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六十五回 元舅召兵泄謀被害 權閹伏罪奉駕言歸

卻說何進見了郭勝,就勝手中取書展覽,頓致驚惶失色。  書中約有數百言,有數語最足驚人,略雲:  大將軍兄弟秉國專朝,今與天下黨人,謀誅先帝左右,掃滅我曹,但知碩典禁兵,故且沈吟。今宜共閉上閤,急捕誅之!  進躊躇多時,方問郭勝道:“趙常侍等已知悉否?”勝答說道:“彼雖知悉,亦未肯與碩同謀;大將軍但囑黃門令,收誅蹇碩,片語便可成功了。”進依了勝言,即使勝轉告黃門令,誘碩入宮,當即捕戮,一面宣示碩罪。所有碩部下屯兵,概不幹連,移歸大將軍節制,屯兵得免牽累,自然願聽約束,各無異言。惟驃騎將軍董重,爲永樂宮中董太后從子,本與何進權勢相當,兩不相下;再加皇次子協,寄養永樂宮,頗得董太后寵愛,所以董太后與重密謀,擬勸靈帝立協爲儲,將來好挾權自固。偏與靈帝說了數次,靈帝始終爲難,不便遽決,終致所謀無成;及何後臨朝,何進秉國,只恐董氏出來干政,輒加裁抑。董太后很是不平,東宮憤詈道:“汝恃乃兄爲將軍,便敢鴟張怙勢,目無他人?我若令驃騎斷何進頭,勢如反掌,看他如何處置呢?”大言何益?語爲何太后所聞,即召進入商,叫他除去董氏,免致受害。進即出告三公,及親弟車騎將軍何苗,共奏一本,略言孝仁皇后常使故中常侍夏惲,永樂太僕封諝等,交通州郡,婪索貨賂,珍寶盡入西省,敗壞國紀,向例藩後不得留居京師,輿服有章,膳羞有品;今宜仍遵祖制,請永樂後仍還本國,不得逗留云云。這奏章呈將進去,立由何太后批准,派吏迫董太后出宮;何進且舉兵圍驃騎府,勒令董重交出印綬;重惶急自殺,董太后亦忽然暴崩。或謂由何進使人下毒,事關祕密,史筆未彰,大約是不得善終,含冤畢命。一雙空手見閻王,何苦生前作惡?中外人士,多爲董氏呼冤,纔不服何進所爲了。何太后乃爲靈帝發喪,出葬文陵;總計靈帝在位二十一年,壽只三十有四。補敘靈帝歷數,筆不少漏。就是董太后遺柩,亦發歸河間,與孝仁皇合葬慎陵;渤海王協,卻被徙爲陳留王。校尉袁紹,復向何進獻議道:“前竇武欲誅內豎,反爲所害,無非因機事不密,坐墮忠謀;當時五營兵士,俱畏服中宮,竇反欲倚以爲用,怪不得自取滅亡。今將軍兄弟,並領勁兵,部曲將吏,又皆系英俊名士,樂爲效命,事在掌握,這真是天贊機緣呢!將軍宜爲天下除患,垂名後世,幸勿再遲!”進也以爲然,遂入白太后,請盡黜宦官,改用士人。何太后沈吟半晌,方答說道:“中官統領禁省,乃是漢家故事,何必盡除?且先帝新棄天下,我亦未便與士人共事,得過且過,容作緩圖。”婦人之仁,往往誤事。進不敢再爭,唯唯而出。袁紹迎問道:“事果有成否?”進皺眉道:“太后不從,如何是好?”紹急說道,“騎虎難下,一或失機,恐將遭反噬了!”進徐答道:“我看不如殺一儆百,但將首惡加罪,餘何能爲?”紹又說道:“中官親近至尊,出納號令,一動必至百動,豈止殺一二人,便可絕患?況同黨爲惡,何分首從?必盡誅諸豎,方可無憂!”進本是優柔寡斷的人物,終不能決。哪知張讓趙忠等,已微聞消息,忙用金珠玉帛,賂遺進母舞陽君,及進弟何苗,與爲結好。天下無難事,總教現銀子,當由舞陽君母子,屢至太后宮中,替宦官善言迴護,曲爲調停,並言大將軍專殺左右,權力太橫,非少主福。得了金銀,連骨肉都可不顧,阿堵物之害人如是?說得太后也爲動容,竟與進漸漸疏遠,不復親近。進越覺失勢,未敢逞謀;獨袁紹在旁着急,又爲進劃策,請召四方猛將,及各處豪傑,引兵入都,迫令太后除去閹人。失之毫釐,謬以千里。進依了紹計,即欲檄召外兵,主簿陳琳諫阻道:“諺雲:‘掩目捕雀,是譏人自欺!’試想捕一微物,尚且不宜欺掩,況國家大事呢?今將軍仗皇威,握兵權,龍驤虎步,高下在心,若欲誅宦官,如鼓洪爐,如燎毛髮,容易得很;但當從權立斷,便可成功,乃今欲藉助外臣,嗾令犯闕,這所謂倒持干戈,授人利柄,非但無功,反且生亂呢!”進置諸不睬,竟令左右繕好文書,遣使四出。典軍校尉曹操,聞信竊笑道:“自古以來,俱有宦官,但世主不宜假彼權寵,釀成禍亂;若欲治罪,當除元兇,一獄吏便足了事,爲何紛紛往召外兵,自貽伊戚?我恐事一宣露,必致失敗呢!”見識原高,乃不去進諫,其奸可知。已而前將軍董卓,自河東得檄,即囑來使返報,指日入京;進聞報大喜,侍御史鄭泰入諫道:“董卓強忍寡義,貪慾無厭,若假以政權,授以兵柄,將來必驕恣不法,上危朝廷;明公望隆勳戚,位據阿衡,欲除去幾個權閹,何須倚卓?且事緩變生,殷鑑不遠,但教秉意獨斷,便可有成。”進仍不肯聽。泰出語黃門侍郎荀攸道:“何公執迷不悟,勢難匡輔,我等不如歸休了!”攸尚無去意,獨泰毅然乞歸,退去河南故里,安享天年。所謂見機而作,不俟終日。尚書盧植,亦勸進止卓入都,進愎諫如故;且遣府掾王匡、騎都尉鮑信,還鄉募兵,並召東都太守喬瑁,屯兵成皋,武猛都尉丁原,率數千人至河內,縱火孟津,光徹城中。就是董卓也引兵就道,從途中遣使上書,請誅宦官,略雲:  中常侍張讓等,竊幸承寵,濁亂海內;臣聞揚湯止沸,莫若去薪,潰癰雖痛,勝於養毒,昔趙鞅興晉陽之甲,以逐君側之惡,今臣鳴鼓如洛陽,請收讓等,以清奸穢,不勝萬幸!  何太后得了此書,還是遊移觀望,不肯誅戮宦官;實是不能。問苗亦爲諸宦官袒護,慌忙見進道:“前與兄從南陽入都,何等困苦?虧得內官幫助,得邀富貴。國家政治,談何容易?一或失手,覆水難收,還望兄長三思!現不若與內侍和協,毋輕舉事!”進聽了弟言,又累得滿腹狐疑,忐忑不定。乃使諫議大夫種邵,齎詔止卓,卓已至澠池,抗詔不受,竟向河南進兵。邵曉諭百端,勸他回馬,卓疑有他變,令部兵持刃向前,竟欲害邵,邵也無懼色,瞋目四叱,且責卓不宜違詔;卓亦覺理屈,才還駐夕陽亭,遣邵覆命。袁紹聞知,懼進變計,因向進脅迫道:“交扆已成,形勢已露,將軍還有何疑,不早決計?倘事久變生,恐不免爲竇氏了!”進乃令紹爲司隸校尉,專命擊斷,從事中郎王允爲河南尹,紹使洛陽武吏,司察宦官;且促董卓等馳驛上書,謂將進兵平樂觀中。何太后乃恐慌起來,悉罷中常侍小黃門,使還里舍;惟留進平日私人,居守省中,諸常侍小黃門等,皆詣進謝罪,任憑處置。進與語道:“天下洶洶,正爲諸君貽憂。今董卓將至,諸君何不早去?”衆聞言,默然趨退。紹復勸進從速決議,進又不肯從。一個是多疑少決,逐日遷延;一個是有志求成,欲速不達;兩人雖是同謀,不能同意。直至紹再三慫恿,仍激不起懦夫心腸。如何幹事。紹竟私行設法,詐託進命,致書州郡,使捕中官親屬,歸案定罪。越弄越壞。中官得此消息,遂至驚慌。張讓子婦,系何太后女弟,讓急不暇擇,跑回私第,一見子婦何氏,便匍匐地下,向她叩頭,奇極。慌得他子婦連忙跪下,驚問何因。讓流涕說道:“老臣得罪,當與新婦俱返故鄉;惟自念受恩累世,今當遠離宮殿,情懷戀戀,願得再見太后,趨承顏色,然後退就溝壑,死亦瞑目了!”原來爲了此事,俗語謂“欲要好,大做小。”想即本此。子婦見讓這般情形,自然極力勸尉,情願出頭轉圜,讓乃起身他去。讓子婦匆匆出門,亟往見母親舞陽君,乞向太后處說情,仍令張讓等入侍,太后畢竟女流,難拂母命,不得不任事如故。偏何進爲袁紹所逼,入白太后,面請答應下去,於是盡誅中常侍以下。並選三署郎官,監守宦官廬舍;何太后不答一言,進只得退出。有其兄,必有其妹,始終誤一疑字。張讓段熲等,見進入宮,早已動疑,潛遣私黨躡蹤隨入,伏壁聽着,具聞何進語言,當即返告讓珪,讓珪遂悄悄定計,又令私黨數十人,各懷利刃,分伏嘉德殿門外,且詐傳太后詔命,召進議事;進還道太后依議,貿然竟往,甫入殿門,已由張讓等待着,指進發言道:“天下擾擾,責在將軍,怎得盡歸罪我儕?從前王美人暴歿,先帝與太后不協,幾致廢立,我等涕泣解救,各出家財千萬爲禮,和悅上意始得挽回;事見前文。今將軍不憶前情,反欲將我等種類,悉數誅滅,豈非太甚?現在我等也不能再顧將軍,賭個死活罷了!”無瑕者,乃可戮人,進亦太不自思。進無言可對,瞿然驚起,離座欲出,讓哪裏還肯放過?招呼伏甲,洶洶直上,尚方監渠穆,拔刀爭先,奮力砍進,進手無寸鐵,如何招架,竟被渠穆砍倒地上,再是一刀,梟落首級。自尋死路,怎得不死?段熲就擅寫詔敕,命故太尉樊陵爲司隸校尉,少府許相爲河南尹,罷去袁紹王允兩人;這僞詔頒示尚書,各尚書不免生疑。盧植與進有舊,更爲驚愕,急至宮門外探信,且請大將軍出宮共議,不料宮內有人大呼道:“何進謀反,已經伏誅!”聲才傳出,即擲出一個鮮血淋淋的頭顱,植慌忙審視,正是進首,當即俯首拾起,馳入大將軍營中,取示將士,將吏吳匡張璋,且悲且憤,揮兵直指南宮;就是袁紹亦已聞變,立遣從弟虎賁中郎將袁術,往助吳匡張璋。宮門盡閉,由中黃門持械守閤,嚴拒外兵,袁術等在外叫罵,迫令宮中交出張讓等人,好多時不見影響,天已垂暮,索性在青瑣門外,放起火來,火勢猛烈,照徹宮中。張讓等也覺驚心,入白太后,只言大將軍部兵叛亂,焚燒宮門,太后尚未知進死,驚惶失措,當被讓等掖住太后,並劫少帝陳留王,及宮省侍臣,從複道往走北宮。  尚書盧植,早已料到此着,擐甲執戈,在閤道窗下守候,遙見段熲等擁逼太后,首先入閤,便厲聲呼道:“珪等逆賊,既害死大將軍,還敢劫住太后麼?”珪乃將太后放鬆,太后急不擇路,就從窗外跳出,植急忙救護,幸得免傷。始終難免一死,何如死在此時?是時袁術吳匡張璋等,已攻入南宮,搜誅閹豎,止得小太監數名,殺死了事,獨未見常侍黃門等人。適值袁紹趨至,術等具述情形,紹即與語道:“逆閹雖衆,今日已無生路,逃將何往?惟樊陵許相兩人,甘爲逆黨,不可不除!”說着,即矯詔召入樊陵許相,一併處斬,可巧車騎將軍何苗,也聞警馳來,紹即與潛赴北宮,行抵朱雀闕下,兜頭碰見中常侍趙忠,立由紹麾衆拿下;忠自北宮前來探視,冤冤相湊,被紹拘住,自然叱令梟首。忠見何苗在旁,還想求救,悽聲呼語道:“車騎忍見死不救麼?”苗雖未答說,卻已側目向紹,似有欲言不言的苦衷,無非爲他平日饋遺。待至忠首砍落,更不禁露出慘容。吳匡等素怨何苗不與乃兄同心,且見他形色慘沮,越覺可疑,遂傳語部兵道:“車騎與殺大將軍,吏士能爲大將軍報仇否?”道言未絕,衆皆應命,當即把苗抓去,砍作兩段,棄屍苑中。兄弟同死,可謂兩難?紹尚想攔阻,已是不及,乃引衆突入北宮,關住大門,分頭搜尋閹黨,見一個,殺一個,見十個,殺十個,無論老少長幼,但看他頦下無須,盡行殺斃,接連殺至三千餘人;有幾個本非宦官,只因年輕須少,也被誤殺,同做刀下鬼奴。想是與閹黨同命,應該同日致死。只張讓段熲諸權閹,尚未伏誅,料他伏處內宮,守住太后少帝陳留王,於是引兵再進,深入搜查;惟何太后孑身留着,餘皆不見,至問及太后,太后亦不甚明悉,但言尚書盧植,救我至此,盧尚書向我說明,皇帝兄弟,被張讓等劫出宮外,不知何往,現盧尚書已保駕去了。紹乃仍請何太后攝政,並派官吏往追少帝陳留王。究竟少帝陳留王兩人,被張讓等劫往何方?原來張讓段熲,因外兵已入北宮,勢難再留,乃與殘兵數人,劫迫少帝兄弟,步出北門,夜走小平津;公卿無一相從,連傳國璽都不及攜取。到了夜半,才由尚書盧植,及河南中部掾閔貢,相繼趕來,貢手下帶得步卒數人,既謁過少帝兄弟,便叱責張讓段熲道:“亂臣賊子,尚想逃生,我今日卻不便饒汝了!”說着,即拔劍出鞘,信手亂揮,劈倒了幾個閹奴;獨張讓段珪,陪立少帝左右,急切無從下手,因用劍鋒指示,勒令自殺;讓與珪無力抗拒,沒奈何向帝下跪,叩首泣辭道:“臣等死了,願陛下自愛!”語罷起身,見前面便是津涯,因急走數步,一躍入水,隨波漂去。這真叫做濁流了。  貢見讓珪等皆死,乃與盧植扶住少帝兄弟,覓路趨歸。少帝與陳留王向在宮中撫養,年齡尚稚,從未走過夜路,並且滿地荊棘,七高八低,天色又黑暗得很,雖是有人扶着,尚覺得步步爲難;幸有流螢三五成羣,透出微光,飛到身旁好似前來導引,因此尚見路影,躑躅南行。約走數里,路旁始有民家,門外置有板車,下有輪軸,閔貢瞧着,便令隨卒取車過來,也無暇敲門問主,就請少帝兄弟,並坐車上,由步卒在後推輪,慢慢兒行到雒驛,聽得驛中柝聲,已轉五更,天空中霧露迷濛,少帝等又皆睏倦,料難再行,才就驛舍中留宿。俄頃便已天明,盧植先起,面白少帝,願赴召公卿,來此迎駕,少帝當然依議,植即辭去。閔貢以驛舍不便久留,也即動身,驛舍中只有兩馬,一馬請少帝獨坐,貢與陳留王共坐一馬,出舍南馳;方有朝中公卿,陸續趨到,扈駕同趨。經過北邙山下,忽見旌旗蔽日,塵土沖天,有一大隊人馬到來,截住途中,百官統皆失色,少帝辯更覺驚慌,嚇得涕淚交流,不知所措。驚弓之鳥。嗣見旌旗開處,突出一員大將,眉粗眼大,腰壯體肥,穿着滿身甲冑,徑至駕前,羣臣驚顧,並非別人,乃是前將軍董卓,稍稍放心。慢着。卓本在夕陽亭候命,經袁紹僞書敦促,因引兵再進,至顯陽苑,望見都中火起,料有急變,便夤夜趲程,馳抵都城西偏,天已破曉,探悉公卿前去迎駕,因亦移兵北向,往迓少帝;可巧在北邙山前相遇,就躍馬進謁。陳留王見帝有懼色,傳詔止卓,當由侍臣向前,高聲語卓道:“有詔止兵!”卓張目道:“諸公爲國大臣,不能匡正王室,至使乘輿搖盪,卓前來迎駕,並非造反,爲什麼反要禁阻呢?”侍臣無語可駁,乃引卓謁帝。帝驚魂未定,好似口吃一般,不能詳言,還是陳留王從容代達,撫慰以外,並略述禍亂原因,自始至終,無一失言。小時了了,大未必佳。卓暗暗稱奇,隱思廢立,面上尚不露聲色,即請御駕還宮。先是京師有童謠雲:“侯非侯,王非王,千乘萬騎上北邙。”至是果驗。及少帝還宮後,即日頒詔,大赦天下,改光熹年號爲昭寧,只傳國璽已經失去,查無下落。漢已垂危,還要甚麼傳國璽?  騎都尉鮑信,前奉何進差遣,從泰山募兵還都;既見時局大變,就往白袁紹道:“董卓擁兵入都,必有異志,今不早圖,必爲所制,可乘他新至疲勞,乘隙捕誅,除去此獠,國家方有寧日呢!”紹憚卓多兵,且因國家新定,未敢遽發,免不得語下沈吟,信長嘆數聲,拱手告退,仍引還所招新兵,棄官歸裏。小子有詩詠鮑信道:  良謀不用便還鄉,智士見機倖免殃;  若使後來常匿採,沙場未必致身亡。  鮑信戰死兗州,事見後文。  袁紹不敢誅卓,卓遂肆行無忌,欲逞異圖。究竟卓如何橫行,待至下回再表。  ----------  何進之謀誅宦官,反爲所害,其事與竇武相同,而情跡少異。武之失,在於輕視宦官;進之失,則又在重視宦官。輕視宦官,故有臨事出閤之疏,爲人所制而不之覺;重視宦官,故有馳檄召兵之誤,被人暗算而不之防,要之皆才略不足,優柔寡斷之所致耳。且與武同謀者爲陳蕃。蕃以文臣而致敗,敗在迂拘;與進同謀者爲袁紹,紹以武臣而致敗,敗在粗豪。然蕃死而紹不死,卒得殲滅閹豎二千人,此由若輩惡貫已盈,必盡殲乃可以彰天罰,天始假手紹等,使之屠戮,非真視蕃爲少優也。況引狼入室,紹實主謀,鮑信進誅卓之方,猶不失爲中計,而紹又不能信從;  紹非特害進,並且覆漢,其罪亦彌甚矣!若太后少帝及陳留王,被劫宦官,幾瀕於死,婦人小子,知識愚蒙,任人播弄,尚不足怪焉。

何進見到郭勝,便從他手中取出一封信展開閱讀,頓時驚駭失色。信中寫道:

“大將軍的兄弟掌握國家大權,如今與天下士人合謀,意圖誅殺先帝身邊的人,剷除我們曹家勢力。他們只知道蹇碩掌握禁軍,所以猶豫不決。現在應當立即關閉宮門,緊急逮捕並誅殺蹇碩!”

何進猶豫了很久,才問郭勝:“趙常侍等人是否已知道此事?”郭勝回答說:“他們雖然知道了,卻不願意與蹇碩一同謀反。大將軍只要吩咐黃門令,收捕並誅殺蹇碩,只需一句命令便能成功。”何進接受了郭勝的建議,立即遣人通知黃門令,誘騙蹇碩進入皇宮,然後將其逮捕並處死,同時公佈蹇碩的罪行。蹇碩手下駐守的兵士,一律不牽連,改由大將軍直接統領,這樣兵士免受牽連,自然願意服從命令,無人反對。

然而,驃騎將軍董重是永樂宮中董太后的侄子,原本與何進權勢相當,互不相讓。再加上皇次子劉協被養在永樂宮,頗得董太后寵愛,因此董太后與董重密謀,打算勸說靈帝立劉協爲儲君,以將來掌握權力。但屢次勸說靈帝,靈帝始終猶豫,不願做出決定,最終計劃失敗。等到何太后臨朝,何進掌權後,何進怕董氏家族干預政事,便加以壓制。董太后極爲不滿,怒斥道:“你仗着你哥哥是將軍,膽敢猖狂專權,目中無他人?我若讓驃騎將軍砍下你的腦袋,就像反手就能辦到一樣,看看你還能怎樣!”這些話後來被何太后聽到,便召見何進,命令他除掉董氏家族,以免其禍患。

何進隨即向三公和親弟弟車騎將軍何苗報告,上奏說:孝仁皇后曾派故中常侍夏惲、永樂太僕封諝等人勾結地方官員,貪污受賄,珍寶全都流入宮中,嚴重敗壞了國家綱紀。按祖制,後宮不得長期留居京城,車馬服飾、飲食用具都應有規定,如今應恢復舊制,將永樂太后遣返回本鄉,不再留京。這道奏摺呈上去後,何太后立刻批准,派官吏逼迫董太后出宮。何進還派兵包圍驃騎府,強迫董重交出官印,董重慌亂之下自殺,董太后也突然暴斃。有人說是因爲何進派人下毒,此事屬於機密,史書記載不詳,大概也是含冤而亡。一人臨死前作惡,何必活時不改?朝野上下多爲董太后鳴冤,認爲何進的行爲非常不妥。

何太后爲靈帝舉行喪禮,安葬於文陵。靈帝在位二十一年,享年僅三十四歲。文章詳細記載了靈帝的年歲,絲毫不遺漏。董太后的棺槨也被髮回河間,與孝仁皇后合葬於慎陵。渤海王劉協則被改封爲陳留王。

校尉袁紹又向何進進言:“過去竇武想清除宦官,結果反而被殺,原因在於行動機密,導致忠心之計失敗。當時五營兵士都畏懼宮廷,竇武卻想依靠他們,難怪後來失敗。如今將軍兄弟手握精銳部隊,部下將官也都是一批傑出的人才,願意效忠,大事在掌握之中,這是上天賜予的良機。將軍應當爲天下除害,名垂後世,千萬不能遲延!”何進也認爲有理,於是向太后提出廢除所有宦官,改用士人。何太后沉思片刻,回答道:“宦官統領禁宮,是漢代沿襲的傳統,何必全部清除?況且先帝剛剛去世,我也不方便與士人共事,姑且緩緩推行,暫不急迫。”這種婦人之仁,常常會釀成禍事。何進不敢再爭,只好默默退下。

袁紹連忙詢問:“事情能成嗎?”何進皺眉答道:“太后不同意,怎麼辦?”袁紹急切地說:“形勢已成,如騎在老虎背上,一旦失勢,恐怕將遭受反噬!”何進緩緩回答:“我看不如先殺幾個首惡,其他的人就無能爲力了。”袁紹又說:“宦官親近皇帝,傳達號令,一動則天下百動,豈止殺幾個,就能根除禍患?而且他們同黨作惡,何分首尾?必須全部誅殺,才能徹底安心!”何進本就是優柔寡斷之人,最終無法決斷。

偏偏張讓、趙忠等宦官已經得知消息,便用金珠玉帛賄賂何進的母親舞陽君,以及弟弟何苗,拉攏他們結盟。天下沒有難事,只要拿出錢來就能換得利益。舞陽君母子多次前往太后宮中,爲宦官說話,極力迴護,還稱大將軍專權濫殺,權力太過跋扈,對少主不利。他們收到金錢後,甚至不惜犧牲骨肉親情。金錢如此害人?說得太后也動容,便與何進漸漸疏遠,不再親近。何進因此更加喪失權勢,不敢再圖謀行動。唯有袁紹焦急,又爲他出謀劃策,建議召各地猛將和豪傑,帶兵入都,迫使太后剷除宦官。稍有差錯,後果嚴重。何進依從了這個建議,便命人準備文書,四處派遣使者。

主簿陳琳勸阻道:“俗話說:‘掩着眼睛去抓麻雀,是諷刺人自欺欺人!’連抓一隻小蟲都不該自欺,何況國家大事呢?如今將軍憑皇權威勢,掌握兵權,行動如虎如龍,若要誅除宦官,就像用大火燒掉冰塊,或燎燒毛髮,非常容易。只需果斷決斷,便可成功。現在卻想借助外臣,唆使他們犯上作亂,這是倒持干戈,把權力交給別人,不僅無功,反而會引發亂局!”何進根本不聽,仍命令手下撰寫文書,遣使四處傳信。

典軍校尉曹操私下嘲笑說:“自古以來都有宦官,但君主不應給予他們過大的權力,否則容易釀成禍患。若要懲治,只需抓幾個主謀,一獄吏就足夠了,何必到處召兵,自討苦喫呢?我擔心事情一旦泄露,必會失敗!”他的見識很高,不進諫反而是心知其弊,可見其心術不正。後來前將軍董卓從河東接到檄文,立即讓使者回稟,說將盡快入京。何進聽說後大喜,侍御史鄭泰進諫道:“董卓性格強硬,沒有道義,貪慾無厭。若給予他權力和兵權,將來必定驕橫不法,威脅朝廷。您身爲勳貴,地位顯赫,要清除幾個權宦,何須依賴董卓?況且事情拖延,變故難免,前車之鑑不遠,只要果斷決斷,就可成功。”何進仍不聽從。鄭泰又對黃門侍郎荀攸說:“何公執迷不悟,我等無法勸導,不如退下吧!”荀攸仍無離去之意,鄭泰毅然辭官,回到河南老家安享晚年。這正是“見機而作,不俟終日”。

尚書盧植也勸何進不要讓董卓入京,何進仍然固執不聽。他派府官王匡、騎都尉鮑信回鄉募兵,並召東都太守喬瑁屯兵成皋,武猛都尉丁原率數千人抵達河內,縱火焚燒孟津,光輝直射城中。董卓也率兵出發,途中派使者上書,請求誅殺宦官,信中寫道:

“中常侍張讓等人,仗着寵幸,擾亂天下。臣聽說,撲滅湯水中的泡沫,不如除去柴草;治療毒瘡,雖然疼痛,勝過長期養毒。從前趙鞅發動晉陽之戰,清除君側的惡人。如今我願鳴鼓至洛陽,收捕張讓等人,以清除奸佞,感激不盡!”

何太后讀了這封信,仍猶豫不決,不肯誅殺宦官。她問何苗,何苗也爲宦官辯護,急忙見何進說:“當初我們從南陽入京,多麼困苦?多虧宦官相助,才得以富貴。國家治理並非易事,一旦失手,就如覆水難收,還望兄長三思!現在不如與宦官和解,不要輕舉妄動!”何進聽了弟弟的話,更加疑慮重重,心中不安。

於是何進派諫議大夫種邵攜帶詔書阻止董卓,但董卓已到達澠池,拒不接受詔令,反而向河南進兵。種邵多方勸說,要求他迴轉,董卓懷疑有變,下令部下持刀逼近,甚至想殺害種邵。種邵毫不畏懼,瞪目怒斥,責備董卓不應違抗詔命。董卓也感到理虧,才退至夕陽亭,派種邵覆命。

袁紹得知後,擔心何進會變計,便脅迫何進說:“形勢已成,大勢已露,將軍還有什麼可猶豫的?若久拖不決,恐怕將重蹈竇氏的覆轍!”何進終於任命袁紹爲司隸校尉,專門負責平亂,又任命從事中郎王允爲河南尹,讓袁紹派洛陽的武官監察宦官,並催促董卓等人快馬加鞭,上書稱將進兵平樂觀。

何太后這才慌了,下令罷免所有中常侍、小黃門,遣返鄉里,只留下何進的一些親信留在宮中,其餘宦官紛紛前來謝罪,聽候處置。何進對衆人說:“天下動盪,正是你們的過失。如今董卓將到,你們爲何不早走?”衆人聞言,默然退下。

袁紹又勸何進儘快決斷,何進還是不肯做決定。一個是多疑猶豫,日日拖延;一個是志在成功,急躁冒進。兩人雖是同謀,卻無法達成一致。直到袁紹再三催促,仍激不起何進懦弱的心。他終究無法行動。

袁紹竟私自行事,假託何進名義,寫信給各地州郡,命令逮捕宦官的親屬,定罪處罰。事情越鬧越糟。宦官們得知消息後,立刻慌亂。張讓的兒子妻子是何太后的親妹妹。張讓急忙跑回家,見了妻子何氏,便跪地叩頭,情形極爲狼狽。何氏大喫一驚,急忙問原因。張讓流着淚說:“老臣有罪,應當與妻子一同返回故鄉。但我深感受恩多年,如今被迫離開宮中,心中難以割捨,只希望還能見一面太后,再行磕頭,才能安心死去!”原來俗語說“想做好事,先從小事做起”,就是此意。何氏見張讓如此情狀,自然極力勸說,願意出面周旋。張讓便起身離開。張讓妻子急忙回家,向母親舞陽君請求,請求到太后處說情,讓張讓等人繼續留在宮中。太后畢竟是女性,難違母命,便答應照舊留任。

何進又被袁紹逼迫,向太后面請,終於答應停止誅殺宦官。於是下令處死所有中常侍以下的宦官,並挑選三署郎官負責監視宦官的住所。何太后不作回應,何進只得退下。這就好比“有兄必有妹”,關鍵就差一個“疑”字。

張讓、段熲等人見何進進宮,早已心生懷疑,暗中派黨徒尾隨進入,躲在牆壁後偷聽,聽到何進的言論,更加驚恐。何進終究還是被暗算。

事情最終以何進被殺收場。當少帝返回皇宮後,立即頒佈詔書,大赦天下,改年號爲“昭寧”。但傳國玉璽已失,下落不明。漢朝已處於危難之中,還有何必要傳國玉璽呢?

騎都尉鮑信本是奉何進之命,從泰山募兵返回。見事態已變,便去見袁紹說:“董卓帶兵入京,必然有異心,現在不趁他新到疲憊之時設伏誅殺,必會成爲威脅,只有儘快除掉他,國家才能安寧!”袁紹擔心董卓兵多,又因國家剛定,不敢貿然行動,語氣沉重,嘆息數聲,拱手告別,回到自己招募的新兵中,棄官歸鄉。後來鮑信戰死於兗州,詳情見後文。

作者用詩評價鮑信:

“良謀不用便還鄉,智士見機倖免殃;
若使後來常匿採,沙場未必致身亡。”

袁紹不敢誅殺董卓,董卓便肆意橫行,欲謀不軌。他未來如何橫行霸道,留待下回詳述。

何進想誅殺宦官,最終反而被殺,與竇武的遭遇相似,但情勢有所不同。竇武失敗在於輕視宦官,何進失敗則在於過於信任宦官。輕視宦官,導致臨事出宮不穩,被制於無形;信任宦官,導致盲目發檄召兵,反而被暗算。根本原因都是才略不足,優柔寡斷所致。竇武與陳蕃共謀,陳蕃是文官而失敗,敗在迂腐拘泥;何進與袁紹共謀,袁紹是武將而失敗,敗因粗魯莽撞。然而陳蕃死了,袁紹卻活下來,最終消滅了兩千餘名宦官,這說明這些人的惡行已深,必須徹底誅殺,才能體現天意,天才借紹等人之手進行報復,這並非真正看輕陳蕃。況且,引狼入室,袁紹纔是主謀,鮑信提出誅殺董卓的計策,仍不失爲良策,但袁紹不肯相信。袁紹不僅害死何進,還最終顛覆了漢朝,罪責更重。太后、少帝以及陳留王被宦官劫持,幾乎喪生,婦人兒童,見識淺薄,被隨意擺佈,也並不奇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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