顧見弟權在側，便將印綬取交，且語權道：“決機戰陣，與天下爭衡，卿不如我；舉賢任能，各使盡心，安保江東，我不如卿。卿宜念父兄創業艱難，毋自貽誤。”權涕泣拜受，策又與母吳氏，妻喬氏等訣別，瞑目竟逝，年止二十六歲。難爲大喬。 權見策已歿，哭倒牀前，張昭從旁勸止道：“這時非一哭所能了事，應勉承先志爲是。”乃使權易服，扶他上馬，使出巡軍；且率僚屬上表朝廷，下飭內外文武百官，照舊供職，周瑜在巴丘聞訃，星夜奔喪，馳入吳會，權令與張昭共掌國事，一面料理喪葬，措置如儀。時權年方冠，各屬地未盡服從，幸虧張昭周瑜，悉心輔弼，招賢求治，始得復安，太夫人吳氏，亦明達事機，在內籌劃，諸政畢理。 既而許都遣回張紘，令爲會稽東部都尉，且齎奉詔書，授權爲討虜將軍，領會稽太守。紘前爲孫策所遣，入貢方物，曹操留他爲侍御史，差不多有兩三年。至袁曹相爭，策欲襲許，頗有風聲傳入都中，自操以下，俱有戒心；獨郭嘉料策輕佻無備，必爲匹夫所制，未足深憂，果然不出所料，策即殞命。操得策凶耗，便欲乘喪東略。侍御史張紘，謂乘喪非義，倘或不克，反致棄好成仇，不如羈縻爲是。名爲曹氏，實助孫權。操乃表權爲討虜將軍，即使紘東還輔權，勸權內附，紘因此奉詔歸吳，權母吳太夫人，因權尚年少，委紘與張昭共事，紘隨時獻替，知無不言。 周瑜復薦入魯肅，說他才足匡時，權即引爲賓佐。又有琅琊人諸葛瑾，表字子瑜，避亂江東，敏達有識，權亦聞名延入，待若上賓，嗣即令爲長史，轉中司馬。他如汝南人呂蒙，擅長軍事，令爲別部司馬，教練甚勤。會稽人駱統，素孚物望，令爲功曹，行騎都尉事。統嘗勸權尊賢接士，勤求民隱。下蔡人周泰，壽春人蔣欽，餘姚人董襲，廬江人陳武，皆隨策有年，轉戰立功。泰字幼平，曾隨權居守宣城，突遇山賊圍攻，權幾爲所害，虧得泰翼權出圍，身中數十創，死裏逃生，因此權倚若心膂，待遇較優。尚有吳人陸績，年六歲往謁袁術，術出橘爲餉，績懷藏三枚，至拜別時，橘竟墮地。術笑語道：“陸郎來此作客，乃懷橘引去麼？”績跪謝道：“欲歸遺老母。”術乃嘆爲奇兒。至孫策在吳，與張昭張紘等共談武治，績年少末坐，起身遙答道：“管仲相齊桓公，九合諸侯，不用兵車，孔子亦謂遠人不服，須修文德，今聞諸公徒尚武力，績雖童蒙，未敢贊同，還請諸公三思！”名論不刊。說得張昭等俱爲動容，策亦另眼相看，後來績博覽羣書，兼通曆數，事權爲奏曹掾，以忠直聞。此外一班舊將，如程普韓當黃蓋太史慈等，並戮力輔權，江東基業，得從此漸固了。總敘一段，見得孫權守業，全賴得人之力。 且說曹操既表封孫權，羈縻東方，乃復出臨官渡，與袁紹決戰。紹屯兵陽武，探得操再出督師，也欲引軍前進。沮授進諫道：“我軍雖衆，勇猛不若彼軍；彼軍雖精，糧儲不若我軍；彼軍利戰，我軍利守。最好是堅持不動，待至彼軍糧盡，不戰亦潰，還怕不能制勝麼？”紹怒叱道：“汝怎得屢沮士心，看我前去破操，再來問汝！”說着，便麾軍大出，進逼官渡，擇地立營，綿亙至數十里。操亦分營抵禦，發兵挑戰。紹軍銳氣方盛，併力殺出，無人可當，曹軍招架不住，且戰且退，還喪失了好多人馬，操親率精兵援應，方得戰退紹軍，收軍回營。過了兩日，整軍再出，又復失利，乃還營靜守，徐覘敵變。紹卻至操營外面，四築土山，上設高櫓，令弓弩手登樓射箭，飛入操營，操兵大驚，慌忙用盾蔽身，尚有數人中箭畢命。操見軍心慌亂，忙集謀士商議，想出一種禦敵器械，連夜製造，叫作發石車，車中儲石，扳機發動，能擊空至數丈以上，車既造成，便向着土山，衝擊上去，石勢激射，毀壞樓櫓，紹軍無處藏躲，多被打得頭破血流，因駭呼爲霹靂車。此即後世用炮之濫觴。嗣是紹軍不敢登高放箭，操營少安。紹又令軍士夜鑿地道，欲通操營，操命在營內四面掘塹，環水自固，紹亦計無所施。兩下里持至月餘，操軍漸疲，糧又不繼，各將士多有歸志，累得操亦躊躇莫決，自思侍中荀彧，留守都中，不如派人往詢，令決進退，乃使人齎書致彧。數日即得彧復書，操急忙展覽，書中略雲： 紹悉衆聚官渡，欲與公決勝負，公以至弱當至強，若不能制，必爲所乘，是天下之大機也。且紹布衣之雄耳！能聚人而不能用，以公之神武明哲，而輔以大順，何向而不濟，今穀食雖少，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。是時劉項不肯先退者，以爲先退則勢屈也。公以十分居一之衆，劃地而守之，扼其喉而不得進，已半年矣，情見勢竭，必將有變，此用奇之時，不可失也，惟明公圖之！ 操閱書後，決計不退，但令偵騎四探敵蹤。 忽由徐晃部將史渙，拿住紹諜一人，問明敵情，得知紹遣將韓猛，至冀州運糧，即日可至，因報知徐晃。晃轉白曹操，荀攸在旁進議道：“紹將韓猛，恃勇輕敵，若使良將繞道往擊，定可得勝。”操問何人可使？攸即舉徐晃。晃亦自願效力，便率史渙等往截韓猛。猛押糧車數千乘，將到官渡，適被徐晃截住，兩下廝殺，倒也是個敵手，不防史渙潛至猛後，放起一把火來，焚燬糧車，遂致猛心慌意亂，拍馬返奔。晃驅軍殺上，與史渙合燒輜重，數千輛糧車，統化劫灰，乃引兵回報，得操獎敘，自不必說；獨韓猛剩了一雙空手，回見袁紹，紹即欲斬猛，經衆官一再勸解，才得免死。 紹復遣兵運糧，特選大將淳于瓊，帶領萬騎，駐紮烏巢，保護運兵來往。也算懲前毖後，可惜仍遣醉漢。瓊領命自去。沮授復入白道：“瓊出屯烏巢，尚系孤軍，未足深恃，可另遣偏將蔣奇，作爲支隊，巡弋烏巢，既可防操，又可援瓊，庶不致誤。”紹搖首不答，授悵悵趨出。又由謀士許攸入諫道：“操兵本來不多，今悉衆拒我，許都必虛，若遣軍襲許，幸得攻克，可奉帝討操，操必成擒，就令未下，亦好使操首尾奔命，破操也不難了！”確是妙計。紹仍然不從。攸尚欲有言，忽由統軍審配趨入，報稱攸家屬犯法，應拘繫論罪，紹遂怒目顧攸道：“汝不能正家，還敢向我饒口麼？”說得攸且慚且憤，奮然出帳，自思與操有舊，徑奔操營。操聞攸來奔，跣足出迎，撫掌笑語道：“子遠肯來，事無不濟了！”子遠即攸表字，操延攸入座，殷勤問計。攸先說道：“我曾勸紹輕兵襲許，首尾夾攻。”操不待說畢，便驚顧道：“子遠奈何施此毒計？”攸接入道：“公不必驚惶，袁紹無知，未肯聽我，反將我家屬收系，所以背紹來奔。”操喜答道：“紹不能用君，怎得不敗？”攸復反詰道：“公今尚有幾何糧餉？”操答言可支一年，攸冷笑道：“這怕未必？”操又言足支半年，攸拂袖遽起，向操作色道：“公不欲破袁氏麼？奈何相欺！攸當告辭。”操忙將攸挽住，低聲與語道：“軍中不便明言，實告子遠，軍糧只有一月了！”攸又笑道：“我料公糧食垂盡了！內無糧草，外無救援，危急在目前了！”操皺眉道：“子遠既不棄舊交，惠然肯來，應當爲我設法。”攸乃說道：“紹有輜重萬餘，屯積烏巢，派淳于瓊把守，瓊嗜酒無備，公可用輕騎掩襲，焚彼積聚，不出三日，紹軍自亂，尚有不敗麼？”操聞言大喜，優待許攸。 操即選馬步兵五千人，密制袁軍旗幟，乘夜至烏巢劫糧；留曹洪荀攸守營，使許攸同住營中；自己披甲上馬，帶同許褚徐晃等一班猛將，及五千人馬，至黃昏後起行，人負薪，馬銜枚，打着袁軍旗號，從間道急走，直指烏巢。烏巢距紹營約四十里，淳于瓊雖奉令把守，但恃有大營爲蔽，自謂無虞。且酷嗜杯中物，喝得酩酊大醉，高枕臥着，四更將盡，陡聞寨外有嗶剝聲，方纔驚醒，起視全營，已是火光四射，如同白晝。慌忙召兵迎敵，兵士皆腳忙手亂，毫無紀律，如何敵得住曹軍？曹軍四面殺入，搗破瓊營。瓊尚有三分醉意，氣力不加，勉強上馬出戰，兜頭碰見許褚，接住廝殺，約有六七回合，手臂一鬆，便被許褚劈落馬下，部衆亦鬥死千人，餘皆潰散。操令將士焚燬積穀，烈焰熊熊，光徹百里，紹營中亦得瞧着，便有巡兵入報，紹恐烏巢有失，急欲遣將往援。郭圖獻議道：“操軍若攻烏巢，寨內必空，我何勿往劫彼寨哩？”紹喜說道：“此計甚妙。就使操能破瓊，我已拔彼大寨，彼亦窮無所歸。”遂命部將張郃高覽，往襲操營。郃進說道：“操善用兵，營內必然預備，不如先往救瓊，若瓊被一破，糧被焚劫，我等俱束手成擒了。”紹答說道：“我自有區處，汝等儘管往襲操營，我當遣蔣奇往援烏巢便了。”郃乃與高覽同行，才至操營外面，一聲號炮，左有曹洪，右有荀攸，各引兵兩路殺來，郃與覽分頭抵敵，尚是不能支持，只好敗回。郭圖聞信，自愧失計，遂進白袁紹道：“郃等以敗爲喜，不肯效力，現已報稱退回。”紹頓時大怒，立派營弁召回二人，從重治罪。營弁馳告郃覽，郃覽俱恐受誅，索性返奔操營，自請投降。曹洪正收兵回營，聞得郃覽來降，疑不敢受。荀攸道：“郃等戰敗懼誅，故來乞降，尚有何疑？”洪乃開營納入，專待操自來發落。操尚在烏巢，焚糧未盡，正值蔣奇引兵趨至，操軍見援兵到來，忙請分兵迎敵。操大喝道：“賊至背後，回戰未遲！”及蔣奇進攻，乃麾兵返鬥，許褚徐晃，雙馬突出，夾擊蔣奇。蔣奇措手不及，立被殺死，衆又駭奔；操也不追趕，但看輜重焚盡，方令將紹兵屍骸，各割一鼻，牛馬各割脣舌，引軍自歸。 到了營中，由曹洪引見張郃高覽。操好言撫慰，留居麾下；並使人將人鼻獸舌，取示紹軍。原來爲此！紹軍洶懼，自相驚擾，操又四布謠言，謂將驅兵攻鄴，絕紹歸路，紹軍疑爲實事，紛紛潰歸，連紹亦驚惶失措，與長子譚微服跨馬，單騎渡河，操接得偵報，督兵追去，已不及擒紹父子。但截住殘兵數萬，呼令歸降，殘兵無路可走，無奈降操。操見未出真誠，悉數坑斃。殘虐得很！又擒得紹監軍沮授，操與授本系相識，令左右替他釋縛，授大呼道：“我非降將，既已受擒，情願一死！”操慰語道：“本初無謀，不知用君，今喪亂未定，方當與君共圖大事，幸毋執迷！”授抗聲道：“叔父母弟，懸命袁氏，若蒙公惠，速死爲福！”操又說道：“我若早能得君，天下已平定了！”因厚禮相待，使留帳下。授在營中盜馬，仍欲奔還，被操將察出破綻，當即白操。操見授終不爲用，方命處斬，仍爲禮葬。是籠絡士心處。操馳入紹營，見有文書一束，多系都人交通信札，即令一律焚去，且語大衆道：“當紹強盛時，我尚不能自保，何況衆人？”又收得財物等件，盡賞將士，衆皆歡躍；惟操營內糧食已盡，紹營中亦無糧可因，乃移軍至安民就食，休養疲兵，再圖進取。 那袁紹渡河奔歸，神色沮喪，走入黎陽北岸屯營，戍將蔣義渠出帳迎接，紹握手與語道：“兵敗至此，今日當以首領付卿！”義渠力爲勸解，並避帳居紹，使得傳宣號令，招諭潰卒，兵士稍稍趨集，尋覓父子兄弟，多半散亡。渠且泣且語道：“向若從田別駕言，當不至此！”這語爲袁紹所聞，紹亦自悔，顧語護軍逄紀道：“我前日不聽田豐，致有此敗，我今歸去，羞見此人。”逄紀即進讒道：“豐在獄中，聞主公敗還，撫手大笑，自謂不出所料。”紹大怒道：“豎儒竟敢笑我麼？”遂遣吏殺豐。豐羈獄已久，由獄吏入報紹軍敗狀，豐太息道：“我今死了！”獄吏驚訝道：“主公敗回，必自悔前事，釋君出獄，大加重用。”豐搖首道：“軍若得勝，主公心喜，或將赦我，今戰敗自慚，我有何望？”說着，果有紹使到來，傳命殺豐，豐因即自剄。人之雲亡，邦國殄瘁。是時冀州城邑，相率生貳，紹收集散卒，分道四略，稍得平定。 獨劉備南北驅馳，兩次投紹，復兩次離紹，道出鄴城，得與趙雲相遇，闊別有年，重複聚首，當然喜如所望。再至汝南招尋劉闢，途中始會見關羽，又是一番悲喜交並。再由羽述及甘糜二夫人，與張飛同住古城。乃亟詣古城相見，夫婦團圓，弟兄歡聚。再加糜竺孫乾等親從畢集，彷彿重光日月，再造家鄉。好容易過了幾宵，備因古城狹小，不堪久住，決計挈家引侶，偕往汝南，四覓劉辭，不見下落；惟劉闢餘黨龔都，卻佔住汝南，迎備入城。未幾得袁紹敗信，備語關張二人道：“我見紹外寬內忌，黨與紛岐，已料非曹操敵手，前次到了汝南，已欲與紹脫離，適值曹軍到來，不得已再往依紹；嗣見紹不聽良謀，敗亡在邇，我所以再與紹言，叫他南連劉表，乘機乞使，復得南來。紹不必慮，所慮惟操，只恐此地亦未能安居哩！”借備口中，敘離紹始末。正在躊躇未定，便有偵騎入報道：“曹操部將蔡陽，領兵入境，想是來攻此城。”張飛躍起道：“我願去取蔡陽首級！”關羽趙雲亦願同往，備允他出敵，三員虎將，連鑣並出，不到半日，便取得蔡陽頭顱，欣然回城。備又喜又驚道：“我斬蔡陽，操必自至，彼方勝袁紹，鋒不可當，不如徑投劉表爲是。”張飛道：“操果到來，何妨再戰！難道操能必勝麼？”關羽卻說：“頻年依人，終非了局，且待操果親至，再作計較。”備乃留居汝南，使人專探曹軍舉動。過了數旬，果有急報傳至，乃是曹操親督大軍，殺奔前來，備忙令束裝起行，張飛還要出戰，經備阻止，匆匆帶領家小，及關張趙等將吏，馳出南門，直抵荊州。汝南城內，只剩了龔都一人，亦知不能拒操，倉皇避去。至曹操到了城下，已是虛若無人，由他進城，操總算禁止侵掠，出榜安民，當即順道還許，與荀彧商議道：“我本想渡河滅紹，偏被劉備據住汝南，拊我背後，不得不移軍往討。今聞備往奔劉表，我意欲乘勢南下，攻取荊州，君意以爲何如？”彧答道：“袁紹新敗，部衆離心，不乘此時略定河北，乃欲移軍江漢，倘紹收合餘燼，乘虛出襲公後，公將如何對待呢？”操乃罷議，就在許都過年。至建安七年正月，復進軍官渡，規圖河北。 袁紹已還冀州，慚憤成疾，吐血不止，頓時惶急了一個繼妻，藉着侍疾爲名，日夜進言，勸立少子，累得紹益增愁悶，病勢日增。原來紹有三子，長名譚，次名熙，幼名尚，尚爲繼妻劉氏所出，面目清揚，爲紹所愛。劉氏早請立尚爲嗣，紹因舍長立幼，恐遭物議，特使譚出繼兄後，出爲青州刺史；當時沮授等已有異言，紹卻向衆解釋道：“我欲令諸子各鎮一州，試驗才能，方好擇立後嗣。”乃又使次子熙爲幽州刺史；獨留尚不遣，還有幷州刺史一缺，派外甥高幹赴任。至官渡一役，紹將譚熙等盡行調集，不幸爲操所算，敗回河北，命譚熙等回鎮本州；且令河上各戍營，堅壁勿戰。殘年將盡，忽病嘔血，嬌妻愛子，涕泣牀前，已是愁上增愁，悶中加悶。誰料曹操又進軍官渡，搗破倉亭，急得紹鮮血直噴，昏倒牀上；妻子等慌忙呼喚，雖得甦醒片時，但已時氣喘聲嘶，不能詳囑，少頃間兩眼一翻，嗚呼歸陰！狂費一生心血。紹妻劉氏，亟召入審配逄紀，託稱遺命，立尚爲嗣。配與紀皆與譚有隙，情願事尚，即奉尚主喪，頒諭四州。紹有寵妾五人，並來舉哀，劉氏不禁動惱，指揮衛士，把五妾一併殺害；且令髡髮毀面，指屍叱罵道：“汝等生前獻媚將軍，恃色邀寵，今在我掌握，教汝死且無顏，免得再去賣俏了！”如此妒悍，安能有後。袁譚聞喪奔至，不得爲嗣，很是怏怏。尚使譚爲車騎將軍，出屯黎陽，並令逄紀監軍，譚因黎陽爲拒操要衝，請尚撥添重兵，尚但給數千人馬，並傳語逄紀，催譚速行，遂致譚忍無可忍，索性殺死逄紀，自往黎陽去了。小子有詩嘆道： 兄弟如何竟鬩牆？外兵未入內先傷， 追原禍變非無自，乃父貽謀太不臧！ 譚至黎陽，正值操軍進攻，究竟譚能否敵操？待至下回再表。 ---------- 曹操處處能用諫，袁紹處處是愎諫，即此已見袁曹之興亡，不待戰而始決耳！況糧餉爲行軍之根本，軍若無糧，敗可立待。袁紹一失之韓猛，再失之於淳于瓊，用人不明，賢否倒置，是尚能與操爭勝乎？劉備能知紹之必敗，其智識遠出紹上；操亦目備爲英雄，故紹敗而不急追，反於勢孤力弱之劉備，卻鄭重視之，蹙之於汝南之間，使備不得息肩。操之窘備，亦甚矣哉！彼袁紹既自誤其身，復遺誤其子，身死以後，兩子相爭，卒致覆祚，以坐跨幽冀之袁本初，反不若奔走南北之劉玄德，善敗下亡，卒能創業垂基，與曹氏抗衡終古也！才與不才之判，固如是歟？
《後漢演義》•第八十回 焚烏巢曹操屢施謀 奔荊州劉備再避難
孫策照鏡子時，鏡中出現于吉，讓他大爲驚駭，當場暈倒。後來被左右抬到牀上，經過緊急搶救才恢復過來。他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，便召來長史張昭等人囑咐道：“天下剛剛動盪，難以立刻平定，我已佔據吳越地區，控制了三江——吳淞江、錢塘江、浦陽江，根基已立。本想與你們共同謀劃大事，沒想到天不長賜，命短難續。你們要善加輔佐我弟弟孫權，靜觀時局變化。”說到這，他看到弟弟孫權在旁邊，便將官印和官職交給他，並對孫權說：“在戰場上決斷、與天下爭鋒，你遠不如我；在用人方面，能任用賢才，使他們各盡其能，保障江東安定，這一點我則不如你。你應當記住父親和兄長創業的艱難，不要自誤。”孫權聽了淚流滿面，跪地接受遺命。孫策還與母親吳氏、妻子喬氏等人一一告別，閉目而終，年僅二十六歲。
孫權得知兄長去世，哭倒在牀前，張昭勸他道：“此時哭並不能解決問題，應該繼承兄長的遺志，奮發圖強。”於是讓孫權換上喪服，扶他上馬，出巡軍隊，並率領文武官員上表朝廷，下令內外官員照常履職。周瑜在巴丘得知噩耗，連夜趕回，迅速進入吳地奔喪，孫權讓周瑜與張昭共同主持國政，同時處理喪事。當時孫權年紀尚輕，各地並未完全歸附，幸得張昭、周瑜精心輔佐，招攬賢士，整頓政事，江東才得以逐漸穩定。孫權的母親吳夫人也明達事理，內掌機要，協助處理各項政務。
不久，許都派人召回張紘，任命他爲會稽東部都尉，並奉詔書授孫權爲討虜將軍、代理會稽太守。張紘早年曾被孫策派往中原進貢，曹操留他在朝廷任侍御史，差不多有兩三年。當時袁曹相互爭鬥，孫策有意偷襲許都，消息傳到朝廷，曹操及衆臣皆有戒心。只有謀士郭嘉判斷孫策輕浮、無防備，必被小人所制，不足爲慮，果然孫策不久便去世。曹操得知噩耗，便想趁亂東進。侍御史張紘勸諫道：趁人之喪是不義之舉，若不能成功，反而會破壞與孫權的友好關係，不如採取懷柔政策，表面上歸順曹魏，實則支持孫權。曹操於是下詔冊封孫權爲討虜將軍，派張紘返回江東，輔佐孫權，勸其歸附。張紘因此奉詔回到吳地，孫權母親吳夫人因孫權年幼，便委任張紘與張昭共同處理政事，張紘根據實際情況進言獻策，知無不言。
周瑜又推薦魯肅，認爲他才能出衆，可輔佐時局。孫權便請他爲賓客謀士。還有琅琊人諸葛瑾，字子瑜，避亂來到江東，聰明通達，有識見，孫權也聽說過他的才德，便禮賢下士，邀請他入府，後來任命他爲長史，後升爲中司馬。還有汝南人呂蒙，擅長軍事，被任命爲別部司馬，訓練士兵非常勤勉。會稽人駱統，一向爲人受人敬重，被任命爲功曹，兼行騎都尉之職。駱統曾勸孫權尊賢重士，勤聽民間意見。下蔡人周泰、壽春人蔣欽、餘姚人董襲、廬江人陳武，都是隨孫策多年、轉戰立功的老將。周泰字幼平，曾隨孫權守宣城，突然遭遇山賊圍攻，孫權幾乎被圍死，幸虧周泰護送孫權突圍，身中數十刀，死裏逃生，因此孫權非常信任他，待遇也特別優厚。還有吳地人陸績，六歲時去見袁術，袁術送橘子給他，他悄悄藏了三隻，臨別時橘子竟掉在地上。袁術笑着說：“陸郎來作客，竟想帶橘子回去？”陸績跪謝道：“我想帶回給母親喫。”袁術感嘆他是奇才。等到孫策與張昭、張紘等人談治國之道時，陸績年少未得發言，卻主動起身回答：“管仲輔佐齊桓公，九次會盟諸侯，不靠武力，孔子也說過，遠方的人不服，要靠修明德行。如今聽各位只講武力，我雖年幼，不敢贊同，請諸位三思！”這一番話讓張昭等人深受觸動，孫策也對他另眼相看。後來陸績博覽羣書，通曉曆法，任孫權的奏曹掾，以忠直聞名。此外，還有程普、韓當、黃蓋、太史慈等老將，都盡心盡力輔佐孫權，江東的基業也因此逐漸穩固。這一段話說明，孫權能夠守住基業，全靠有賢能之士相助。
再說曹操在封了孫權後，決定東征，便親自出兵官渡，與袁紹決戰。袁紹駐紮在陽武，得知曹軍再次出兵，也想出兵抵抗。諫臣沮授勸道：“我軍雖然人多，但士氣不如袁軍；袁軍雖精銳，但糧草不如我軍。袁軍長於進攻，我軍則適合防守，最好的辦法是堅守不戰，等袁軍糧盡，自然崩潰，那時勝利就在眼前。”袁紹大怒，斥責道：“你屢次打擊士氣，我親自帶兵進攻，再來問你！”說完便揮軍前進，逼近官渡，設立陣地，綿延數十里。曹操也分兵抵禦，出兵挑戰。袁軍士氣正盛，合力進攻，曹軍抵擋不住，邊打邊退，還損失了不少兵力。曹操親率精銳部隊救援，才勉強擊退袁軍，收兵回營。過了兩天，重新出兵，又遭失敗，只得撤回營中，靜觀敵變。袁紹在曹操營外修築四座土山，山上架設高臺，派弓弩手登臺向曹營射箭，曹軍大爲驚慌，士兵慌忙用盾牌遮身，有人中箭身亡。曹操見軍心動搖，急忙召集謀士商議，想出一種防禦器械，連夜打造，稱“發石車”——車中裝石，拉動機關，能把石塊發射到空中，高度可達數丈，車造好後，直接朝土山衝去，石塊猛擊，摧毀了樓臺，袁軍無處藏身，多人被打得頭破血流，驚呼爲“霹靂車”。這便是後世火炮的雛形。此後，袁軍不敢再登高放箭，曹營才稍得安寧。袁紹又派士兵夜間挖地道進攻曹營，曹操便在營中四面開挖壕溝，環水自守，使袁軍無法施展。雙方對峙一個多月，曹操軍隊漸感疲憊，糧草接續不上，將士們紛紛萌生歸心之念，曹操也陷入猶豫，心想侍中荀彧留守許都，不如派使者去詢問對策。於是派人送上書信給荀彧。幾天後，收到荀彧的覆信，曹操急忙展開閱讀，信中大意是：
袁紹集結大軍，想與你決戰，你以弱擊強，若不能取勝，必被所敗，這是天下大勢。袁紹不過布衣出身的豪強，能聚衆而不能用才，你憑神武明哲，輔以天命，何往不勝？如今雖然糧少，但比起楚漢在滎陽、成皋之間的情形，也並不算差。當時劉邦項羽不肯先退，是因爲退了就勢弱了。現在你以十分之一的兵力，堅守一地，扼住袁軍咽喉，已半年之久，袁軍已情勢危急，必將動搖，這是用奇謀的良機，不可錯過！望將軍抓住時機，一舉成功！
曹操看完信後，下定決心不後退，只派斥候四處偵查敵情。
不久，徐晃部將史渙抓住一名袁軍間諜，查明敵情：袁紹派韓猛前往冀州運輸糧草，幾天內即可到達，立刻向徐晃報告。徐晃將情況上報曹操，荀攸建議道：“韓猛自負勇猛，輕敵冒進，若派精銳繞道攻擊，必能取勝。”曹操問誰可前往，荀攸推薦徐晃，徐晃也主動請戰。於是徐晃率領史渙等人前往截擊韓猛。韓猛押運數千輛糧車，正行至官渡，被徐晃截住，雙方交戰，雖有來有去，卻未分勝負。史渙趁夜潛入韓猛背後，放火焚燒糧車，韓猛大驚混亂，拍馬逃回。徐晃追擊，與史渙合兵焚燒車隊，上千輛糧車全被燒燬，凱旋而歸，曹操大加褒獎，自然不必多說；而韓猛僅剩空手返回，袁紹大怒欲斬他，經衆官勸解才免於一死。
袁紹又派兵運糧，專門派大將淳于瓊率一萬騎兵駐守烏巢，保護糧道。這算是吸取前車之鑑，可惜仍派了一個嗜酒的將領。淳于瓊接到命令後離開。沮授再勸道：“淳于瓊孤軍駐守烏巢，不能依賴，應另派副將蔣奇，作爲輔助，既能防備曹操，又可支援淳于瓊，以免出錯。”袁紹搖頭不聽，沮授只好悵然離開。又有一位謀士許攸進諫：“曹操兵力本來不多，如今全軍出動，許都必定空虛，若派兵偷襲許都，攻克後便可擁兵稱帝，討伐曹操，曹操必然被俘。即使未能攻克，也能讓曹軍首尾受敵，打敗曹操並不難！”這真是妙計，但袁紹仍不採納。許攸還想再說，忽然軍中統帥審配進來說，許攸家人觸犯法律，應受處罰。袁紹大怒：“一個書生竟敢譏笑我？”於是派官吏將許攸殺害。許攸被監禁已久，獄吏報告他得知袁軍大敗，感嘆道：“我今天就要死了！”獄吏喫驚說：“主公敗退，必定會後悔，會放你出來，重用你。”許攸搖頭道：“如果軍勝利，主公高興，也許會赦我；如今軍敗，我有何指望？”話音未落，果然有袁紹使者傳令要殺他，許攸立即自殺。人已逝去，國家也衰敗不堪。當時冀州城邑紛紛動搖，袁紹收集殘部，分兵四處，才勉強平定。
劉備則四處奔波，先後兩次投靠袁紹，又兩次離開，途經鄴城時，與趙雲重逢，久別重逢，欣喜若狂。後來到汝南尋找劉闢，途中與關羽見面，又是悲喜交集。又聽關羽說起甘糜二夫人，與張飛一同住在古城。於是立即前往古城，夫妻團圓，兄弟相會。加上糜竺、孫乾等親信也齊聚一堂，彷彿重見光明，重振家業。但古城狹小，難以久住，劉備決定攜家帶眷，前往汝南尋找劉闢。卻不見劉闢蹤影，唯見劉闢餘黨龔都佔據汝南，歡迎劉備進城。不久傳來袁紹敗訊，劉備對關羽、張飛說：“我早看出袁紹外表寬厚，內心猜忌，部下離心，必不是曹操的對手。上次到汝南，本想脫離袁紹，恰逢曹操軍來，只能暫且依附；後來看到袁紹不聽良策，敗亡在即，我便勸他南聯劉表，趁機求援，讓他南返。袁紹不必擔憂，真正該憂的，是曹操。只怕這裏也無法久留！”通過劉備的敘述，回憶了與袁紹離別的全過程。正當猶豫之際，有探子報告：“曹操部將蔡陽領兵進犯，恐怕要攻打此城。”張飛立即跳起：“我去活捉蔡陽！”關羽、趙雲也願意一同出戰，劉備答應讓他們出兵，三位猛將並肩出城，不到半天便斬下蔡陽首級，喜笑回城。劉備既高興又震驚：“我斬了蔡陽，曹操必然親自前來。他剛打敗袁紹，鋒芒正盛，恐怕難以抵擋，不如立即投奔劉表。”張飛說：“曹軍若來，何不再戰？難道曹操一定勝得？“關羽卻說：“常年依附別人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，等曹操真的親自前來，再作打算。”於是劉備暫留汝南，派人專門探聽曹操動向。過了幾旬，果然傳來緊急消息：曹操親自率軍殺來，劉備立刻收拾行裝，準備撤走。張飛還想出戰，被劉備制止，匆匆帶着家人及關張趙等將領，從城南門急奔而出，直奔荊州。汝南城內只剩下龔都一人，他也明白無法抵抗，倉皇逃走。當曹操兵臨城下時，城內已空無一人，任由他入城。曹操下令禁止搶掠，張貼告示安撫百姓，隨即順道返回許都，與荀彧商議道：“本想渡河滅亡袁紹，卻不料劉備佔據汝南，威脅我側翼，不得不轉移部隊討伐。如今聽說劉備奔往荊州，我想趁勢南下，奪取荊州，你覺得如何？”荀彧回答：“袁紹剛敗，部下離心，不趁此時平定河北，轉而進攻江漢，倘若袁紹收攏殘部，趁虛偷襲你的後方，你將如何應對？”曹操聽了，於是放棄南下計劃，就在許都過新年。到建安七年正月，再次進軍官渡，意圖圖謀河北。
袁紹回到冀州，因慚愧憤怒而病重，吐血不止，十分驚慌。他有一個繼室妻子，借照料病情之名，日夜進言，勸他立幼子爲繼承人，使袁紹越來越憂愁，病情日重。袁紹共有三個兒子：長子名譚，次子名熙，幼子名尚，尚是繼室劉氏所生，相貌清秀，最受袁紹喜愛。劉氏早年便請求立尚爲繼承人，袁紹因擔心被輿論非議，便讓長子譚出繼兄長，擔任青州刺史；當時沮授等人已有異議，袁紹卻解釋說：“我想讓諸子分別鎮守一州，考察才能，再決定繼承人。”於是又讓次子熙鎮守幽州，唯獨留下尚，還有一併州刺史的位置，派外甥高幹前往任職。在官渡之戰中，袁紹調遣譚、熙等子前往，不幸被曹操算計，敗退後命譚、熙等返回鎮守本州，並命令沿河各哨所堅守不出。到了晚年，病情加重，突然嘔血，妻子兒女在牀前哭泣，憂愁加劇，精神更加恍惚。沒想到曹操再次進軍官渡，攻破倉亭，袁紹嚇得鮮血直流，昏倒在地，妻子等急忙呼喊，雖短暫清醒，但氣喘聲嘶，無法交代遺言，不久便再次昏倒，最終氣絕身亡，一生心血付諸東流。袁紹妻子劉氏立即召集審配、逄紀，託稱遺命，立尚爲繼承人。審配與逄紀早與譚有嫌隙，自然支持尚，隨即宣佈尚爲主人，頒佈命令到各州。袁紹還有五位寵妾，也都來哭哀，劉氏大爲惱怒，下令將五位妾都殺害，並下令剃去頭髮，毀容，指着屍首辱罵道：“你們生前諂媚將軍，靠美貌博寵，如今在我手中，死也無顏，免得再賣俏！”如此狠毒驕悍，又怎能留下後代？袁譚聞訊趕來看望，未能繼承皇位，十分不滿。尚讓譚擔任車騎將軍，駐守黎陽，命逄紀監軍。譚認爲黎陽是抵禦曹操的重要據點，請求尚增派兵力，尚僅撥給幾千人馬，並叮囑逄紀催促譚儘快行動，由此譚忍無可忍，乾脆殺死逄紀，獨自前往黎陽。後人有詩嘆曰：
兄弟爲何反相爭？外敵未入內先傷，
追本溯源皆自作，父親遺命太不妥！
譚到黎陽，正遇曹操大軍進攻，他究竟能否抵擋曹操？待下回再表。
——曹操處處能聽諫言，袁紹處處固執不信，這一點已足以看出袁曹興亡的結局，無需戰鬥便可決定勝負！何況糧草是軍隊的根本，若無糧草，戰敗就在眼前。袁紹先是錯用韓猛，後又誤用淳于瓊，用人不明，賢愚顛倒，怎能與曹操爭勝？劉備能看透袁紹必敗，見識遠勝於袁紹；曹操也視劉備爲英雄，因此袁紹敗了並未急忙追擊，反而對勢力單薄的劉備加以關注和壓制，將其困於汝南之地，使劉備無法喘息。曹操對劉備的壓制，也可謂極其嚴厲！袁紹自身錯誤，又貽誤兒子，死後兩子相爭，最終導致家族覆滅。以橫跨幽、冀之地的袁本初，反而不如四處奔走的劉備，敗後反而能重新崛起，與曹魏抗衡千秋！可見才能與庸才的差別，實在是如此之大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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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蘭青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