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四十五回 進李固對策膺首選 舉祝良解甲定羣蠻

卻說尚書令左雄,因見梁冀辭爵,宋娥獨不讓封,乃復藉着地震山崩的變異,再上封章,略雲:  先帝封野王君,漢陽地震,今封山陽君,而京城復震,專政在陰,其災尤大。臣前後瞽言,封爵至重,王者可私人以財,不可以官,宜還阿母之封,以塞災異。今冀已高讓,山陽君亦宜崇其本節,毋蹈愆尤,則所保者大,國安而山陽君亦安矣。  宋娥聞得左雄再三諫諍,亦有畏心,乃向順帝辭還封號;偏順帝專徇私恩,不肯照準,於是山陽君封號如故,左雄所言,依然無效,但雄名由此益著。雄嘗因州郡薦舉,類多失實,特奏請察舉孝廉,必年滿四十,諸生試家法,即一家之學。文吏課箋奏,乃得應選;若有茂才異行如顏淵子奇,方可不拘年齒。子奇齊人,年十八,齊君使宰東阿,阿縣大化。順帝依議,頒詔州郡。會廣陵郡有孝廉徐淑,應舉入都,年未四十,臺郎詰以違格,淑答說道:“詔書有如顏淵子奇,不拘年齒,故本郡以臣充選!”郎官無言可駁,轉告左雄,雄召淑入見,莞爾與語道:“昔顏淵聞一知十,孝廉能聞一知幾呢?”說得淑無從對答,默然退歸。尚書僕射胡廣,曾與雄議不合,出爲濟陰太守,所舉數人,並皆失當,坐是免官。此外尚有牧守濫舉,亦遭罷黜。惟汝南人陳蕃,潁川人李膺,下邳人陳球等三十餘人,才足應選,得拜郎中。安丘人郎顗,素有聲譽,由順帝特徵入闕,面問災異,顗詳上條陳,大要在修德禳災,且薦舉議郎黃瓊,茂才李固。順帝命顗爲郎中,顗辭病不就,飄然竟去。忽由洛陽令奏報宣德亭邊,平地無故自裂,闊約八十五丈,順帝乃令公卿所舉各士人,入朝對策。峨峨髦士,挾策干時,遂皆摛藻揚華,發揮己見。就中名士頗多,如扶風人馬融,南陽人張衡,亦俱在列。所上策文,由順帝親自展覽,內有一篇佳作,系詳言時政得失,不涉虛浮,當即拔爲第一。看官欲賞識此文,由小子抄錄如下:  臣聞王者父天母地,寶有山川,王道得,則陰陽和穆;  政化乖,則崩震爲災,斯皆關諸天心,效於成事者也。夫化以職成,官由能理。古之進者,有德有命;今之進者,唯財與力。伏聞詔書務求寬博,嫉惡嚴暴,而今長吏多殺伐致聲名者,必加遷賞,其存寬和無黨援者,輒見斥逐,是以淳厚之風不宣,雕薄之俗未革。雖繁刑重禁,何能有益?前孝安皇帝變亂舊典,封爵阿母,因造妖孽,使樊豐之徒,乘權放恣,侵奪主威,改亂嫡嗣,至令聖躬狼狽,親遇其艱。既拔自困殆,龍興即位,天下喁喁,屬望風政。積敝之後,易致中興,誠當沛然,思惟善道,而論者猶雲方今之事,復同於前。臣伏從山草,痛心傷臆!誠以漢興以來,三百餘年,賢聖相繼,十有八主,豈無阿乳之恩?豈忘爵賞之寵?然上畏天威,俯案經典,知義不可,故不封也。勤謹之德,但加賞賜,足以酬其勞苦;至於裂土開國,實乖舊典。聞阿母體性謙虛,必有遜讓,陛下宜許其辭國之高,使成萬安之福。夫妃後之家,所以少完全者,豈天性當然?  但以爵祿尊顯,專總權柄,天道惡盈,不知自損,故至顛仆。先帝寵遇閻氏,位號太疾,故其受禍曾不旋時。老子曰:“其進銳者,其退速也。”今梁氏戚爲椒房,禮所不臣,尊以高爵,尚可然也;而子弟羣從,榮顯兼加,永平建初故事,殆不如此;宜令步兵校尉冀,及諸侍中還居黃門之官,使權去外戚,政歸國家,豈不休乎?又,詔書所以禁侍中尚書中臣子弟,不得爲吏,察孝廉者,以其秉威權、容請託故也。而中常侍在日月之側,聲勢振天下,子弟祿任,曾無限極,雖外託謙默,不幹州郡,而諂僞之徒,望風進舉。今可爲設常禁,同之中臣。昔館陶公主爲子求郎,明帝不許,見前文。賜錢千萬,所以輕厚賜、重薄位者,爲官人失才,害及百姓也。竊聞長水司馬武宣、開陽城門侯羊迪等,無他功德,初拜便真,此雖小失,而漸壞舊章。先聖法度,所宜堅守,政教一跌,百年不復。詩云:“上帝闆闆,下民卒癉,”刺周王變祖法度,故使下民將盡病也。今陛下之有尚書,猶天之有北斗也。鬥爲天喉舌,尚書亦爲陛下喉舌。鬥斟酌元氣,運乎四時;尚書出納王命,敷政四海,權尊勢重,責之所歸,若不平心,災眚必至,誠宜審擇其人,以輔聖政。今與陛下共理天下者,外則公卿尚書,內則常侍黃門,譬猶一門之內,一家之事,安則共其福慶,危則通其禍敗。刺史二千石,外統職事,內受法則。夫表曲者影必邪,源清者流必潔,猶叩樹本而百枝皆動也。《周頌》曰:“薄言振之,莫不震迭。”此言動之於內,而應之於外也。由此言之,本朝號令,豈可蹉跌?間隙一開,則邪人動心;利競暫啓,則仁義道塞。刑罰不能復禁,化導以之寢壞。此天下之紀綱,當今之急務。陛下宜開石室,陳圖書,招會羣儒,引問得失,指摘變象,以求天意。其言有中理,即時施行,顯拔其人。以表能者,則聖聽日有所聞,忠臣盡其所知。又宜罷退宦官,去其權重,第置常侍二人,方直有德者,省事左右;小黃門五人,才智閒雅者,給事殿中。如此則論者厭塞,昇平可致也。臣所以敢陳愚瞽、冒昧自聞者,倘或皇天欲令微臣覺悟陛下,陛下宜熟察臣言,憐赦臣死。臣言有盡而意不盡,伏維垂鑑。  看官道這篇策文,是何人所作?原來就是南鄭人李固,即故司徒李郃的令子。固五察孝廉,再舉茂才,皆不應召,至是爲衛尉賈建所舉,乃詣闕獻詞。順帝特加鑑賞,置諸高第。即日令乳母宋娥,出居外舍,並責諸常侍干預政權。諸常侍悉叩頭謝罪,朝廷肅然,因拜固爲議郎。馬融前曾爲校書郎中,因上廣成頌,隱寓譏刺,忤旨被黜,及此次對策,乃復使與固同官。張衡南陽人,表字平子,素善機巧,更研精天文陰陽曆算,嘗作渾天儀,著靈憲算罔論,造候風地動儀,爲前人所未有。當時已爲太史令,衡不慕榮利,故累年不遷,好幾載才得爲侍中。這都由閹人當道,排擯清流,雖有名士,終致沈抑下僚,不獲大用。浮陽侯孫程等,就國年餘,仍復召還京師,命與王道李元,同拜騎都尉。回應前回。嗣復遷程爲奉車都尉,程竟病死,追贈車騎將軍印綬,賜諡剛侯。程臨終遺言,願將封邑傳與弟美,順帝將封邑中分一半畀孫美承受,一半使程養子壽襲封,這也是漢朝特別的創格。到了陽嘉四年,居然垂爲定例,詔令宦官養子,俱得爲嗣,承襲封爵。御史張綱,就是司空張皓子,皓爲留侯張良六世孫,居官正直,至陽嘉元年病歿。綱少通經學,砥礪廉隅,既受任爲御史,目睹順帝寵遇宦官,引爲已憂,慨然嘆息道:“穢惡滿朝,不能致身事君,掃清宮禁,雖得幸生,也非我所願哩!”當下繕就奏摺,入朝進呈,奏中說是:  《詩》曰:“不愆不忘,率由舊章。”溯自大漢初隆,及中興之世,文明二帝,德化尤盛,觀其理爲易循易見,但恭儉守節,約身尚德而已。中官常侍,不過兩人,近幸嘗賜,裁滿數金,惜費重民,故家給人足。夷狄聞中國優富,任信道德,所以奸謀自消,而和氣盛應。頃者以來,不遵舊典,無功小人,皆有官爵,富之驕之,而復害之,非愛人重器承天順道者也!伏願陛下少留聖恩,割損左右,以奉天下,則治道其庶幾矣!  書入不報。是時三公已換易數人,太傅桓焉,太尉朱寵,司徒許敬,皆相繼罷去;用大鴻臚龐參爲太尉,錄尚書事,宗正劉崎爲司徒,又因司空張皓出缺,進太常王龔爲司空。太傅本非常職,暫從緩設。太尉龐參,就職至三年有餘,最號忠直,內侍等不便舞弊,屢加譖毀,司隸亦黨同閹豎,上書糾彈,獨廣漢郡上計掾段恭,力爲龐參洗刷,請順帝專心委任,順帝乃任參如故。不料參後妻嫉妒,竟將前妻子推入井中,猝遭溺死,洛陽令祝良,與參有隙,當即入太尉府查勘屬實,立時報聞,參因坐免,改任大鴻臚施延爲太尉。越二年,施延免職,又起參爲太尉。參年老多病,逾年壽終,司空張龔,繼參後任。太常孔扶,遷官司空,未幾又改用光祿勳王卓。司徒劉崎,亦坐事免官,特擢大司農黃尚爲司徒。惟梁後父執金吾梁商,奉命爲大將軍,獨不願就任,託疾固辭,順帝使太常奉策,就第冊拜,商不得已詣闕受命。漢陽人巨覽,上黨人陳龜,並有纔行,當由商闢爲掾屬;李固周舉,亦由商特召,入爲從事中郎。固見商謙和有餘,剛斷不足,乃上箋諷商道:  昔春秋褒儀父以開義路,貶無駭以閉利門;夫義路閉則利門開,利門開則義路閉也。前孝安皇帝,內任伯榮樊豐之屬,外委周廣謝惲之徒,開門受賂,署用非次,天下紛然,怨聲滿道。今上初立,頗存清靜,未能逾年,稍復墮損,左右党進者,日有遷拜;守死善道者,滯涸窮路,而未有改敝立德之方。又,即位以來,十有餘年,聖嗣未立,羣下系望。可令中宮博簡嬪媵,兼採微賤宜子之人,進御至尊,順助天意。若有皇子,母自乳養,無委保妾醫巫,以致飛燕之禍。明將軍望尊位顯,當以天下爲憂,崇尚謙省,垂則萬方,而新營祠堂,費工億計,非以昭明令德,崇示清儉。自數年以來,災怪屢見,近無雨潤,而沈陰鬱泱,宮省之內,容有陰謀。孔子曰:“智者見變思形,愚者睹怪諱名。”天道無親,可爲祗畏。如近者月食既於端門之側,既盡也。月者大臣之體也,夫窮高則危,太滿則溢,月盈則缺,日中則移,凡此四者,自然之數也。天地之心,福謙忌盛,是以賢達功遂身退,全名養壽,無有怵迫之憂。誠令王綱一整,道行忠立,明公踵伯成之高,唐虞時爲諸侯,至禹即位,棄官歸耕,事見《莊子》。全不朽之譽,豈與此外戚凡輩,耽榮好位者,同日而論哉?固狂夫下愚,不達大體,竊感故人一飯之報,況受顧遇而可不盡言乎?愚者千慮,必有一得,幸賜裁覽!  梁商亦知固效忠,但素性優柔,終不能用。宦官十九侯中,孫程早死,王康王國彭愷王成趙封魏猛等,亦陸續病亡,惟黃龍楊佗孟叔李建張賢史汎王道李元李剛九人,與乳母宋娥,交相盅蔽,賄賂公行。太尉王龔,每恨宦官攬權,志在匡正,因極陳諸閹過惡,請即放斥。閹黨不免驚惶,各使賓客誣奏龔罪,順帝竟偏聽讒言,命龔自白。李固聞知,即進告梁商,爲龔辯誣,且謂三公望重,不應赴廷對簿,請即代爲表明,毋令王公蒙冤。商乃入白順帝,才得無事。商子冀,鳶肩豺耳,兩眼直視,口吃不能明言,少時遊蕩無行,酒色自娛,凡博奕蹴鞠諸技,卻是般般精通,又喜臂鷹走狗,騁馬鬥,此外卻無甚材能,不過略通書計。爲了椒房貴戚,得列顯階,初爲黃門侍郎,轉遷侍中虎賁中郎將,及越騎步兵各校尉,至父商爲大將軍,冀竟代任執金吾。陽嘉五年,改號永元,調冀爲河南尹。冀居職暴恣,多爲不道。洛陽令呂放,進見梁商,偶然談及冀過,商當然責冀,冀恨放多嘴,竟遣人伏候道旁,俟經過時,把他刺死。且恐乃父察悉,僞言放爲仇家所刺,請使放弟禹爲洛陽令,嚴行捕訊。禹接任後,總道是與冀無干,但將宗親賓佐,逐加拷問,冤冤枉枉死了一百多人。冀一出手,便冤死多人,怪不得後來要殺皇帝?梁商尚被冀瞞過,順帝更不必說了。是年武陵蠻叛亂,幸得新任太守李進,領兵討平,且簡選良吏,撫循蠻夷,郡境乃安。過了一年,象林蠻區憐等,糾衆爲亂,攻縣廨,戕長吏,騷擾的了不得。交阯刺史樊演,發交阯九真兵二萬餘人,往救象林,兵士不願遠行,倒戈返攻,還虧樊演乘城拒守,覷隙出擊,得將叛兵驅散,城郭無恙。但叛兵投入蠻帳,蠻衆益盛。適侍御史賈昌,出使日南,聞得叛蠻猖獗,亟與州郡官吏,併力合討,怎奈嶺路崎嶇,蠻衆負嵎自固,官兵不能與敵,戰輒失利,反爲所圍。賈昌等飛書乞援,詔令公卿百官,會議方略,羣臣等請特簡元戎,大發荊揚兗豫兵馬,往討叛蠻;獨大將軍屬下從事中郎李固,力駁衆議,獨獻良謨,大致說雲:  蠻荒遼遠,用兵最艱,若荊揚無事,發之可也。今二州盜賊,盤結不散,武陵南郡,蠻夷未輯,長沙桂陽,數被徵發,如復擾亂,必更生患,其不可一也。又兗豫之人,猝被徵發,遠赴萬里,無有還期,詔書迫促,必致叛亡,其不可二也。南州水土溫暑,加有瘴氣,致死亡者,十必四五,其不可三也。遠涉萬里,士卒疲勞,及至嶺南,不堪復鬥,其不可四也。軍行日三十里,而兗豫去日南九千餘里,三百日乃到,計人粟五升,用米六十萬斛,不計將吏驢馬之食,但負甲自致,費便若此,其不可五也。軍之所在,死亡必衆,不足禦敵,當復更發,其不可六也。九真日南,相去千里,發其吏民,猶且不堪,何況苦四州之卒,以赴萬里之艱哉,其不可七也。前中郎將尹就,討益州叛羌,益州諺曰:“虜來尚可,尹來殺我。”後就徵還,以兵付刺史張喬;喬因其將吏,旬月之間,破殄寇虜。此發將無益之效,州郡可任之驗也。宜更選有勇略仁惠任將帥者,以爲刺史太守,悉使共住交阯。今日南兵單無谷,守既不足,戰又不能,可一切徙其吏民,北依交阯,還募蠻夷,使自相攻,轉輸金帛以爲其資;有能反間致頭首者,許以封侯裂土之賞。前幷州刺史祝良,性多勇決;又南陽張喬,前在益州,有破虜之功,皆可任用。昔太宗加魏尚爲雲中守,哀帝即拜龔舍爲泰山太守,今宜師其遺意,拜良等便道之官,則不待勞師,自可收效,而蠻疆之綏輯不難矣。  這議一創,公卿等卻多以爲然,不復堅持成見。於是拜祝良爲九真太守,張喬爲交阯刺史,即日就道,同赴嶺南。喬至交阯,開示恩信,解散脅從,叛衆或降或歸,不復生亂。良到九真,單車入蠻穴中,曉諭禍福,示以至誠,蠻衆亦俯首帖耳,願遵約束,投降至數萬人,俱爲良築造府舍,仍復前觀,嶺外復平。朝廷未接捷音,尚使公卿等各舉猛士,選爲將帥。尚書令左雄,時已調任司隸校尉,獨將前冀州刺史馮直,保舉上去。偏尚書周舉,謂馮直嘗坐贓免官,如何得列入薦牘?因此劾雄所舉非人,免不得有阿私情弊。雄以周舉得爲尚書,也由自己推薦,此次恩將仇報,太覺不情,當下往詰周舉道:“我素重君才,故敢進言,誰知反害及自身!”舉慨然答道:“昔趙宣子任韓厥爲司馬,厥反戮宣子僕,宣子語諸大夫道:‘可以賀我!’今君不以舉爲不才,謬升諸朝,舉不敢向君阿諛,致貽君羞。不料君意與古人不同,舉始自知得罪了!”雄聽了舉言,忙改容稱謝道:“吾過,吾過!幸勿介意!”遂拱手別歸。時人稱舉爲善規,雄爲善改,統是當時賢士,名不虛傳。還有一班竊權攬勢的宦官,乘機舉用私人,競賣恩勢。獨大長秋良賀,清儉退厚,一無所舉,順帝暗暗詫異,召問原因,賀直答道:“臣生自草莽,長居宮禁,天下人才,臣未知悉,又與士類素乏交遊,怎敢濫舉?昔衛鞅因景監介紹,得見秦王,智士已料他不終,若使臣妄舉數人,恐士人不以爲榮,反且因此見辱了!”順帝聞言,也爲嘆息不置。但內侍如賀,實是不可多得。此外多招權納賄,往往釀成禍階,永和四年元月,中常侍張逵,竟矯詔捕人,險些兒構興大獄,連累無辜。小子有詩嘆道:  刑餘腐豎總難容,蟠踞宮廷定兆兇;  亦有馴良堪任使,古今能有幾人逢?  欲知張逵矯詔情事,容至下回分解。  ----------  順帝亦中智之君,觀其召試羣儒,能舉李固爲首選,退乳母,責閹人,宮禁肅然,其與乃父之庸闇不君,似不可同日語矣。然一時之明察,終不敵羣小之欺矇,雖有直臣,挽回無幾。意者其尚有遺傳性之留存,明於初而昧於終歟?梁商以謙退稱,亦卒蹈優柔之失,有子如冀,不能教以義方,遑問他事。李固諷商之言,尚未能直揭其弊,而商且不用,時人稱商爲順帝賢輔,其然豈其然乎?及固薦引祝良張喬之撫蠻,而四府均贊成固議,卒得成功。度其時商爲首弼,且握兵權,必有爲之主宰其間者,況固爲從事中郎,亦由商所辟召?蓋亦一鄧之流亞而已。語有之:“善善從長,惡惡從短,”則商固非無一長之足採之。

話說尚書令左雄看到梁冀辭讓爵位,而宋娥卻執意不退讓封號,便又藉着地震山崩等天象異變,再次上書進諫,大致說道:

先帝曾封賞野王君,結果漢陽地區發生地震;如今又封山陽君,京城也隨即發生地震,說明權力過度集中在陰柔之方,災禍更爲嚴重。我以前多次進言,封爵太過重要,君主可以拿出財物賜予親屬,但絕不能用官職來私相授受。應當收回阿母的封號,以平息天災異象。如今梁冀已經主動退讓,山陽君也應歸還其本分,不應重蹈過錯,這樣既保障了國家安定,也保證了山陽君的安危。

宋娥聽說左雄反覆進諫,內心也有些害怕,便向順帝請求辭去封號。可順帝偏執於私情,不肯同意,最終山陽君的封號依舊保留,左雄的建議仍然無效,但左雄的名聲因此更加顯赫。

左雄曾因州郡推薦的人才大多不實,特意上奏建議:今後選拔孝廉,必須年滿四十,由學子們先考其家傳家學,若屬文吏,則需考覈文書奏章,方可應徵;若有人具有傑出才能或品行高尚,如顏淵、子奇,可不受年齡限制。子奇是齊國人士,年僅十八,齊君派他去管理東阿縣,結果東阿大治。順帝採納此議,頒佈詔書傳達到各州郡。

當時廣陵郡有孝廉徐淑,應試入京,年未滿四十,臺官質問他違反規定,徐淑回答說:“詔書有規定,如顏淵、子奇這類賢才,不拘年齡,所以本郡將我推薦!”臺官一時無言應對,便轉告左雄。左雄召見徐淑,含笑與他交談,說:“當年顏淵聽聞一點就能推知十件事,如今孝廉,能聽聞一點就明白幾件事嗎?”徐淑無法回答,只得默默退下。

尚書僕射胡廣過去與左雄意見不合,被外放爲濟陰太守,所舉薦的人才大多不稱職,因此被免職。此外還有不少地方官員濫舉人才,也遭到罷免。唯有汝南人陳蕃、潁川人李膺、下邳人陳球等三十餘人,才德足夠,被任命爲郎中。

安丘人郎顗一向有聲譽,順帝親自徵召入朝,當面問他關於災異的問題,他詳細列出對策,主要強調修德以消除災禍,並舉薦議郎黃瓊、茂才李固。順帝任命郎顗爲郎中,但他以生病爲由推辭,隨即離開。

不久,洛陽令上報,宣德亭邊突然地裂,寬達八十五丈,順帝於是下令,讓所有被舉薦的士人入朝參加對策考試。衆多才俊手持策論,爭相獻策,文采斐然,各抒己見。其中不少名士,如扶風人馬融、南陽人張衡,也都參與其中。這些對策文章由順帝親自閱讀,其中一篇尤爲出色,內容詳盡地分析了時政得失,不浮誇空洞,當即被列爲第一。各位想了解這篇對策,我將其抄錄如下:

臣聽說,君主以天地爲父母親,山川是寶貴的財富,如果君道得當,陰陽和諧;若政令混亂,就會發生地震崩塌等災禍,這些都是關係天意的徵兆。治理國家,靠的是職守與能力。古代選拔人才,看重德行與天命;而今日選拔,只看錢財與權勢。聽說詔書要求朝廷廣納人才,嚴厲打擊惡行,但現實中,地方官往往憑藉殺戮立功而獲得名聲,受到升遷獎賞,而那些秉持寬和、不結黨營私的人,反而被斥退。因此,淳厚的風氣無法傳播,浮華淺薄之風沒有改變。即使嚴刑峻法,又怎會有益處?前孝安皇帝擾亂舊制,封賞母親,導致妖異橫行,使樊豐等人得勢,濫用權力,侵奪皇權,擾亂嫡系繼承,致使皇帝處境艱難。後來皇帝重振威權,天下百姓期盼清正政治。積弊之後,國家應迅速恢復中興,誠應積極施行善政,但評論者卻仍說如今的情況與過去相似。臣親身體會,內心無比痛心!

自漢朝建立以來,三百多年,賢明君主相繼出現,有十八位君主,難道沒有過厚待母后的情分?難道不記得賜予爵位的恩寵?但君主敬畏天意,依據經典,深知這種行爲違背道義,因此不加封賞。對勤勞節儉的品德,只給予賞賜,以酬勞其辛勞;至於分封土地、建立王國,實則違背舊典。聽說阿母性格謙遜,必定願意退讓,陛下應允許她辭去封號,使天下得到長久安寧。

妃嬪家族之所以不完整,不是天性如此,而是因爲爵位尊貴、權力集中,違背“天道厭惡過度”的原則,不知收斂自己,因此最終失敗。先帝寵幸閻氏,地位迅速升至高位,結果禍事竟在短時間內發生。老子說過:“進取過猛者,退下也快。”如今梁氏家族擔任椒房(後宮貴婦)之位,本應被禮制約束,仍獲高爵,尚可理解;但其子弟們卻紛紛榮顯,權勢疊加,遠不如永平、建初年間,應立即讓步兵校尉梁冀,以及諸位侍中,迴歸黃門職位,使權力不再掌握於外戚之手,政治迴歸國家,豈不是更好?

又,詔書曾規定,侍中、中常侍的子弟不得做官,是因爲他們有權勢、能收受賄賂。如今中常侍處在朝政核心,聲勢遍佈天下,子弟們可求升遷,無限制、無節制。即使他們外表低調,不直接干預州郡,但諂媚之人仍會爭相推舉。如今應設立常設禁令,與中常侍同等待遇。過去館陶公主爲兒子求郎官,明帝未允,後賜錢千萬,其用意在於“輕視厚賞,重視職位”,因爲官吏不稱職,會傷害百姓。聽說長水司馬武宣、開陽城門侯羊迪等人,毫無德行和功績,卻一上任就被任命爲實職,雖是小過,但逐漸破壞了舊制度。先聖的法度,應當堅決堅守,一旦政教動搖,百年之後難以恢復。《詩經》說:“上天公正,百姓痛苦,”諷刺周王破壞祖制,致使百姓困苦。如今陛下所設的尚書,如同天上的北斗星,北斗爲天的喉舌,尚書便是陛下的喉舌。北斗調節天地元氣,運轉四時;尚書傳達君命,推行政令,權力重大,責任重大。若他們不公正,災禍必然發生,因此必須嚴選人才,輔佐聖明政令。

如今與陛下共治天下的,外部是公卿與尚書,內部是常侍和黃門,就像一家人,平安則共享幸福,危難則共擔災禍。刺史作爲地方長官,統攝地方事務,同時接受中央法令。若領導有偏頗,下屬也會歪斜;若源頭清正,下游自然潔淨,正如敲擊樹根,百枝枝葉都會隨之搖動。《周頌》說:“言辭傳播,四方響應。”說明內在的行動,會在外在產生強烈反響。由此可見,朝廷政令,豈能隨意破壞?一旦出現縫隙,奸邪之人便會動搖;一旦利益競爭打開,仁義之道便會被堵塞。刑罰無法再阻止,教化也必將被破壞。這正是治理天下的綱紀,如今的急務。陛下應開啓石室,陳列圖書,召集各位儒生,詢問政事得失,指出災異,以探求上天的意志。對有道理的建議,應立即施行,提拔相關官員,以表率能幹之人,這樣聖明的聽聞就會日益充盈,忠臣也會盡其所知。

此外,應罷免宦官,去除其權力,只保留兩名正直有德的常侍,輔助左右;五名小黃門,選用才智通達、品行端正者,負責殿內事務。這樣一來,批評者就不會再抱怨,太平盛世就能實現。我之所以敢於冒昧進言,或許是上天想讓我提醒陛下,陛下應仔細斟酌我的意見,甚至憐憫我一命。我的話雖有盡處,但心意未盡,敬請陛下明察。

各位看,這篇對策是誰寫的?原來是南鄭人李固,是前司徒李郃的兒子。李固五次被推薦爲孝廉,兩次被舉爲茂才,都未應召,直到這次被衛尉賈建舉薦,才前往朝廷獻策。順帝特別欣賞,列爲第一等。當天便令乳母宋娥遷出居所,並責備所有常侍干涉朝政。衆常侍紛紛叩頭謝罪,朝廷風氣肅然,隨即任命李固爲議郎。馬融以前擔任校書郎中,因寫了《廣成頌》,暗含譏諷,觸怒皇帝被罷官;這次對策後,又被重新啓用,與李固同爲官職。張衡是南陽人,字平子,向來擅長機巧,深入研究天文、陰陽、曆法,曾製造渾天儀、撰寫《靈憲》《算罔論》,發明候風地動儀,爲前人所未有。當時已被任命爲太史令,但他不追求名利,多年未升遷,幾年後才被任命爲侍中。這都是因爲宦官當道,排擠清官,儘管有名士,卻始終沉淪下層,無法大用。

浮陽侯孫程等人出京任職一年多,又被召回朝廷,命與王道、李元一同擔任騎都尉。後來孫程進一步升爲奉車都尉,最終病死,追贈爲車騎將軍,諡號“剛侯”。孫程臨死前留下遺言,希望將封地傳給弟弟孫美。順帝將封地分一半給孫美繼承,另一半讓孫程的養子孫壽繼承,這是漢朝少見的特例。到了陽嘉四年,這一做法終於成爲定例,詔令宦官的養子也可繼承爵位。

御史張綱,是司空張皓之子,張皓是留侯張良的六世孫,爲人正直,到陽嘉元年病逝。張綱自幼通曉經學,品行端正,擔任御史後,目睹順帝寵信宦官,深感憂慮,嘆息道:“朝廷充滿污穢,我無法輔佐君主,清查宮禁。即便僥倖活命,也非我所願!”當即起草奏章上奏,奏章中寫道:

《詩經》說:“上天公正,民衆痛苦。”如今皇帝寵信宦官,朝政混亂,百姓困苦。應儘快整頓,罷免權勢過大的宦官,恢復清明。

順帝雖有智慧,能召集儒生考試,選拔李固爲第一,撤除乳母、責備宦官,宮禁風氣明顯好轉,與他父親那種昏庸無能的統治不可同日而語。但一時的清明終究敵不過小人的矇蔽,即使有忠直之臣,也難以挽回大局。或許,他本有明君的素質,但最終仍被弊端所侵蝕?梁商爲人謙退,也終究有優柔寡斷的弊病,其子梁冀更未能接受正確教誨,遑論其他。李固曾勸誡梁商,但未被採納,世人稱梁商是順帝的賢相,這是否只是表面現象?

後來李固推薦祝良、張喬安撫嶺南蠻族,四府大臣也贊同其策,最終獲得成功。當時梁商作爲首輔,手握兵權,必有其幕後操縱者。況且李固本身是梁商所舉薦的從事中郎,也可見他不過是一個類似鄧禹的庸人而已。俗話說:“善於採納好的建議,善於批評壞的建議。”梁商和李固之間,確實也存在一些可取之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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