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四十四回 救忠臣閹黨自相攻 應貴相佳人終作後

卻說閻太后既徙居離宮,覆被陳禪一疏,又將別徙,累得閻太后愁上加愁,悲復增悲。誰叫你有勢行盡?還虧司徒掾周舉,替她斡旋,進語司徒李郃道:“昔瞽瞍嘗欲殺舜,舜事瞍愈謹;鄭武姜謀殺莊公,莊公誓決黃泉;秦始皇怨母失行,與母隔絕,後來終從穎考叔茅焦諫議,復修子道;書傳播爲美談。今諸閻新誅,太后幽居離宮,若悲愁生疾,一旦不諱,主上將如何號令天下?陳禪所議非是,倘誤從禪議,後世將歸咎明公,恐明公亦無從解免了!今宜密表朝廷,仍率羣臣朝覲太后,上饜天心,下副人望,方不失國家治道呢!”郃被他感動,因即上書陳述,毋從禪言,且請順帝往朝太后。時已歲暮,倏忽逾年,改元永建,下詔大赦,順帝乃率百官往朝閻太后。閻太后未免慚沮,並因母族衰亡,憂傷不己,害得花容憔悴,病骨支離,夜間夢寐不安,輒見順帝生母李氏,前來索命,免不得悔恨交併,婦人心腸,能容得幾多惆悵?頓致病體日重,一命嗚乎。不死何爲?順帝仍援據舊典,爲閻太后成服發喪,奉柩出葬,與安帝合瘞恭陵,諡曰安思皇后。司隸校尉陳禪,因前次上議不合,把他免官,召前武都太守虞詡,入朝代任司隸校尉。詡蒞任僅及數月,即奏劾太傅馮石,太尉劉熹,阿附權貴,不宜在位。應該舉劾。順帝准奏,便將馮石劉熹免官,改用太常桓焉爲太傅,大鴻臚朱寵爲太尉。司徒李郃,亦患病乞休,另命長樂少府朱倀接任。朝廷爲了虞詡一言,竟致三公並免,羣臣已不禁心寒;詡又續劾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,私受貨賂,雖數人未遭嚴譴,終惹起同僚側目,譏詡過苛。會當盛暑,獄中罪囚甚多,當由公卿劾詡不審天時,至盛夏且多系無辜,爲吏人患。詡聞自己被劾,亟上書自訟道:  臣聞法禁者俗之堤防,刑罰者人之銜轡。今州曰任郡,郡曰任縣,更相諉責,百姓怨窮;以苟容爲賢,盡節爲愚。  臣所發舉贓罪,不止一二,三府以下,恐爲臣所奏,遂加誣劾。臣將從史魚死,即以尸諫耳!  順帝看了,也知詡心懷忠貞,不復加罪。惟中常張防,時方用事,每有請託受取等情弊,詡屢次案驗,屢次不報。惹動詡忿懣不堪,竟自系廷尉,上書待罪道:  昔孝安皇帝任用樊豐,遂交亂嫡統,幾亡社稷。今者張防復弄威柄,國家之禍,將重至矣!臣不忍與防同朝,謹自系以聞,無令臣襲楊震之跡,則不勝幸甚。  這書呈入,張防當然着忙,亟至順帝前哭訴,說是虞詡加誣。順帝也爲所迷,派有司從嚴鞫訊,二日中傳考四獄,獄吏勸詡自裁,詡奮然道:“寧伏歐刀,表示遠近,不願輕自捐生!”硬頭子。會宦官孫程張賢等,頗憐詡直言獲譴,相率入宮,爲詡營救。想是忌防奪權,故借題發揮。既見順帝,即由孫程面奏道:“陛下與臣等謀事時,常恨奸臣誤國,今首正大位,乃自蹈此轍,如何得輕議先帝呢?司隸校尉虞詡,爲陛下盡忠,反受拘繫;常侍張防,贓罪確鑿,轉得法外逍遙。今上天已經垂象,客星守羽林,佔主宮中有奸臣,宜急收防下獄,借塞天變,毋致貽殃!”順帝聽着,面向後顧,防正在背後,面有慍色。孫程已瞧入眼中,竟大聲叱防道:“奸臣張防,何不下殿!”防雖承帝寵,究竟拗不過孫程,只好趨就東廂。程又向順帝催促道:“陛下宜急收防,毋使從阿母求情!”看官閱至此語,應疑阿母何人?原來乃是順帝乳母宋娥。順帝入立,娥亦與謀,故得干預政權,程備悉內情,故有此語。前有王聖,後有宋娥,真是無獨有偶。順帝尚猶豫未決,再召問尚書,以便決議。尚書賈朗,素與防善,竟答稱防實無辜,詡獨有罪。順帝因諭孫程等道:“汝等且出,容我再思!”程等不得已趨退。詡子顗率同門生百餘人,各舉白幡,在宮門外候着。湊巧中常侍高梵,乘車出來,顗等遂向他陳冤,甚至叩頭流血。向宦官叩頭流血,閹人之勢力可知。梵下車勸慰,並願爲詡申冤,大衆同聲道謝。梵乃折回宮中,竭力諫諍,乃赦詡出獄,徙防戍邊。賈朗等六人,罪坐阿黨,貶謫有差。孫程再上言詡有大功,不應廢置,順帝因復徵詡爲議郎,越數日遷詡尚書僕射。詡又舉薦議郎左雄,雄南郡涅陽人,以抗直聞名,故詡薦表中有云:  臣見方今公卿以下,類多拱默,以樹恩爲賢,盡節爲愚,至相戒曰:“白璧不可爲,容容多厚福。”伏見議郎左雄,數上封事,至引陛下遭難厄,以爲儆戒,實有王臣蹇蹇之節。周公謨成王之風,宜擢在喉舌,必有匡弼之益。  臣非敢援引私人,實爲國家進一忠臣,以廣言路,而成至治,伏惟垂鑑。  順帝採用詡議,進拜雄爲尚書,嗣又擢爲尚書令。雄有犯無隱,所言皆明達政體,順帝頗知嘉納,無奈爲閹豎所把持,不能盡用,多半爲紙上空談罷了。孫程等十九侯,自恃功高,往往上殿相爭,不守臣節,順帝已積不能容,當由有司仰承風旨,奏稱孫程等幹亂悖逆,久留京都,必爲大患。順帝即詔令程等免官,徙封遠縣,促令就國。司徒掾周舉,獨向司徒朱倀進言道:“主上在西鐘下時,若非孫程等協力定謀,怎能入承大統?今遽忘大德,苛錄微疵,如或道路夭折,轉使主上濫殺功臣,貽譏後世!明公何不乘他未去,亟爲上表轉圜?”前勸李郃奏請朝後,尚有情理可說,此時卻替閹人解免,太自失資格了。倀沈吟道:“今詔旨方有怒意,我獨上表諫阻,必致罪譴,如何可行?”舉又說道:“明公年過八十,位爲臺輔,不乘此時竭忠報國,尚有何求?就使因言得罪,猶不失爲忠臣。若以舉言爲不足採,請從此辭!”保全幾個閹人,怎得爲忠?怎能報國?倀乃如言上表,果得順帝依從,還十九侯原封,不過遣使就國的命令,仍然照行。過了年餘,復召還十九侯,後文再表。且說順帝即位以後,尚未知生母何人,至永建二年夏月,方得左右陳明,乃知生母李氏,曾藁葬洛陽城北。當下因感生哀,親至瘞所致祭,用禮改葬,追尊李氏爲恭愍皇后,號園寢爲恭北陵。已而司徒朱倀老病侵尋,不能任事,太尉朱寵卻因事免官,順帝乃進太常劉光爲太尉,光祿勳許敬爲司徒。惟司空一職,自宗正劉授接任後,見四十二回。中經順帝入嗣,又換易了兩人:劉授免職,另用少府陶敦;陶敦免職,又另用廷尉張皓。皓與許敬俱有重名,敬歷任三朝,從未暱近貴戚,所以竇鄧耿閻四族,迭起迭僕,士大夫輒被牽連,獨敬素守清潔,毫不污染;皓爲安帝廢儲一事,與桓焉來歷等相率廷爭,爲士論所推重,見前回。至此擢爲司徒,也是順帝回憶前情,特加倚畀。皓籍隸武陽,敬籍隸平輿,地以人傳,毋容瑣敘。  順帝又欲徵求隱士,聞得魯陽人樊英,遁居壺山,屢徵不起,乃更用策書玄纁,優禮敦聘。英嘗習京氏易,京氏及京房見《前漢演義》。得通星算,善能推步災異,遠方人士,往往負笈從遊。嘗有暴風從西方吹來,英語門人道:“成都市必有大火,非禳解不可!”說着,遂汲水含口,向西噴去,並令門人記錄日時。後有蜀客到來,傳言某日大火,幸東方起一黑雲,須臾大雨,火乃得滅。門人考證時日,果屬相符,因此奉若神明。州郡禮請不應,安帝初召爲博士,亦不就徵,及順帝備禮聘英,英仍然病辭。郡吏奉詔逼迫,硬把他載入車中,馳詣京師,英堅稱病篤,不肯下輿。朝命連輿推入,直抵闕廷,英尚偃蹇不拜。順帝瞧着,卻也動怒,作色與語道:“朕能生君,能殺君;能貴君,能賤君;能富君,能貧君!君何故敢慢朕命?”英從容答道:“臣由天授命,命當死即死,陛下怎能生臣?怎能殺臣?臣見暴君如見仇讎,入朝尚且不願,求甚麼貴官?平居環堵自安,南面王不易真樂,怕甚麼賤役?陛下怎能貴臣?怎能賤臣?祿不以道,雖萬鍾不受,獨行己志,雖簞食不厭,陛下怎能富臣?怎能貧臣?”倔強語恰有至理。這一席話,說得順帝無詞可駁,怒亦漸平,乃令出就太醫,服藥療疾,月致羊酒。過了兩年,順帝復爲英設壇席,令公車導入闕中,尚書持奉几杖,視若賓師,英不得已退就臣禮,受職五官中郎將。未幾又稱病告辭,有詔命爲光祿大夫,許得歸養。朝廷遇有災異,嘗遣使致問,英所言必驗;惟在朝應對,無甚奇猷,故時人或譏他純盜虛聲,不堪大用。獨聞英家居時,偶然患疾,妻使奴婢拜問所苦,英必下牀答拜。潁川陳實,少從英學,免不得暗暗稱奇,便向英問明答拜的原因,英答說道:“夫妻共奉祭祀,取義在齊,奈何可不答禮呢?”後英至七十餘歲,在家考終。同時又有處士楊厚黃瓊,就徵入朝。厚字仲宣,廣漢郡新都縣人,通術數學,入闕進謁,預陳漢至三百五十年,當有厄運,不可不戒,順帝命爲議郎。黃瓊字世英,就是江夏人黃香子。香博學能文,世稱江夏黃童,見前文。後官終魏郡太守。瓊承父蔭,拜爲太子舍人,丁憂歸裏,服闋不起。及與楊厚並下徵車,瓊未便違慢,登車至綸氏縣,稱疾不進,有詔命縣吏敦迫,不得已再行就道。前司徒李郃子固,少年好學,改名求師,得爲通儒,平時雅慕瓊名,因從瓊途中貽書道:  聞公車已度伊洛,近在萬歲亭,豈即事有漸,將順王命乎?先賢謂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,故傳曰不夷不惠,可否之間,蓋聖賢居身之所珍也。誠遂欲枕山棲谷,擬跡巢由,斯則可矣;若當輔政濟民,今其時也!自生民以來,善政少而亂俗多,必待堯舜之君,此爲志士,終無時矣。嘗聞語曰:“嶢嶢者易缺,皦皦者易污。”陽春之曲,和者必寡,盛名之下,其實難副。近魯陽樊君,即指樊英。被徵初至,朝廷特設壇席,如待神明,雖無大異,而言行所守,亦無所缺;乃毀謗布流,應時折減者,豈非以觀聽望深,聲名太盛乎?自頃徵聘之士,功業多無所採,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,願先生弘此遠謀,令衆人歎服,一雪此言耳!  瓊得書後,入朝拜官,亦爲議郎,屢因災異上書,頗邀採用,未幾遷任尚書僕射,秉忠如故。順帝時尚童年,獨能虔心翕受,亦好算作東漢明君。惟西域長史班勇,平番有功,安帝時未曾加賞,順帝永建二年,反因他出擊焉耆,後期坐罪,逮繫獄中,這卻未免薄待功臣,太覺寡恩了!先是班勇勘定車師,更立後庭故王子加特奴爲王,再使別校捕誅東且彌王,亦另立新主,車師等六國悉平。勇復大發諸國兵,擊北匈奴,逐走呼延王,虜衆二萬餘人皆降,車師一帶,無復虜跡,城郭皆安。獨焉耆國王元孟,未肯降服,由勇拜表奏聞,漢廷特遣敦煌太守張朗,率領河西四郡兵三千人,助勇進討。勇徵集諸國兵馬,得四萬餘人,分爲兩路,往攻焉耆。使朗從北道進行,自率部衆馳入南道,約會焉耆城下。朗先嚐坐罪,意欲徹功自贖,遂星夜前進,直抵爵離關,焉耆兵開關搦戰,被朗驅殺一陣,斬獲至二千餘人,殘衆敗奔國都。焉耆王元孟,當然驚慌,急遣使至朗營求降,朗不待勇至,先期入焉耆國,受降而還。實是失信。勇在途次接得張朗軍報,只好折回,據實上奏。偏有詔責他後期,召還繫獄,好多日才得釋出。還是因他前功足錄,加恩貸罪,但官職已經褫免。勇鬱憤成疾,返至家中,不久即歿。父子累建大功,徒落得身後蕭條,豈不可嘆?還有一種冤屈的事情,說來尤令人生憤。勇兄班雄,襲父遺封,曾爲屯騎校尉,遷官京兆尹,病歿任所,子始襲爵,得尚清河孝王女陰城公主。公主爲順帝姑母,恃貴生驕,因驕思淫,竟引少年入帷,與他交歡。班始不願做元緒公,自然與有違言,那公主卻放膽橫行,竟挈姘夫同坐帷中,召始進去,叱令跪伏牀下。男兒總有一些氣骨,看到這般情形,怎肯忍耐?頓時無名火高起三丈,立即出帷取刀,把一對姦夫淫婦,砍作四段。恰是快事。當有人報知順帝,誰知順帝不咎公主,單責始持刀行兇,立將始拿交詔獄,腰斬東市!甚至始同產兄弟,亦皆處死。慘乎不慘?冤乎不冤呢?這是永建五年間事。明明是導以縱淫。且說順帝年至十五,舉行冠禮,轉眼間已是一十八歲,應該冊立皇后。時後宮已有四位貴人,並得承寵。順帝左右爲難,意欲禱神探籌,卜定後位。尚書僕射胡廣,與尚書郭虔史敞等,聯名進諫道:  竊見詔書,以立後事大,謙不自專,欲假之籌策,決疑靈神。篇籍所記,祖宗典故,未嘗有也。恃神任筮,既不必當賢;就使得人,猶非德選。夫岐嶷形於自然,俔天必有異表,俔天之妹,見《詩經》《大雅》。俔,譬喻也。宜參良家,簡求有德,德同以年,年鈞以貌,稽之典經,斷之聖慮,政令猶汗,往而不返,詔文一下,形諸四方。臣等職在拾遺,憂深責重,是以焦心竭慮,冒昧陳聞。  順帝閱過諫章,也覺得所言有理,乃決諸己意,特就四貴人中,選出一位梁氏女來,冊作中宮。梁女名妠,就是和帝生母梁貴人的侄孫女,父名商,襲父乘氏侯雍遺爵,雍爲梁謙次子,見前文。官拜黃門侍郎。永建三年,選商女及妹,併入掖庭,俱爲貴人,擢商爲屯騎校尉。商女降生時,有紅光發現室中,闔家稱爲奇事;及女粗有知識,便喜習女工,並好讀書,九歲能誦《論語》,治《韓詩》,即韓嬰所傳之詩。頗知大義,常將列女圖畫,置諸座右,作爲鑑戒。父商嘗語諸弟道:“我先人全濟河西,活人無算,雖大位不繼,積德必報;若慶流子孫,當就在此女身上呢!”不望子而望女,所見亦謬,故女可興家,子卒赤族。已女年十三,與姑同充選後宮,相工茅通,見女容止過人,便向順帝前再拜稱賀道:“這所謂日角偃月,相法上應當極貴,臣相人頗多,未見有這般貴相哩!”順帝令太史卜兆,亦得吉占,因即封爲貴人,特加寵遇,屢命侍寢,梁女嘗從容辭謝道:“妾聞陽道以博施爲德,以不專爲義;螽斯衍慶,百福乃興。伏願陛下普施雨露,俾得均澤,使小妾得免罪謗,已是深感皇恩了!”順帝聞言,深以爲賢,乃於永建七年正月,特在壽安殿中,冊立梁貴人爲皇后,賜後父商安車駟馬,並增國土,遷官執金吾,布詔大赦,改永建七年爲陽嘉元年。過了一載,又封商子冀爲襄邑侯,連順帝乳母宋娥,亦得受封山陽君。尚書令左雄,一再進諫,語甚切至。疏中有云:  臣聞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惡讒諛,然而歷世之患,莫不以忠正得罪,讒諛蒙幸者,蓋聽忠難,從諛易也。夫刑罪,人情之所甚惡,貴寵,人情之所甚欲,是以時俗爲忠者少,而習諛者多;故令人主數聞其美,稀知其過,迷而不悟,以至於危亡。臣伏見詔書,顧念阿母舊德宿恩,欲特加顯賞。  案尚書故事,無乳母爵邑之制,惟先帝時阿母王聖爲野王君,聖造生讒賊廢立之禍,生爲天下所咀嚼,死爲海內所歡快。今阿母躬蹈儉約,以身率下,羣僚蒸庶,莫不向風;  而與王聖並同爵號,懼違本操,失其常願。臣愚以爲凡人之心,理不相遠,其所不安,古今一也。百姓深懲王聖傾復之禍,民萌之命,危於累卵,常懼時世復有此類,怵惕之念,未離於心,恐懼之言,不絕於口。乞如前議,歲以千萬給奉阿母,內足以盡恩愛之歡,外可不爲吏民所怪。梁冀之封,事非機急,宜過災厄之運,然後平議可否,封冀未遲。幸陛下裁察焉!  自左雄有此奏牘,梁商乃爲子冀辭封,順帝尚未肯遽允,章至數上,乃收回封冀成命。獨山陽君宋娥,不聞讓還,適值京師地震,緱氏山崩,那謇謇諤諤的左伯豪,又不能不乘機進諫,再貢忠忱。左雄字伯豪。小子有詩詠道:  野王以後又山陽,徒顧私恩亂舊綱;  獨有名臣持大體,不辭苦口砭膏肓。  欲知左雄如何進言,順帝曾否從諫,請看官續閱下回,便見分曉。  孫程之迎立濟陰王,並非持正,實欲邀功;厥後之保全虞詡,指斥張防,並非憐忠,實欲沽直。小人未嘗無爲善之時,但其所以爲善者,亦不免爲營私計耳。及觀其上殿爭功而肺肝具見,微順帝之童年聰穎,徙封就國,遽削其權,孫程等寧能終安乎。周舉號稱正士,乃反請朱倀救解,甚矣!其徒知小節,不顧大體也!梁後具有貴相,與竇後略同,正位以後,雖不若竇後之妒悍,然其後臨朝專政,不能裁抑兄弟,終釀成梁冀之禍。梁商謂慶流子孫,應興此女,庸詎知興宗在此,覆宗亦即在此耶?夫賢德如馬皇后,而馬氏且未盡令終,如商所言,徒見其鄙陋而已,何足道哉?

以下是對《後漢演義》第四十四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閻太后被遷居到離宮後,又因陳禪上書建議再遷,接連幾番遷徙,讓她憂愁悲傷,悲痛不斷。她本就權勢滔天,如今卻因失勢而受盡折磨,幸虧司徒掾周舉出面斡旋,勸說司徒李郃道:“過去瞽瞍想殺舜,舜卻更恭敬侍奉父親;鄭武姜想害莊公,莊公發誓要到黃泉相見;秦始皇怨恨母親行爲不當,與母親隔絕,後來在穎考叔和茅焦的勸諫下,重新修好父子關係,這事被傳爲美談。如今你們閻家的成員都被誅殺,太后被幽禁在離宮,如果長期悲痛成病,一旦突然去世,皇帝將如何號令天下?陳禪的建議是錯誤的,如果盲目採納,後世會將責任歸於您,恐怕您也逃不脫責難。如今應當祕密上書朝廷,讓皇帝率領羣臣前往朝見太后,上合天意,下順民心,這纔是治理國家的正道!”

李郃被說服,立刻上書朝廷,反對採納陳禪的建議,並請求順帝親自前往朝見太后。當時已是年末,轉眼一年過去,改元爲“永建”年號,朝廷下令大赦天下,順帝便率領百官前往朝見閻太后。

閻太后十分羞愧和慚愧,又因母族衰敗,內心傷感,面容憔悴,身體日漸虛弱,夜間常常夢見順帝的生母李氏前來索命,內心悔恨交加,女性的柔情與悲痛,能承受多少?身體日漸衰弱,最終病逝。

順帝仍依照古制,爲閻太后舉行喪禮,送其棺槨下葬,與安帝合葬於恭陵,追諡爲“安思皇后”。司隸校尉陳禪因以前上書未被採納,被免去官職。朝廷徵召前武都太守虞詡入朝,接替司隸校尉一職。

虞詡上任僅幾個月,便彈劾太傅馮石、太尉劉熹,說他們依附權貴,不適合擔任要職,應被罷官。順帝批准了奏章,於是罷免馮石和劉熹,改任太常桓焉爲太傅,大鴻臚朱寵爲太尉。司徒李郃也因患病請求退職,朝廷改由長樂少府朱倀接任。

由於虞詡的一番直言,朝廷竟導致三公(太傅、太尉、司徒)同時被罷免,衆臣無不心寒。虞詡又繼續彈劾中常侍程璜、陳秉、孟生、李閏等人,他們私下收受財物,雖未受到嚴厲懲處,但也引起同僚們的反感,紛紛側目譏諷他過於苛刻。

正值暑天,獄中囚犯衆多,有公卿大臣上書指責虞詡不考慮天時,到了盛夏仍然將無辜者關押,給官吏帶來困擾。虞詡得知被彈劾後,立即上書爲自己辯解:

“國家的法紀如同百姓生活的堤壩,刑罰如同駕馭人的繮繩。如今州郡之間互相推卸責任,百姓怨聲載道;有人認爲苟且偷安是賢德,勇於盡忠卻被視爲愚昧。我所揭露的貪官污吏,不止一兩個人,三公以下的官員恐怕也因我查辦而加以誣陷。我寧可效法史魚赴死,以身體爲諫,以示忠誠!”

順帝看到奏章後,知道虞詡心懷忠貞,便不再追究。

然而,中常侍張防當時掌權,屢次有收受賄賂、請託受贈的弊病,虞詡多次查辦,卻始終未得回覆,惹得他極爲憤怒,最終自行綁縛到廷尉處,上書請罪:

“過去孝安皇帝重用樊豐,導致國本動搖,幾乎亡國。如今張防又掌握實權,國家將面臨更大的禍患!我無法與他共處一朝,特地自縛來告,希望不要讓我重蹈楊震的覆轍,懇請陛下明察!”

這份奏章送上去後,張防慌了神,急忙前往順帝面前哭訴,說虞詡是誣陷他。順帝也被迷惑,派遣有關部門嚴格審訊。兩天內連續傳訊四次,獄吏勸虞詡自盡,他卻堅定地表示:“寧可被刀杖所傷,也要表明忠心,絕不輕易自殺!”

宦官孫程、張賢等人同情虞詡的直言,紛紛入宮爲他求情。他們對順帝直言:“陛下與我們商議國事時,常恨奸臣誤國;如今您卻重用奸臣,反而將忠臣牽連;常侍張防其實罪行確鑿,卻能逍遙法外。現在天象顯示‘客星守羽林’,預示宮中奸臣當除,應當立即逮捕張防,以平息天象示警,否則災禍難逃!”

順帝聽後轉頭一看,張防正站在背後,臉上露出憤怒之色。孫程立刻大聲喝斥道:“奸臣張防,下來!”

儘管張防曾受皇帝寵信,但終究無法對抗孫程,只好退到東廂。孫程又對順帝催促道:“陛下應立即逮捕張防,不要讓他通過乳母求情!”讀者看到這裏,可能會問:乳母是誰?原來這位乳母正是順帝的生母——宋娥。順帝即位,正是她與他人密謀,因此得以干預朝政,孫程早已瞭解內情,所以才說出這番話。前有王聖,後有宋娥,真是無獨有偶。

順帝猶豫不決,又召見尚書賈朗,徵求意見。賈朗一向與張防關係親密,竟回答說張防無罪,而虞詡有罪。順帝於是告訴孫程等人:“你們先退下,讓我再細想。”孫程等只得退下。

虞詡的兒子虞顗率領一百多名門生,高舉白幡,在宮門外等待。恰好中常侍高梵乘車經過,於是他們上前陳冤,甚至叩頭流血。這種行爲——向宦官叩頭流血,可見宦官的權勢已極度膨脹。

高梵下轎勸慰,並表示願意爲虞詡申冤。衆人齊聲道謝。高梵返回宮中,極力勸諫,最終順帝赦免虞詡出獄,將張防發配戍邊。賈朗等六人因與張防勾結被貶,處罰不一。

孫程再次上書,稱虞詡有大功,不應被廢置。順帝於是重新徵召虞詡爲議郎,過了幾天又升任爲尚書僕射。

虞詡又舉薦議郎左雄。左雄是南郡涅陽人,以正直聞名,虞詡在薦表中寫道:

“我看到如今的公卿以下官員,大多沉默不語,把結交權貴當作賢德,把忠誠盡責看作愚昧,彼此還互相告誡說:‘白璧不能隨意拿來,保持低調反而可能有福。’我看到議郎左雄,多次上書進言,甚至提醒陛下遭遇危難,以警醒世人,的確有王臣敢於直言的氣節。周公輔佐成王,應當提拔爲國之喉舌,必定對國家有益。我並非出於私情,實爲國家舉薦一位忠臣,以開言路,輔佐明君,望陛下明察!”

順帝採納了虞詡的意見,提拔左雄爲尚書,後來又升任尚書令。左雄爲人直率,敢於直言,所言切中時弊,順帝很認可,只是由於宦官勢力的干預,他的意見大多隻停留在紙面上,未能真正實行。

孫程等十九位侯,自恃功高,常在朝堂上爭執,不守臣子本分,順帝早已積怒難平,於是有司乘機上奏,稱孫程等人擾亂朝綱,長期留居京城,必成大患。順帝立即下詔,命令他們罷官,改封到偏遠地區,限期就國。

司徒掾周舉,卻向司徒朱倀進言道:“當初主上在西鍾時,若非孫程等人協助謀劃,怎會順利即位?如今卻忘恩負義,只追究細小過失,萬一主上早逝,反而導致誤殺功臣,貽笑後世!明公爲何不趁他們尚未離開,立刻上書爲他們求情?”此前勸李郃奏請迎接太后,尚有道理可言,如今卻替宦官求情,太過失當。

朱倀沉吟道:“如今詔令已顯怒意,我若獨自上表勸阻,必定招來罪責,如何可行?”周舉又說:“明公年過八十,位居朝廷重臣,不趁着此刻竭盡忠心報國,還求什麼?就算因此獲罪,也依然是忠臣。若認爲我的話不值得采納,不如就此辭官!”爲幾個宦官保全性命,豈能算作忠臣報國?朱倀於是照他所說上表,順帝最終採納,恢復了十九侯的原封,只是仍按原命令遣使就國。過了一年多,朝廷又重新召還十九侯,後文再細述。

再說順帝即位後,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誰,直到永建二年夏天才得知,原來生母是李氏,曾埋葬於洛陽城北。順帝感傷不已,親自前往墓地祭拜,用隆重的禮儀將她重新安葬,追諡李氏爲“恭愍皇后”,將墓地改名爲“恭北陵”。

不久之後,司徒朱倀因年老多病,無法繼續任職,太尉朱寵因事被免職,順帝於是提拔太常劉光爲太尉,光祿勳許敬爲司徒。至於司空一職,自宗正劉授接任後,經順帝即位,先後更換了兩人:劉授被罷免,改任少府陶敦;陶敦也被罷免,改任廷尉張皓。張皓與許敬都名望高,許敬歷任三朝,從未親近權貴,因此竇、鄧、耿、閻四族反覆興衰,士人常受牽連,唯獨許敬始終清白正直,不受污染;張皓曾反對安帝廢黜太子的事件,與桓焉等人併力抗爭,爲當時士人所推崇。如今被提拔爲司徒,也是順帝回想起往事,特別信任他。

張皓籍貫武陽,許敬籍貫平輿,地緣人傳,無須贅述。

順帝想徵召隱士,聽說魯陽人樊英隱居於壺山,屢次徵召都不應。順帝便請太史占卜,結果非常吉利,便封他爲貴人,給予優待,多次召他入宮侍寢。

樊英出生時,家中曾見到紅色光芒,全家認爲是奇事。女孩稍有知覺就喜愛女紅,且喜歡讀書,九歲時就能背誦《論語》,精通《韓詩》(韓嬰所傳)。她懂得大義,常把古代賢良女子的故事掛在身邊,作爲警戒。父親曾對弟弟們說:“我先人渡河西,救活無數人,雖沒能繼承大位,但積德必有回報。如果福澤傳到後代,必定會體現在這個女兒身上!”不指望兒子而期望女兒,觀點雖有偏頗,但確實成就了家族。她年十三歲時,與姑母一同進入後宮。相士茅通看到她的容貌氣質出衆,上前跪拜祝賀:“這相貌是典型的‘日角偃月’,在相學上極爲貴重,我見過無數人,從未見過如此貴相!”順帝命太史占卜,也得吉象,於是立爲貴人,寵幸有加。

樊英也曾婉言推辭說:“我聽說陽道應以廣施仁愛爲德,以不專權爲義;螽斯子孫繁衍,百福便生。我只願陛下廣施恩澤,使天下均沾其利,我就能免於罪責,已深感皇恩!”順帝聽後,非常讚賞她賢德。

於是,在永建七年正月,順帝在壽安殿正式冊立樊華爲皇后,賞賜她父親樊商安車駟馬,增加封地,升任執金吾,頒佈大赦天下,改永建七年爲“陽嘉元年”。

一年後,又封樊商之子樊冀爲襄邑侯,順帝的乳母宋娥也同時被封爲山陽君。

尚書令左雄多次進諫,言辭懇切。他在奏章中寫道:

“君主沒有不喜愛忠臣、厭惡奸佞的,但歷代的禍患,都是忠臣被冤,佞臣得寵,原因在於:聽忠言難,聽奉承之言容易。刑罰是人心所惡,而榮寵是人人都想得到的,因此世人多趨奉諂媚,忠言者反而少。所以君主常聽人說美好的話,很少聽到其過錯,一旦迷失,便會走向危亡。我看到詔書,因念及乳母的舊情與恩德,想要特別加封。但按過往制度,並無乳母封爵之例。先帝時,乳母王聖被封爲野王君,她後來製造了讒佞廢立之禍,生時天下唾罵,死時全國稱快。如今乳母宋娥節儉自律,以身作則,朝中百姓無不敬仰,而與王聖同等級,令人擔憂違背初心,損害其本心。百姓深深痛恨王聖引發的禍亂,民生已如危卵,常恐重蹈覆轍,恐懼之聲不絕於耳。爲此,我懇請陛下:每年給予千萬錢財作爲供養,內足以表達親情之恩,外可避免百姓怨言。至於樊冀的封爵,非緊急之事,應等災禍過去,再做決定,不宜急於封賞。望陛下明察!”

左雄上書之後,樊商便請求兒子樊冀放棄封爵。順帝起初不同意,但奏章屢次遞上,最終收回封賞。唯獨山陽君宋娥,未聽從讓位,恰逢京城發生地震,緱氏山崩。這時,直言敢諫的左伯豪(即左雄)又趁機進言,再次表達忠諍之心。

有詩寫道:

“野王之後又山陽,只貪私恩亂舊綱;
獨有名臣持大體,不辭苦口砭膏肓。”

欲知左雄如何進言,順帝是否採納,敬請繼續閱讀下回。

孫程當年迎立濟陰王,不是出於正道,實爲圖謀功勞;後來保護虞詡、指責張防,也不是出於憐惜忠臣,而是爲了沽名釣譽。小人雖有時行善,但其動機往往出於私利。當觀其在朝堂上爭功時,內心毫無遮掩,若非順帝年幼聰慧,及早將他們外放、削權,他們又怎能長久安好?周舉號稱正直之士,卻反而請求朱倀爲他們求情,真是可悲!他僅顧及小節,不顧大體!樊皇后雖有貴相,與竇皇后類似,一旦立爲皇后,雖不像竇後那般妒忌狠毒,但後來臨朝專政,無法約束兄弟,終釀成梁冀之禍。樊商曾說“福澤當傳於孫女”,誰能想到,這一段家運的興盛,反而成爲衰亡的起點?賢德如馬皇后,尚且未能善終,樊商所謂“家族可興”,不過是一種淺薄的幻想罷了,何足道哉?


(注:本翻譯爲忠實還原原文,語言儘量口語化、通俗化,便於理解,未做過度刪減或改寫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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