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五十回 定密謀族誅梁氏 嫉忠諫冤殺李雲

卻說桓帝皇后梁氏,專寵後庭,靠了姊兄蔭庇,恣極奢華,所有帷帳服飾,統是光怪陸離,爲前代皇后所未備。及乃姊順烈皇后告崩,帝眷漸衰,後既無子嗣,復好妒忌,每聞宮人懷孕,往往設法陷害,鮮得保全。桓帝不免銜恨,只因心憚梁冀,未敢發作,不過足跡罕至中宮,惹得梁後鬱郁成疾,至延熹二年七月,一命歸陰,當依後禮殯殮,出葬懿陵。惟梁氏一門,前後七人封侯,三女得爲皇后,六女得爲貴人,父子俱爲大將軍,夫人女食邑稱君又有七人,子尚公主又有三人,外如卿將尹校,共五十七人,真是一時無兩,備極尊榮。盛極必衰。梁冀專擅威柄,獨斷獨行,無論大小政治,統歸他一人裁決,宮衛近侍,都是梁家走狗,莫不希旨承顏。凡遇百官遷召,必先進謁冀門,上箋謝恩,然後敢轉詣尚書,受命赴任。下邳人吳樹,得除宛令,向冀辭行。冀賓戚多在宛縣,因即向樹囑託,樹答說道:“小人奸蠹,比屋可誅,明將軍爲椒房懿戚,位居上將,應該首崇賢善,借補朝闕,宛邑夙號大都,名士甚衆,今樹進謁明將軍,得蒙侍坐,承誨多時,未聞稱一名士,乃徒以私人相托,樹不敢聞!”逆耳之言,獨不畏死麼?冀默然不答,面有慍色,樹即辭去。既至宛邑,便調查梁氏賓戚,好幾個貽害民間,竟飭屬吏收捕下獄,按法處治,百姓統皆戴德,獨梁冀懷恨益深。後來遷補荊州刺史,又復向冀謁辭,冀佯爲設宴,暗地裏置毒酒中,樹飲罷出門,須臾毒發,竟致倒斃車中。又有遼東太守侯猛,不去謁冀,冀誣以他罪,腰斬市曹。郎中袁著,年甫十九,見冀兇橫日甚,不勝憤悶,乃詣闕上書道:  臣聞仲尼嘆鳳鳥不至,河不出圖,自傷卑賤,不能致也。今陛下居得致之位,又有能致之資,而和氣未應,賢愚失序者,勢分權臣,上下壅隔之故也!夫四時之運,功成則退,高爵厚寵,鮮不致災。今大將軍位極功成,可爲至戒;宜遵懸車之禮,高枕頤神。《傳》曰:“木實繁者披枝害心。”若不抑損權盛,將無以全其身矣!左右聞臣言,將側目切齒;臣特以童蒙見拔,故敢忘忌諱。昔舜禹相戒,無若丹朱,周公戒成王,無如殷王紂,願除誹謗之罪,以開天下之口,則臣等幸甚!天下幸甚!  梁冀得悉此書,氣沖牛斗,即遣屬吏捕著。著託病僞死,結蒲象人,買棺出葬,偏被冀察破詐謀,囑吏四處偵緝,竟被拿獲,立即笞死。太原人郝絜胡武,與著友善,冀竟屠武家,枉死至六十餘人,絜自知不免,仰藥畢命。安帝嫡母耿貴人歿後,從子耿承,得封林慮侯,冀向承求貴人遺珍,不得如願,即殺死承家族十餘人。涿郡崔琦,善屬文,爲冀所重,因作外戚箴諷冀,冀召琦入責,琦奮然道:“琦聞管仲相齊,樂聞謗言,蕭何佐漢,令吏書過。今將軍累世臺輔,位比伊周,乃德政未聞,黎民塗炭,尚不思結納忠良,自救禍敗,還要鉗塞士口,杜蔽主聰,難道必欲使玄黃改色,鹿馬易形麼?”說得冀無言可對,但遣琦歸裏。琦匆匆就道,中途爲騎士所捕,殺死了事。這騎士的來歷,不必細猜,便可知梁冀所遣了。不如是何致赤族?桓帝聞冀累殺無辜,也爲惋惜;再加冀聲色過人,每經朝會,只有冀可以發言,天子且不好抗議,因此桓帝積畏生忿,常抱不平。和熹皇后從子鄧香,生女名猛,秀麗動人,香中年病歿,妻宣再嫁梁紀。紀系冀妻孫壽母舅,壽見猛色美,引入掖庭,得封貴人。冀欲認猛爲己女,使她改姓爲梁,又恐猛姊夫邴尊,方爲議郎,或有漏泄情事,因使門客刺死邴尊,且欲將猛母宣一併刺死,纔好滅口。真是無法無天。宣家在延熹裏,與中常侍袁赦毗鄰,冀遣刺客夜登赦屋,越入宣家,赦聞屋上有聲,疑是盜至,立即鳴鼓會衆,圍捕刺客,好容易拿住一人,面加訊問,方知由梁冀差來,意在刺宣。赦急往宣家報明 宣因己女得爲貴人,便入宮與語。貴人即轉告桓帝,桓帝怒不可遏,起身如廁,有小黃門唐衡相隨,因顧問道:“宮中左右,何人與梁氏不和?”衡答說道:“中常侍單超,小黃門左悺,前至河南尹梁不疑家,稍稍失禮,便被不疑拘他兄弟,收入洛陽獄中,超與悺踵門謝罪,才得釋放。中常侍徐璜,黃門令貝瑗,亦與梁氏有嫌,不過口未敢言,容忍至今。”桓帝不待說畢,便搖手道:“我知道了!”寫出慌張情狀。當下由廁還宮,即召超悺入室,低聲與語道:“梁將軍兄弟,專柄多年,脅迫內外,公卿以下,無人敢抗,朕意欲將他除去,常侍等意下如何?”要除即除,奈何向閹人問計?超悺齊聲道:“禍國奸賊,當誅已久,臣等才皆庸劣,還乞聖裁!”桓帝又道:“常侍等以爲可誅,與朕同意,但須祕密定謀,方無他患!”超悺又答說道:“果欲除奸,亦非真是難事,但恐陛下不免狐疑!”桓帝道:“奸臣脅國,理應伏辜,還有何疑?”乃更召徐璜貝瑗入內,與定密議,且由桓帝親齧超臂,出血爲盟。超復申說道:“陛下既已決計,幸勿再言,梁氏耳目甚多,一或敗露,禍且不測!”說罷,便即退去。爲此一番密議,果有人報知梁冀,惟所謀情事,尚未宣露。冀已心疑超等,亟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衛,預備不虞。貝瑗飭吏收惲,說他無故入省,欲圖不軌,當即擁帝御殿,召諸尚書入諭密謀,即使尚書令尹勳,持節出勒丞郎以下,使皆執械守住省閣,盡收符節,繳入省中。一面由黃門令貝瑗,招集左右廄騶,及虎賁羽林劍戟士,合得一千餘人,會同司隸校尉張彪,往圍冀第。並令光祿勳袁盱,收冀大將軍印綬,降封冀爲都鄉侯。冀倉皇失措,仰藥自殺;實是無用。妻孫壽,亦無路逃生,也即將鴆酒飲下,一同斃命,愁眉啼妝,悉成幻影,只可惜丟下秦宮。冀子河南尹梁胤,與叔父屯騎校尉梁讓、親從衛尉梁淑、越騎校尉梁忠、長水校尉梁戟等,盡被拘入;還有孫壽內外宗親,亦皆連坐,無論老幼,全體誅戮,棄屍市曹。冀弟不疑及蒙,先已病死,倖免追究,餘如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,坐死數十人。太尉胡廣,司徒韓縯,尹頌病歿,由縯繼任。司空孫朗,並因阿附梁冀,一併坐罪,減死一等,免爲庶人。四府故吏賓客,黜免至三百餘人,朝廷爲空。這事起自倉猝,中使交馳,官府市裏,鼎沸數日,才得安定,百姓莫不稱慶。有司隸冀家產,變賣充公,合得三十餘萬萬緡。詔減天下稅租半數,所有梁冀私園,悉令開放,給與貧民耕植,普及隆恩。就是安葬懿陵的梁皇后,亦追加貶廢,降稱貴人冢。封單超爲新豐侯,食邑二萬戶;徐璜爲武原侯,貝瑗爲東武陽侯,各萬五千戶;左悺爲上蔡侯,唐衡爲汝陽侯,各萬三千戶,這便叫作五侯。尚書令尹勳以下,計有功臣七人,皆封亭侯,勳爲都鄉亭侯,霍諝爲鄴都亭侯,張敬爲西鄉亭侯,歐陽參爲仁亭侯,李瑋爲金門亭侯,虞放爲呂都亭侯,周永爲高遷鄉亭侯。策文有云:  梁冀奸暴,濁亂王室,孝質皇帝聰明早茂,冀心懷忌畏,私行弒毒;永樂太和即匽皇后。親尊莫二,冀又遏絕,禁還京師,使朕離母子之愛,隔顧復之恩,禍深害大,罪釁日滋。賴宗廟之靈,及中常侍單超徐璜貝瑗左悺唐衡尚書令尹勳等,激憤建策,內外協同,漏刻之間,桀逆梟夷,斯誠社稷之祐,臣下之力。宜班慶賞,以酬忠勳,其封超等五人爲縣侯,勳等七人爲亭侯;其有餘功足錄,尚未邀賞者,令有司覈實以聞。  這詔下後,單超復奏稱小黃門劉普趙忠等,亦併力誅奸,應加封賞,乃復封劉趙以下八閹人爲鄉侯,與十九侯相去未遠。從此宦官權力,日盛一日,勢且不可收拾了。貴人鄧猛,因色得寵,一躍爲桓帝繼後;後母宣得受封長安君。桓帝尚未知鄧後本姓,還道她是梁家女兒,只因梁氏得罪,特令她改姓爲薄;後來有司奏稱後父鄧香,曾爲郎中,不宜改易他姓,於是使皇后複姓鄧氏,追贈香爲車騎將軍,封安陽侯,香子演爲南頓侯。演受封即歿,子康襲爵,徙封泚陽侯;長安君宣,亦徙封昆陽侯,食邑較多,賞賜以鉅萬計。進大司農黃瓊爲太尉,光祿大夫祝恬爲司徒,大鴻臚盛允爲司空;初置祕書監官。黃瓊首舉公位,志在懲貪,特劾去州郡贓吏,約十餘人;獨辟召汝南人範滂,使爲掾吏。滂有清節,嘗舉孝廉,得受命爲清詔使,按察冀州。滂登車攬轡,有志澄清,行入州郡,墨吏不待舉劾,便已辭去。滂還都覆命,遷官光祿勳主事。時陳蕃爲光祿勳,由滂入府參謁,蕃不令免禮,滂懷憤投版,笏也。棄官徑歸。黃瓊嘉他有守,故既登首輔,當即辟召。適有詔令三府掾屬,舉奏裏謠,借核長吏臧否。滂即劾奏刺史二千石,及豪黨二十餘人,尚書嫌滂糾劾太多,疑有私故,滂答說道:“農夫去草,嘉禾乃茂;忠臣除奸,王道乃清。若舉劾不當,願受顯戮!”尚書見他理直氣壯,也不能再詰,只所劾諸人,未盡黜免。滂知時未可爲,仍然辭去。光祿勳陳蕃,轉任尚書令,薦引處士徐稚姜肱韋著袁閎李曇五人,有詔用安車玄阯,徵令入朝,五人皆辭不就徵。說起五人品行,俱有貞操,名重一時。徐稚字孺子,南昌人氏,家素寒微,稚力田自贍,義不苟取,持身恭儉,待人禮讓,鄉民統皆翕服。屢闢不起,陳蕃爲豫章太守,聘稚入幕,使爲功曹,稚一謁即退,不願署官。蕃越加敬禮,與他結交,每邀稚入府敘談,至暮未散,特設一榻留宿,待稚去後,便將榻懸起,他客不得再眠,及朝廷禮聘人至,聲價益高。姜肱爲廣戚人,表字伯淮,平居以孝友聞,嘗與二弟仲海季江,同被共寢。一日與季弟偕赴郡縣,途中遇盜,持刃相遇,肱與語道:“我弟年幼,父母所憐,又未聘娶,若殺我弟,寧可殺我!”季江亦急說道:“我兄齒德在前,馳譽國家 怎可輕死?我願受戮,聊代兄命!”真是難兄難弟。盜見他兄弟爭死,不由的發起善心,收刀入鞘,但將兩人衣服褫去。兩人到了郡中,郡守見肱無衣服,當然驚問,肱託言他故,終不及盜。盜聞風感悟,俟肱歸家,即踵前謝罪,送還衣服。肱卻用酒食相待,好言遣去。郡縣舉肱有道方正,並皆不就。韋著字休明,籍隸平陵,隱居講授,不聞世事。袁閎系故司徒袁安玄孫,家世貴盛,惟閎潔身修行,耕讀自安。李曇世居陽翟,少年喪父,繼母酷烈,服事益恭,常躬耕奉母,所得四時珍味,必先進母前,母亦化悍爲慈,鄉里共稱爲孝子,惟不求仕進,高隱以終。還有安陽人魏桓,亦以狷潔著名,由桓帝下詔特徵,友人多勸他入都。桓反詰問道:“士子出膺仕版,必須致君澤民,今試問後宮千數,可遽損否?廄馬萬匹,可遽滅否?左右權豪,可遽去否?”友人徐徐答道:“這卻未必!”桓囂然道:“使桓生行死歸,與諸君有何益處呢?”遂卻還徵車,終不就官。闡發幽元。桓帝徵求名士,本沒有甚麼誠意,來與不來,由他自便,只對着故舊恩私,卻是不吝爵賞,廣逮恩施。中常侍侯覽,獻縑五千匹,便賜爵關內侯,又將他列入誅冀案內,進封高鄉侯。覽本無功,尚且藉端影射,得受榮封,何況單超貝瑗等五侯,自然格外貴顯,因寵生驕,傾動中外。白馬令李雲,露布上書,移副三府,內有數語最爲激切,略雲:  梁冀雖恃權專擅,流毒天下,今以罪行誅,猶召家臣  :殺之耳,而猥封謀臣至萬戶以上,高祖聞之,得毋見非?西北列將,得毋懈體?古者有云:“帝者諦也,”今官位錯亂,小人諂進,財貨公行,政化日損;尺一拜用,尺一,指詔書。不經御省,是帝欲不諦乎?  桓帝看到帝欲不諦四字,震怒異常,立命有司逮雲下獄,使中常侍管霸,與御史廷尉,共同審訊,將處嚴刑。弘農掾杜衆,聞雲因忠諫獲罪,也不禁鼓動俠腸,即向朝廷請願,與雲同死。桓帝愈怒,並飭將衆拘送廷尉。陳蕃已改官大鴻臚,與太常楊秉,洛陽市長沐茂,郎中上官資,並上疏乞赦雲罪,有詔切責,免蕃秉官,降茂資官秩二等。管霸見人心未順,也在桓帝前跪請道:“李雲草澤愚儒,杜衆郡中小吏,情詞狂戇,不足加罪。”桓帝呵叱道:“帝欲不諦,是何等語?常侍乃欲曲恕彼罪麼?”說至此,復顧令小黃門傳諭獄吏,將李雲杜衆處死,於是嬖寵益橫。太尉黃瓊,自思力不能制,乃稱疾不起,桓帝尚未許休致,越二年始令免官,進太常劉矩爲太尉。司徒祝恬已歿,代以司空盛允,不久復罷,可巧度遼將軍種暠,召入爲大司農,遂令暠繼爲司徒。司空一職,由太常虞放繼任,又擢中常侍單超爲車騎將軍。超得握兵權,勢焰益盛。前大鴻臚陳蕃,免歸逾年,又由朝廷徵爲光祿勳。蕃見桓帝封賞逾制,內寵日多,更不禁憤然欲言,因上疏進諫道:  臣聞有事社稷者,社稷是爲,有事人君者,容悅是爲。今臣蒙恩聖朝,備位九卿,見非不諫,則容悅也。夫諸侯上象四七,謂二十八宿。垂耀在天,下應分土,藩屏上國;高祖之約,非功臣不侯。乃左右以無功博賞,至乃一門之內,侯者數人,故緯象失度,陰陽謬序,稼用不成,民用不康。臣知封事已行,言之無及,誠欲陛下如是而止!又近年收斂,十傷五六,民不聊生;而采女數千,食肉衣綺,脂油粉黛,不可資計。鄙諺雲:“盜不過五女門,”以女足貧家也;今後宮之女,豈不足貧國乎?是以傾宮嫁而天下化,紂作傾宮,藏納美女,武王克殷,乃歸傾宮之女於諸侯。楚女悲而西宮災;魯僖公廢楚女,居西宮,因兆火災。且聚而不御,必生憂悲之感,以致水旱之困。夫獄以禁止奸違,官以稱才理物;若法虧於平,官失其人,則王道有缺,天下人民,皆將謂獄由怨起,爵以賄成。伏思不有臭穢,則蒼蠅不飛。陛下果採求得失,擇從忠賢,尺一選舉,悉委尚書三公,使褒責誅賞,各有所歸,豈不幸甚?  這篇奏疏,總算蒙桓帝採用一二條,放出宮女五百餘人,降邑侯鄧萬世黃攜爲鄉侯,仍舊是無關輕重。復起前太常楊秉爲河南尹。秉蒞任未幾,又與權閹單超相忤,竟致得罪。先是超弟匡爲濟陰太守,受贓枉法,爲兗州刺史第五種所聞,種即第五倫曾孫。使從事衛羽案驗,查出贓五六十萬緡,因即上書劾匡兄弟。匡未免驚惶,陰囑刺客任方刺羽。羽早已防着,把方捕獲,囚繫洛陽。匡復恐楊秉出頭,再加窮究,乃密令方突獄逃亡。尚書召秉責問,秉直答道:“方本無罪,罪在單匡,但教逮匡入都,下獄考治,自然水落石出,無從逃隱了!”這一番議論,本來是公正無私,偏單超在內把持,反誣秉私放任方,嫁禍單匡,竟將秉免官坐罪,輸作左校,且將第五種構成他罪,充徙朔方。會值天氣久旱,秉得遇赦,獨第五種奉詔流徙,險些兒死於非命,不得生還。小子有詩嘆道:  直臣報國敢偷生,被害閹人太不平;  留得一絲殘命在,好教忠義兩成名!  末句爲下文伏案。  欲知第五種何故瀕死,下回自當敘明。  ----------  梁冀之惡,比竇憲爲尤甚,而其受禍也亦最烈。竇憲伏法,未及全家,閻顯受誅,尚存太后;若梁冀一門駢戮,即妻族亦無一孑遺,甚至三公連坐,朝右一空,設非平時稔惡,何由致此?天道喜謙而惡盈,福善而禍淫,觀諸梁冀夫婦,而爲惡者當知所猛省矣!惟前有十九侯,後有五侯,權戚之伏辜,必假諸閹人之手,漢廷其尚有人乎?桓帝經此大變,猶不自悟,復濫逮恩私,厭聞讜論,李雲語稍激切,即置之死地;杜衆籲請代死,又加毒刑,有帝如此,寧非帝欲不諦耶?雖有善者,其如帝之不諦何哉?

桓帝的皇后梁氏,長期獨佔後宮寵愛,依靠姐姐的丈夫梁冀的權勢,生活奢華到前所未有的程度,宮中的帷帳、服飾都色彩繁雜、華麗離譜,是前代皇后所從未見到的。等到她的姐姐順烈皇后去世後,皇帝的寵愛逐漸減少。梁後既沒有子嗣,又極其嫉妒,每當聽到宮中人懷孕,便設法陷害,導致許多宮女難以保全性命。桓帝心中怨恨,但又害怕梁冀,不敢發作,因此很少進入後宮,梁後因此鬱鬱寡歡,最終在延熹二年七月病逝,按照皇后禮儀安葬於懿陵。

梁氏一門顯赫無比,前後有七人封侯,三位女兒成爲皇后,六位女兒被封爲貴人,父女均擔任大將軍,夫人和女兒享有“君”之稱號的有七人,兒子娶公主的有三人,外戚中如卿、將、尹、校等官員共五十七人,可謂一時無兩,權勢尊貴無與倫比。然而,盛極必衰。

梁冀獨攬大權,獨斷專行,無論大小政務,全由他一人決定。宮中的衛士和近侍,都是梁家的人,個個阿諛奉承。每次官員升遷或調任,都必須先去拜見梁冀,送上感謝的書信,然後才能去尚書檯領取任命。下邳人吳樹被任命爲宛縣令,向梁冀辭行。梁冀的親戚都在宛縣,便託他爲自己辦事。吳樹回答道:“小人是禍害,人人可誅,將軍是皇親國戚,地位尊貴,應當首重賢能,補益朝廷。宛縣是大都市,人才衆多,我今日進見將軍,能有幸與您共坐,聽您教誨,卻從未聽說一位名士,您卻偏偏只託付私人,我實在不敢答應!”這番話雖尖銳,卻不懼生死。梁冀沉默不語,臉上顯出憤怒之色,吳樹當即辭別。

到了宛縣後,他就調查梁家親戚,發現許多人危害百姓,於是下令屬官逮捕並依法處置,百姓們都非常感激他。而梁冀卻更加怨恨。後來吳樹升任荊州刺史,再次去拜見梁冀辭行。梁冀假裝設宴,暗中在酒中下毒,吳樹飲下後不久就中毒身亡。又有遼東太守侯猛,不願去拜見梁冀,梁冀便誣陷他犯罪,下令腰斬於市。郎中袁著年僅十九,看到梁冀越來越殘暴,憤懣不已,便上書朝廷寫道:

“我聽說孔子感嘆鳳凰不至,黃河不出圖,自己感到卑微,不能施展抱負。如今陛下位高權重,有實現理想的條件,但天下和氣未現,賢才與庸人失序,是因爲權力被權臣壟斷,上下隔閡所致。四時變化,功成之後應適時退隱,高官厚祿,往往帶來災禍。如今大將軍位至頂峯,已成嚴重警示,應當辭官退隱,修養身心。古書說:‘樹木果實太多,會損害樹枝和樹心。’如果不抑制權力過盛,最終將危及自身!左右大臣聽聞我這番話,必定側目而視,咬牙切齒。我只是一個普通書生,卻敢直言,希望陛下不要追究誹謗之罪,以開言路,那麼天下百姓都會感激!”

梁冀得知這封奏書後,怒火沖天,立刻派官吏將其逮捕。袁著假裝生病,裝死,用蒲草編人形,買棺材安葬,卻被梁冀發現欺騙,隨即派吏四處追查,最終將其抓獲,當場鞭打致死。太原人郝絜與袁著交好,梁冀竟屠殺其全家,死傷六十餘人。郝絜知道自己難逃一死,便服毒自殺。安帝的嫡母耿貴人去世後,她的侄兒耿承被封爲林慮侯。梁冀向耿承索要貴人遺物,不遂,便將耿承及其家族十餘人全部殺害。涿郡人崔琦擅長寫文章,被梁冀重用,於是寫了一篇諷諫文章批評梁冀。梁冀召他質問,崔琦奮然說道:“我聽說管仲輔佐齊國,樂於聽人批評;蕭何輔佐漢朝,允許屬下記錄錯處。如今將軍世代爲朝廷重臣,地位比伊尹、周公還高,卻未施行德政,百姓困苦,不思招攬忠良,自我救贖,反而嚴密封嘴,堵塞君主耳目,難道是想讓天地變色,國運顛倒嗎?”

說得梁冀無言以對,只得讓他回去。崔琦匆忙上路,途中被騎士抓捕,當場殺害。這騎士的身份不必猜,正是梁冀派出的人。不如此怎能導致梁家滿門被誅?桓帝得知梁冀接連誅殺無辜,也感到惋惜。加上樑冀聲色浪蕩,每到朝廷議事,只有梁冀可以發言,天子也難以提出異議,因此桓帝積怨成恨,常心懷不滿。

和熹皇后堂侄鄧香,生了一個女兒鄧猛,容貌秀麗動人。鄧香中年病逝,妻子宣氏再嫁梁冀的妻弟梁紀。梁紀是梁冀妻子孫壽的舅舅,孫壽見鄧猛美貌,便將她送入宮廷,封爲貴人。梁冀想認鄧猛爲己女,讓她改姓梁,又擔心她丈夫邴尊正在爲議郎,可能會泄露情事,便派門客刺殺了邴尊,還打算一併殺死鄧猛的母親宣氏,以滅口。真是胡作非爲。宣家住在延熹裏,與中常侍袁赦相鄰。梁冀派人夜裏登上袁赦家,進入宣家。袁赦聽見屋內有異響,懷疑是盜賊,立即鳴鼓召集衆人圍捕,終於抓住一名刺客,盤問得知是梁冀派來刺殺宣氏的。袁赦急忙前往宣家通報,宣氏因自己的女兒入宮爲貴人,便前往宮中與桓帝交談。貴人將情況轉告桓帝,桓帝大怒,起身去廁所。小黃門唐衡隨行,桓帝問:“宮中哪個人與梁家不和?”唐衡回答:“中常侍單超、小黃門左悺,曾到河南尹梁不疑家有過失,被不疑拘禁,押送到洛陽獄中,他們隨即上門道歉,才被釋放。中常侍徐璜、黃門令貝瑗也與梁家有嫌隙,只是沒敢開口,一直忍耐至今。”桓帝未等說完,便搖頭說:“我知道了!”表現出驚慌不安。隨即從廁所返回宮中,召見單超、左悺,低聲問:“梁將軍兄弟多年獨攬大權,干預內外事務,公卿以下無人敢抗,朕想除掉他們,你們認爲如何?”要除就除,爲何要向宦官商議?兩人齊聲道:“禍國奸賊,應早就誅殺,我們這些庸人,還懇請陛下裁決。”桓帝又說:“你們認爲可以誅殺,與朕意見一致,但必須祕密策劃,才能避免禍患!”左悺又說:“若真想除奸,也並非難事,但恐怕陛下會心生疑慮。”桓帝說:“奸臣危害國家,理當伏法,有何可疑?”於是又召徐璜、貝瑗入宮,共定密謀,並由桓帝親咬單超手臂,出血爲盟。單超又強調:“陛下既然決定,切勿再提此事,梁家耳目衆多,一旦泄露,災禍將不可估量!”說完退下。

這一密謀果然被梁冀得知,但具體內容尚未暴露。梁冀已心生懷疑,立刻派中黃門張惲入宮擔任宿衛,以防不測。貝瑗下令逮捕張惲,說他無故進入宮中,欲圖不軌,隨即擁立皇帝,召來各位尚書,宣佈密謀,並命令尚書令尹勳持節出面,命令丞郎以下官員都持械守衛省府,收繳所有符節,集中保管。同時命令黃門令貝瑗召集左、右廄卒、虎賁、羽林士兵,共一千餘人,聯合司隸校尉張彪,包圍梁冀府第。再下令光祿勳袁盱收回梁冀的大將軍印綬,降封梁冀爲都鄉侯。梁冀驚慌失措,飲下毒酒自殺。妻子孫壽也沒有逃命,也飲下毒酒,一同死亡。他們的愁眉淚眼,終究成了幻影,只可惜留下了秦宮。梁冀的兒子河南尹梁胤,以及叔父屯騎校尉梁讓、親從衛尉梁淑、越騎校尉梁忠、長水校尉梁戟等,全部被捕;孫壽的內外親屬也全部被牽連,無論老少,全都處死,屍體拋棄在市中。梁冀的弟弟梁不疑和梁蒙,早已病逝,得以免於追究。其他公卿、列校、刺史等官員,有數十人因此被處死。太尉胡廣、司徒韓縯(韓縯病逝後由韓縯繼任)、尹頌病逝,司空孫朗也因依附梁冀,被判處死罪,減刑一級,免爲平民。四府舊部、下屬被罷免達三百多人,朝廷因此空虛。這件事突發,朝廷官員往來急切,市井百姓也動盪數日,才逐漸安定。百姓無不歡呼慶賀。朝廷沒收了梁家的財產,變賣充公,共得三十餘萬緡錢。詔令免除天下賦稅的半數,所有梁冀的私家園林全部開放,供貧民耕種,以普及恩澤。就連安葬在懿陵的梁皇后,也被追貶爲貴人之墓。

封單超爲新豐侯,食邑兩萬戶;徐璜爲武原侯,貝瑗爲東武陽侯,各萬五千戶;左悺爲上蔡侯,唐衡爲汝陽侯,各一萬三千戶,這便稱作“五侯”。尚書令尹勳等七人,也獲封亭侯,具體如下:尹勳爲都鄉亭侯,霍諝爲鄴都亭侯,張敬爲西鄉亭侯,歐陽參爲仁亭侯,李瑋爲金門亭侯,虞放爲呂都亭侯,周永爲高遷鄉亭侯。

詔書寫道:

“梁冀奸邪暴虐,擾亂朝綱,孝質皇帝聰慧早熟,梁冀卻心生忌憚,私行弒君之惡;永樂、太和年間,皇族嫡系被阻絕,禁其回京,致使君王與母親分離,親情斷絕,罪行深重,惡行日增。幸賴宗廟之靈,以及中常侍單超、徐璜、貝瑗、左悺、唐衡,尚書令尹勳等,奮起抗爭,內外配合,在極短時間內剷除奸佞,這是國家的福氣,也是臣下忠勇的功勞。應頒佈慶賞,以表彰忠誠之功。封單超等人五人爲縣侯,尹勳等七人爲亭侯;對於其他有功卻未被賞賜者,由有關部門覈實後上報。”

詔書頒佈後,單超又上奏,說小黃門劉普、趙忠等人也奮力誅殺奸佞,應獲得封賞,於是又封劉普、趙忠等八位宦官爲鄉侯,與“十九侯”相去不遠。從此宦官的權力日益增強,勢不可收拾。

貴人鄧猛因美貌得寵,一躍成爲桓帝的繼後。後母宣氏被封爲長安君。桓帝並不知道鄧後本姓,仍以爲她是梁家女兒,因梁家遭禍,特令她改姓爲“薄”。後來有官員建議,後父鄧香曾爲郎中,不宜改姓,於是下令恢復鄧後本姓,追贈鄧香爲車騎將軍,封爲安陽侯,鄧香之子鄧演被封爲南頓侯。鄧演受封后不久去世,其子鄧康繼承爵位,改封爲泚陽侯;長安君宣也改封爲鄉侯。此前被免官的前大鴻臚陳蕃,又由朝廷徵召爲光祿勳。陳蕃看到桓帝封賞無度,後宮美女衆多,更加憤憤不平,於是上疏進言:

“臣聽說,爲國家社稷效力的人,應當爲社稷着想;爲君主效力的人,應以順從爲本。如今我蒙受聖恩,擔任九卿之職,若不直言勸諫,那就是順從。諸侯如同四時的星宿,光照天下,應對應各地土地,是國家的屏障。高祖曾約定,非有功之臣不可封侯。如今卻左右無功者得封賞,甚至一個家族內有數人封侯,這使得天象失衡,陰陽錯亂,農業荒廢,百姓困苦。我知道封賞已定,言論已無濟於事,但我只願陛下能收手!近年來賦稅沉重,十戶中損失六戶,百姓無法生活;後宮數千女子,喫肉穿錦,脂粉堆砌,耗盡國家財富。俗語說:‘盜賊不過五女門’,因爲女奴家貧;如今後宮女子多如雲,豈不是讓國家日益貧弱?過去周朝紂王建傾宮,收藏美女,武王伐紂,將傾宮女分封給諸侯,楚國女子哀嘆,西宮因此起火;魯僖公廢黜楚女,住進西宮,結果引發火災。若後宮聚集卻無人使用,必生憂愁悲痛,進而導致水旱災害。監獄用於制止邪惡,官職用於選拔賢才。若法律失公,官員不稱職,那麼王道就有缺陷,天下百姓將認爲是冤獄引發,官職因賄賂而得。我深思:若國中無腐敗之風,蒼蠅就不會飛。陛下若能認真反省得失,選擇忠賢之人,將選拔任用的權力交由尚書與三公,使褒獎、批評、誅殺、獎賞各歸其位,豈不是大幸?”

這份奏疏,雖然未被全部採納,但桓帝部分採納,放出宮女五百餘人,將邑侯鄧萬世、黃攜降爲鄉侯,仍屬無足輕重。重新起用前太常楊秉爲河南尹。楊秉上任不久,就與權宦單超發生矛盾,最終被陷害致罪。

此前,單超的弟弟單匡擔任濟陰太守,貪贓枉法,被兗州刺史第五種(第五倫的曾孫)發現,第五種派從事衛羽調查,查出貪污五六十萬錢,隨即上書彈劾單匡兄弟。單匡驚恐,暗中派人刺殺衛羽。衛羽早已防備,抓獲刺客任方,並囚禁於洛陽。單匡擔心楊秉會揭發,便讓任方突獄逃跑。尚書召楊秉質問,楊秉直言:“任方本無罪,罪在單匡,只要將單匡逮捕入京,關進監獄,自然真相大白,任方無法逃亡!”這番話本屬公正無私,卻因單超在朝中把持,反而誣陷楊秉私放任方,嫁禍於單匡,最終楊秉被免官,發配到左校,並將第五種構陷成罪,流放朔方。正值連年大旱,楊秉得赦免,而第五種奉詔流放,差點喪命,最終未能生還。

後人有詩嘆道:

“正直之臣報國,寧可犧牲生命,卻被宦官殘害,太不公平;若留得一絲殘命,好讓忠義之名傳世!”

這首詩爲下文第五種瀕死之境埋下伏筆。

梁冀的惡行,比竇憲更嚴重,其被誅殺的程度也最爲慘烈。竇憲伏法時,尚有家族倖存,閻顯被誅時,尚有太后倖存;而梁冀一門被誅,妻子家族亦無一人倖免,甚至三公也被牽連,朝廷權力完全空缺。若非平時罪惡深重,又怎能如此?天道崇尚謙遜而厭惡奢縱,福佑善良而禍害淫邪。觀梁冀夫婦之禍,作惡者當引以爲戒!前有“十九侯”,後有“五侯”,權貴的覆滅,總是藉助宦官之手,漢朝朝廷還能剩下多少人?桓帝經歷這場大變,仍不覺悟,繼續濫捕親近之人,厭惡正直之言。李雲言論稍顯激烈,便遭死罪;杜衆請求與他同死,又施以毒刑。這樣的君主,難道不是“帝欲不諦”嗎?即使有賢良之士,又能如何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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