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三十九回 作女誡遺編示範 拒羌虜增竈稱奇

卻說永初四年九月,鄧太后母新野君患疾,新野君見前文。太后親往省母,連日留侍,未見還宮,三公上表固請,方纔返駕。安帝此時已十有七歲,何不共請還政?既而新野君病劇,再去送終臨喪,極盡悲哀,棺殮時給用長公主赤線,特贈東園祕器,玉衣繡衾,東園祕器,注見前。使司空張敏持節護喪,儀比清河王臨終遺制,諡曰敬君,清河王臨終,見三十七回。又賜布三萬匹,錢三千萬。鄧等辭還錢布,並乞退位守制,還居里第。太后尚未肯許,詢諸曹大家班昭,昭因上疏復陳道:  伏惟皇太后陛下,躬盛德之美,隆唐虞之政,闢四門而開四聰,採狂夫之瞽言,納芻蕘之謀慮,妾昭得以愚朽身當盛明,敢不披露肝膽,以效萬一!妾聞謙讓之風,德莫大焉!故典墳述美,神祇降福。昔夷齊去國,天下服其廉高;太伯違邠,孔子稱爲三讓,所以光昭令德,揚名於後者也。《論語》曰:“能以禮讓爲國,於從政乎何有!”由是言之,推讓之誠,其旨遠矣。今國舅深執忠孝,引身自退,而以方陲未靖,拒而不許,如後有毫毛加於今日,誠恐推讓之名,不可再得。緣見逮及,故敢昧死竭其愚誠,自知言不足採,聊以示蟲蟻之赤心,伏冀鑑察。  鄧太后素師事班昭,因即聽從,許令等還第終喪,且封昭子曹成爲關內侯。昭此時續著漢史,已經垂成,昭續《漢書》,見三十四回。出示士大夫,多半未解。故伏波將軍馬援從孫融,與昭同郡,得爲校書郎,至闕下從昭受讀。融兄名續,少甚敏慧,七歲通《論語》,十三明《尚書》,十六治《詩》,博覽羣《經》,又通《九章算術》。鄧太后聞續才名,亦召入東觀,使他參考《前漢書》,再爲校正。故《前漢書》百二十卷,除班氏兄妹編著外,續亦略有損益,然後大成。見《曹大家傳》。班昭復作《女誡》七篇,作爲內訓:第一篇標目,是卑弱二字,第二篇是夫婦,第三篇是敬慎,第四篇是婦行,第五篇是專心,第六篇是曲從,第七篇是和叔妹,總計不下數千言,流傳後世,近俗呼爲女四書。小子無暇盡述,但記得她有一序文,照錄如下:  鄙人愚闇,受性不敏,蒙先君之餘寵,賴母師之典訓,年十有四,執箕帚於曹氏,於今四十餘載矣。戰戰兢兢,常懼黜辱,以增父母之羞,以益中外之累;夙夜劬心,勤不告勞,而今而後,乃知免耳。吾性疏頑,教導無素,恆恐子谷負辱清朝,《後漢書》引三輔《決錄注》雲:子谷即曹成子。聖恩橫加,猥賜金紫,即授封關內侯事。實非鄙人庶幾之望也。男能自謀矣,吾不復以爲憂也。但傷諸女方當適人,而不漸訓誨,不聞婦禮,懼失容他門,取羞宗族。吾今疾在沈滯,性命無常,念汝曹如此,每用惆悵,閒作《女誡》七章,願諸女各寫一通,庶有補益裨助,汝身去矣,其勖勉之!校書郎中馬融,見了七篇《女誡》,特爲抄錄,歸示妻女,囑令講習,所以逐漸流傳,千古不磨。此外尚有《賦頌銘誄問注哀辭書論上疏遺命》,凡十六篇。至昭歿後,由子婦丁氏編成全集,自撰大家贊一則,附入集中,姑媳能文,可作彤史佳話。昭有夫妹曹豐生,亦有才慧,嘗作書與昭論難,詞亦可觀。當昭逝世時,年已七十有餘,鄧太后且素服舉哀,厚加賻贈,特派使臣監護喪事。這真好算作士女班頭,生榮死哀了!才德如曹大家,應該褒揚。當時尚有廣陵人姜詩妻,河南人樂羊子妻,也有賢名,並垂不朽。姜詩爲廣陵人,事母至孝,妻爲同郡龐盛女,奉事尤謹。薑母好飲,江水去家約六七里,龐氏隨時往汲,攜歸奉母。一日適遇大風,歸家較遲,致母渴不能耐,詩因怒責龐氏,將她斥歸。龐氏涕泣出門,借寓鄰舍,日夕紡績,託鄰媼轉遺薑母,數月間饋問不絕。薑母不免驚異,詳問鄰媼,鄰媼始據實相告。薑母且感且慚,忙囑詩召還龐氏,格外憐愛。龐氏益曲體母心,始終無違。有子少長,爲姑汲流,竟致溺死,龐氏恐姑哀傷,未敢相告,但託言出外求學,未便常歸。薑母更好嗜魚鱠,又不願獨食,夫婦嘗合力勤作,得資買魚,爲鱠供母,並令鄰媼作陪,冀博母歡。既而孝感動天,有湧泉流出舍側,每旦必雙鯉躍起,使供母膳。龐氏亦再得生子,不致絕嗣。地方官吏,因舉詩爲孝廉,入拜郎中。尋復出宰江陽,頗有治績,居官數年,病歿任所。人民爲詩立祠,並將詩妻龐氏,一併繪象供奉。姜門雙孝,流播千秋。舉此可以勸孝。樂羊子妻,姓氏失傳。羊子嚐出外遊行,拾得遺金一餅,還家示妻,妻瞿然道:“妾聞志士不飲盜泉水,廉士不受嗟來食,齊黔婁賑饑,見餓者與語曰:‘嗟!來食’餓者以其無禮,竟不食死。奈何貪利拾遺,自污清行哩?”羊子大慚,亟將遺金還擲原地,一面尋師求學。逾年還,妻跪問歸家理由,羊子道:“久別懷思,並無他故。”妻起身取刀,趨近機前,指示羊子道:“此織生自蠶繭,成自機杼,積縷累寸,積寸累尺,積累不已,方成丈匹,今若割斷,便是自棄前功,終至無成。夫子既出外求學,應該學成乃歸;若中道輟業,便與斷機無異了!”羊子慌忙攔阻,情願再出求學,妻始將刀放下。羊子遂去,七年不返。羊子尚有老母,妻殷勤奉養,又嘗遠饋羊子。會有鄰誤入園中,羊子母竟盜宰食,妻對不餐,潸然淚下。母怪問何因,妻答說道:“自傷居貧,使食有他肉。”母方有慚色,將棄去。嗣有盜賊入門,逼妻受污,妻操刀趨出,盜見她執刀,便把羊子母劫住,且威嚇道:“汝若釋刀從我,當使兩全;否則先殺汝姑!”羊子妻舉首仰天,長嘆一聲,竟舉刀刎頸,流血畢命。盜也覺驚愕,捨去羊子母,揚長自去。羊子母報聞太守,太守捕盜抵罪,賜她縑帛,依禮安葬,號曰貞義。舉此可以勸節。後來尚有漢中人陳文矩繼妻,表字穆姜,生有二男,前妻亦有四子,文矩出爲安衆今,在任病故,穆姜與諸子攜櫬歸葬。四子以穆姜本非生母,每有憎嫌;穆姜卻慈愛溫仁,加意撫養,衣食一切,比親子還要加倍。鄰人語穆姜道:“四子不孝,可謂已甚,何不與之分居,免得受嫌?”穆姜答說道:“我方欲以仁義相導,令他自知遷善,奈何反與分居呢?”鄰人乃懷慚退去。嗣因前妻長子陳興,遇疾甚篤,穆姜親調藥食,晝夜探問,不厭煩勞。好幾月始療興疾,興方纔感悟,起呼三弟道:“繼母仁慈,出自天授,我兄弟不識恩養,行同禽獸,雖母德從此益隆,我輩過惡,也從此益深了!”使他自悟,方爲善教。說着,遂挈三弟詣南鄭獄中,具陳母德,且述自己從前不孝,乞許就獄治罪。縣令卻暗暗稱奇,往白郡守。郡守提訊四子,四子陳述如前,郡守乃勸諭道:“汝等既自知不孝,革面洗心,此後可在家侍奉,格外孝謹,借贖前愆,既往不咎,權從貸免罷了!”四子方相引歸家,共至穆姜前跪下,願受家法。穆姜道:“知過能改,還有何言?”說着,那郡中已遣吏至門,代爲旌表,且免除全家徭役;穆姜率諸子拜謝。嗣是興等悉遵母訓,併爲良士。穆姜年至八十餘乃歿,遺命薄葬,不得好奢,諸子奉行維謹,見稱鄉曲。舉此可以勸慈。這三婦的德性,與曹大家相較,看似貴賤不同,行爲互異;但試看古今婦女,能有幾人懿言美行,得如三婦?怪不得史冊流芳,推爲賢媛呢!這且按下不提。  且說鄧太后爲母服喪,逾年乃畢,復因天時久旱,親倖洛陽獄錄囚,理出死罪三十六人,餘罪八十人,方纔還宮。至永初七年正月,率命婦等往謁宗廟,與安帝交獻親薦,禮畢乃還,詔省時物二十三種。古禮:“天子入祭宗廟,與後並獻。”此時皇后尚未冊立,所以母子交獻如儀。待到安帝二十二歲,方冊立貴人閻氏爲後。閻氏母爲鄧弘姨,故得冊立,後文自有交代。惟屢年羌寇不絕,邊警頻聞,漢中太守鄭勤,戰死褒中,鄭勤出屯褒中,見前回。主簿段崇,與門下史王宗原展,奮身捍勤,並皆鬥死。騎都尉任仁,出援三輔,戰無一勝,亦見前回。部下兵又不守紀律,乃由朝廷派遣緹騎,將仁縶歸,下獄處死。護羌校尉段禧病歿,接替乏人,不得不再起侯霸,使他出屯張掖,防禦羌人。侯霸見黜,俱見前回。羌衆轉寇河內,百姓多南奔渡河,絡繹不絕。北軍中侯朱寵,奉命率五營兵士,往守孟津;屯騎,越騎,步兵,長水,射聲,爲五營。並有詔令魏郡趙國常山中山數處,繕築塢候六百十六所,分段御邊。偏是沿邊長吏,多籍隸內郡,不願在外戰守,紛紛請徙郡縣人民,暫避寇難;朝廷亦弄得沒法,乃令隴西徙治襄武,安定徙治美陽,北地徙治池陽,上郡徙治衙縣。這令一下,四郡長吏,當然大喜,急促人民徙居,自己也好避開虎口。我能往,寇亦能往,豈趨避所能了事?無如百姓多戀居故土,不願徙去,惹動官吏怒意,飭吏役刈去禾稼,撤去牆屋,毀去營堡,除去積聚,硬迫百姓移徙。可憐百姓流離分散,顛沛道旁,老弱轉溝壑,婦女躓山谷,一大半送命歸陰;只有一小半壯丁,還能勉強支撐,隨官流徙,僥倖生存。比羌寇還要厲害。前徵西校尉任尚,已經免官,再奉召爲侍御史,出擊叛羌。至上黨牛頭山,與羌衆交鋒數次,幸得勝仗,羌衆散走,河內少安。乃撤回孟津屯兵,仍戍洛陽。俄而漢陽賊杜琦,及弟季貢,與同郡王信,聚衆通羌,奪據上邽城,自稱安漢將軍,散佈僞檄。漢陽太守趙博,潛遣刺客杜習,混入上邽,梟得杜琦首級,還獻郡守。趙博以聞,詔封習爲討奸侯,賜錢百萬;再令侍御史唐喜,領兵往討杜季貢王信。信等據住樗泉營,被唐喜一鼓攻破,斬首六百餘級,信亦伏誅。惟季貢逃脫,奔依滇零。適滇零病死,子零昌繼爲羌酋,年尚幼弱,未知大計,但使季貢爲將軍,別居丁奚城。這統是永初五六七年間的事情。到了永初八年,改號元初,又出了一個羌豪號多,爲當煎勒姐諸羌總帥,抄掠武都漢中。巴郡有一種蠻人,當前漢開國時,曾受高祖恩詔,免輸租賦,蕃息多年,因聞羌人屢擾漢中,所以奮然投效,願爲漢助。蠻俗好用板隃,與敵相鬥,時人號爲板隃蠻。這板隃蠻約有數千,與漢中五官掾程信會師,出擊號多,號多敗走,退屯隴道,與零昌合。護羌校尉侯霸,率同騎都尉馬賢,復掩擊號多,殺斃二百餘人,號多復遁。越年侯霸病終,即令前謁者龐參接任。參招誘號多,恩威並用,號多乃率衆請降。參遣號多入朝,蒙給侯印,使還原鎮;參亦移治令居,專顧河西通道,防禦零昌。既而屯騎校尉班雄,即班超子。出屯三輔。左馮翊司馬鈞,奉命行徵西將軍事,督率右扶風仲光,安定太守杜恢,北地太守盛包等,合兵八千餘人,與龐參分道出討零昌。參部下亦有七八千,行至勇士縣東首,爲杜季貢所邀擊,失利引還。獨司馬鈞等進攻得勝,乘虛入丁奚城。季貢方擊退龐參,回至城下,見城上已插漢幟,並不返攻,便即竄去。明明有詐。鈞令仲光杜恢盛包三人,領兵數千,出刈羌禾,臨行時亦囑他謹慎,不得分兵。光等違鈞節度,四處刈禾,只管深入,被季貢伏兵掩殺,不能相救。鈞恨光等不遵號令,雖有所聞,也不赴援,終至光等敗沒。季貢復乘勝殺來,鈞見孤城難守,又復走還。光等有應死之咎,鈞坐視不救,罪亦相同。事爲朝廷所聞,敕將司馬鈞龐參,一併逮繫獄中。又因北地安定上郡三處,並遭羌害,特使度遼將軍梁慬,遣發邊兵,救拔三郡吏民,徙入扶風界內。慬即遣南單于兄子優孤塗奴,引兵往徙,事畢回來,慬以塗奴有勞,先給羌侯印綬,然後報聞。哪知朝廷責他專擅,也召慬還都下獄。還虧校書郎中馬融,力請赦免龐參梁慬二人,始蒙貸死;惟司馬鈞無人救解,自盡獄中。於是詔令馬賢爲護羌校尉,且將班雄調回,遷任尚爲中郎將,督屯三輔。始終不忘此人。朝歌長虞詡,已調爲懷令,進謁任尚,乘便獻議道:“《兵法》有言:‘弱不攻強,走不逐飛!’這乃自然定理。今叛羌類皆騎馬,日行數百里,來如風雨,去似斷絃,若欲使步兵追擊,如何能及?故雖屯兵二十餘萬,曠日持久,毫無效用。爲使君計,莫如罷諸郡兵,各令出錢數千,就二十人兵餉,移買一馬,可得萬騎;萬騎兵逐虜數千,尾追掩擊,不患無功,這豈不是利民卻敵,一舉兩得麼?”此議尚無甚奇特,如何他人未曾想着?尚大喜道:“君言甚是。”當即令詡主稿,奏達京師,復詔盡如詡議。尚汰兵買馬,選得輕騎萬人,襲擊丁奚城。杜季貢倉猝出御,終不能支,尚軍得斬首四百級,獲馬牛羊數千頭,回營報功。尚覆上書奏捷,鄧太后乃器重虞詡,擢詡爲武都太守。詡率吏屬赴任,行近陳倉崤谷間,探得前面有羌衆數千,截住要道,遂停車不進,揚言須請兵保護,方可前行。羌衆信以爲真,分掠旁縣,詡得乘虛沖過。星夜急走,每日馳行百餘里,且每一駐足,必令吏士各作兩竈,逐日加倍,好容易至武都。屬吏私下懷疑,至是方向詡啓問道:“古時孫臏行軍,逐日減竈,今公乃令逐日加增;且兵法嘗雲:‘日行不過三十里,所以防備不虞。’今乃日行至二百里,究爲何因?”詡笑答道:“寇衆我寡,徐行必被追及,速行方可遠害;我令汝曹增竈,無非示虜不測,虜見我竈日增,總道是郡兵來迎,衆多行速,不宜追我,因此我得無憂。從前孫臏減竈,故意示弱;我今卻欲示強,情勢不同,虛實互異,汝等何必多疑?”屬吏方纔省悟,憬然退出。嗣聞羌人因詡脫走,果來追詡,及見詡逐日增竈,然後卻還,吏士越佩服詡謀。詡查閱郡兵,不滿三千,又費躊躇,外面又傳入警報,謂有羌衆萬人,圍攻赤亭。詡急令軍士操演箭法,約閱二三旬,技射並精,乃令羸兵至赤亭誘敵,有退無進。羌衆踊躍追來,將到城下,詡因發出弓弩手數百名,先用小弩,後用強弓。小弩不能及遠,只有數十步可射,羌衆以爲矢力甚弱,不足爲懼,遂猛撲城壕,併力急攻;詡再發號令,使弓弩手各用強弩,且命二十人專射一羌,發無不中,中無不踣,羌衆前隊多死,當然駭退。詡復親率吏士,出城奮擊,斃羌甚多,餘羌退至數里外下營,詡亦收兵還城。翌日大開城門,環列士衆,從東郭門入北郭門,復自北郭門入東郭門,迴轉數週,屢換軍裝。仍與增竈法同意,先後用一疑兵計。羌人遙望詡兵,不知有多少,士卒互相驚嚇,倉皇夜走。到了淺水灘邊,躍馬亂渡,忽聽得一聲鼓號,有許多官兵殺出,齊聲大呼道:“羌奴快留下頭來!”正是:  一呼已破羣羌膽,百變尤奇太守謀。  欲知淺水灘旁的官兵,從何而來,容待下回說明。本回敘述曹大家遺事,並錄《女誡》序文,實爲《列女傳》增一色彩。至若姜樂陳三婦,亦隨筆敘入,並非畫蛇添足,殆有鑑夫人心不古,女教益衰,不得不臚述前型,爲女界留一榜樣,作者之寓意甚深,其用心亦良苦也。《後漢書·列女傳》中,尚有一週鬱妻,不能諫夫,竟致自盡,蓋猶有遺憾存焉;略而不記,去取從嚴,比《範史》且更進一層矣。虞詡增竈,千古稱奇,厥後之奇謀迭出,更見智能。自永初元年,羌人爲亂,連擾至十餘年,將士絡繹,不絕於途,求一謀略如虞詡,不可再得,漢亦可謂無人,而詡之名乃益盛。誰謂白面書生,不可與語行軍哉?

永初四年九月,鄧太后母親新野君生病,太后親自前去探望,連續幾天陪在身邊,沒有回宮,三公上表力勸,纔回到宮中。當時漢安帝已經十七歲,爲什麼不能一同請求還政呢?不久新野君病情加重,太后再次前往送終,悲痛萬分。下葬時,賜用了長公主專用的赤線,還特別賜予東園祕器,配以玉衣和繡被。由司空張敏持節護送喪事,禮儀堪比清河王臨終時的安排,諡號爲“敬君”。又賞賜布帛三萬匹、錢三千萬。鄧太后等人辭謝了布帛和錢,並請求退位守制,回到家中居住。太后起初不肯答應,便詢問曹大家班昭。班昭上疏建議道:

“我深深敬仰皇太后陛下,您德行高尚,施行的政事堪比唐堯虞舜的盛世,開放四門廣納賢才,傾聽平民的言論和建議,使我這微不足道的人得以在盛世中效勞,怎敢不掏盡肝膽,貢獻自己的一點力量!我聽說謙讓是最大的美德,古代典籍記載德行美好,上天也會降下福澤。從前伯夷、叔齊離開國都,天下都稱頌他們的清廉高潔;太伯放棄自己的封地,孔子稱讚他三次推讓,正是因爲他們表現出崇高品德,傳揚了美德,使後世子孫受益。《論語》說:‘如果能讓禮讓成爲國家的根本,治理國家又有什麼難呢?’由此可知,推讓的真心和意義深遠。如今國舅們堅持忠孝,主動辭官退讓,卻因邊疆尚未安定,被拒絕不批准。如果今後再有絲毫違背,恐怕推讓的美名就再也無法獲得。因此我冒死進言,雖深知自己言語淺薄,不過也是想表達一點微小的赤誠之心,懇請您體察。”

鄧太后一向敬重班昭,便聽從了她的建議,准許鄧等人回家守喪,並封班昭的兒子曹成爲關內侯。當時班昭正在續寫《漢書》,已經接近完成,她將這部歷史著作展示給士大夫們看,許多人卻看不懂。因此,伏波將軍馬援的孫子馬融,與班昭同郡,被任命爲校書郎,在朝廷中向班昭請求學習。馬融的兄長馬續,自幼聰慧,七歲就能背誦《論語》,十三歲通曉《尚書》,十六歲精通《詩經》,博覽羣經,還通曉《九章算術》。鄧太后聽說馬續的才名,便召他進入東觀,讓他參閱並校訂《前漢書》,因此《前漢書》一百二十卷,除班氏兄弟的編撰外,馬續也做了不少修改和增補,最終才定稿。

班昭接着撰寫了《女誡》七篇,作爲家庭內部教育的準則:

第一篇名爲“卑弱”,強調女子應謙遜柔順;
第二篇是“夫婦”,講述夫妻之間應和睦相處;
第三篇是“敬慎”,告誡女子要言行謹慎,不可輕率;
第四篇是“婦行”,講述女子應遵循的日常行爲準則;
第五篇是“專心”,強調女子應專心於家庭責任;
第六篇是“曲從”,指出女子應順從丈夫的意願;
第七篇是“和叔妹”,教導女子如何與兄弟姐妹和睦相處。

這七篇總計數千言,流傳後世,民間俗稱爲“女四書”。我無法一一詳述,只是記得她寫的一篇序言,現抄錄如下:

“我愚笨遲鈍,天資不敏,承蒙先父的恩寵,又得母親的教誨,十四歲起就在曹家執家務事,到現在已四十餘載。我一直戰戰兢兢,生怕失職辱沒,反而讓父母蒙羞,增添家族的負擔。我日夜辛勞,從未懈怠,如今才真正明白自己終於可以安心了。我性情粗疏,平時教導子女無方,常常擔心我的兒子曹成辜負朝廷的恩典,被封爲關內侯,這實在超出我的期望。如今男子已能自立自強,我不再爲他們擔憂。但爲孩子們想到,他們尚未出嫁,卻缺乏婦德教育,不知道婦道禮節,我十分憂慮他們將來會失禮,讓家族蒙羞。如今我病重體衰,生命難測,每每想到這些,內心總是惆悵。因此我閒暇時寫下了《女誡》七篇,希望每個女兒都抄寫一份,或許能稍作補益。將來你們各自成家,一定要努力踐行!”

校書郎馬融看到這七篇《女誡》,專門抄錄下來,帶回家中給自己的妻女講解,囑咐她們認真學習,因此這七篇逐漸流傳,影響深遠。此外,班昭還寫了《賦》《頌》《銘》《誄》《問》《注》《哀辭》《書》《論》《上疏》《遺命》等十六篇作品。班昭去世後,其兒媳丁氏將她的全集整理成書,還自撰了一篇贊文附在其中,堪稱士女家族中難得的佳話。班昭的妹妹曹豐也才思敏捷,曾與班昭辯論,詞句精彩。班昭去世時已七十多歲,鄧太后以素服爲她舉哀,賜予豐厚的財物,並派遣官員監督喪事,這真是歷史上士人與女性的典範,值得表彰。這樣的才德之士,理應受到推崇。

當時還有廣陵人姜詩的妻子、河南人樂羊子的妻子,也以賢德著稱,流傳千古。

姜詩是廣陵人,以孝順著稱,妻子是同郡龐盛的女兒,十分恭敬地侍奉婆婆。薑母喜歡喝酒,離家約六七里外有江水,龐氏每天親自去打水回家奉母。有一天正值大風,回家晚了,母親乾渴難耐,姜詩便責備龐氏,將她趕回家。龐氏哭泣着離開,暫住在鄰居家裏,每天紡紗做工,託鄰居的婦人帶給母親,數月間從未間斷。薑母感到驚訝,問起鄰居,才知道實情。薑母既感動又感到羞愧,急忙叫姜詩把她接回來,更加珍愛。龐氏也愈發體諒母親心願,始終遵守規矩。後來生了孩子,孩子長大後,幫着母親去打水,結果掉進河裏溺死。龐氏怕母親悲傷,不敢告訴,只是說去外地求學,不能常回。薑母特別嗜好魚膾,不願獨自喫,於是夫妻合力勞作,積攢資金買魚,爲母親做魚膾,還讓鄰居一起享用,希望博得母親歡心。後來孝心感動天地,屋旁竟湧出清泉,每天早晨都有兩條鯉魚躍出,供應母親食用。龐氏又生了孩子,家族得以延續。地方官聽說此事,舉薦姜詩爲孝廉,入朝爲郎中。後來又外調任江陽太守,政績顯著,幾年後病死於任上。百姓爲他立祠,還將他的妻子龐氏一同供奉在祠中,稱“姜門雙孝”,流傳千古,用以勸導人們孝順。

樂羊子的妻子姓氏失傳。樂羊子曾外出遊歷,拾到一塊遺失的金子,回家後給妻子看。妻子驚訝地說:“我聽說志士不喝盜泉的水,廉潔的人不接受譏諷的施捨。齊國的黔婁在饑荒時,面對飢餓的人說‘嗟!來食’,那人因無禮而拒不喫,最終餓死。你爲何貪圖小利拾金,反而玷污了自己清白的名節呢?”樂羊子大爲羞愧,立刻將金子扔還原處,隨即尋找名師學習。一年後歸家,妻子跪着問他爲何回來,樂羊子說:“久別思念,無他原因。”妻子起身拿起刀,走向織機前,對他說:“這布是蠶絲結成,經織機織成,一縷一縷,一寸一寸,積少成多,才能成爲一匹布。如今若割斷,就是自棄前功,最終一事無成。你既然外出求學,就應學成才歸,中途放棄,就如同割斷了織機上的紗線一樣!”樂羊子慌忙攔住,願意重新求學,妻子才放下刀。樂羊子於是離開,七年不再回來。他年邁的母親由妻子悉心奉養,丈夫遠行時,妻子還常送食物過去。有一次鄰人誤入園中,樂羊子的母親竟私自宰了家禽食用,妻子堅決不喫,淚流滿面。母親驚問原因,妻子答道:“我自感家貧,使食物有他人之物,愧對。”母親這才感到羞愧,想放棄。後來有盜賊闖入,逼迫妻子受辱,妻子手持刀具外出,盜賊見她持刀,便將樂羊子的母親劫持,威脅道:“如果你放下刀,我就放你走;否則先殺你婆婆!”樂羊子妻子仰天長嘆,舉起刀自刎,流盡鮮血而死。盜賊被嚇住,放走母親,揚長而去。母親上報太守,太守抓捕盜賊並處以極刑,賞賜她錦帛,並按規定安葬,稱她爲“貞義”女子。此例可教人知節義。

還有漢中人陳文矩的繼室,表字穆姜,生有兩個兒子。前妻有四個孩子,陳文矩出仕爲官,病逝於安衆,穆姜帶着兒子們歸葬。四個兒子因穆姜是繼母,心生怨恨。穆姜卻仁慈和善,加倍關心他們,衣食住行無微不至,如同親生子女。鄰人勸她:“你們四子不孝,真夠狠的,爲什麼不與他們分居,避免矛盾?”穆姜回答:“我正要用仁德感化他們,讓他們自己明白應怎樣改過,怎能反與他們分居呢?”鄰人聽後羞愧而去。後來前妻的長子陳興病重,穆姜親自爲他調藥、照料,日夜不息。幾個月後,陳興才康復,感嘆道:“繼母仁慈,出自天意,我們兄弟不知感恩,行爲如野獸,現在才明白,母德因此更增,我們過錯也更深了!”於是他帶着三位弟弟前往南鄭獄中,陳述母親的德行,並承認自己過去不孝,請求被處以家法。縣令見此情景,私下感嘆,上報郡守。郡守審訊四子,他們也承認了不孝。郡守於是勸他們悔過自新:“你們既然知道自己不孝,就應痛改前非,回家後要更加孝順,以彌補過錯,既往不咎,暫免處罰。”四子這纔回家,向穆姜跪下,願意接受家法。穆姜說:“知錯能改,還有什麼可說的呢?”不久,郡裏派官吏上門旌表他們,免除全家徭役,穆姜帶着兒子們向官吏致謝。此後,陳興等人遵從母親教誨,皆成爲良民。穆姜活到八十多歲纔去世,臨終遺囑要求薄葬,不許奢華,子孫們嚴格遵守,鄉里稱讚他們。此例可教人知慈愛。

這三位女性的品德,與班昭相比,看似地位不同,行爲各異,但試看歷代婦女,能有幾人如她們般有德行、有善舉?難怪能名留史冊,被尊爲賢婦!這段故事暫且擱置不提。

再說鄧太后守孝一年後,因天氣久旱,親自前往洛陽監獄巡視,審查囚犯,釋放了三十六個死刑犯,八十人減罪,才返回宮中。永初七年正月,她率領命婦們前往宗廟,與安帝共同行祭禮,完成儀式後返回,皇帝下令省察並淘汰了二十三種物品。按古禮,天子祭祖時,應與皇后一同獻祭。當時尚未立皇后,因此母子共同獻祭,是符合禮儀的。直到安帝二十二歲,才冊立閻氏爲皇后。閻氏的母親是鄧弘的姨媽,所以得以被立爲後,詳情後文再講。然而多年以來,羌人不斷進犯,邊疆警報頻傳。漢中太守鄭勤在褒中戰死,主簿段崇與門下史王宗原也挺身而出,保護鄭勤,最終戰死。騎都尉任仁出兵援助三輔,卻戰無不敗,也無一勝,之後部隊紀律敗壞,朝廷下令派官兵查辦,任仁被召回。鄧太后後來任命馬賢爲護羌校尉,調班雄回京,升任尚爲中郎將,繼續負責三輔地區的防務。

朝歌長官虞詡調任懷縣令,拜見任尚,趁機獻上策略:“《兵法》有言:‘弱者不攻擊強者,逃跑者不追逐飛禽。’這是自然規律。如今叛亂的羌人皆騎馬,日行數百里,來得如風雨,去時如斷線,若用步兵追擊,如何能追上?就算兵力達二十萬,曠日持久,也無用。不如撤銷各郡的步兵,每人出錢數千,招募二十人組成小型隊伍,購買一馬,可組成一萬騎兵;騎兵追擊敵人,數千人便能尾隨掩殺,不再有後顧之憂。這不僅利民,還能有效抗擊敵人,豈不是一舉兩得?”此計看似平常,爲何別人沒有想到?任尚大喜:“你說的非常對!”當即命虞詡主筆,上奏朝廷,朝廷採納其建議。任尚裁撤軍隊,改以購買馬匹的方式組建輕騎兵,共得一萬騎,突襲丁奚城。杜季貢倉促迎戰,終不敵,被斬首四百人,繳獲馬牛羊數千頭。任尚上報戰功,鄧太后因此器重虞詡,提拔他爲武都太守。

虞詡赴任途中,行至陳倉崤谷一帶,探知前方有數千羌兵堵住要道,便停車不前,宣稱需要軍隊保護才能前進。羌人信以爲真,分散掠奪周邊縣邑,虞詡趁機迅速穿越。連夜趕路,每天行進百餘里,每停宿一次,都命士兵增加兩竈,每日竈數逐日增多。同行的屬官私下懷疑,便問虞詡:“古時孫臏行軍,是逐日減少竈臺,以示兵力減弱。您卻逐日增加竈臺,且兵法有言‘每日行軍不超過三十里,以防不測’,如今卻日行二百里,爲何?”虞詡笑道:“敵衆我寡,若緩慢前行,必被追上。只有快速前進才能保命。我增加竈臺,是故意示弱,讓他們以爲我軍來勢強大,日行快速,不必追擊,從而使我無憂。昔日孫臏減竈是示弱,我今增竈是示強,形勢不同,虛實相反,你們何必多疑?”屬官這才明白,佩服不已。後來聽說羌人因虞詡脫身,果然追來,看到他每天增加竈臺,才知是疑兵之計,紛紛退走,士卒更加佩服虞詡的智謀。

虞詡檢視本郡兵力,不足三千,又面臨外部警訊,說有數萬羌兵圍攻赤亭。虞詡急忙訓練士兵,二三旬之內,箭法嫺熟。他命虛弱士兵前往赤亭引誘敵軍,但只退不進。羌兵見狀,紛紛追擊,即將攻至城下,虞詡立即下令:先派出數百名弓弩手,使用小弩,射程僅幾十步,羌兵以爲力量不足,毫無畏懼,猛撲城牆,猛烈進攻;虞詡再下令,使弓弩手改用強弩,且命二十人專門射殺一名羌兵,射出必中,中者必倒,前隊大量傷亡,敵軍大驚後退。虞詡親率士兵出城反擊,殺死大量羌兵,剩餘敵人撤退至數里之外紮營。虞詡收兵回城。第二天,大開城門,士兵排列成環,從東門入北門,再由北門入東門,反覆轉圈,更換軍容服飾,與增竈計法一脈相承,再次製造疑兵。羌人遠遠望見,不知官軍有多少人,士兵互相驚恐,連夜逃跑。抵達淺水灘邊,躍馬亂渡,突然聽到鼓聲,大批官兵殺出,高呼:“羌人快放下頭來!”

這正是:
一呼已破羣羌膽,百變尤奇太守謀。

想了解淺水灘邊的官兵從何而來,容我留待下回詳述。

本回主要講述班昭的遺事,並收錄了《女誡》序文,實爲《列女傳》增添了一抹光彩。至於姜、樂、陳三婦,也順勢簡述,不是多此一舉,而是爲了提醒世人:人心不古,女德衰微,必須樹立古代賢婦的榜樣,爲女性界留下一個典範。作者用意深遠,用心良苦。《後漢書·列女傳》中還記載了周鬱的妻子不能勸諫丈夫,最終自盡,這實屬遺憾,故略去不記,取捨更符合實際,也比《范曄史》更進一層。虞詡“增竈”之計,千古傳頌,自此之後,奇謀迭出,可見智慧之高。自永初元年羌人作亂至今十餘年,戰事不斷,將士往來不絕,再難尋像虞詡這樣精妙的謀士,漢朝可以說人才凋零,而虞詡的名聲也因此日益昌盛。誰說白面書生,不能參悟軍旅之道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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