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二十九回 拔重圍迎還校尉 抑外戚曲誨嗣皇

卻說永平十八年秋月,明帝患病不起,在東宮前殿告崩,享年四十八歲。遺詔無起寢廟,但在光烈皇后更衣別室,庋藏神主。光烈皇后,即陰皇后,見二十五回。前時所築壽陵,槨廣一丈二尺,長一丈五尺,不得逾限,萬年後只許掃地爲祭,四時設奠,如有違命,當以擅議廟制加罪。故宮廷遵照遺言,未敢加飾。在位十八年,謹守建武制度,不稍逾越。外戚不得封侯干政,館陶公主系明帝女弟,爲了求郎,明帝不許,惟賜錢千萬,並語羣臣道:“郎官上應列宿,出宰百里,一或失人,民皆受殃,所以不便妄授呢!”羣臣齊稱帝德,百姓亦安居樂業,共慶承平。不過明帝好尚刑名,察察爲治,所有楚王英及淮陽王延獄案,牽累多人,未免冤濫。至如求書天竺,也覺多事,反啓邪說誣民的流弊,這也是美中不足,隱留遺憾哩!抑揚悉當。話休敘煩,且說太子炟已將冠,即日嗣位,是爲章帝。奉葬先帝於顯節陵,廟號顯宗,諡曰孝明皇帝,尊馬皇后爲皇太后。遷太尉趙熹爲太傅;司空牟融爲太尉,並錄尚書事;進蜀郡太守第五倫爲司空。倫履歷已見前文,在蜀郡時,政簡刑清,爲各郡最,故章帝擢自疏遠,俾列三公。忽由西域迭傳警報,乃是焉耆龜茲二國,連結北匈奴,攻沒都護陳睦。北匈奴亦出兵柳中城,圍攻漢校尉關寵。朝廷方有大喪,未遑發兵救急。車師亦爲北匈奴所誘,叛漢附虜,與匈奴兵共攻疏勒城。校尉耿恭,督勵軍士,登陴拒守,好幾月不得解圍,儲粟已空,沒奈何煮鎧及弩,取食筋革。恭與士卒推誠相與,誓無貳志,所以衆雖飢疲,仍然死守。北單于知恭已困,必欲生降,因遣使招恭道:“如肯降我,當封爲白屋王,妻以愛女!”恭佯爲許諾,誘使登城,用手格斃,焚磔城上。北單于大怒,更益兵圍恭;恭再接再厲,堅守如故,一面遣使求援。柳中城亦危急萬分,再三乞救。有詔令公卿會議,司空第五倫謂嗣君初立,國事未定,不宜勞師遠征。似是而非。獨司徒鮑昱進議道:“今使人置身危地,急即相棄,外增寇焰,內喪忠臣,豈非大失?若使權時制宜,後來得無邊事,尚可自解;倘匈奴藐視朝廷,入塞爲寇,陛下將如何使將?望彼效忠?況兩部兵只有數千,匈奴連兵圍攻,尚歷旬不下,可見他兵力有限,不難擊走。今誠使酒泉敦煌二太守,各率精騎二千人,多張旗幟,倍道兼行,出赴急難,臣料匈奴疲敝,必不敢當,大約四十日間,便可還軍入塞了!”章帝依議,乃使徵西將軍耿秉,出屯酒泉,行太守事;即令酒泉太守段彭,與謁者王蒙皇甫提,調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人馬,及鄯善騎士,共得七千餘人,星夜赴援,終因道途遼遠,未能遽至。時已改歲,下詔以建初。適值京師及兗豫徐三州,連月不雨,釀成旱災,章帝令發倉賑給,且下諮消災弭患的方法。校書郎楊終上疏,略謂近時北征匈奴,西開三十六國,百姓頻年服役,轉輸煩費,怨苦所積,鬱爲戾氣,請陛下速行罷兵,方足化戾成祥雲雲。司空第五倫,亦贊同終議,獨太尉牟融,與司徒鮑昱,上言征伐匈奴,屯戍西域,乃是先帝遺政,並非創行,古人有言,三年無改,方得爲孝,陛下不必因此加疑,但當勤修內政,自可迴天。昱又專名上書,謂臣前爲汝南太守,典治楚獄,即楚王英事。逮繫至千餘人,或死或徙,竊念大獄一起,冤累過半,且被徙諸徒,骨肉分離,孤魂不祀,更爲可憫;今宜一切赦歸,蠲除錮禁,能使死生得所,當必上迓休祥!章帝乃詔令楚案連坐,及淮陽事牽累,流戍遠方,儘可回裏,共計得四百餘家,相率稱頌。會接酒泉太守段彭捷書,報稱進擊車師,攻交河城,斬首三千八百級,獲生口三千餘人,北匈奴駭退,車師復降。章帝閱畢,當然心慰,不再發兵,但交河城與柳中相近,同在車師前庭。段彭等所得勝仗,只能救出關寵,未遑顧及耿恭。適值關寵積勞病歿,謁者王蒙等,欲引兵東歸,獨耿恭軍吏範羌,時在軍中,固請迎恭同還。諸將不敢前進,惟給範羌兵二千人,從山北繞行。途次遇着大雪,平地約高丈許,還虧羌不辭艱險,登山過嶺,喫盡辛苦,方得到疏勒城。城中夜聞兵馬聲,疑是虜騎憑陵,登城俯瞰,互相驚譁。範羌忙遙呼道:“我就是範羌,漢廷遣我來迎校尉哩!”城上聞言,始歡呼萬歲,開門出迎,相持涕泣。越宿恭與俱歸,只挈親吏二十六人,出疏勒城,餘衆任他逃生。恭行未裏許,後面塵頭大起,虜騎陸續追至,當由恭率範羌等,且戰且走,經過許多危險,才生入玉門關。親吏已死了一半,只餘一十三人,統是衣履穿決,困頓不堪。中郎將鄭衆守關,乃爲恭等具湯沐浴,並出衣冠相贈,一面上疏奏陳恭功略雲:  耿恭以單兵固守孤城,當匈奴之衝,對數萬之衆,連月逾年,心力困盡,鑿山爲井,煮弩爲糧,出於萬死,無一生之望;前後殺傷醜虜,數千百計,卒全忠勇,不爲大漢恥。恭之節義,古今未有,宜蒙顯爵,以厲將帥,不勝幸甚。  章帝得奏,尚未答覆,恭已馳入洛陽,司徒鮑昱,復奏恭節過蘇武,應加爵賞。乃拜恭爲騎都尉,恭司馬石修,爲洛陽市丞,張封爲雍營司馬,範羌爲共丞,餘九人皆補授羽林軍將。賞亦太薄。恭母先歿,恭追行喪制,有詔使五官中郎將馬嚴,齎賜牛酒,勸令釋服,奪情就職。恭既退閒,奈何不許追服?尋復遷恭爲長水校尉,恭只得受命,蒞任去訖。章帝不欲再事西域,詔罷戊己校尉,及都護官,召還班超。超尚寓居疏勒國,奉詔將歸,疏勒國全體驚惶,不知所措。都尉黎弇流涕道:“漢使棄我,我必復爲龜茲所滅,與其後日死亡,不如今日魂隨漢使,送與東歸!”說罷,即引刀自刎。超雖然悲嘆,究因皇命在身,未敢遲留,便啓行至於置國。國中王侯以下,聞知超越境東歸,並皆號泣,各抱超馬腳,相持不捨。超大爲感動,留撫於置,越旬日復至疏勒。疏勒兩城,已投降龜茲,與尉頭國連兵背漢。超率吏士斬捕叛徒,擊破尉頭,疏勒始得復安。於是拜本陳狀,仍請留屯西域,章帝才收回前命,準超後議,事且慢表。且說馬太后平素謙抑,從未舉母傢俬事,有所幹請,就是兄弟馬廖馬防馬光,雖得通籍爲官,終明帝世未嘗超遷,廖止爲虎賁中郎,防與光止爲黃門郎。及章帝嗣位,即遷廖爲衛尉,防爲中郎將,光爲越騎校尉。廖等傾身交結,冠蓋諸徒,爭相趨附。司空第五倫恐後族過盛,將爲國患,因抗疏上奏道:  臣聞忠不隱諱,直不避害,不勝愚狷,昧死自表。  《書》曰:“臣無作威作福,其害於而家,兇於而國。”《傳》曰:“大夫無境外之交,束脩之饋。”近代光烈皇后,雖友愛天至,而卒使陰就歸國,徙廢陰興賓客。其後梁竇之家,互有非法,明帝即位,竟多誅之。自是洛中無復權戚,書記請託,一皆斷絕。又諭諸戚曰:“苦身待士,不如爲國,戴盆望天,事不兩施。”臣常刻著五臟,書諸紳帶。  而今之議者,復以馬氏爲言。竊聞衛尉廖以布三千匹,城門校尉防以錢三百萬,私贍三輔衣冠,知與不知,莫不畢給。又聞臘日亦遺其在雒中者錢各五千。越騎校尉光,臘日用羊三百頭,米四百斛,肉五千斤。臣愚以爲不應經義,惶恐,不敢不以聞。陛下情慾厚之,亦宜有以安之!臣今言此,誠欲上忠陛下,下全後家,伏冀裁察。  疏入不報,且欲加給諸舅封爵,獨馬太后不從。建初二年四月,久旱不雨,一班諂附權戚的臣工,且奏稱不封外戚,致有此變;未知他從何處說起。有司請援照舊典,分封諸舅。章帝即欲依議,馬太后仍堅持不許,且頒敕曉諭道:  凡言事者,皆欲媚朕以邀福耳!一語道着。昔王氏五侯,同日俱封,黃霧四塞,不聞澍雨之應。見《前漢演義》。夫外戚貴盛,鮮不傾覆,故先帝防慎舅氏,不令在樞機之位,又言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,今有司奈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?且陰衛尉即陰興,系陰後兄弟。天下稱之,省中御者至門,未嘗不衣冠相見,此蘧伯玉之敬也!伯玉,春秋時衛人。新陽侯指陰興弟就,曾封新陽侯。雖剛強,微失理法,然有方略,據地談論,一朝無雙。原鹿貞侯,指陰興兄識,曾封原鹿侯,歿諡曰貞。勇猛誠信。此三人者,天下選臣,豈可及哉?是馬氏不逮陰氏遠矣!吾不才,夙夜累思,常恐虧先後之法,有毛髮之罪,故不憚屢言,而親屬尤犯之不止,治喪起墳,又不時覺,是吾言之不立,而耳目爲之塞也!吾爲天下母,而身服大練,食不求甘,左右但着帛布,無香薰之飾者,欲以身率下也!以爲外親見之,當傷心自敕,但笑言太后素好儉耳。前過濯龍門上,見外家問起居者,車如流水,馬如游龍,蒼頭衣綠褠,領袖正白,顧視御者,不及遠矣。故不加譴怒,但絕歲用而已,冀以默愧其心,而猶懈怠,無憂國忘家之慮。知臣莫若君,況親屬乎?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,下虧先人之德,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?特此布詔以聞。  這詔傳出,羣臣自不敢復言。惟章帝覽着,不勝感嘆,再向太后面請道:“漢興以後,舅氏封侯,與諸子封王相同,太后原謙德虛衷,奈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呢?且衛尉年高,兩校尉常有疾病,如或不諱,使臣遺恨無窮,今宜及時冊封,不可稽留!”馬太后撫然道:“我豈必欲示謙,使帝恩不及外戚?但反覆思念,實屬不應加封。從前竇太后欲封王皇后兄,竇太后,即文帝后,王皇后,即景帝后。丞相周亞夫,上言高祖舊約,無軍功不侯;今馬氏無功國家,怎得與陰郭兩後,佐漢中興,互相比擬?試看富家貴族,祿位重迭,譬如木再結實,根必受傷,決難持久。況士大夫私望侯封,無非爲上奉祭祀,下圖溫飽起見。今祭祀已受大官賜給,衣食更叨御府餘資,如此尚嫌不足,還想更得一縣,豈非過貪?我已深思熟慮,決勿加封,幸毋多疑!從來人子盡孝,安親爲上;今屢遭變異,谷價數倍,正當日夕憂惶,不安坐臥,奈何先營外封,必欲違反慈母苦衷?我素性剛急,有胸中氣,不可不順!待至陰陽調和,邊境清靜,然後再行汝志,也不爲遲,我庶可含飴弄孫,不再預聞政事了!”義正詞嚴,不意宮廷中有此賢母。章帝聽了,只好俯首受教,唯唯而退。馬太后又手詔三輔,凡馬氏姻親,如有囑託郡縣,幹亂吏治,令有司依法奏聞。太后母藺氏喪葬,築墳微高,太后即傳語弟兄,立命減削。外親有義行上聞,輒溫言獎勉,賞給祿位;否則召入加責,不假詞色。倘或車服華美,不守法度,即斥歸田裏,杜絕屬籍。於是內外從化,被服如一,諸戚震恐,不敢逾僭。又在濯龍園中,左置織室,右設蠶房,分派宮人學習蠶織;太后嘗親去監視,飭修女工。又與章帝晨夕相敘,談論政事,並教授小王《論語》經書,雍容肅穆,始終不怠。備錄後德,可作彤史之助。  至建初三年,冊立貴人竇氏爲皇后。後爲故大司徒竇融曾孫女,祖名穆,父名勳,並驕誕不法,坐罪免官。融年近八十乃歿,賜諡戴侯,賻贈甚厚;獨因子孫不肖,嘗令謁者監護竇家。嗣由謁者劾穆父子,居家怨望,乃勒令竇氏家屬,各歸扶風原籍。惟勳曾尚東海王強女泚陽公主,許得留住京師。偏穆又賂遺郡吏,亂法下獄,與子宣俱死,勳亦坐誅。惟勳弟嘉頗尚修飾,從未違法,乃授爵安豐侯,使奉融祀。勳遺有二女,貌皆麗姝。女母鞮陽公主,常憂家屬衰廢,屢次召問相士,詳叩二女吉凶。相士見了長女,俱言後當大貴。女年六歲,即能爲書,家人皆以爲奇。至建初二年,二女並選入後宮,風鬟霧鬢,丰姿嫣然,並且舉止幽嫺,不同凡豔。家雖中落,尚不脫大家風度。章帝已聞女有才色,屢問傅母,及得見芳容,果然傾城傾國,美麗無雙。當下引見太后,太后亦不禁稱賞,另眼相看。時宮中已有宋梁諸貴人,爲章帝所寵愛;至二竇女入宮後,壓倒羣芳,居然奪寵。長女性尤敏慧,傾心承接,不但能曲承帝意,直使宮廷上下,莫不想望丰采,相率稱揚。次年三月,竟得立爲皇后,女弟亦受封貴人。可惜兩女雖有美色,卻未宜男,入宮承寵,倏已兩年有餘,不得一子。惟宋貴人已有一男,取名爲慶,章帝急欲立儲,乃立慶爲皇太子。竇皇后未便阻撓,但心中很是怏怏,免不得從此挾嫌了。貌美者,心多陰毒,試看下文自知。會因燒當羌豪滇吾子迷吾,連結諸種,入寇金城,殺敗太守郝崇詔,燒當羌,見二十四回。轉寇隴西漢陽,殺掠尤甚。章帝乃命馬防爲車騎將軍,令與長水校尉耿恭,調集兵士三萬人,出討叛羌。司空第五倫謂貴戚不宜典兵,上書諫阻,章帝不從。防即受命專征,大破羌人,斬首虜四千多名,餘衆或降或潰;惟封養種豪布橋等二萬餘人,尚屯駐望典谷,負嵎不下。防又與恭進擊,復得大勝,布橋亦窮蹙請降。當下露布告捷,奉詔徵防還都,留恭剿撫餘種。恭複選有斬獲,聲威遠震,所有衆羌十三種,約數萬人,皆詣恭投誠。先是恭出隴西,曾奏稱故安豐侯竇融,前在西州,甚得羌胡腹心,子固復擊白山,功冠三軍,宜使他鎮撫河西;車騎將軍馬防,不妨屯軍漢陽,借示威重。這也是爲防劃策,免他遠勞,哪知防反恨恭薦引他人,奪他權威,因此奉詔還都,即嗾令監營謁者李譚,劾恭不憂軍事,被詔怨望。章帝不察真僞,反將有功無罪的耿校尉,嚴旨催歸,遽令下獄;僥倖得免死罪,褫職回裏,飲恨而終。漢待功臣,畢竟刻薄。馬防竟得逞志,權焰愈張。到了建初四年,海內豐稔,四境清平,有司復請加封諸舅,章帝遂封防爲潁陽侯,廖爲順陽侯,光爲許侯。馬太后未曾豫聞,及封冊已下,才得知曉,不由的喟然道:“我少壯時,但願垂名竹帛,志不顧命;今年已垂老,尚謹守古訓,戒之在得,所以日夜惕厲,思自降損,居不求安,食不念飽,長期不負先帝,裁抑兄弟,共保久安。偏偏老志不從,令人唏噓,就使百年以後,也覺得齎恨無窮了!”廖防光等聞太后言,乃上書讓邑,願就關內侯。章帝不許,始勉受侯封,退位就第。是年太后寢疾,不信巫祝小醫,戒絕禱祀,未幾竟崩,尊諡爲明德皇后,合葬顯節陵。小子有詩讚道:  儉節高風已足欽,謙尊更見德深沈;  東都母範能常在,國柄何由屬婦壬。  明德太后葬後,章帝顧及私恩,加封生母。欲知封典如何,待至下回再表。  ----------  耿恭以孤軍出屯塞外,部下吏士,不過數千,累攖強虜之口,能戰能守,百折不撓,此誠爲東漢良將,非人可及。爲章帝計,正宜亟選大員,拔恭出圍;乃段彭等第救關寵,不救耿恭,微範羌,恭之不遭陷沒者僅矣。至鄭衆鮑昱,相繼上請,猶第拜恭爲騎都尉,未就侯封;而於馬氏私戚,必欲與之爵賞,何其私而忘公,不顧大局耶?馬太后謙抑爲懷,始終不欲加封兄弟,觀其殷勤教誨,語語出自至誠,不第爲皇室計,抑亦爲母家計。而章帝終違慈訓,致貽長恨之嘆,甚且信馬防之讒間,屈死耿恭,章帝其亦有慚爲子、有愧爲君矣乎?而明德馬後,則固足千古矣!

永平十八年秋天,漢明帝在東宮前殿突然病逝,享年四十八歲。他臨死前沒有下令修建陵廟,只在光烈皇后(也就是陰皇后,見原文第二十五回)的更衣室裏安放神主牌位。明帝生前下令,壽陵的棺槨寬一丈二尺,長一丈五尺,不能超過這個標準,萬年後只能掃地爲祭,每年祭祀,如果有人違犯,就按擅改宗廟制度處罪。朝廷遵照遺命,沒有進行任何豪華裝飾。明帝在位十八年,始終嚴格遵守建武年間的制度,從不越軌。外戚不得封侯掌權,館陶公主是明帝的侄女,想通過求官來獲得官職,明帝不允許,只賞賜她一千萬錢,並告訴羣臣:“郎官對應星宿,出仕治理一方,一旦用人不當,百姓都會受害,所以不能隨便授予官職。”羣臣一致稱讚明帝的功德,百姓也得以安居樂業,共慶天下太平。不過,明帝喜歡嚴刑峻法,治理嚴苛,像楚王英和淮陽王延的案件,牽連許多人,冤獄不少。另外,派遣使臣前往天竺求書,也顯得過多事,反而助長了荒謬邪說和欺騙百姓的現象,這是明帝統治中的不足,令人遺憾。

接下來講的是,太子劉炟已經成年,當天即位,是爲章帝。他把先帝安葬在顯節陵,廟號顯宗,諡號爲孝明皇帝,尊奉馬皇后爲皇太后。任命太尉趙熹爲太傅,司空牟融爲太尉,並讓他們參與尚書事務的決策;提拔蜀郡太守第五倫爲司空。第五倫的政績在蜀地以政治簡明、刑罰寬和著稱,是各郡中表現最好的,所以章帝從外地提拔他,讓他進入三公之位。

不久,西域傳來警報:焉耆、龜茲兩國聯合北匈奴,攻滅了都護陳睦。北匈奴還派兵進攻柳中城,包圍了漢朝校尉關寵。當時朝廷正在經歷重大喪事,來不及派兵救援。車師也被北匈奴誘騙,叛離漢朝,歸附匈奴,與匈奴軍隊一起進攻疏勒城。校尉耿恭激勵將士,登上城牆堅守,幾個月都未能解圍,糧草耗盡,無奈只能煮鎧甲、弩箭的筋和皮革來充飢。耿恭與士兵真心相待,誓死不降,因此即使飢疲不堪,士兵們仍能堅守城池。北匈奴知道耿恭被困,想招降他,派使者勸降說:“如果你願意歸順我,我就封你爲白屋王,還把我的女兒嫁給你!”耿恭假裝答應,誘使對方登城,然後用身體將其殺死,又焚燒屍體,使守城者震驚。北匈奴大怒,增派軍隊繼續圍攻,耿恭仍繼續堅守,多次堅持到底,一邊派人請求援助。柳中城也陷入絕境,多次請求援軍。朝廷下令由公卿大臣商議對策。司空第五倫認爲,新君剛剛即位,國事未穩,不宜派兵遠征,他的看法看似合理,實際偏頗。只有司徒鮑昱上書建議:“現在把人派到危地,一旦棄之不顧,不僅外患加劇,國內忠臣也會喪失,豈不是嚴重失誤?如果暫時採取靈活措施,未來也許能避免邊境紛爭;如果匈奴輕視朝廷,進入邊境爲寇,陛下將如何讓將領們效忠?況且兩股敵軍加起來不過數千人,匈奴集中兵力圍攻,竟用了十多天都沒攻下,說明他們兵力薄弱,不難擊退。現在如果派酒泉、敦煌兩郡太守各率精兵兩千,多掛旗幟,加快行程,趕赴救援,我估計匈奴必會疲憊不堪,大概四十天內就能撤兵回國。”章帝採納了這個建議,派徵西將軍耿秉駐守酒泉,代行太守職責;同時命令酒泉太守段彭,與謁者王蒙、皇甫提,調動張掖、酒泉、敦煌三郡的兵力和鄯善的騎兵,共集結七千餘人,連夜出發救援。但由於路途遙遠,未能及時抵達。

當時已進入新年,朝廷改年號爲“建初”。適逢京師及兗、豫、徐三州連續幾個月不下雨,引發嚴重旱災。章帝下令打開糧倉賑濟災民,並詢問朝廷如何消除災禍、避免禍患。校書郎楊終上書建議:近來頻繁出兵北伐匈奴,拓展西域,百姓常年服役,運輸負擔繁重,怨氣積聚,成爲社會戾氣,因此請求陛下立即停止戰爭,才能化解災禍,迎來祥和。司空第五倫也贊同楊終的建議。只有太尉牟融和司徒鮑昱上奏說:征伐匈奴、駐守西域是先帝留下的政策,不是新創,古人說“三年不變,纔算有孝心”,陛下不必因此疑慮,應專心整頓內政,就能扭轉局勢。鮑昱又特別上書,說他以前任汝南太守時,主持過楚王英案件,逮捕了上千人,或處死,或流放。他感慨道:大案一旦發生,冤案多如牛毛,被流放的人骨肉分離,孤魂無依,實屬可悲。如今應將所有因楚案被牽連的人全部赦免,解除禁錮,讓他們安度餘生,必定會帶來吉祥。章帝於是下詔,解除楚案及淮陽案牽連者的流放,讓這些人返回家鄉,總計四百多戶家庭,紛紛感恩稱頌。

不久,酒泉太守段彭傳來捷報:進兵車師,攻打交河城,斬首三千八百人,俘獲人畜三千多人,匈奴大爲震恐,連夜退兵,車師也重新歸降。章帝看到奏報後,心裏十分欣慰,不再派兵。但交河城和柳中城相距很近,屬於同一地區,段彭等人的勝利只解了關寵之圍,未能顧及耿恭。此時關寵因長期勞累,病死,謁者王蒙等人想率軍返回,只有耿恭的軍吏範羌堅持請求迎回耿恭。其他將領也不敢行動,只給了範羌兩千兵力,從山北繞道前進。途中遭遇大雪,積雪深達一丈,範羌不顧艱難,登高過嶺,歷經辛苦,才終於抵達疏勒城。城中夜間聽到軍馬聲,懷疑是敵軍來襲,登城查看,大家驚慌失色。範羌急忙高喊:“我是範羌,是朝廷派來迎接校尉的!”城上的人聽到後,欣喜若狂,歡呼萬歲,打開城門迎接,彼此流下眼淚,相擁而泣。兩天後,耿恭與衆人一同返回,只帶了二十六名親隨離開疏勒城,其餘將士任其逃生。耿恭剛走不遠,後方塵土飛揚,匈奴騎兵陸續追來。耿恭便率範羌等人邊戰邊退,一路經歷許多險境,終於安全進入玉門關。親隨已有一半死亡,僅剩十三人,衣服破爛,疲憊不堪。中郎將鄭衆守關,爲他們準備熱水洗澡,還贈送衣帽,並上書向朝廷陳述耿恭的功績:

耿恭以幾千人駐守孤城,面對匈奴大軍,連續數月,身心俱疲,鑿山打井,煮弩爲食,歷經萬死,幾乎無一生還;前後殺傷敵軍數千人,最終保全了忠勇之志,無愧於大漢。耿恭的節義,古今未見,應給予顯赫的爵位,以激勵將士,臣真感到無比慶幸。

章帝看到奏書,尚未批覆,耿恭已經抵達洛陽。司徒鮑昱又上書稱,耿恭的節操超過蘇武,應給予爵位和賞賜。於是朝廷任命耿恭爲騎都尉,耿恭的司馬石修爲洛陽市丞,張封爲雍營司馬,範羌爲共丞,其餘九人皆被任命爲羽林軍將領。但賞賜太薄,不足表彰其功。耿恭的母親早逝,他追思母親,按禮服喪,朝廷命令五官中郎將馬嚴攜帶牛酒前去慰問,勸他解除喪服,繼續任職。耿恭雖然退居,但朝廷仍不許他守喪。後來又升任他爲長水校尉,他只好接受任命,前往上任。

章帝不再關注西域事務,下詔廢除戊己校尉和都護職位,召回班超。班超當時仍居住在疏勒國,接到詔令後準備返回。疏勒國全體臣民驚慌失措,不知所措。都尉黎弇流着淚說:“漢朝使者拋棄我們,我們必被龜茲所滅,與其日後死去,不如今日隨漢使一同歸去!”說完,便拔出刀來自刎。班超雖感悲痛,但因皇命在身,不敢遲疑,便啓程前往置國。國中王公貴族聽說班超將東歸,紛紛哭泣,抱住他的馬腳,不願放手。班超深受感動,便在置國停留,十日後返回疏勒。那時,疏勒兩城已投降龜茲,並與尉頭國結盟,背棄漢朝。班超率領士兵斬殺叛徒,擊敗尉頭國,疏勒才恢復安定。於是他向朝廷呈報戰況,仍請求繼續駐守西域,章帝這才收回成命,答應了他的請求,此事暫且記錄。

再說馬太后平素低調,從不爲家族私事請託,即使是她的兄弟馬廖、馬防、馬光,儘管後來都進了官籍,也在明帝在世時始終未獲升遷。馬廖只做到虎賁中郎,馬防和馬光只當黃門郎。等到章帝即位後,才提升馬廖爲衛尉,馬防爲中郎將,馬光爲越騎校尉。馬廖等人竭力結交權貴,其他官員爭相趨附。司空第五倫擔心外戚勢力過重,會成爲國家禍患,於是上奏直言:

臣聽說忠臣不隱瞞過錯,正直之士不迴避危險,即使愚笨偏狹,也敢冒死進言。《尚書》上說:“臣子不可妄行威勢,否則會禍及家族,危害國家。”《左傳》說:“大夫不能與外邦有私交,不能接受外賓的饋贈。”近來光烈皇后雖然感情深厚,卻最終讓陰就返回故國,流放並廢除了陰興的賓客。之後梁氏和竇家也曾有違法之事,明帝即位後,就大力誅滅他們。從此,洛陽再無權勢的宗親,官吏請託之事,一律斷絕。又告誡家族成員:“以苦身待士爲重,不如爲國家效力;戴盆望天,不能兩做。”我常在心裏刻下這句話,寫在腰帶上。現在有些人又提出要封賞馬家。我聽說衛尉馬廖用三千匹布,城門校尉馬防用三百萬錢,私下資助三輔地區的士人,不論知不知道,都一一供給。又聽說臘日時,還送給洛陽的親族每人五千錢。越騎校尉馬光在臘日用三百頭羊、四百斛米、五千斤肉。我認爲這種行爲不符合道理,誠惶誠恐,不敢隱瞞,特此上奏。陛下若想厚待他們,也應有辦法安撫他們。我上此奏,本意是忠於陛下,也爲了保護家族,懇請陛下明察。

奏章被朝廷採納,但沒有回應。朝廷擬議加封幾位舅舅,唯獨馬太后堅決不同意。章帝建初二年四月,久旱不雨,一些附庸權貴的官員便上書說,不封外戚導致了旱災,不知他們從哪裏說起。有關部門建議按舊制分封諸舅。章帝本想照辦,但馬太后仍堅持不允,並頒下詔書說明:

凡是進言的人,都是想討好我以求福氣而已!一句話道破天機。過去王氏五侯同日被封,天空出現黃霧,未見甘霖。可見外戚權勢過盛,鮮有不傾覆的。先帝之所以謹慎處理舅氏問題,就是不讓其掌握朝廷要職,並且說“我兒子不應與先帝兒子相同”。如今朝廷爲何要將馬氏比作陰氏呢?陰衛尉即陰興,是陰後兄弟。天下人稱頌陰興,到他府上,連御前侍從都尊敬以禮相見,這正是蘧伯玉那樣的謙讓。新陽侯指陰興的弟弟陰就,曾封爲新陽侯,雖剛強,但稍有失當,但有謀略,談吐出衆,一時無雙。原鹿貞侯指陰興的另一個弟弟,也得到羌胡的信任。如今馬家雖有功勞,卻無此德行。偏偏我的老志未能實現,令人嘆息,即使百年之後,也會覺得終生遺憾。

馬廖、馬防、馬光等人聽到馬太后的話,便上書請求退還封地,願意封爲關內侯。章帝不準,他們才勉爲其難地接受了封爵,退居府第。那年馬太后病重,不信巫術小醫,禁止祈禱祭祀,不久便去世了,被追諡爲明德皇后,與明帝合葬於顯節陵。

後人有詩讚曰:

節儉清正之風令人欽佩,謙虛高貴更顯德行深厚;
東都的賢母馬氏常在,國家大權怎能落入婦人之手?

明德皇后去世後,章帝念及生母之恩,加封其生母。具體封賞如何,待下回再講。

耿恭以孤軍駐守邊塞,部下只有數千人,屢次被強敵包圍,仍能戰能守,百折不撓,實爲東漢名將,無人可比。若爲章帝計,應儘快選拔大員,派兵解其之圍;但段彭等人只救援關寵,不救耿恭,若非範羌力挽狂瀾,耿恭幾乎不能倖免。鄭衆、鮑昱先後上奏請求援救,最終僅授耿恭騎都尉,未授侯爵,甚至未加封賞;而對馬家親族卻執意封賞,這種私心重於公義、不顧大局的做法,實屬可嘆。馬太后始終謙遜自持,從不想要封賞兄弟,她對家族的諄諄教誨,句句出自真情,不僅爲皇室考慮,也爲母家着想。而章帝最終違背了慈母的教誨,導致終生遺憾,甚至相信馬防的讒言,冤死耿恭。章帝既爲子,亦爲君,恐怕也有愧於天地良心。而明德馬後,則足以名垂千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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