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三十回 請濟師司馬獻謀 巧架誣牝(又鳥)逞毒

卻說章帝生母,本是賈貴人,見二十五回。因爲馬太后所撫養,故專以馬氏爲外家,未嘗加封生母;就是賈氏親族,也無一人得受寵榮。至馬太后告崩,乃策書加賈貴人赤綬,漢制貴人,但服綠綬,惟諸侯王得用赤綬。安車一駟,宮人二百,御府雜帛二萬匹,大司農黃金千斤,錢二千萬,安享終身。這也毋庸細說。惟校書郎楊終,上言國家少事,應即講明經義,近年文士破碎章句,往往毀裂大體,不合聖賢微旨,當仿宣帝博徵羣儒,講經石渠閣故事,永爲後世模範云云。於是召令諸儒集白虎觀中,考訂五經,辯論異同,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製發問,侍中淳于恭應制條奏。章帝親自臨決,彙編白虎議案,輯成一書;後世所傳《白虎通》,就是本此。當時有侍中丁鴻,表字孝公,系是潁州郡人,父名綝,曾受封陵陽侯,綝歿後,鴻當襲封,獨託稱有疾,願將遺封讓弟,朝廷不許。鴻奉父安葬,把縗絰懸掛墳前,私下逃去。行至東海,與友人鮑駿相遇,駿問明行蹤,出言相責道:“古時伯夷季札,身居亂世,權行己志;今漢室重興,正當宣力王事,汝但因兄弟私恩,絕父遺業,如何可行?”鴻不禁感動,垂涕嘆息,乃還就陵陽。鮑駿覆上書薦鴻,具陳經學至行,乃有詔徵鴻爲侍中,並徙封魯陽鄉侯。及白虎觀開門講經,鴻亦列席,據經論難,陳義最明,諸儒俱自愧不逮,時人因爲傳揚雲:“殿中無雙丁孝公。”此外尚有少府成封,校尉桓鬱,即桓榮子。蘭臺令史班固,見前。與雍丘人樓望,平陵人賈逵,以及廣平王羨,明帝子,見前。並皆得與講席,著有令名。越年爲建初五年,二月朔日食,詔求直言極諫,大略說是:  朕新離供養,愆咎衆著,上天降異,大變隨之,詩不云乎,亦孔之醜;又久旱傷麥,憂心慘切。公卿以下,其舉直言極諫,能指朕過失者各一人;遣詣公車,將親覽問焉。其以巖穴爲先,勿取浮華!  未幾又詔令清理冤獄,虔禱山川,略雲:  春秋書無麥苗,重之也。去秋雨澤不適,今時復旱,如炎如焚,爲備未至。朕之不德,上累三光,震慄忉忉,痛心疾首。前代聖君,博思諮諏,雖降災咎,輒有開匱反風之應,今予小子徒慘慘而已。其令二千石理冤獄,錄輕系,禱五嶽四瀆及名山,能興雲致雨者,冀蒙不崇朝遍雨天下之報,務加肅敬焉!  到了五月,復下詔雲:  朕思遲直士,遲讀若治,有待望之意。側席異聞,其先至者各以發憤吐懣,略聞子大夫之志矣;皆欲置於左右,顧問省納,建武詔書嘗曰:“堯試臣以職,不直以言語筆札。”直猶但也。今外官名曠,並可以補任,有司其銓敘以聞!  看官覽到此詔,可知章帝詔求直士,亦無非虛循故事,非真出自至誠;否則直士徵庸,理應置諸左右,常令補過,爲什麼調補外宮呢?譏評得當。內外臣僚,窺透意旨,待至得雨以後,即由零陵獻入芝草,表稱祥瑞。既而泉陵地方,又說有八黃龍出現水中。正在鋪張揚厲的時候,太傅趙熹,遽爾病終。司徒鮑昱,已代牟融後任,融於建初四年病歿。進任太尉,另用南陽太守桓虞爲司徒。自趙熹病歿逾年,昱復隨逝,乃更擢大司農鄧彪爲太尉。老成迭謝,何足稱祥?忽由西域留守軍司馬班超,拜本入朝,大致在請兵西征,原文錄後:  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,故北擊匈奴,西使外國,鄯善於置,即時向化,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,復願歸附,欲共併力,破滅龜茲,平通漢道。若得龜茲,則西域未服者,百分之一耳。臣伏自念卒伍小吏,荷蒙拔擢,願從谷吉效命絕域,庶幾張騫棄身曠野。谷吉爲元帝時人,張騫爲武帝時人,俱見《前漢演義》。昔魏絳列國大夫,尚能和輯諸戎;況臣奉大漢之威,而無鉛刀一割之用乎?前世議者,皆曰取三十六國,號爲斷匈奴右臂,今西域諸國,自日之所入,莫不向化,大小欣欣,貢奉不絕,唯焉耆龜茲,獨未服從。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,奉使絕域,備遭艱厄,自孤守疏勒,於今五載,胡夷情意,臣頗識之,問其城郭大小,皆言倚漢與依天等。以是觀之,則蔥嶺可通,龜茲可伐。今宜拜龜茲侍子爲其國王,系前時入侍者。以步騎數百送之,與諸國連兵進討,數月之間,龜茲可平。以夷狄攻夷狄,計之善者也。超之得計在此。臣見莎車疏勒,田地肥廣,不比敦煌鄯善間也。兵可不費中國,而糧食自足。且姑墨溫宿二王,特爲龜茲所置,既非其種,更相厭苦,其勢必有爲我所降者;若二國來降,則龜茲自破。願下臣章,參考行事,誠有萬分,死復何恨?臣超區區,特蒙神靈,竊冀未便僵仆,目見西域平定,陛下舉萬年之觴,薦勳祖廟,布大喜於天下,則臣超幸甚,國家幸甚!  原來超在疏勒,已與康居於置拘彌三國,合兵萬人,擊破姑墨石城,斬首七百級,因此欲乘勢進兵,蕩平西域,所以懇切陳詞,亟請濟師。章帝也知超非虛言,擬派吏士助超。適有平陵人徐幹,與超同志,奮身詣闕,願往爲超助。章帝即令幹爲假司馬,率領弛刑及義從千人,即日西行。弛刑,謂課功贖罪諸徒;義從,謂奮願從行之士。超日夜待兵,已是望眼欲穿,並因莎車叛附龜茲,疏勒都尉更覺得憂勞顧番辰,亦有異志慮,湊巧幹軍馳至,遂相偕出擊番辰,一鼓破敵,斬首千餘級,番辰遁去。超更欲進攻龜茲,自思西域諸國,烏孫頗強,正好借他兵力,與約夾攻。乃奏稱烏孫大國,控弦十萬,故武帝嘗妻以公主,至宣帝時,終得彼力,遠逐匈奴;今正可遣使招慰,與其合兵,用夷攻夷,莫如此舉。章帝也以爲然,方遣使慰諭烏孫。使節未歸,流光易逝,倏忽間已是建初七年,正月初吉,沛王輔,濟南王康,東平王蒼,中山王焉,聯翩入朝。章帝先遣謁者出都遠候,分給貂裘食物珍果,又使大鴻臚持節郊迎,再由御駕親視邸第,預設帷牀,錢帛器物,無不具備。至四王入都詣闕,贊拜不名,且由章帝起座答禮。禮畢入宮,再用輦迎接四王,至省閣乃下。帝亦興席改容,歡然敘舊,使皇后出宮親拜,四王皆鞠躬辭謝,不敢當禮。嗣是款留多日,直至春暮,方許諸王歸國。但因東平王蒼,老成重望,弁冕天潢,用再手詔挽留。直至仲秋已屆,大鴻臚竇固,奏請將蒼遣歸,才得允許。特給蒼手詔雲:  骨肉天性,誠不以遠近爲親疏,然數見顏色,情重昔時。念王久勞,思得還休,欲署大鴻臚奏,不忍下筆,顧授小黃門,系受詔頒發之官。中心戀戀,惻然不能言。  蒼得詔後,入闕謝賜,隨即辭行,章帝親送至都門,流涕敘別,復賜乘輿服御,珍寶錢帛,以億萬計。蒼還國遇疾,逾年竟歿,賻贈獨隆,派使護喪,且令四姓小侯,及諸國王主,一體會葬,予諡曰憲,子忠襲爵。敘筆特詳,無非善善從長之意。總計光武帝十一子,至蒼歿後,僅留四人,爲沛王輔,濟南王康,中山王焉;以外尚有阜陵王延,在明帝時已曾削封,見二十八回。建初中覆被人訐發,說他謀爲不軌,又貶爵爲侯。琅琊王京,時已病逝。後來惟沛王輔最賢,身後留名。濟南王康,及中山王焉,屢有過失,還幸章帝顧念親親,不忍加罪,才得保全。就是阜陵侯延,亦仍復王爵,安享餘年。這也是章帝的厚德。只是夫婦父子間,凶終隙末,終害得不夫不父,有累賢明。說來又有特因,應該約略補敘。章帝已立太子慶,慶母爲宋貴人,已見前回。惟宋貴人父名揚,爲文帝時功臣宋昌八世孫,原籍平林,揚以恭孝著名,隱居不仕。胞姑爲馬太后外祖母,馬太后聞揚有二女,才藝俱優,因選入東宮,得侍儲君。章帝即位,並封二女爲貴人,大貴人生慶,立爲太子;揚因此入爲議郎,賞賜甚厚。尚有前太僕梁松二侄女,亦入宮爲貴人,小貴人生皇子肇,這四貴人位置相同,並承恩寵。惟宋大貴人素善侍奉,前時供應長樂宮,即馬太后所居之宮。躬執饋饌,爲馬太后所垂憐,子慶得爲儲嗣,也是馬太后從中主張。惟竇皇后暗懷妒忌,視宋貴人母子,彷彿眼中釘一般。至馬太后崩逝,後得恃寵生奸,嘗與母泚陽公主,圖害宋氏。外令兄弟竇憲竇篤,伺揚過失,內令女侍閹豎,探刺宋貴人動靜,專謀架陷。俗語說得好:“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”宋貴人偶然得病,欲求生菟爲藥餌,菟即藥品中菟絲子。特致書母家,囑令購求;誰料此書被竇後截住,竟將它作爲話柄,誣言宋貴人慾作盅道,借生菟爲厭勝術,咒詛宮廷。當下在章帝前,裝出一副愁眉淚眼的容態,日夜譖毀宋貴人母子,且言宋貴人必欲爲後,情願將正宮位置,讓與了她。曲摹妒婦口吻。章帝正與竇後非常恩愛,怎能不爲所惑?遂將宋貴人母子,漸漸生憎,不令相見。竇皇后見章帝中計,輾轉圖維,想把那太子慶棽去,方好除絕根株,終免禍患。只是自己雖得專寵,終無生育,女弟輪流當夕,也總覺閉塞不通,毫無懷妊消息。這叫做秀而不實。百計求孕,始終無效,不得已求一替代的方法,把那小梁貴人所生的皇子,移取過來,殷勤撫育,視若己生。移花接木,終非良策。一面復陰使掖庭令,誣奏宋貴人通書前情,請加案驗。章帝爲色所迷,已弄得神昏顛倒,就批准掖庭令奏議,使他鉤考。天下事欲加人罪,何患無辭?不但將宋貴人說成大惡,並連那太子慶亦誣作窮兇,一篇復奏。便由章帝下詔,廢太子慶爲清河王,立子肇爲皇太子。詔書有云:  皇太子有失惑無常之性,爰自孩乳,至今益彰。恐襲其母兇惡之風,不可以奉宗廟,爲天下主。大義滅親,況降退乎?今廢慶爲清河王。皇子肇保育皇后,承訓襁褓,導達善性,將成其器,蓋庶子慈母,尚有終身之恩,豈若嫡後事正義明哉?今以肇爲皇太子,使得謹守宗祧,欽哉惟命。  太子既廢,復出宋貴人姊妹,錮置丙舍,再依小黃門蔡倫考驗。二姊妹當然不肯誣服,偏蔡倫陰承後旨,曲爲鍛鍊,竟說二貴人咒詛屬實,請付典刑。當即奉到復詔,移徙二貴人至暴室中。暴室,署名,爲宮女疾病時所居。可憐姊妹花自悲命薄,憤不欲生,彼仰藥,此服毒,同時斃命。宋揚削職歸裏。最可恨的是郡縣有司,投井下石,更將揚砌入罪案,捕繫獄中,還虧揚友人張峻劉均等,替揚奔走解釋,方得免罪。揚雖得出獄,悲傷憔悴,當即病亡。清河王慶,年尚幼弱,卻能避嫌畏禍,不敢提及宋氏。太子肇本與相親,晨夕過從,慶越加謙謹,勉博太子歡心。太子肇嘗入白章帝,言慶並無惡意,章帝乃囑皇后撫視,所有一切衣服,令與太子齊等,慶始得幸全。惟梁氏自松得罪後,家屬並坐徙九真,松事,見二十五回。大小二梁貴人,系沒入掖庭,得承恩寵,小梁貴人幸得一男,進爲儲君,閤家亦蒙赦還,欣然相慶。哪知爲諸竇所聞,又恐梁氏得志,急忙轉報竇後。竇後本已加防,一聞消息,就再掉動長舌,讒毀梁氏二貴人。並言貴人父竦,潛圖不軌,欲爲兄松復仇。章帝竟令漢陽太守鄭據,捕竦入獄,冤冤枉枉,構成罪名,竦坐是庾死,家屬復徙九真。看官試想!這大小二梁貴人,尚能安然無恙麼?美人善憂,況經此父死家亡,怎得不五中崩裂,兩命同捐,嗚呼哀哉。四貴人相繼畢命,何若爲平民妻,尚得相安!陰賊險狠的竇皇后,陷害了宋梁二家,尚嫌不足,更追恨及明德馬太后,納入大小梁貴人,先得專寵;並且馬氏兄弟,均列樞要,也欲趁勢除盡,省得奪權;於是與兄弟內外毗連,構陷馬氏。馬氏已失內援,未知斂抑;馬廖頗能自守,但秉性寬緩,不能約束子弟;防與光嘗大起第觀,食客常數百人,奴婢僕從,不可勝計,積資巨億,往往購置洛陽美田,防且多牧馬畜,賦斂羌胡。不念乃父裹屍時麼?爲此種種驕盈,已不免惹人譏議,更有竇氏從中媒孽,自然上達九重。章帝不忍懲治,但再三加誡,隨時監束。嗣是馬氏威權日替,賓客亦衰。廖子豫貽書友人,語多怨誹,適爲竇氏私黨所聞,上表彈劾,並奏稱馬防兄弟,奢侈逾僣,濁亂聖化,應悉令免官,徙就封邑。章帝準議。惟因光前遭母喪,哀毀逾恆,比二兄較爲盡孝,因特留住京師,助祭先後;不過一切要職,已經褫去,眼見是前盛後衰,遠不相符了。天下無不散的筵席。竇後兄憲,得進任虎賁中郎將,弟篤亦遷授黃門侍郎。兄弟親倖,並侍宮省,一班豪門走狗,朝秦暮楚,又竟至竇氏兄弟門前,奔走伺候,趨承唯謹。竇憲恃勢日橫,凡王侯貴戚,莫不畏憚。沁水公主明帝女。有園田數頃,頗稱肥美,憲強欲購買,但給錢值,公主不敢與較,只好飲泣吞聲。此外尚有何人敢與爭論?獨司空第五倫不甘緘默,上疏陳請道:  臣得以空疏之質,當輔弼之任,素性駑怯,位尊爵重,拘迫大義,思自策勵,雖遭百死,不敢擇地,又況親遇危言之世哉?伏見虎賁中郎將竇憲,椒房之親,典司禁兵,出入省闥,年盛志美,卑謙樂善,此誠其好士交結之方。然諸出入貴戚者,類多瑕釁禁錮之人,尤少守約安貧之節;士大夫無志之徒,更相販賣,雲集其門,衆煦飄山,聚蚊成雷,蓋驕佚所從生也!三輔議論者至雲,以貴戚廢錮,當復以貴戚洗濯之,猶解酲當以酒也。詖險趨勢之徒,誠不可親近。臣愚願陛下中宮,嚴飭憲等閉門自守,無妄交通士大夫,防其未萌,慮於無形,令憲永保福祿,君臣交歡,無纖介之隙。此臣之所至願也!臣不勝愚戇,謹此上聞。  章帝得疏,頗爲留意,會與竇憲偕出巡幸,路過沁水公主園田,故意指問,急得憲滿口支吾,不敢詳對,章帝始知傳聞是實。及還宮後,召憲嚴責道:“汝擅奪公主園田,可知罪否?朕恐汝如此驕橫,與趙高指鹿爲馬,有何大異?從前永平年間,先帝嘗令陰黨陰博鄧迭三人,互相糾察,故豪戚莫敢犯法;當時詔書切切,猶以舅氏田宅爲言。今貴如公主,尚被枉奪,何況平民?國家棄汝,不啻孤雛腐鼠,有何足惜!汝自想該不該呢?”這數語很是嚴厲,幾把竇憲的魂靈兒,攆往九霄雲外,慌忙匍伏磕頭,好似搗蒜一般。正在惶急萬分,忽聽得屏後微動,蓮步悠揚,走出一位嫋嫋婷婷的麗姝,前來解圍。好了!好了!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來了!正是:  外戚橫行終忤主,內言巧囀竟迴天。  欲知麗姝爲誰,待至下回說明。  ----------  用夷攻夷,原攘夷之上策,但亦必才如班超,方足收功,否則平虜不足,啓釁有餘,幾何而不喪師僨事耶!章帝馭將用人,不爲無識,至待遇親族,亦尚有恩。獨於朝夕相親之竇皇后,不能察知情僞,屢受其欺而不覺。始則二宋貴人,死於非命;繼則二梁貴人,又復遭誣,並以憂死。同一抱衾與裯之婦女,豈無情誼之相關,乃以色藝之少差,竟使後來居上,坐被讒間,何其薄倖若此?宋氏廢,梁氏徙,而馬氏亦間接奪權,色之盅人,顧若是其甚耶?蓋自章帝溺愛衽席,開子孫無窮之禍,而後之好色者不知所鑑;無惑乎牝敗家,代有所聞也。

當然可以,以下是您提供的《後漢演義》第三十回原文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話說漢章帝的母親本是賈貴人,當年因由馬太后撫養長大,所以朝廷只把她家看作外戚家族,從未給她加封;就連賈家的親屬,也無人受到寵幸和榮寵。等到馬太后去世後,朝廷才下詔加封賈貴人爲“赤綬貴人”。根據漢朝規定,普通貴人只可佩戴綠綬,唯有諸侯王才能使用赤綬。賈貴人還享受安車四輛、宮中宮人二百人、宮廷雜帛兩萬匹、大司農提供的黃金一千斤、錢二千萬,終身安享富貴。這些都不需要多說。只有校書郎楊終上書指出,國家目前局勢安穩,應當明確經學教義,近年來一些文人只顧逐字逐句地解讀經典,割裂了原文整體意義,違背了聖賢的本意,應效仿漢宣帝當年召集衆多儒生在石渠閣講經的做法,將經學講授制度化,作爲後世的典範。

於是朝廷下令召集衆多儒生,在白虎觀集會,共同研究五經,辯論不同說法,由五官中郎將魏應代表朝廷發問,侍中淳于恭則代表朝廷回答。章帝親自聽取並裁決,把討論結果整理成書,後來形成了著名的《白虎通義》。

當時有一位侍中丁鴻,字孝公,是潁川郡人,父親名叫綝,曾被封爲陵陽侯。綝去世後,按照禮法,丁鴻本應繼承侯爵,但他卻說身體有病,主動把封爵讓給了弟弟,朝廷沒有同意。丁鴻堅持爲父親守喪,將孝服掛在家門前的墳前,私自逃出。行至東海時,遇到好友鮑駿,鮑駿瞭解了他的去向,便嚴厲責備他說:“古時候伯夷、季札身處亂世,卻能堅持自己的志向;如今漢室剛剛復興,正是應當爲國效力的時候,你怎麼爲了兄弟間的私情,放棄父親遺下的功名,這怎麼說得通?”丁鴻聽了深受感動,流淚嘆息,便返回陵陽,重新繼承封地。

鮑駿又上書推薦丁鴻,詳細陳述他的經學修養和德行,朝廷於是下詔徵召他擔任侍中,並改封爲魯陽鄉侯。等到白虎觀開始講經時,丁鴻也參加了,他在經學論辯中見解精闢,邏輯清晰,其他儒生都自愧不如,因此大家傳頌道:“殿中無人能及的丁孝公。”

此外,還有少府成封、校尉桓鬱(桓榮之子)、蘭臺令史班固(前文已見)、雍丘人樓望、平陵人賈逵,以及明帝的兒子廣平王劉羨,也都被邀請參加講學,各自名聲顯赫。

到了建初五年二月,發生日食,朝廷下詔徵求直言進諫,大致內容是:

“我剛剛結束了對先皇的侍奉,諸多過失暴露無遺,上天降下異象,災禍接踵而至,正如《詩經》所云:‘這是多麼可恥啊!’又因連年乾旱,麥苗受損,我心中極爲憂傷。現在,公卿以下的官員,每人推薦一位敢直言、敢於指出我過錯的人,派他們前往公車府,我將親自詢問。”

不久,朝廷又下詔清理冤獄,虔誠祭祀山川,說:

“《春秋》記載,不記載麥苗,是重視它的意義。去年雨水不足,今年又遭遇旱荒,如同酷熱焚天,防備工作尚未完備。我的德行有缺,以致上天降災,內心極度恐慌,痛心疾首。古代聖君,都廣泛徵詢意見,一旦遭遇災禍,便有風向改變、天降甘雨的應驗。而我這個小人,只是感到悲哀而已。現在命令各郡太守調查冤獄,釋放被輕判監禁的人,前往五嶽四瀆及名山大川祭祀,如果能因此引發降雨,希望能在短時間內普降甘霖,務必認真對待!”

到了五月,章帝又下詔說:

“我一直在盼望直言敢諫之士,希望他們能爲國家提供真知灼見。現在,我已經聽說了許多人內心憤懣、志向各異,都想被召入朝中,親自顧問和採納。建武年間曾有詔書說:‘堯帝考覈臣下,不光看言語與文書,而是看其是否忠直。’所謂‘直’,也就是真話。現在,各地方官員中,有德才兼備的人,就可補任中央職位,有關部門需儘快考察並推薦。”

讀者看到這裏,就可以理解,章帝下詔求賢,並非出於真心,而只是在沿襲舊例,敷衍而已。否則,真能直言敢諫的人,本應立刻被召入宮中,常日輔佐,如何反而派去外邊任職?這種做法實在令人譏諷。朝中官員也看透了其中意圖,等到天下降雨後,便有人從零陵獻上靈芝,說這是祥瑞。不久,又有人說泉陵出現了八條黃色的龍在水中。正逢此等熱鬧時,太傅趙熹卻突然病逝。

司徒鮑昱,原是牟融的繼任者,而牟融在建初四年已病逝。鮑昱升任太尉,改由南陽太守桓虞擔任司徒。自從趙熹去世過了一年,鮑昱也最終去世,於是朝廷任命大司農鄧彪爲太尉。老成的重臣相繼離世,怎能說這是祥瑞呢?

這時,來自西域的軍司馬班超進朝,大致內容是請求出兵征討西域。原文如下:

“我看到先帝曾希望開拓西域,因此向北征討匈奴,向西使節通好各國,鄯善國立即歸順,從此臣服。如今,拘彌、莎車、疏勒、月氏、烏孫、康居等國也都願意迴歸大漢,願意合力討伐龜茲,平定西域。如果能打敗龜茲,那麼西域尚未歸附的國家,不過百分之一而已。我自認爲只是一個小小的軍吏,蒙受提拔,希望效仿谷吉和張騫在邊遠之地奮不顧身。谷吉是元帝時期的人物,張騫是武帝時期的人物,都見於《前漢演義》。

從前,魏絳作爲列國大夫,還能調和諸戎。今日我以大漢的威勢,哪怕只有一柄小刀,也敢於拼死一戰。前人說要收取三十六國,稱其爲切斷匈奴右臂。如今西域諸國,從日落之處到日出之處,無不願意歸順,都欣欣向榮,不斷進貢。唯獨焉耆、龜茲還沒有歸順。

我曾與三十六名官屬出使西域,歷經艱險,獨自在疏勒堅守五年,對胡人的風俗民情已有所瞭解,他們說,每個城池的大小,都與漢帝國相比,或與天命相比,都相等。由此可見,蔥嶺通路是可行的,龜茲完全可以被討伐。

現在建議:冊立龜茲的王子,作爲他們的國王,這個王子是以前來長安做侍子的。派幾百名步兵騎兵護送他回國,再與各國聯軍進攻,幾個月之內,就能消滅龜茲。以夷狄攻伐夷狄,這是個良策。

我看到莎車、疏勒土地肥沃,比不上敦煌、鄯善的地區。作戰可以不耗費中原的物資,糧食卻能自給。姑墨、溫宿兩國,是龜茲所設置的,既不是本地人,彼此又互相仇視,他們必定會投降。一旦這兩國歸順,龜茲自會滅亡。我懇請陛下批准我的建議,如能實行,即便死也無遺憾!

我班超雖然是個普通小官,卻蒙受神靈保佑,希望不要病死,能親眼看到西域平定,陛下爲國舉杯慶賀,向祖先報功,天下普天同慶,那對我來說,就是莫大的榮幸,對國家來說,也是莫大的福分!”

原來班超在疏勒,已經聯合康居、拘彌、於置三國,集結了一萬人馬,攻破姑墨石城,斬首七百人。因此他決心乘勢進軍,徹底平定西域,所以懇切上奏,請求朝廷派遣援軍。

章帝知道班超並非虛言,便決定派遣軍隊援助他。恰好平陵人徐幹與班超志同道合,毅然前往朝廷,願前往西域助戰。章帝立即任命他爲假司馬,率領一千名因功贖罪的囚徒和自願隨行的士兵,立即西行。

班超日夜盼望軍隊到來,幾乎眼看着要等不到。又因莎車叛變,歸附龜茲,疏勒都尉也感到憂慮,心生異志。恰巧徐幹的軍隊趕到,二人便聯合出擊,一戰擊潰敵軍,斬首一千餘人,敵將番辰逃走。

班超還想繼續進攻龜茲,他想到烏孫國國力強盛,正好可藉助其兵力,與之結盟夾擊。於是上奏稱:“烏孫國擁有控弦十萬騎兵,漢武帝曾將公主嫁給烏孫,宣帝時也成功藉助烏孫之力,遠襲匈奴。如今可以派遣使節去安撫,與烏孫結盟,共同出兵,用夷狄對付夷狄,這是最有效的辦法。”

章帝也認爲此計可行,於是派遣使者去安撫和邀請烏孫。

但使節還沒回來,時光飛逝,轉眼已是建初七年正月初吉,沛王劉輔、濟南王劉康、東平王劉蒼、中山王劉焉,接連入朝。章帝先派謁者遠迎,賜他們貂裘、食物、珍果,又派大鴻臚持節在郊外迎接,再由皇帝親自前往他們的府邸,佈置帷帳牀榻,金銀財寶、衣食器物,無不齊全。

等四王入京朝見,朝中大臣贊拜不稱呼名字,章帝親自起立回禮。禮畢後,再次用輦車迎接四王,到宮中才下車。皇帝也親自調整姿態,歡欣地與他們敘舊情,甚至讓皇后親自出宮拜見,四王一一行禮,不敢接受這過分的禮遇。此後,朝廷留他們多日,直到春末才准許他們返回。但因東平王劉蒼年長德高,地位顯要,朝廷又下第二道手詔,特意挽留。直到秋季臨近,大鴻臚竇固才奏請將劉蒼遣返,才得以允許。

特別賜下手詔給劉蒼:

“骨肉之情,本來不分遠近親疏,但我反覆見面,感情更深厚。想到你辛苦勞作,懷念你,希望你能早日歸家休息。我本想下詔,又不忍落下筆,只好交給小黃門(近侍)轉交。我心中實在掛念,內心悲苦,無法用言語表達。”

劉蒼收到詔書後,入宮謝恩,隨即啓程返回。章帝親自送到都城門口,流下眼淚,與他道別,又賜予他車馬、服飾、珍寶、錢帛,數量極多,以億計。劉蒼回鄉後患病,一年多後去世,朝廷追贈格外隆重,派專人護送靈柩,並命令四姓小侯、各王主一同舉行葬禮,諡號爲“憲”,其子劉忠繼承爵位。

這段記載特別詳細,正是出於章帝“善待賢良”的用心。光武帝共有十一子,到劉蒼去世後,只剩下四人:沛王劉輔、濟南王劉康、中山王劉焉;其他還有阜陵王劉延,曾因明帝時被削去封地(見第二十八回)。在建初年間再次被指控圖謀不軌,又貶爲侯爵。琅琊王劉京,當時已病逝。其中只有沛王劉輔最爲賢德,死後聲名遠揚。濟南王劉康和中山王劉焉,多次有過失,但幸虧章帝體恤親情,不加責罰,才得以保全。就連被貶的阜陵侯劉延,最後也恢復了王爵,安然度過晚年。這便是章帝的仁德。但家庭中夫妻父子間因情感破裂,最終導致家庭不和,這終究影響了國家的治理,也令人感嘆。

這其中另有因由,也應稍微說明。

章帝已立太子劉慶,而劉慶的母親是宋貴人,前文已講過。宋貴人的父親名叫宋揚,是文帝時代功臣宋昌的八世孫,原籍平林,以恭順孝道著稱,隱居不仕。他的姑母是馬太后的外祖母,馬太后聽聞宋揚有兩個女兒,才藝出衆,便選入東宮,侍奉儲君。章帝即位後,封她們爲貴人,長女生下劉慶,立爲太子,宋揚因此被提拔爲議郎,得到豐厚賞賜。

此外,還有前太僕梁松的兩個侄女也入宮爲貴人,小貴人所生的皇子名叫劉肇,與宋貴人地位相同,也都受寵。其中宋貴人一向善於侍奉,曾親自爲馬太后準備飲食,深受馬太后喜愛。正是這份情誼,使她的兒子得以立爲太子。

後來,寵幸逐漸轉移到竇皇后身上。竇皇后與太子親近,但章帝未能察覺她的權謀與虛僞。

最初,宋貴人被陷害,死於非命;隨後,梁貴人也遭到誣陷,被迫遷徙,最終憂鬱而死。同樣是與皇帝朝夕相處的女性,爲何因才藝或容貌的細微差別,就讓後來者得勢,遭受讒言陷害?這實在是極爲輕薄、不公。

宋貴人被廢,梁貴人被貶,而馬太后也最終因勢單力薄,失去權柄,可見,女性的美色是如何蠱惑人心,如何破壞家庭與國家的穩定。

從章帝沉迷後宮、寵信竇氏開始,爲子孫後代埋下了無窮禍患,後世那些喜愛美色、被色慾迷惑的君主,便沒有誰不從中吸取教訓。這正說明了“牝(母)敗家”的嚴重後果,歷史上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。


【注】本翻譯力求忠實原文,保留歷史語境與人物關係,同時用現代漢語表達,讓讀者更易理解。部分典故依據原文略作說明,未做刪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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