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三十七回 立繼嗣太后再臨朝 解重圍副尉連斃虜

卻說鄭衆封侯,乃是漢廷創例,和帝因他誅竇有功,班賞時又辭多就少,所以格外寵遇,竟給侯封。哪知刑餘小人,只可備供灑掃,怎得視若公卿?就使鄭衆馴良可取,有功不矜,究不能封他爲侯。貽譏作俑,這便是教猱升木,引蟻決堤。光武帝辛苦經營的天下,要爲了鄭衆封侯,自啓厲階,終落得七亂八糟,不可收拾呢!引起下文亂事。話休敘煩,且說永元十五年間,孟夏日食,有司以陰氣太盛,奏遣諸王就國。日食,乃天道之常,就使果應人事,亦爲鄧後臨朝預兆,奈何歸咎諸王,請令就國?穿鑿附會,殊屬可笑。原來和帝性情友愛,遵循乃父故事,令兄弟留居京師。及有司奏請遣發,和帝尚不忍分離,有詔作答道:  日食之異,責由一人。諸王幼稚,早離顧復,弱冠相育,常有“蓼莪凱風”之哀。《蓼莪凱風》見《詩經》。選懦仁弱之意。之恩,知非國典,且復須留。  未幾又是冬日,和帝出祠章陵舊宅,光武帝改舂陵鄉爲章陵縣,事見建武六年。令諸王一律從行。祠畢後大會宗室,飲酒作樂,備極歡洽。嗣又順道進幸雲夢,至漢水濱方擬再詣江陵,忽接到留守太尉張禹奏章,乃是諫阻遠遊,和帝乃還。清河王中傅衛,與清河王慶並同隨駕,沿途索贓,得千餘萬緡,事被和帝察覺,派吏鞫治,並責慶不先舉發。慶答覆道:“位居師傅,選自聖朝,臣本愚昧,但知言從事聽,不便糾察,所以未得先聞。”和帝聽了,頗以奏對合宜,待抄出衛私贓,一併賜慶。慶辭讓不許,乃拜受而退。太尉張禹,亦得蒙特賞;此外留守諸官,及隨從諸臣並各賜錢帛有差。會嶺南例貢生龍眼荔枝,十里一置,馬遞曰置。五里一侯,司望曰侯。互相傳送,晝夜不輟。臨武縣長唐羌,具陳貢獻勞苦情形,且請和帝勿重滋味。乃有詔禁止貢獻,飭太官毋受珍羞。這是和帝美政,故特表明。越年司徒魯恭,因事免官,遷司空徐防爲司徒,進大鴻臚陳寵爲司空。寵已由廷尉進官大鴻臚。又越年改號元興,大赦天下,凡宗室因罪削籍,並得賜復。既而雍地忽裂,時人訝爲不祥。待至十二月間,和帝不豫,逐日沉重,竟至告崩,享年只二十七歲,在位一十七年。當時儲君未立,後宮生子多殤,往往視宮中爲凶地,遇有生育,輒使乳媼抱出宮外,寄養民間。及車駕將崩,羣臣尚未知皇嗣下落,無從擁立,不得不稟明鄧後,請旨定奪。鄧後卻知後宮生子,遺存二人,長子名勝,素有痼疾,未便迎立;少子名隆,生才百日,已在宮外寄養,乃即令迎入,立爲太子。當夜即位,尊鄧後爲皇太后,臨朝聽政。不到半月,便已改歲,定年號爲延平元年,進太尉張禹爲太傅,司徒徐防爲太尉,參錄尚書事,百官總己以聽。鄧太后以帝在襁褓,欲令重臣入居禁內,乃令張禹留衛宮中,五日一歸府;並擢光祿勳梁鮪爲司徒,使繼徐防後任,備位三公。封皇兄勝爲平原王,奉葬和帝於慎陵,廟號穆宗。總計和帝在位十七年,英明仁恕,有祖父風,少年即能擯除竇氏,收攬權綱;後來尊儒禮士,納諫愛民,凡蠲租減稅,賑饑恤貧諸詔,史不絕書;遇有災異,輒延問公卿,諭令極言得失,前後符瑞,得八十一處,皆自稱德薄,抑而不宣。可惜天不假年,未壯即歿。只晚年榮封鄭衆,以致宦官繼起用事,這乃是和帝一生遺累,種下絕大禍根。禍足亡國,故不憚煩言。喪葬既畢,清河王慶等,始俱令就國。慶追念和帝德惠,銜哀不已,甚至嘔血數升,力疾就道。鄧太后格外體恤,許得置中尉內史,所賜什物,皆取自和帝乘輿,俾作紀念。且因嗣皇幼弱,恐有不測,乃留慶長子祐,與嫡母耿姬,仍居清河邸中,以備非常。既有此慮,不如先立皇子勝,何必舍長立幼?一面使宮人歸園,特賜周馮兩貴人策書道:  朕與貴人託配後庭,共歡等列,十有餘年。不獲福祐,先帝早棄天下,孤心煢煢,靡所瞻仰,夙夜永懷,感愴發中。今當以舊典分歸外園,慘結增嘆,《燕燕》之詩,曷能喻馬?《燕燕》爲衛莊姜送戴嬀詩。其賜貴人以王青蓋車採飾輅驂馬各一駟,黃金三十金,雜帛三千匹,白越四千端;布名。馮貴人未有步搖環珮,亦加賜各一具,聊爲贈別,不盡唏噓。  周馮兩貴人,奉策拜賜,辭別出宮,至園寢中陪侍山陵去了。鄧太后復接連下詔,大赦天下,凡建武以來得罪被錮,皆復爲平民。又減節太官導官尚方內署所供服食,太官掌御廚,導官掌擇御米。自非陵廟祭祀,食米不得導擇,朝夕惟一肉一飯,不得妄加。郡國貢獻,悉令減半,斥賣上林鷹犬,蠲省離宮別館米炭,所有掖庭侍女,及宗戚沒入諸官婢,一律遣歸,各令婚嫁。會因連月下雨,郡國或患水災,即敕二千石據實詳報,爲除田租芻藁,不得欺隱。各處淫祀,不入祀典,概令罷免。這都是鄧太后初次臨朝的美政。總束一語。既而司空陳寵病歿,命太常尹勤爲司空,且進虎賁中郎將鄧爲車騎將軍。系鄧訓長子,爲鄧太后親兄,表字昭伯,少時爲竇憲府掾,及女弟立爲貴人,乃與諸弟併爲郎中,和帝嘗欲加封鄧,爲鄧後所推讓,故遷官止虎賁中郎。及後既臨朝,遇有一切政務,不能不引入議,較免嫌疑,因擢爲車騎將軍,儀同三司。三司就是三公,漢官中向無此名,自爲始。太后臨朝,勢必引用外戚,後來一跌赤族,可慨可嘆!頗知斂抑,且受祖父鄧禹遺訓,居安思危。但女弟既爲太后,年僅花信,不便屢見大臣,自己託在同胞,出入較便,只好勉強受命,就職任事。光陰易過,又是仲秋,那小皇帝竟感冒風寒,倉猝天殤,年僅二歲,殯殮崇德前殿中。鄧太后忙與密商,議及繼統事宜。好在清河王慶子祜,尚留邸中,當由鄧太后創議迎立,亦贊成。再由商諸公卿,亦無異言,便夤夜使持節,用王青蓋車迎祜入宮,先授封長安侯,然後準備嗣位。鄧太后即下詔道:  先帝聖德淑茂,早棄天下,朕奉嗣皇,夙夜瞻仰日月,冀望成就。豈意猝然顛沛,天年不遂,悲痛厥心!朕惟平原王素嬰痼疾,未便繼承。念宗廟之重,思繼嗣之統,惟長安侯質性忠孝,小心翼翼,能通詩論,篤學樂古,仁惠愛下,年已十三,有成人之志。親德系後,莫宜於祜。《禮》:“昆弟之子猶己子。”《春秋》之義:“爲人後者爲之子。”不以父命辭王父命,其以祜爲孝和皇帝嗣,奉承祖宗,案禮議奏。  公卿等依詔定議,復奏進去;又由宮中撰就策命,交付太尉張禹,引祜受策。當由禹對祜宣讀道:  惟延平元年秋八月癸丑,皇太后曰:諮長安侯祜,孝和皇帝,懿德巍巍,光於四海。大行皇帝古稱帝喪,爲大行,大行者,不返之意。不永天年,朕惟侯系孝章帝世嫡皇孫,謙恭慈順,在孺而勤,宜奉宗廟,承統大業。今以侯嗣孝和皇帝后,其君臨漢國,允執厥中,一人有慶,萬民賴之!皇帝其勉之哉!  張禹讀罷,持策與祜,祜拜受後,再由禹奉上璽綬,乃擁祜即皇帝位,是爲安帝。公卿以下,循例謁賀。但因安帝年甫十三,未能親政,仍由鄧太后臨朝。越月將崇德前殿的殯宮,奉葬康陵,幼主無諡,且無廟號,只稱作殤帝罷了。安帝本與嫡母耿姬,同居清河邸中,帝既入承大統,耿姬不便獨留,鄧太后即使中黃門送她歸國。惟安帝生母叫作左姬,左姬字小娥,有姊字大娥,系犍爲人,伯父聖坐妖言伏誅,家屬俱沒入掖庭,二娥當然在列,並有才色,小娥更善史書,能詞賦,爲衆所稱。會和帝命賜諸王宮人,清河王慶素聞二女豔名,特賄託宮中保姆,求得二娥。好容易得遂心願,將二娥撥至清河邸中,慶得左擁右抱,其樂陶陶。廢太子也想縱歡麼?小娥有娠生子,便是安帝。相傳安帝幼時,屢有神光照室,又有赤蛇蟠護牀中,近視又復不見,因此稱奇。這多是附會之談,實則安帝入嗣,由乃父無辜被廢,天道有知,巧爲轉移而已。年至十歲,好學史書,和帝亦嘆爲奇童,暇輒召見,與談文字。只大小二娥,卻是始終薄命,做了清河王的姬妾,還是沒福消受,一對姊妹花,相繼淪謝。好花不久長。到了安帝入嗣,二娥已逝世有年了。清河王慶,就國逾年,也是形銷骨損,病入膏肓,至耿姬返後,病即垂危,乃囑清河中大夫宋衍道:“清河土薄,不堪塋葬,我意欲至我母墳旁,掘穴下棺。自思朝廷大恩,尚應賜築祠室,俾得母子並食,魂靈有所依庇,死後亦無遺恨了!”說至此,即令宋衍繕就遺表,乞將骸骨賜葬亡母宋貴人旁,越宿竟逝,年才二十有九。遺表傳達京師,鄧太后也覺含哀,函遣司空尹勤持節,與宗正同往弔祭,特賜龍旗九旒,虎賁百人,飾終典儀,盡仿東海王強故事。一面使掖庭令送左姬遺棺,與慶合葬廣丘,諡曰孝王,長子虎威襲封。越年爲永初元年,鄧太后又封宋衍爲盛鄉侯,並分清河爲二國,封虎威弟常保爲廣川王,這且待後再表。且說車騎將軍鄧,自與太后定策立嗣後,不欲常居禁中,屢求還第,太后乃準如所請。有四弟,長弟京時已去世;次弟悝得升任城門校尉;三弟弘亦得爲虎賁中郎將;季弟閶尚爲郎中。鄧太后復增封爲上蔡侯,悝爲葉侯,叶音攝。弘爲西平侯,閶爲西華侯,食邑各萬戶。以定策有功,加邑三千戶。鄧太后前爲兄弟辭封,此時何遽封爲侯?表辭不獲,出都謝使,復懇切上陳,大略說是:  臣兄弟庸穢,無能可採,謬以外戚,遭值明時,託日月之末光,被雲雨之渥澤,並統列位,光昭當世,不能宣贊風美,補助清化,誠慚誠懼,不勝疚心。陛下躬天然之姿,體仁聖之德,遭國不造,仍罹大憂,開日月之明,運獨斷之慮,援立皇統,奉承太宗,聖策定於神心,休烈垂於不朽,本非臣等所能補效萬一。而猥推嘉美,並享大封,伏聞詔書,驚惶慚怖。追睹前世傾覆之誡,退自思念,不寒而慄。臣等雖無逮及遠見之慮,猶有庶幾戒懼之情,常聚母子兄弟,內相敕厲,冀以端愨畏慎,一心奉戴,上全天恩,下完性命。刻骨定分,有死無二,終不敢橫受爵土,以增罪累,惶窘徵營,昧死待命。  鄧太后接閱書,尚不肯許,再申前請,且欲竄跡窮荒,於是太后收回成命,召令還都;惟封生母陰氏爲新野君,以萬戶供湯沐邑。虎賁中郎將鄧弘,素治歐陽尚書,歐陽生字伯和,師事伏生,爲前漢武帝時人。太后乃令他入傅安帝,自己亦從曹大家受經,兼習天文算數,晝治政事,夜覽書籍,習以爲常。好算是巾幗丈夫,可惜陰盛陽衰。偏是內憂少靖,外患又迭起不休,西域都護任尚,不肯依從班超遺誡,專務苛察,致失衆心,西域諸國又相率叛漢,圍攻任尚。尚上書求救,漢廷令北地人郎中梁慬爲西域副校尉,使率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騎,星夜赴援。慬尚未至,尚已解圍,因復據實報聞,有詔徵尚還都,另任騎都尉段禧爲都護,西域長史趙博爲騎都尉,同駐龜茲它乾城。城中形勢狹隘,梁慬往閱一週,謂西域方有變志,此城如何可守?乃特訪龜茲王白霸,與述朝廷厚恩,囑使勿負,且言龜茲勢孤,當邀都護等入城共守。白霸本由漢廷遣歸,得立爲王,見三十四回。聽了梁慬議論,當然樂允;惟吏士同聲諫阻,霸乃不從。梁慬見衆有貳心,急命從吏飛報段禧,請即引兵入龜茲城。禧遂與趙博率兵八九千至龜茲國都。龜茲部衆,恨王招入漢軍,卻去聯結溫宿姑墨兩國兵馬,來攻白霸,共計有數萬人,環繞龜茲城下,勢甚洶洶。白霸原是驚惶,連段禧趙博兩人,亦自悔倉猝失圖,被他圍住。獨梁慬毫無懼色,慷慨誓師,出城奮擊,三戰三勝。叛衆自恃勢盛,雖屢經敗衄,尚未肯退。慬出戰一次,還守數日,出戰兩次,又還守數日,相持至好幾月,看得叛衆疲敝,索性與段禧趙博等,併力出戰,大殺一陣,刀過處血風亂灑,槊落處胡馬齊傾,叛衆抵擋不住,自然盡潰,溫宿姑墨兩國敗兵,也即散走。慬復引兵追擊,大振餘威,復梟得許多頭顱,奪得許多牲畜。總計先後斬虜首萬餘級,獲生口千餘人,駱駝牛羊萬餘頭,力寫梁。龜茲乃定。慬等自然奏捷。無如龜茲以外,餘國尚未肯服從,遂致道路梗塞,奏報不通,待至捷書到達,差不多有百餘日。一班公卿大夫,統是顧近忽遠,並言西域遙隔,向背無常,朝廷多耗餉糈,吏士屯田,連年勞苦,爲費亦巨,不如取銷都護,迎師回朝爲是。鄧太后亦不欲勞兵,依了衆議,就遣騎都尉王弘,發關中兵,及西陲羌胡,往迎段禧趙博梁慬等,及伊吾盧柳中屯田諸吏士。看官聽着!班定遠數十年的勞績,至此乃甘心棄去,盡隳前功,說將起來,統是任尚一人,貽誤大事。可見得安內攘外,全仗人才,一或誤用,未有不立時敗壞呢!慨乎言之。朝廷大臣,不知另舉才能,出鎮西域,反以爲撤銷都護,可無外患。誰知一誤不足,還要再誤,爲了迎還西師一役,又惹出羌人的變亂來了。先是燒當羌酋東號,挈衆內附,見三十二回。有子麻奴,隨父同降,寓居安定。東號死後,麻奴繼立,種人滋生日繁,散居河西諸郡縣。吏人豪右,往往目爲賤種,隨時差役,積成衆怨。及王弘奉命徵調,發遣金城隴西漢陽諸羌,使迎西師,羌人還疑是調署西域,往往裹足不前。郡縣官吏,嚴行逼迫,約有數千百騎,到了酒泉,復不願出關,陸續逃避。官吏當作叛羌相待,發兵邀截,非殺即拘,或把他舊居廬落,盡行毀去。於是諸羌益驚,鬨然盡潰,麻奴亦支撐不住,也西走出塞。先零別種滇零,與鍾羌諸種,反得乘隙爲亂,據住隴道,大爲寇掠。一時不得兵械,就將竹竿當作戈矛,板案充作盾牌,四出滋擾。郡縣官無法抵敵,不得不連章奏聞,鄧太后乃使車騎將軍鄧,發兵徵羌;再用任尚爲徵西校尉,令歸鄧節制,一同西行。小子有詩嘆道:  良言不納總無成,輕隳前功罪豈輕;  如此庸材猶屢用,邊陲何日得澄清?  鄧任尚西行徵羌,究竟能否制服羌人,待至下回再敘。鄧後以賢德見稱,跡其行誼,殆亦得半失半,瑜不掩瑕。和帝崩後,應援立嗣以長之大經,諮詢羣臣,然後定議,奈何遽以生經百日之嬰兒,驟使嗣位?謂非貪立幼主,希攬政權,其誰信之?及幼主已殤,又徒與親兄定策,迎立清河王子祜,一朝元首,乃出自兄妹二人之私意,試問國家建置三公,果何爲乎?且臨朝未幾,即封兄弟四人爲侯,違反祖制,專顧私親,而其他之煦煦爲仁,轉不足道。微鄧等之猶知退讓,幾何而不爲竇氏也?洎乎西域變起,措置失常,梁慬有卻寇之材,不使專閫,反聽朝臣鄙議,甘舉西域而盡棄之,定遠有知,能無隱恫?況棄西域而復構西羌,雖屬內外之失人,究由宮廷之失策!詩曰:“哲夫成城,哲婦傾城。”鄧後雖非傾城之婦人,其亦不能無譏乎?

鄭衆被封爲侯,是漢朝朝廷的一項新例。漢和帝因爲他在誅殺竇氏有功,賞賜時他謙讓,只取少量,所以特別優待,最終賜予他侯爵。然而,這種被閹人封侯的做法,實屬荒謬。閹人不過是做些雜役的下人,怎能與公卿大臣相提並論?即使鄭衆性格溫順、有功不自誇,也終究無法被封爲侯。這件事一旦發生,就會引起世人譏諷,就像教猴子上樹、引螞蟻決堤一樣,導致原本由光武帝辛苦建立的天下,因爲這個舉動而引發禍亂,最終陷入混亂不可收拾的狀態。

接下來,講的是永元十五年夏天發生日食,朝廷官員認爲這是陰氣太盛的徵兆,便奏請派遣諸王回封地。日食是天道的常事,即使它與人間禍福有關,也應是鄧太后臨朝的預兆,怎能將責任推到諸王身上,讓他們去回封地呢?這顯然是牽強附會、十分可笑。其實,和帝性格仁慈,繼承了父親光武帝的作風,一直讓兄弟們留在京城。當有官員奏請讓諸王回封地時,和帝仍不願捨棄他們,下詔回應說:“日食的異常,責任在於一人。諸王年紀尚幼,早被分離開來,成年以後才得以相依爲命,常懷‘蓼莪’‘凱風’般的哀思。這種親情,實在不能成爲國法。我決定繼續讓他們留在京城。”

不久,冬天到了,和帝出遊至光武帝的舊居章陵,讓諸王一同隨行。祭拜完後,召集宗室貴族聚會飲酒作樂,場面十分熱鬧。隨後順道前往雲夢,到了漢水邊,原計劃再前往江陵,卻突然接到留守太尉張禹的奏章,勸阻皇帝遠遊,和帝於是決定返回。清河王的中傅衛,和清河王劉慶一同隨行,一路上索賄聚財,收了上千萬元的贓款,此事被和帝發現後,派官吏查問,還責備劉慶沒有及時揭發。劉慶回答道:“衛是國君的老師,出自聖朝,我雖愚笨,但只知聽從他的意見,不敢擅自查辦,所以沒有第一時間發現。”和帝聽後,認爲他的回答得體,於是將衛的私贓一併賜給劉慶。劉慶推辭不接受,最終還是接受了。張禹也因此得到特別嘉獎,其他留守官員和隨從也都得到了錢帛賞賜。

當時嶺南有慣例,進貢龍眼和荔枝,每五里設一個驛站,馬匹傳遞、五里設一個監視點,日夜不停運輸。臨武縣長唐羌向和帝報告,說這些進貢帶來極大的勞苦,並請求和帝不要再追求這些奢侈美味。於是和帝下詔禁止進貢,命令太官不得接受這些珍稀貢品。這是和帝的一項惠民政策,所以特別明確指出。

第二年,司徒魯恭因事被免職,改由司空徐防擔任司徒,又提升大鴻臚陳寵爲司空。陳寵之前已由廷尉升爲大鴻臚。又過一年,改年號爲“元興”,大赦天下,凡因罪被削除宗室名籍者,均可恢復。不久,雍地忽然地裂,當時人視爲不祥之兆。到了年底,和帝突然病情加重,日漸惡化,最終病逝,享年僅二十七歲,在位共十七年。

和帝生前,儲君未定,後宮所生的皇子大多夭折,大家常視後宮爲凶地,每次生育後,就讓乳母抱着孩子出宮,送到民間撫養。當和帝病重將死時,羣臣還不知皇位繼承人是誰,無法擁立新君,於是向鄧太后請示,請求她決定。鄧太后知道後宮有兩名皇子存活,長子名劉勝,身體有重病,不便立爲儲君;次子名劉隆,纔出生百日,一直被寄養在民間。鄧太后便下令迎立劉隆,立爲太子。當晚就即位,尊鄧太后爲皇太后,開始臨朝執政。不到半個月,就改年號爲“延平元年”,提拔太尉張禹爲太傅,司徒徐防爲太尉,讓他參與尚書事務,百官都聽從其指揮。

鄧太后認爲皇帝年幼,想讓重臣常駐宮中,便讓張禹留在宮中,每五天回府一次,同時提拔光祿勳梁鮪爲司徒,接替徐防,成爲三公之一。封皇兄劉勝爲平原王,負責安葬和帝於慎陵,廟號穆宗。和帝在位十七年,英明仁慈,有祖父的風範。少年時便除掉竇氏,掌握權力;後來尊崇儒學,禮賢下士,廣開言路,愛民如子,曾多次頒佈減免賦稅、賑濟災民的詔書;每當出現災異,就詢問公卿大臣,讓他們直言進諫,前後記錄的祥瑞事件多達八十一處,但每次他都自謙德行淺薄,不公開宣揚。可惜天不假年,年少早逝。晚年卻因封賞鄭衆,導致宦官勢力抬頭,爲後來的禍亂埋下禍根。這種遺弊,可說是和帝一生的重大遺憾,也是他治國的失敗。

喪事結束後,清河王劉慶等人終於被允許返回封地。劉慶思念和帝的恩德,悲痛難抑,甚至嘔血數升,強撐病體前往封地。鄧太后特別體恤他,准許他保留中尉和內史的職位,所賜物品,皆取自和帝的御用物品,以作紀念。又因新君年幼,擔心有變故,便留下劉慶的長子劉祐,與嫡母耿姬,仍居清河王府,以防不測。

既然已有這樣的顧慮,爲何不早立皇子劉勝,又爲何捨棄長子而立年幼的劉隆呢?鄧太后於是下令宮人歸回園宅,特別賜給周馮兩位貴人策書,內容如下:

“我與你們在後宮結爲伴侶,共度歲月,已有十多年。卻未得福佑,先帝早逝,我孤獨無依,日夜思念,悲傷至極。如今應按舊例,將你們遣返回園中,心中悲痛萬分,正如《燕燕》詩所言,怎能表達這無盡的哀愁?《燕燕》是衛莊姜送戴嬀的詩。我賜給你們一輛青蓋車,配有彩飾的車轅和四匹馬,黃金三十兩,雜彩三千匹,白絹四千端;馮貴人雖沒有步搖、環佩,也各賜一套,聊表送別之情,但心中仍難自抑。”

周馮兩位貴人接到策書,恭敬拜謝後,辭別皇宮,前往園宅陪伴和帝的陵墓。鄧太后又接連下詔,大赦天下,凡在建武年間被關押的罪犯,一律赦免爲平民。同時減少太官(掌管宮廷飲食)和導官(掌管皇家米糧)、尚方(宮廷手工業)的供給,除非祭祀宗廟,日常食物只能是飯一餐、肉一餐,不能隨意增加。郡國進貢一律減半,下令出售上林苑的獵鷹獵犬,廢除各類離宮別館的米糧煤炭,所有宮中侍女和宗室被沒收的婢女,一律遣返回家,允許他們自由婚配。由於連月降雨,各地或有水災,鄧太后下令地方長官如實上報災情,以減免田租和草料,不得隱瞞。所有未經官方批准的民間祭祀,一律廢除。

這些,都是鄧太后初次臨朝時推行的仁政,值得肯定。

不久,司空陳寵去世,朝廷命太常尹勤接任司空,又提拔虎賁中郎將鄧爲車騎將軍。鄧是鄧訓長子,是鄧太后的親哥哥,字昭伯,早年曾在竇憲府中任職。後來鄧家女弟被立爲貴人,他和幾個弟弟都成爲郎中。和帝曾想封賞他,被鄧太后推讓,所以只升到虎賁中郎將。後來鄧太后臨朝執政,面對各類政務,不得不啓用他,以避免嫌疑,於是提拔他爲車騎將軍,地位相當於三公(三公是漢代最高的官職)。這說明太后臨朝必須依靠外戚家族,後來的結果,也是不可挽回的悲劇。

鄧爲人謹慎謙退,也繼承了祖父鄧禹的傳統,居安思危。但女弟已爲太后,年紀尚輕,不便頻繁見大臣,他只好託付於同族,出入方便,勉強接受任命,開始任職。光陰流逝,到了仲秋,年僅兩歲的皇帝突然染上風寒,突然夭折,被葬於崇德殿前。鄧太后緊急與鄧祕密商議繼位之事。幸好清河王劉慶的兒子劉祐,仍在王府,鄧太后提議迎立他,鄧也表示贊同。再徵詢公卿大臣,無人異議,於是連夜派鄧持符節,乘坐青蓋車迎劉祐入宮,先封爲長安侯,再準備即位。

鄧太后下詔說:

“先帝聖德深厚,早逝天下,我作爲繼承者,日夜瞻仰其德行,希望他能成就大業。誰知突然去世,天年未盡,我悲痛萬分。我認爲平原王劉勝體弱多病,不宜繼承。念及宗廟重擔,思繼統之需,唯有長安侯劉祐,性情忠孝,小心謹慎,通曉詩書,勤奮向學,仁愛寬容,年已十三,有成年之志。他是孝和皇帝的嫡系皇孫,最適宜繼位。《禮記》說:‘兄弟之子,如同自己的孩子’,《春秋》的義理也說:‘爲人後嗣者,視其爲子’。因此,以劉祐爲孝和皇帝之後,輔佐祖宗,繼承大業。”

公卿大臣依詔議定,再上奏朝廷。隨後,宮中撰寫策命書,交由太尉張禹宣讀。張禹對劉祐宣讀道:

“延平元年秋八月癸丑日,皇太后曰:諮長安侯劉祐,孝和皇帝德行高遠,惠及四海。現在先帝逝世,不永天年,我唯知你出自孝章帝的直系皇孫,謙謙有禮,溫順恭順,自幼勤學,理應承襲宗廟,繼承大業。今以你爲孝和皇帝后嗣,統領漢國,遵循中庸之道,天下人民將因此受益!希望你努力吧!”

張禹讀完,將策書交給劉祐。劉祐跪拜接受,再由張禹送上玉璽綬帶,於是擁立劉祐即位,是爲漢安帝。公卿以下官員紛紛前來祝賀。由於安帝年僅十三歲,尚不能親政,仍由鄧太后臨朝聽政。

一個月後,將崇德殿的殯宮遷葬至康陵。幼帝無諡號也無廟號,只被稱爲“殤帝”。安帝原本和嫡母耿姬一起住在清河王府,即位後,耿姬不便獨居,鄧太后便派宦官將她送回封地。而安帝的母親叫左姬,字小娥,姐姐叫大娥,是犍爲人,伯父因妖言罪被誅,全家被沒入宮中,兩人自然也在其中。她們才貌出衆,尤以小娥精通史書和辭賦,衆人稱讚。和帝曾下令賜予諸王宮中女官,清河王劉慶聽說她們美貌,便暗中行賄宮中保姆,最終得到二人。費盡周折後,將她們安置在清河王府,劉慶得以擁有了左右兩位嬌妻,生活極爲幸福。相比之下,廢掉的太子又怎能享受這樣的快樂呢?小娥懷孕生下了一個孩子,就是安帝。據說安帝小時候,多次有神光籠罩房間,有時還有赤色的蛇盤繞牀邊,近看時又消失,因此被視爲奇事。不過,這些多是後人附會的說法,其實安帝繼位,不過是由於父親被錯誤廢除,天意巧妙地安排的結果。

安帝十歲時,就喜愛讀書,和帝也稱讚他爲奇童,閒暇時常召見他,共論經史。而大小兩位女官,卻始終命運不佳,成了清河王的妾室,卻沒能享受幸福,這對姐妹終被相繼埋沒。好花不長久。到安帝即位時,她們早已去世多年。清河王劉慶返鄉後,也日漸衰弱,病入膏肓,等到耿姬返回後,病情更加嚴重,便囑託清河中大夫宋衍說:“清河土地貧瘠,不適合安葬。我想葬在母親墳旁。我願捨棄世俗,迴歸故土。”於是他寫下遺願,請求將自己安葬在母親墓旁。官府便依其意願執行。

後來,西域發生變亂。先由騎都尉王弘奉命,調集關中軍隊及西邊羌胡兵力,迎接段禧、趙博、梁慬等將領,以及伊吾、盧水、柳中的屯田官員和士兵。請讀者注意:班超數十年的功業,至此竟被輕易廢棄,前功盡棄。若細說原因,全部歸咎於任尚一人之失策。可見,安定內政、平定外患,全靠人才。一旦誤用,必致迅速敗壞。感慨良多。

朝廷大臣不瞭解換人、另選賢才鎮守西域,反而認爲西域遙遠,來去無常,耗費國家糧餉,軍隊長期駐防,勞師遠征,費用巨大,不如撤銷都護,讓軍隊回朝爲是。鄧太后也想省事,順從了衆人的意見,於是派遣王弘前往迎回西域軍隊。

然而,這一步失誤,並未終結,反而引發羌人的叛亂。起初,燒當羌首領東號率衆歸附,其子麻奴隨父投降,定居安定。東號死後,麻奴繼位,族羣日益增多,散居河西各地。地方官員和豪強常把他們視爲賤民,隨意徵用勞役,積怨漸深。當王弘下令徵調各郡羌人,迎接西軍時,羌人便疑心這是要徵調他們去西域,紛紛躲藏拒絕。官府嚴加逼迫,約有數千騎兵到達酒泉後,又不願出關,紛紛逃散。地方官視其爲叛亂,發兵攔截,有的被殺了,有的被拘禁,甚至將他們舊時的住宅全部燒燬。於是羌人更加驚恐,紛紛潰散,麻奴也無力支撐,向西逃出邊塞。先零族的滇零和鍾羌等部趁機作亂,佔據隴道,四處劫掠。因無兵器,就用竹竿作戈矛,板案當盾牌,四處騷擾。地方官力量薄弱,無法抵抗,只得接連上奏朝廷。鄧太后於是下令車騎將軍鄧出兵征討羌人,並任命任尚爲徵西校尉,歸鄧節制,一同西行。

我有詩感嘆道:

“良言不納終無成,輕棄前功罪何輕;
如此庸才屢任用,邊疆何日得清寧?”

鄧與任尚西征羌人,最終能否平定叛亂,待下回再敘。

鄧太后以賢德聞名,但細觀其行爲,確實是功過參半,優點與缺點並存。和帝去世後,應依禮法,向羣臣諮詢,然後確定繼承人,爲何卻突然立一位百日嬰兒爲儲君?這難道不是爲了貪圖幼主之位,從而掌握權力嗎?誰還能相信呢?當幼主已夭折後,又由親兄與親妹共同謀劃,迎立清河王之子劉祐即位,一朝天子,竟是出自兄妹私情。試問,國家設立三公,難道只是爲了這些人私利嗎?臨朝未久,立即封賞兄弟四位爲侯,違背祖制,專寵親族,其他仁政之舉,反而顯得微不足道。若非鄧等人尚能知退讓,又怎能避免重蹈竇氏之覆轍?至於西域起事,應對失當,梁慬有擊退敵軍的才能,卻不讓他獨掌軍權,反而聽信朝臣輕率之議,放棄都護制度,徹底放棄西域,這是對前功的巨大損失。班超若有知,豈不痛心?況且,放棄西域,又引發西羌之亂,雖是內外用人失當,但根源於宮廷決策失誤。《詩經》說:“有智慧的人能建城,有才德的婦人能毀國。”鄧太后雖非“傾城之婦”,但也不能完全避免譏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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