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四十七回 立沖人母后攝政 毒少主元舅橫行

卻說順帝時代的名吏,卻也不少,除張綱撫定廣陵外,尚有洛陽令任峻,冀州刺史蘇章,膠東相吳祐。峻能選用人才,各盡所長,發奸如神,愛民如子,洛陽大治。章爲冀州刺史,有故人爲清河太守,貪贓不法,俟章行巡至郡,當然迎謁,章置酒與宴,暢敘甚歡,太守喜說道:“人皆有一天,我獨有二天。”章微笑道:“今夕蘇儒文與故人飲酒,乃是私恩;儒文系蘇章表字。明日爲冀州刺史按事,卻是公法,公私原難並論呢!”這一席話,說得太守忸怩不安;果然到了次日,即被掛入彈章,罷官論罪。州吏聞章秉公無私,自然不敢枉法,全境帖然。吳祐政從仁簡,民不忍欺,嗇夫孫性,私賦民錢,市衣奉父,父怒說道:“汝尚敢欺吳公麼?快去向吳公伏罪,還可恕汝!”性惶懼自首,具述父言,祐與語道:“汝以親故受污名,還可原諒,古人所謂觀過知仁,便是爲此。但汝父確係老成,汝當歸謝,所有衣服,仍奉遺汝父便了!”性乃拜謝而去。祐遇民事訟,往往閉閣自責,然後訊問兩造,多方曉諭,不尚典刑,或身自至鄉,曲爲和解,因此閭閻悅服,囹圄空虛。蘇章宴友,吳祐還衣,後人或譏爲好名,但試問後世有幾多賢吏?就是巡行州郡的八使,當時號爲八俊。只張綱中道折還,出守廣陵,病終任所;餘如杜喬周舉等人,亦皆不避權貴,所上彈章,統是梁氏姻親,及宦官黨羽。可奈宮廷裏面,都由宵小把持,任他如何彈劾,只是擱置不理。嗣經侍御史種暠,復行案舉,方得黜去數人。杜喬到了兗州,表奏泰山太守李固,政績爲天下第一,因召入爲將作大匠,再遷爲大司農。太尉王龔,因病告歸,太常桓焉,及司隸校尉趙峻,相繼爲太尉。司空王卓病終,光祿勳郭虔繼任,嗣又改用太僕趙戒。就是司徒黃尚卸任後,亦接連換易兩人,一是光祿勳劉壽,一是大司農胡廣。惟當時梁冀用事,三公九卿,統唯唯諾諾,無所可否。惟前太尉王龔子暢,入爲尚書,倒還有些乃父風規,不偏不黨。漢安二年,匈奴句龍王吾斯,復率衆寇幷州,暢薦茂陵人馬寔爲中郎將,出使防邊。寔募人刺殺吾斯,送首洛陽;越年又進擊餘黨,收降烏桓餘衆七十餘萬口。朝廷下詔褒美,賜錢十萬;一面冊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爲單于,使他還鎮南庭。兜樓儲前時入朝,留居洛陽,至是由順帝臨軒,親授璽綬,特賜車服,並命太常大鴻臚等,祖餞都門,作樂侑酒,待至飲畢,兜樓儲乃拜辭還國。南庭有此主子,自然不忘漢恩,較爲恭順,北顧幸可無憂。惟西陲一帶,經護羌校尉趙衝出鎮,剿撫並用,連破燒何燒當諸羌,羌種前後三萬餘戶悉降。後來護羌從事馬玄,忽生異圖,背衝出塞,羌衆亦叛去不少。衝追擊叛羌,遇伏戰歿,詔封衝子義爲義陽亭侯。但衝雖陣亡,羌亦衰耗,再加梁併爲左馮翊,招降叛羌離湳狐奴等,隴右少安。回應前回。到了漢安三年,順帝年已及壯,尚未立嗣,梁皇后以下,多半不育,只後宮虞美人,生下一子,取名爲炳,年才二歲,順帝乃立炳爲太子,改漢安三年爲建康元年,頒詔大赦。適侍中杜喬,還京覆命,遂拜爲太子太傅;又命侍御史種暠爲光祿大夫,在承光宮中監護太子。一夕由中常侍高梵,單車迎太子入見,杜喬等向梵索詔,梵答言由帝口授,並無詔書,喬惶惑失措,不知所爲,種暠獨拔劍出鞘,橫刃當車道:“太子爲國家儲貳,民命所繫,今常侍來迎,不持詔書,如何示信?暠寧死不從此命!”梵起初尚恃有帝諭,倔強不服,及見暠色厲詞嚴,倒也理屈詞窮,無從辯駁,因即馳還復奏。順帝頗稱暠持重,更用手詔往迎太子,太子乃入。杜喬出宮讚歎道:“種公可謂臨事不惑呢!”種暠字景伯,河南洛陽人,杜喬字叔榮,河內林慮人。兩人都被舉孝廉,致身通顯,並號名臣。未幾出暠爲益州刺史,喬卻遷官大司農,再遷爲大鴻臚。是年八月,順帝不豫,數日即崩,年終三十,在位與安帝相同,也是一十九年。羣臣奉太子炳即位,尊梁後爲皇太后。兩齡嗣主,如何親政?當然援照前例,由皇太后梁氏臨朝。進太尉趙峻爲太傅,大司農李固爲太尉,參錄尚書。越月奉順帝梓宮,出葬憲陵,廟號敬宗。是日京師及太原雁門地震,三郡水湧土裂。有詔令舉賢良方正,並使百僚各上封事,極陳時政得失。前安定上計掾皇甫規,奉詔奏對道:  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,紀綱四方,幾以獲安;後遭奸僞,威分近習,畜貨聚馬,戲謔時間,又因緣嬖倖,受賂賣爵,輕使賓客,交錯其間,天下擾擾,從亂如歸,故每有徵戰,鮮不挫傷,官民並竭,上下窮虛。臣在關西,竊聽風聲,未聞國家有所進退,而威福之來,鹹歸權幸。陛(禁止)兼乾坤,聰哲純茂,指梁太后。攝政之初,拔用忠貞,指用李固。其餘綱維,多所改正,遠近翕然,望見太平。而地震之後,霧氣白濁,日月不光,旱魃爲虐,盜賊縱橫,流血川野,庶品不安,譴誡屢至,殆以奸臣權重之所致也。其常侍尤無狀者,亟宜黜遣,披掃兇黨,收入財賄,以塞民怨,以答天誡。今大將軍梁冀,河南尹不疑,處周召之任,爲社稷之鎮,加與王室世爲姻族,今日立號,雖尊可也!惟宜增修謙節,輔以儒術,省去遊娛不急之務,割減廬第無益之飾。夫君者舟也,民者水也,羣臣乘舟者也,將軍兄弟,操楫者也。若能平志畢力,以度元元,所謂福也;如其怠弛,將淪波濤,可不慎乎?夫德不稱祿,猶鑿墉之址,以益其高,豈量力審功,安固之道哉?凡諸宿猾酒徒戲客,皆耳納邪聲,口出諂言,甘心逸遊,倡造不義,亦宜貶斥,以懲不軌;令冀等深思得人之福,失人之累。又在位素餐,尚書怠職,有司依違,莫肯糾察,故使陛下專受諂諛之言,不聞戶牖之外。臣誠知阿諛有福,直言賈禍,然豈敢隱心以避誅責乎?臣生長邊遠,希涉紫庭,怖懾失守,言不盡意,昧死以聞。  這篇奏對,是專從權戚嬖倖上立言,梁冀瞧着,先已忿恨,即黜規下第,授官郎中,規知不可爲,託疾辭歸。州郡望承意旨,常欲陷害皇甫規,規深居韜匿,但以《詩》《易》教授門徒,幸得不死。時揚徐盜賊復盛,揚州賊範容等,據住歷陽;九江賊馬勉,攻入當塗,居然自稱皇帝,也建立年號,封拜百官,號黨羽徐鳳爲無上將軍。就是廣陵降賊張嬰,自張綱病歿後,又生變志,仍然號召黨羽,擾亂堂邑江都。梁太后正擬會集公卿,選將出討,只因年殘春轉,朝廷改元永嘉,百僚連日慶賀,無暇問及軍情。待至慶賀事畢,幼主忽罹重疾,一瞑不醒,年才三歲,宮中忙亂得很。梁太后因揚徐盜盛,恐國有大喪,愈致驚擾,特使中常侍詔諭三公,擬徵集諸王列侯,然後發喪。太尉李固進言道:“嗣皇雖幼,猶是天下君父,今日崩亡,人神感動,豈有身爲臣子,反可互相隱諱?從前秦始皇病崩沙邱,胡亥趙高,隱匿不發,卒至扶蘇被害,秦即亂亡;近北鄉侯病逝,閻後兄弟及江京等,亦共隱祕,致有孫程推刃等事。這乃天下大忌,不可不防!”實是防備梁冀,故有此言。梁太后乃依固議,即夕發喪。惟順帝只有嗣子一人,嗣子已歿,不得不別求旁支,入承大統。因徵清河王蒜,及渤海王子纘,同入京師。蒜系清河孝王慶曾孫,纘乃樂安王寵孫,寵即千乘王伉子,見前回。蒜年已長,纘尚只八歲。太尉李固欲立長君,特語大將軍梁冀道:“今當立嗣君,宜擇年長有德,及躬與政事,夙有經驗的人才,方可主治國家,願將軍審詳大計,如周霍立文宣,毋效鄧閻二後,利立幼君!”冀不肯從,與梁太后祕密定議,竟迎纘入南宮,授封建平侯,即日嗣位,是謂質帝,仍由梁太后臨朝,遣蒜還國。於是議爲前幼主安葬,卜兆山陵。李固又進諫道:“方今寇盜充斥,隨處都宜征剿,軍興用費,勢必加倍,況新建憲陵,勞役未休,前帝年尚幼弱,可即就憲陵塋內,從旁附築,費可減去三分之一。從前孝殤皇帝奉葬康陵,也是這般辦法,今何妨依據前制呢。”梁太后復從固言,將前幼主梓宮出葬,諡爲衝帝,墓號懷陵。固遇事匡正,輒見信用,黃門內侍,多半黜遣,天下都想望承平。獨梁冀專欲好猜,每相忌嫉,再加閹人從中播弄,共作蜚語,架誣固罪。梁太后卻不肯聽信,因得無事。固又與太傅趙峻,司徒胡廣,司空趙戒等,薦舉北海人騰撫,有文武才,可爲將帥。有詔拜撫爲九江都尉,往討揚徐諸賊。撫連戰連勝,破斬馬勉及徐鳳範宮等,因進撫爲中郎將,都督揚徐二州軍事。撫又進至廣陵,擊斃張嬰,尚有歷陽賊華孟,自稱黑帝,亦爲撫領兵擊死,東南乃平。越年改元本初,詔令郡國各舉明經,詣太學受業,歲滿課成,拜官有差。自是公卿皆遣子入學,生徒多至三萬餘人,學風稱盛。揚徐一帶,又已平靖,西北兩隅,也還安寧,正好偃武修文,日新政治。偏是貴戚梁冀,挾權專恣,恃勢橫行,甚至大逆不道,公然做出弒君的事情來了。原來質帝年雖幼衝,卻是聰明得很,常因朝中會議,公卿滿廷,獨目顧梁冀道:“這正是跋扈將軍呢!”聰明反被聰明誤。冀聽了此言,大爲忿恨,暗想如此少主,已是這般厲害,若待至長成,如何了得!不如除去了他,另立一人。乃暗囑內侍,置毒餅中,呈將進去,質帝喫了數枚,才閱片時,便致腹中作怪,煩悶不堪,因召問太尉李固道:“食餅腹悶,得水尚可活否?”冀在旁接口道:“恐飲水後或致嘔吐,不如不飲爲是!”語尚未畢,那質帝已捧住胸腹,直聲大叫,霎時間暈倒地上,手足青黑,嗚呼哀哉。李固伏屍舉哀,大哭一場。少頃梁太后到來,亦淚下潸潸。固停住了哭,面奏太后,請徹底查究侍臣,梁太后含糊答應。固欲再與梁冀說明,左右旁顧,並不見冀蹤跡,乃退了出去。適司徒胡廣,司空趙戒,聞喪哭臨,固待他哭畢,出外與商善後事宜,且恐冀更另立幼主,因邀二人一同署名,致書與冀道:  天下不幸,仍遭大憂,皇太后聖德臨朝,攝統萬機,明將軍體履忠孝,憂存社稷,而頻年之間,國祚三絕。今當立帝,膺天下重器,誠知太后垂心,將軍勞慮,必詳擇其人,務求聖明;然愚情眷眷,竊獨有懷。遠尋先世廢立舊儀,近見國家踐阼前事,未嘗不詢訪公卿,廣求羣議,令上應天心,下合衆望。且本初以來,政事多謬,地震宮廟,彗星竟天,正是將軍憂勞之日。《傳》曰:“以天下與人易,爲天下得人難。”昔昌邑之立,昏亂日滋;霍光憂愧發憤,悔之折骨。自非博陸忠勇,延年奮發,大漢之祀,幾將缺矣?至憂至重,可不熟慮?悠悠萬事,惟此爲大;國之興衰,在此一舉,唯明將軍圖之!博陸,即霍光封邑,事見《前漢演義》。  梁冀得書,方召百官入議。李固與胡廣趙戒,及大鴻臚杜喬,都請立清河王蒜,說他誼屬尊親,德昭中外,正好入主宗祧。冀默不一答,仍無成議。先是平原王翼,被貶爲都鄉侯,遣歸河間,見四十一回。翼父開時尚生存,願將蠡吾縣爲翼封邑,上表請命,朝廷準議,乃改封翼爲蠡吾侯。翼歿後,由子志襲封。志酷肖乃父,面目清揚,可惜是個皮相。當順帝告崩時,曾入都會葬,爲梁太后所親見,太后尚有女弟,意欲與志爲婚,合成佳偶,只因國有大喪,一時未便與議,所以遣令歸國。遷延至兩年有餘,志年已十五,乃由梁太后召令入朝,與商婚事。適值質帝暴崩,議立新主,梁冀意中,即欲將志擁立,好做那雙料國舅,永久擅權。國舅也有雙料,真是奇語。不料三公會議,多主張清河王蒜,與己意殊不相合,急切又未便開口,只得悶悶無言。及公卿等退出後,時已天暮,冀喫過夜膳,正在躊躇,忽由中常侍曹騰等入見,希旨說冀道:“將軍累代爲椒房姻戚,秉攝萬機,賓伍如雲,免不得稍有過失。清河王夙號嚴明,若果得立,恐將軍必致受禍!不如立蠡吾侯,富貴當可長保哩!”冀皺眉道:“我亦有此意,但公卿等未肯贊成,奈何?”騰復說道:“將軍據有重權,令出必行,何人敢違?”冀不待說畢,奮然起座道:“我……我意決了!”冀本口吃,兩我字形容畢肖。騰等欣然辭去。翌晨冀重集公卿,倡議立蠡吾侯志,怒目軒眉,語甚激切,胡廣趙戒以下,俱爲冀所震懾,同聲接應道:“惟大將軍命!”獨固與杜喬,堅持初議,尚有辯駁,冀不令多言,竟厲聲喝道:“罷會!……罷會!”語畢竟入。固亦趨出,尚望冀舍志立蒜,再貽冀書,反覆申論。冀略略一閱,擲置地上。先向梁太后請下詔書,將固策免,然後至夏門亭迎入蠡吾侯志,即夕即位,夏門系洛陽西北門,門外有萬壽亭。是爲桓帝。梁太后猶臨朝政,安葬質帝於靜陵,追尊河間王開爲孝穆皇,蠡吾侯翼爲孝崇皇;孝穆皇陵號樂成陵,孝崇皇陵號博陵。帝生母匽氏,本蠡吾侯翼媵妾,至是在園守制,亦得尊爲博園貴人。越年改元建和,正月朔日,便報日食,詔令三公九卿,各言得失;到了四月,京師地震,又詔大將軍公卿等,薦舉賢良方正,及直言極諫各一人。看官試想!豺狼久已當道,欲要糾正時政,必爲所噬,有幾個肯拚出性命,去膏豺狼口吻?如果有賢良方正,也不願出仕亂世。至若直言極諫,更不必論了!司徒胡廣,已代李固爲太尉,會因盛夏日食,將廣策免,進杜喬爲太尉。且追論定策功勳,益封梁冀食邑萬三千戶;冀弟不疑爲潁陽侯;不疑弟蒙爲西平侯;冀子清爲襄邑侯。又封中常侍劉廣等,皆爲列侯。太尉杜喬,守正不阿,獨上書諫阻道:  陛下越從藩臣,龍飛即位,天人屬心,萬邦攸賴,不急忠賢之禮,而先左右之封,傷善害德,興佞長諛!臣聞古之明君,褒罰必以功過,末世暗主,誅賞各緣其私。今梁氏一門,宦者微孽,並帶無功之紱,裂勞臣之土,其爲乖濫,胡可勝言?夫有功不賞,爲善失其望;奸回不詰,爲惡肆其兇。故陳資斧而人靡畏,班爵賞而物無勸。苟遂斯道,豈伊傷政爲亂而已,喪身亡國,可不慎哉!  書奏不省。從前喬爲大司農時,永昌太守劉君世,鑄黃金爲文蛇,擬獻梁冀,事爲益州刺史種暠所劾,致將金蛇沒入國庫,歸與大司農收管。梁冀尚欲索取,僞與喬言,借觀金蛇,喬知冀不懷好意,婉詞拒絕,冀因此挾嫌。冀有小女病死,公卿都前往弔喪,喬獨不赴,又爲冀所銜恨。至迎立桓帝時,又與李固等反抗冀議,冀更覺切齒。不過樑太后素知喬忠,乃進喬爲太尉。喬抗直如故,復諫阻冀等加封,言不見聽,徒增冀恨。桓帝由梁氏得立,自然允從婚議,願納冀妹爲後。冀想乘此大出風頭,擬令桓帝特備隆儀,迎娶乃妹,偏杜喬據執舊典,只准照前漢時惠帝納後故事,毫不增飾。冀因喬爲首輔,也不便硬與爭論,惟心中芥蒂益深。及冀妹既納爲皇后,冀勢力益張。適都中又復地震,遂歸咎首輔杜喬,將他策免,進司徒趙戒爲太尉,封廚亭侯;司空袁湯爲司徒,封安國侯;湯由太僕升任。起前太尉胡廣爲司空,封安樂侯。三公各得侯封,遂皆黨同梁氏,唯命是從,只有李固杜喬,不肯附梁,免不得爲所傾陷,要同時絕命了。小子有詩嘆道:  邪正由來不併容,保身何若且潛蹤;  先機未悟終罹禍,過涉難逃滅頂兇!  欲知李固杜喬,如何畢命,且看下回續敘。  ----------  順帝告崩,子炳嗣立,梁皇后援例臨朝,猶可說也。但不當專信乃兄,委以重任。冀本一浮蕩子耳,梁後關係同胞,豈無所聞?皇甫規首先進諫,言之甚詳,奈何顧戀親誼,不爲國家大局計乎?夫以明德和熹兩後之賢,而母族猶不免中落,梁後夙號知書,嘗引《列女圖》以爲鑑戒,吾未聞古今列女,好爲是以私廢公也!衝帝夭折,莫如迎立長君,乃偏聽冀言,舍蒜立纘,其貪權固位之心,已可想見!至質帝遇毒,頃刻暴崩,若使梁後未知冀謀,奈何不從李固之言,徹底查究?晉趙穿弒靈公於桃園,趙盾歸不討賊,史以趙盾弒君書之。例以《春秋》大義,梁後亦與有罪焉!況爲妹聯婚,復立桓帝,李固杜喬,同時抗諫,卒不見從;冀固首惡,試問誰縱之而誰使之耶?吾以是知婦人之仁,終無當於大體雲。

順帝時期,官場中也有不少清正廉潔的官員。除了張綱平定了廣陵地區的動亂外,還有洛陽令任峻、冀州刺史蘇章、膠東相吳祐等人。任峻善於任用人才,讓每個人都能發揮所長,察知奸邪如同看透一般,待百姓如同子女,使得洛陽城治理得非常好。蘇章擔任冀州刺史時,有位老朋友曾任清河太守,貪污受賄,聽說蘇章到任,特意前來拜訪,蘇章設宴款待,兩人談得很愉快。太守高興地對蘇章說:“一般人每天都有自己的事,我卻有兩份福氣。”蘇章微笑着回答:“今晚與您飲酒,是私交之誼;明天你要作爲正官巡視州郡,那是公事,公私不可兼得。”這一番話讓太守感到非常難堪。果然,第二天太守就被彈劾,罷官並受到處罰。州里的官吏聽說蘇章秉公辦事,自然不敢違法,整個地區因此安定太平。

吳祐爲官仁厚簡樸,百姓不忍欺騙他。有個小官孫性,私自向百姓收錢,買了衣服送給父親,父親得知後怒斥他:“你竟敢欺辱吳公,快去向吳公認罪,或許還能寬恕!”孫性驚慌失措,主動自首,把父親的話如實說明。吳祐聽後說:“你因親情而受辱,還可原諒。古人說‘觀察過失可知仁心’,正是這個道理。但你父親確實是個老成之人,你應該回家道歉,衣服仍由你父親收下。”孫性叩頭謝恩後離去。每當處理民間糾紛,吳祐常常先關起門來反省自己,再詢問雙方當事人,耐心勸導,不崇尚嚴刑峻法,有時還親自到鄉下調解,設法化解矛盾,因此百姓十分信服,監獄裏幾乎空無一人。

後來,蘇章宴請友人,吳祐歸還衣物,後人有人譏諷他們愛出風頭。但試問歷史中,又有多少真正賢能的官員?即便是巡行各地的八位官員,當時也被稱爲“八俊”。其中張綱中途返回,前往廣陵任職,在任上病逝;其他人如杜喬、周舉等,也都敢於抗拒權貴,上奏彈劾梁氏家族及宦官的親信。然而,宮廷內部卻由小人把持,無論他們如何彈劾,都只會被擱置不理。直到侍御史種暠再次調查並檢舉,才罷免了其中幾位貪官。杜喬後來到兗州,上表推薦泰山太守李固,稱其政績爲天下第一,於是被召入朝任將作大匠,後升爲大司農。

太尉王龔因病告老還鄉,太常桓焉和司隸校尉趙峻相繼接任太尉。司空王卓病逝,由光祿勳郭虔接任,後來又改任太僕趙戒。司徒黃尚卸任後,也接連更換了兩位,先是光祿勳劉壽,後是大司農胡廣。然而,梁冀掌權時,三公九卿全都諂媚迎合,沒有敢提出不同意見。只有前任太尉王龔的兒子王暢進入尚書檯任職,還保留了父親的正直作風,不偏不倚。

漢安二年,匈奴句龍王吾斯再次率領部衆侵擾幷州,王暢推薦茂陵人馬寔出任中郎將,負責邊防。馬寔招募人手刺殺吾斯,將首級送交洛陽;第二年又討伐餘黨,收服了七十餘萬烏桓人。朝廷下詔嘉獎,賜予十萬錢,並冊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爲單于,讓他回到南邊地區統治。兜樓儲之前入朝,留居洛陽,後來由順帝親自登殿授印,特別賜予車馬服飾,並命太常、大鴻臚等官員在城門外舉行送行儀式,奏樂敬酒。直到酒宴結束,兜樓儲才辭別返回故土。有了這樣的君主,南邊自然感恩守節,不再叛亂,北方的威脅也得以緩解。

西部邊境,護羌校尉趙衝出鎮後,採取剿撫並行的政策,接連擊敗燒何、燒當等羌族部落,前後有三萬餘戶羌人投降。後來護羌從事馬玄產生異心,背叛趙衝出塞,許多羌人也反叛。趙衝追擊叛軍,途中遭遇伏擊戰死。朝廷封趙衝之子趙義爲義陽亭侯。雖然趙衝戰死,但羌人勢力已衰,再加上樑冀任左馮翊,招降了叛羌中的離湳、狐奴等部,隴西一帶漸漸安定。

到漢安三年,順帝年近成年,尚未立繼承人,梁皇后及後宮其他嬪妃大多沒有生育,只有一位名叫虞美人的嬪妃生下一名兒子,取名爲“炳”,當時才兩歲。順帝於是立炳爲太子,把漢安三年改爲建康元年,並宣佈大赦天下。當時侍中杜喬返回朝廷覆命,被任命爲太子太傅;又任命侍御史種暠爲光祿大夫,在承光宮中輔佐監管太子。

一天夜裏,中常侍高梵獨自駕車迎接太子入宮,杜喬等人向高梵索要詔書,高梵回答說這是順帝口授的,根本沒有正式詔書。杜喬驚慌失措,不知該怎麼辦,而種暠卻拔出劍,橫在道路上:“太子是國家的儲君,關係着百姓命運,如今中常侍來接,卻無詔書,怎能彰顯國信?我種暠寧願死也不接受這種命令!”高梵起初還自負有皇帝的旨意,拒不認輸,但見種暠神色嚴厲,言辭強硬,終於理屈詞窮,無法辯解,只好迅速返回覆命。順帝讚賞種暠沉穩果敢,於是親自寫下詔書迎接太子入宮。杜喬出宮後感慨地說:“種公真可謂臨危不亂啊!”種暠字景伯,河南洛陽人;杜喬字叔榮,河內林慮人。兩人都是通過孝廉選拔進入仕途,最終都成爲一代名臣。

不久後,種暠被外調爲益州刺史,杜喬升任大司農,後又升爲大鴻臚。那一年八月,順帝突然病重,數日後便駕崩,終年三十歲,與安帝在位時間相同,也是一十九年。朝廷大臣擁立太子炳即位,尊梁皇后爲皇太后。年僅兩歲的太子,如何親政?當然依照慣例,由皇太后梁氏臨朝聽政。

朝廷任命太尉趙峻爲太傅,大司農李固爲太尉,參與尚書檯事務。當月,將順帝的靈柩運出,安葬於憲陵,廟號爲“敬宗”。當天,京城及太原、雁門等地發生地震,三郡出現水湧土裂。朝廷下令舉薦賢良方正之士,並要求百官上書,直言時政得失。前安定上計掾皇甫規奉命上奏,內容如下:

“我敬仰孝順皇帝初登基時勵精圖治,整頓綱紀,幾乎使天下安定;後因奸邪當權,權力被親近之人掌控,聚斂財富、蓄養戰馬,嬉戲玩樂中荒廢國事,又借寵幸之人收受賄賂、買賣官職,任用親戚賓客,穿梭其間,致使天下混亂,百姓無所適從,每當發動戰爭,總是失敗,軍民都耗盡財力,上下都陷入困苦。我在關西聽說消息,未見朝廷有任何明確行動,權力和恩寵全歸於權貴。陛下(指順帝)應有如天地般寬廣的治理能力與智慧,卻由梁太后臨朝執政,初期提拔了忠貞之臣,如李固。其他政務改革,也多有成效,遠近皆稱太平。然而地震之後,天空白霧瀰漫,日月無光,乾旱肆虐,盜賊橫行,流血遍野,百姓不安,災禍反覆,大概都是奸臣權重所致。那些特別無德的常侍,尤其應立即罷免,清除邪惡勢力,追繳貪污財物,以平息民心,以回應上天的警告。當今大將軍梁冀,河南尹梁不疑,身居要職,本應作爲國家棟梁,且世代與王室聯姻,如今立號雖尊,但應更加謙虛謹慎,輔以儒家思想,減少遊宴娛樂,簡化府邸裝飾。君者如船,民者如水,羣臣是舟上之人,將軍兄弟則是掌舵之人。若能平心靜氣、盡心盡力,以仁德對待百姓,就是福分;若懈怠放縱,終將沉入波濤,豈能不謹慎?功績不匹配俸祿,如同在牆上鑿洞而增加高度,豈能量力而行、穩固根基?凡是長期沉溺於酒色、不務正業的閒散之徒,都耳濡目染邪氣,口出諂媚之言,甘於享樂,助長邪惡,也應加以貶斥,以懲戒不軌行爲。讓梁冀等人深刻反思,明白選賢任能纔是真正的福分,失之則成累贅。又有一批官員空佔職位、懶於職守,三公九卿互相推諉,無人敢查問,導致陛下只聽到阿諛奉承的話,不知民間疾苦。我深知阿諛者得福,直言者遭禍,但我怎敢隱瞞內心、逃避處罰呢?我出身邊遠,未曾親歷朝廷,惶恐失語,言辭不盡,冒死上奏。”

這份奏章直指權貴家族,梁冀看到後十分憤怒,立即罷免皇甫規,將他降爲郎中。皇甫規知道無法挽回,便託病辭官歸鄉。地方官員也受梁冀旨意,企圖陷害他,皇甫規隱居不出,只教授《詩經》《易經》給弟子們,因此得以倖免於難。

當時揚州、徐州一帶盜賊再次猖獗,揚州賊寇範容等人佔據歷陽;九江賊馬勉攻入當塗,自稱皇帝,建立年號,封徐鳳爲“無上將軍”。廣陵的降賊張嬰,在張綱去世後也生變,再次號召舊部,擾亂堂邑、江都一帶。梁太后本打算召集公卿大臣,選派將領出徵,但正值春末,朝廷改年號爲“永嘉”,百官紛紛慶祝,無暇顧及軍情。等慶賀結束,年幼的太子突然重病,一病不起,年僅三歲,宮廷震驚混亂。梁太后擔心國亂,特命中常侍通知三公,擬徵集諸王列侯,準備發佈喪事。

太尉李固進諫道:“繼承皇位的雖然是年幼,但仍爲天下之君父,如今駕崩,天地爲之震動,豈能作爲臣子,互相隱瞞不報?當年秦始皇病逝於沙丘,胡亥與趙高隱瞞不報,最終導致扶蘇被殺,秦朝也因此滅亡;近世北鄉侯病逝,閻後兄弟和江京等人也共同隱瞞,最終引出了孫程刺殺權臣的事件。這是天下大忌,絕不能不防!”然而,最終仍未能阻止梁冀的陰謀。

後來,梁冀建議立“蠡吾侯”張志爲君,理由是此人“富貴可長保”。起初,王暢等人反對,認爲應立年長的“長君”——即清河太守之子張蒜。但梁冀權勢滔天,身邊親信如中常侍劉廣、高梵等勸他:“您掌握重權,命令一出,無人敢違,何必猶豫?”梁冀聽了,猶豫片刻,最終怒目喝道:“我決定了!”他本口吃,這“我……我”兩個字說得非常逼真。次日清晨,梁冀再次召集公卿,堅決主張立張志,胡廣、趙戒等人被震懾,齊聲響應“只聽大將軍的命令”。只有李固與杜喬堅持原議,進行了反對,梁冀不許多言,厲聲喝道:“散會!散會!”會場就這樣被強行結束。李固和杜喬退出後,仍希望梁冀能放棄張志,改立張蒜,再寫信反覆勸說。梁冀略看後,便將信擲在地上。他先向梁太后請求下詔書,將李固罷官,隨後親自到洛陽西北門夏門亭,迎接年幼的張志即位,當晚就正式登基,即爲“桓帝”。梁太后仍臨朝聽政,將質帝安葬於靜陵,追尊河間王張開爲“孝穆皇”,蠡吾侯張翼爲“孝崇皇”;孝穆皇陵叫樂成陵,孝崇皇陵叫博陵。桓帝生母是張翼的侍妾,當時在園內守制,也得以尊爲“博園貴人”。

次年改元“建和”,正月出現日食,朝廷下令三公九卿各言政得失;四月,京城又發生地震,於是又下詔讓大將軍及公卿推薦賢良方正和直言極諫各一人。我想,當權者已成豺狼,若要糾正政弊,必被吞沒。有幾個敢挺身而出,以生命去餵養豺狼?如果有賢良方正之士,也不願在亂世出仕;至於直言極諫者,更無從談起!司徒胡廣接替李固任太尉,因夏天日食而被罷免,杜喬被提拔爲太尉。朝廷也追認其定策之功,進一步加封梁冀食邑一萬三千戶;梁不疑封爲潁陽侯,其弟梁蒙爲西平侯,梁冀之子梁清爲襄邑侯;還封中常侍劉廣等人爲列侯。

太尉杜喬堅持正直,上書勸諫道:“陛下是從藩王入主皇位,天下人心所向,萬國依賴,卻先封賞身邊寵臣,而忽視賢才,這會傷害善行,損害德政,助長奸佞,形成歪風邪氣。我聽說古代明君賞罰都以功勞過錯爲準,而末世昏君的獎懲皆基於私情。如今梁氏一門,加上宦官私生子,都獲得封爵,無功受祿,這已極爲荒謬。有功勞不獎賞,善行便失去希望;奸邪不嚴懲,惡行便肆意橫行。這樣一來,人們無所畏懼,無人進取,國家政事將徹底敗壞,豈止是傷政,最終可能導致亡國,怎能不謹慎對待?”

奏章送達後,朝廷並未採納。此前,杜喬任大司農時,永昌太守劉世鑄造黃金蛇獻給梁冀,被益州刺史種暠揭發,黃金蛇被沒收,交由大司農保管。梁冀仍想索要,假裝借來觀看,杜喬察覺其真實意圖,婉言拒絕,因此梁冀懷恨在心。梁冀的小女兒病逝,朝廷官員都去弔唁,杜喬卻不去,更加引起梁冀不滿。在迎立桓帝時,杜喬又與李固等人反對梁冀的提議,梁冀更加痛恨。但梁太后深知杜喬忠心,便提拔他爲太尉。杜喬依然堅守正直,再次勸阻梁冀的封賞,但未被採納,反而加深了梁冀的怨恨。

桓帝因梁氏得立,自然同意與梁冀的婚事,願意娶梁冀的妹妹爲後。梁冀想借此大出風頭,打算讓桓帝特製隆重儀式迎娶,杜喬卻堅持舊例,僅按漢惠帝納後的標準辦理,不加任何修飾。梁冀因杜喬是首輔,無法強爭,只能內心更加怨恨。等到梁冀的妹妹正式成爲皇后,其勢力日益膨脹。不久,都中再次發生地震,梁冀便歸咎於首輔杜喬,將他罷免,改任司徒趙戒爲太尉,封爲廚亭侯;司空袁湯爲司徒,封安國侯;袁湯由太僕升任。前太尉胡廣重新擔任司空,封安樂侯。三公皆得封侯,從此全都依附梁氏,唯命是從。而李固、杜喬因不肯附庸,最終被構陷致死。

我感慨道:

邪正不可能並存,保全自身不如隱居不聞;事先未悟,終將遭遇毀滅,越界越深,最終難免滅頂之災!

想了解李固與杜喬如何最終冤死,敬請看下回續篇。

順帝去世,兒子劉炳繼位,梁皇后依例臨朝,尚可理解。但不該完全信任兄長,委以重任。梁冀本就是個放蕩不羈之人,梁皇后身爲其姐妹,豈會不知內情?皇甫規最早進言,言辭詳盡,爲何卻因親情而忽視國家大計?縱使明德和熹二後賢能,其母族也未能避免衰落。梁皇后素來愛讀書,曾引《列女圖》爲鑑,我未曾聽說古代賢良女子會因私情而廢國家大計!衝帝早逝,不如迎立年長之君,卻偏聽梁冀之言,捨棄張蒜而立年幼的張纘,其貪戀權勢、企圖固守地位之心,已可見一斑。質帝遇害,瞬間死亡,若梁皇后不知梁冀陰謀,又怎不聽從李固之言,徹查真相?就像晉國趙穿弒靈公於桃園,趙盾未討賊,史書稱其“弒君”。依《春秋》大義,梁皇后也應負有罪責!更何況她與梁氏聯姻,又立桓帝,李固、杜喬同時進諫,最終未被採納。梁冀是首惡,誰縱容他,誰放任他,又何人之過?由此可知,婦人之仁,終究無法承擔大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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