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后汉演义》•第二十九回 拔重围迎还校尉 抑外戚曲诲嗣皇

却说永平十八年秋月,明帝患病不起,在东宫前殿告崩,享年四十八岁。遗诏无起寝庙,但在光烈皇后更衣别室,庋藏神主。光烈皇后,即阴皇后,见二十五回。前时所筑寿陵,椁广一丈二尺,长一丈五尺,不得逾限,万年后只许扫地为祭,四时设奠,如有违命,当以擅议庙制加罪。故宫廷遵照遗言,未敢加饰。在位十八年,谨守建武制度,不稍逾越。外戚不得封侯干政,馆陶公主系明帝女弟,为了求郎,明帝不许,惟赐钱千万,并语群臣道:“郎官上应列宿,出宰百里,一或失人,民皆受殃,所以不便妄授呢!”群臣齐称帝德,百姓亦安居乐业,共庆承平。不过明帝好尚刑名,察察为治,所有楚王英及淮阳王延狱案,牵累多人,未免冤滥。至如求书天竺,也觉多事,反启邪说诬民的流弊,这也是美中不足,隐留遗憾哩!抑扬悉当。话休叙烦,且说太子炟已将冠,即日嗣位,是为章帝。奉葬先帝于显节陵,庙号显宗,谥曰孝明皇帝,尊马皇后为皇太后。迁太尉赵熹为太傅;司空牟融为太尉,并录尚书事;进蜀郡太守第五伦为司空。伦履历已见前文,在蜀郡时,政简刑清,为各郡最,故章帝擢自疏远,俾列三公。忽由西域迭传警报,乃是焉耆龟兹二国,连结北匈奴,攻没都护陈睦。北匈奴亦出兵柳中城,围攻汉校尉关宠。朝廷方有大丧,未遑发兵救急。车师亦为北匈奴所诱,叛汉附虏,与匈奴兵共攻疏勒城。校尉耿恭,督励军士,登陴拒守,好几月不得解围,储粟已空,没奈何煮铠及弩,取食筋革。恭与士卒推诚相与,誓无贰志,所以众虽饥疲,仍然死守。北单于知恭已困,必欲生降,因遣使招恭道:“如肯降我,当封为白屋王,妻以爱女!”恭佯为许诺,诱使登城,用手格毙,焚磔城上。北单于大怒,更益兵围恭;恭再接再厉,坚守如故,一面遣使求援。柳中城亦危急万分,再三乞救。有诏令公卿会议,司空第五伦谓嗣君初立,国事未定,不宜劳师远征。似是而非。独司徒鲍昱进议道:“今使人置身危地,急即相弃,外增寇焰,内丧忠臣,岂非大失?若使权时制宜,后来得无边事,尚可自解;倘匈奴藐视朝廷,入塞为寇,陛下将如何使将?望彼效忠?况两部兵只有数千,匈奴连兵围攻,尚历旬不下,可见他兵力有限,不难击走。今诚使酒泉敦煌二太守,各率精骑二千人,多张旗帜,倍道兼行,出赴急难,臣料匈奴疲敝,必不敢当,大约四十日间,便可还军入塞了!”章帝依议,乃使征西将军耿秉,出屯酒泉,行太守事;即令酒泉太守段彭,与谒者王蒙皇甫提,调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人马,及鄯善骑士,共得七千余人,星夜赴援,终因道途辽远,未能遽至。时已改岁,下诏以建初。适值京师及兖豫徐三州,连月不雨,酿成旱灾,章帝令发仓赈给,且下咨消灾弭患的方法。校书郎杨终上疏,略谓近时北征匈奴,西开三十六国,百姓频年服役,转输烦费,怨苦所积,郁为戾气,请陛下速行罢兵,方足化戾成祥云云。司空第五伦,亦赞同终议,独太尉牟融,与司徒鲍昱,上言征伐匈奴,屯戍西域,乃是先帝遗政,并非创行,古人有言,三年无改,方得为孝,陛下不必因此加疑,但当勤修内政,自可回天。昱又专名上书,谓臣前为汝南太守,典治楚狱,即楚王英事。逮系至千余人,或死或徙,窃念大狱一起,冤累过半,且被徙诸徒,骨肉分离,孤魂不祀,更为可悯;今宜一切赦归,蠲除锢禁,能使死生得所,当必上迓休祥!章帝乃诏令楚案连坐,及淮阳事牵累,流戍远方,尽可回里,共计得四百余家,相率称颂。会接酒泉太守段彭捷书,报称进击车师,攻交河城,斩首三千八百级,获生口三千余人,北匈奴骇退,车师复降。章帝阅毕,当然心慰,不再发兵,但交河城与柳中相近,同在车师前庭。段彭等所得胜仗,只能救出关宠,未遑顾及耿恭。适值关宠积劳病殁,谒者王蒙等,欲引兵东归,独耿恭军吏范羌,时在军中,固请迎恭同还。诸将不敢前进,惟给范羌兵二千人,从山北绕行。途次遇着大雪,平地约高丈许,还亏羌不辞艰险,登山过岭,吃尽辛苦,方得到疏勒城。城中夜闻兵马声,疑是虏骑凭陵,登城俯瞰,互相惊哗。范羌忙遥呼道:“我就是范羌,汉廷遣我来迎校尉哩!”城上闻言,始欢呼万岁,开门出迎,相持涕泣。越宿恭与俱归,只挈亲吏二十六人,出疏勒城,余众任他逃生。恭行未里许,后面尘头大起,虏骑陆续追至,当由恭率范羌等,且战且走,经过许多危险,才生入玉门关。亲吏已死了一半,只余一十三人,统是衣履穿决,困顿不堪。中郎将郑众守关,乃为恭等具汤沐浴,并出衣冠相赠,一面上疏奏陈恭功略云:  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,当匈奴之冲,对数万之众,连月逾年,心力困尽,凿山为井,煮弩为粮,出于万死,无一生之望;前后杀伤丑虏,数千百计,卒全忠勇,不为大汉耻。恭之节义,古今未有,宜蒙显爵,以厉将帅,不胜幸甚。  章帝得奏,尚未答复,恭已驰入洛阳,司徒鲍昱,复奏恭节过苏武,应加爵赏。乃拜恭为骑都尉,恭司马石修,为洛阳市丞,张封为雍营司马,范羌为共丞,余九人皆补授羽林军将。赏亦太薄。恭母先殁,恭追行丧制,有诏使五官中郎将马严,赍赐牛酒,劝令释服,夺情就职。恭既退闲,奈何不许追服?寻复迁恭为长水校尉,恭只得受命,莅任去讫。章帝不欲再事西域,诏罢戊己校尉,及都护官,召还班超。超尚寓居疏勒国,奉诏将归,疏勒国全体惊惶,不知所措。都尉黎弇流涕道:“汉使弃我,我必复为龟兹所灭,与其后日死亡,不如今日魂随汉使,送与东归!”说罢,即引刀自刎。超虽然悲叹,究因皇命在身,未敢迟留,便启行至于置国。国中王侯以下,闻知超越境东归,并皆号泣,各抱超马脚,相持不舍。超大为感动,留抚于置,越旬日复至疏勒。疏勒两城,已投降龟兹,与尉头国连兵背汉。超率吏士斩捕叛徒,击破尉头,疏勒始得复安。于是拜本陈状,仍请留屯西域,章帝才收回前命,准超后议,事且慢表。且说马太后平素谦抑,从未举母家私事,有所干请,就是兄弟马廖马防马光,虽得通籍为官,终明帝世未尝超迁,廖止为虎贲中郎,防与光止为黄门郎。及章帝嗣位,即迁廖为卫尉,防为中郎将,光为越骑校尉。廖等倾身交结,冠盖诸徒,争相趋附。司空第五伦恐后族过盛,将为国患,因抗疏上奏道:  臣闻忠不隐讳,直不避害,不胜愚狷,昧死自表。  《书》曰:“臣无作威作福,其害于而家,凶于而国。”《传》曰:“大夫无境外之交,束脩之馈。”近代光烈皇后,虽友爱天至,而卒使阴就归国,徙废阴兴宾客。其后梁窦之家,互有非法,明帝即位,竟多诛之。自是洛中无复权戚,书记请托,一皆断绝。又谕诸戚曰:“苦身待士,不如为国,戴盆望天,事不两施。”臣常刻著五脏,书诸绅带。  而今之议者,复以马氏为言。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,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万,私赡三辅衣冠,知与不知,莫不毕给。又闻腊日亦遗其在雒中者钱各五千。越骑校尉光,腊日用羊三百头,米四百斛,肉五千斤。臣愚以为不应经义,惶恐,不敢不以闻。陛下情欲厚之,亦宜有以安之!臣今言此,诚欲上忠陛下,下全后家,伏冀裁察。  疏入不报,且欲加给诸舅封爵,独马太后不从。建初二年四月,久旱不雨,一班谄附权戚的臣工,且奏称不封外戚,致有此变;未知他从何处说起。有司请援照旧典,分封诸舅。章帝即欲依议,马太后仍坚持不许,且颁敕晓谕道:  凡言事者,皆欲媚朕以邀福耳!一语道着。昔王氏五侯,同日俱封,黄雾四塞,不闻澍雨之应。见《前汉演义》。夫外戚贵盛,鲜不倾覆,故先帝防慎舅氏,不令在枢机之位,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,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?且阴卫尉即阴兴,系阴后兄弟。天下称之,省中御者至门,未尝不衣冠相见,此蘧伯玉之敬也!伯玉,春秋时卫人。新阳侯指阴兴弟就,曾封新阳侯。虽刚强,微失理法,然有方略,据地谈论,一朝无双。原鹿贞侯,指阴兴兄识,曾封原鹿侯,殁谥曰贞。勇猛诚信。此三人者,天下选臣,岂可及哉?是马氏不逮阴氏远矣!吾不才,夙夜累思,常恐亏先后之法,有毛发之罪,故不惮屡言,而亲属尤犯之不止,治丧起坟,又不时觉,是吾言之不立,而耳目为之塞也!吾为天下母,而身服大练,食不求甘,左右但着帛布,无香熏之饰者,欲以身率下也!以为外亲见之,当伤心自敕,但笑言太后素好俭耳。前过濯龙门上,见外家问起居者,车如流水,马如游龙,苍头衣绿褠,领袖正白,顾视御者,不及远矣。故不加谴怒,但绝岁用而已,冀以默愧其心,而犹懈怠,无忧国忘家之虑。知臣莫若君,况亲属乎?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,下亏先人之德,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?特此布诏以闻。  这诏传出,群臣自不敢复言。惟章帝览着,不胜感叹,再向太后面请道:“汉兴以后,舅氏封侯,与诸子封王相同,太后原谦德虚衷,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呢?且卫尉年高,两校尉常有疾病,如或不讳,使臣遗恨无穷,今宜及时册封,不可稽留!”马太后抚然道:“我岂必欲示谦,使帝恩不及外戚?但反复思念,实属不应加封。从前窦太后欲封王皇后兄,窦太后,即文帝后,王皇后,即景帝后。丞相周亚夫,上言高祖旧约,无军功不侯;今马氏无功国家,怎得与阴郭两后,佐汉中兴,互相比拟?试看富家贵族,禄位重迭,譬如木再结实,根必受伤,决难持久。况士大夫私望侯封,无非为上奉祭祀,下图温饱起见。今祭祀已受大官赐给,衣食更叨御府余资,如此尚嫌不足,还想更得一县,岂非过贪?我已深思熟虑,决勿加封,幸毋多疑!从来人子尽孝,安亲为上;今屡遭变异,谷价数倍,正当日夕忧惶,不安坐卧,奈何先营外封,必欲违反慈母苦衷?我素性刚急,有胸中气,不可不顺!待至阴阳调和,边境清静,然后再行汝志,也不为迟,我庶可含饴弄孙,不再预闻政事了!”义正词严,不意宫廷中有此贤母。章帝听了,只好俯首受教,唯唯而退。马太后又手诏三辅,凡马氏姻亲,如有嘱托郡县,干乱吏治,令有司依法奏闻。太后母蔺氏丧葬,筑坟微高,太后即传语弟兄,立命减削。外亲有义行上闻,辄温言奖勉,赏给禄位;否则召入加责,不假词色。倘或车服华美,不守法度,即斥归田里,杜绝属籍。于是内外从化,被服如一,诸戚震恐,不敢逾僭。又在濯龙园中,左置织室,右设蚕房,分派宫人学习蚕织;太后尝亲去监视,饬修女工。又与章帝晨夕相叙,谈论政事,并教授小王《论语》经书,雍容肃穆,始终不怠。备录后德,可作彤史之助。  至建初三年,册立贵人窦氏为皇后。后为故大司徒窦融曾孙女,祖名穆,父名勋,并骄诞不法,坐罪免官。融年近八十乃殁,赐谥戴侯,赙赠甚厚;独因子孙不肖,尝令谒者监护窦家。嗣由谒者劾穆父子,居家怨望,乃勒令窦氏家属,各归扶风原籍。惟勋曾尚东海王强女泚阳公主,许得留住京师。偏穆又赂遗郡吏,乱法下狱,与子宣俱死,勋亦坐诛。惟勋弟嘉颇尚修饰,从未违法,乃授爵安丰侯,使奉融祀。勋遗有二女,貌皆丽姝。女母鞮阳公主,常忧家属衰废,屡次召问相士,详叩二女吉凶。相士见了长女,俱言后当大贵。女年六岁,即能为书,家人皆以为奇。至建初二年,二女并选入后宫,风鬟雾鬓,丰姿嫣然,并且举止幽娴,不同凡艳。家虽中落,尚不脱大家风度。章帝已闻女有才色,屡问傅母,及得见芳容,果然倾城倾国,美丽无双。当下引见太后,太后亦不禁称赏,另眼相看。时宫中已有宋梁诸贵人,为章帝所宠爱;至二窦女入宫后,压倒群芳,居然夺宠。长女性尤敏慧,倾心承接,不但能曲承帝意,直使宫廷上下,莫不想望丰采,相率称扬。次年三月,竟得立为皇后,女弟亦受封贵人。可惜两女虽有美色,却未宜男,入宫承宠,倏已两年有余,不得一子。惟宋贵人已有一男,取名为庆,章帝急欲立储,乃立庆为皇太子。窦皇后未便阻挠,但心中很是怏怏,免不得从此挟嫌了。貌美者,心多阴毒,试看下文自知。会因烧当羌豪滇吾子迷吾,连结诸种,入寇金城,杀败太守郝崇诏,烧当羌,见二十四回。转寇陇西汉阳,杀掠尤甚。章帝乃命马防为车骑将军,令与长水校尉耿恭,调集兵士三万人,出讨叛羌。司空第五伦谓贵戚不宜典兵,上书谏阻,章帝不从。防即受命专征,大破羌人,斩首虏四千多名,余众或降或溃;惟封养种豪布桥等二万余人,尚屯驻望典谷,负嵎不下。防又与恭进击,复得大胜,布桥亦穷蹙请降。当下露布告捷,奉诏征防还都,留恭剿抚余种。恭复选有斩获,声威远震,所有众羌十三种,约数万人,皆诣恭投诚。先是恭出陇西,曾奏称故安丰侯窦融,前在西州,甚得羌胡腹心,子固复击白山,功冠三军,宜使他镇抚河西;车骑将军马防,不妨屯军汉阳,借示威重。这也是为防划策,免他远劳,哪知防反恨恭荐引他人,夺他权威,因此奉诏还都,即嗾令监营谒者李谭,劾恭不忧军事,被诏怨望。章帝不察真伪,反将有功无罪的耿校尉,严旨催归,遽令下狱;侥幸得免死罪,褫职回里,饮恨而终。汉待功臣,毕竟刻薄。马防竟得逞志,权焰愈张。到了建初四年,海内丰稔,四境清平,有司复请加封诸舅,章帝遂封防为颍阳侯,廖为顺阳侯,光为许侯。马太后未曾豫闻,及封册已下,才得知晓,不由的喟然道:“我少壮时,但愿垂名竹帛,志不顾命;今年已垂老,尚谨守古训,戒之在得,所以日夜惕厉,思自降损,居不求安,食不念饱,长期不负先帝,裁抑兄弟,共保久安。偏偏老志不从,令人唏嘘,就使百年以后,也觉得赍恨无穷了!”廖防光等闻太后言,乃上书让邑,愿就关内侯。章帝不许,始勉受侯封,退位就第。是年太后寝疾,不信巫祝小医,戒绝祷祀,未几竟崩,尊谥为明德皇后,合葬显节陵。小子有诗赞道:  俭节高风已足钦,谦尊更见德深沈;  东都母范能常在,国柄何由属妇壬。  明德太后葬后,章帝顾及私恩,加封生母。欲知封典如何,待至下回再表。  ----------  耿恭以孤军出屯塞外,部下吏士,不过数千,累撄强虏之口,能战能守,百折不挠,此诚为东汉良将,非人可及。为章帝计,正宜亟选大员,拔恭出围;乃段彭等第救关宠,不救耿恭,微范羌,恭之不遭陷没者仅矣。至郑众鲍昱,相继上请,犹第拜恭为骑都尉,未就侯封;而于马氏私戚,必欲与之爵赏,何其私而忘公,不顾大局耶?马太后谦抑为怀,始终不欲加封兄弟,观其殷勤教诲,语语出自至诚,不第为皇室计,抑亦为母家计。而章帝终违慈训,致贻长恨之叹,甚且信马防之谗间,屈死耿恭,章帝其亦有惭为子、有愧为君矣乎?而明德马后,则固足千古矣!

永平十八年秋天,汉明帝在东宫前殿突然病逝,享年四十八岁。他临死前没有下令修建陵庙,只在光烈皇后(也就是阴皇后,见原文第二十五回)的更衣室里安放神主牌位。明帝生前下令,寿陵的棺椁宽一丈二尺,长一丈五尺,不能超过这个标准,万年后只能扫地为祭,每年祭祀,如果有人违犯,就按擅改宗庙制度处罪。朝廷遵照遗命,没有进行任何豪华装饰。明帝在位十八年,始终严格遵守建武年间的制度,从不越轨。外戚不得封侯掌权,馆陶公主是明帝的侄女,想通过求官来获得官职,明帝不允许,只赏赐她一千万钱,并告诉群臣:“郎官对应星宿,出仕治理一方,一旦用人不当,百姓都会受害,所以不能随便授予官职。”群臣一致称赞明帝的功德,百姓也得以安居乐业,共庆天下太平。不过,明帝喜欢严刑峻法,治理严苛,像楚王英和淮阳王延的案件,牵连许多人,冤狱不少。另外,派遣使臣前往天竺求书,也显得过多事,反而助长了荒谬邪说和欺骗百姓的现象,这是明帝统治中的不足,令人遗憾。

接下来讲的是,太子刘炟已经成年,当天即位,是为章帝。他把先帝安葬在显节陵,庙号显宗,谥号为孝明皇帝,尊奉马皇后为皇太后。任命太尉赵熹为太傅,司空牟融为太尉,并让他们参与尚书事务的决策;提拔蜀郡太守第五伦为司空。第五伦的政绩在蜀地以政治简明、刑罚宽和著称,是各郡中表现最好的,所以章帝从外地提拔他,让他进入三公之位。

不久,西域传来警报:焉耆、龟兹两国联合北匈奴,攻灭了都护陈睦。北匈奴还派兵进攻柳中城,包围了汉朝校尉关宠。当时朝廷正在经历重大丧事,来不及派兵救援。车师也被北匈奴诱骗,叛离汉朝,归附匈奴,与匈奴军队一起进攻疏勒城。校尉耿恭激励将士,登上城墙坚守,几个月都未能解围,粮草耗尽,无奈只能煮铠甲、弩箭的筋和皮革来充饥。耿恭与士兵真心相待,誓死不降,因此即使饥疲不堪,士兵们仍能坚守城池。北匈奴知道耿恭被困,想招降他,派使者劝降说:“如果你愿意归顺我,我就封你为白屋王,还把我的女儿嫁给你!”耿恭假装答应,诱使对方登城,然后用身体将其杀死,又焚烧尸体,使守城者震惊。北匈奴大怒,增派军队继续围攻,耿恭仍继续坚守,多次坚持到底,一边派人请求援助。柳中城也陷入绝境,多次请求援军。朝廷下令由公卿大臣商议对策。司空第五伦认为,新君刚刚即位,国事未稳,不宜派兵远征,他的看法看似合理,实际偏颇。只有司徒鲍昱上书建议:“现在把人派到危地,一旦弃之不顾,不仅外患加剧,国内忠臣也会丧失,岂不是严重失误?如果暂时采取灵活措施,未来也许能避免边境纷争;如果匈奴轻视朝廷,进入边境为寇,陛下将如何让将领们效忠?况且两股敌军加起来不过数千人,匈奴集中兵力围攻,竟用了十多天都没攻下,说明他们兵力薄弱,不难击退。现在如果派酒泉、敦煌两郡太守各率精兵两千,多挂旗帜,加快行程,赶赴救援,我估计匈奴必会疲惫不堪,大概四十天内就能撤兵回国。”章帝采纳了这个建议,派征西将军耿秉驻守酒泉,代行太守职责;同时命令酒泉太守段彭,与谒者王蒙、皇甫提,调动张掖、酒泉、敦煌三郡的兵力和鄯善的骑兵,共集结七千余人,连夜出发救援。但由于路途遥远,未能及时抵达。

当时已进入新年,朝廷改年号为“建初”。适逢京师及兖、豫、徐三州连续几个月不下雨,引发严重旱灾。章帝下令打开粮仓赈济灾民,并询问朝廷如何消除灾祸、避免祸患。校书郎杨终上书建议:近来频繁出兵北伐匈奴,拓展西域,百姓常年服役,运输负担繁重,怨气积聚,成为社会戾气,因此请求陛下立即停止战争,才能化解灾祸,迎来祥和。司空第五伦也赞同杨终的建议。只有太尉牟融和司徒鲍昱上奏说:征伐匈奴、驻守西域是先帝留下的政策,不是新创,古人说“三年不变,才算有孝心”,陛下不必因此疑虑,应专心整顿内政,就能扭转局势。鲍昱又特别上书,说他以前任汝南太守时,主持过楚王英案件,逮捕了上千人,或处死,或流放。他感慨道:大案一旦发生,冤案多如牛毛,被流放的人骨肉分离,孤魂无依,实属可悲。如今应将所有因楚案被牵连的人全部赦免,解除禁锢,让他们安度余生,必定会带来吉祥。章帝于是下诏,解除楚案及淮阳案牵连者的流放,让这些人返回家乡,总计四百多户家庭,纷纷感恩称颂。

不久,酒泉太守段彭传来捷报:进兵车师,攻打交河城,斩首三千八百人,俘获人畜三千多人,匈奴大为震恐,连夜退兵,车师也重新归降。章帝看到奏报后,心里十分欣慰,不再派兵。但交河城和柳中城相距很近,属于同一地区,段彭等人的胜利只解了关宠之围,未能顾及耿恭。此时关宠因长期劳累,病死,谒者王蒙等人想率军返回,只有耿恭的军吏范羌坚持请求迎回耿恭。其他将领也不敢行动,只给了范羌两千兵力,从山北绕道前进。途中遭遇大雪,积雪深达一丈,范羌不顾艰难,登高过岭,历经辛苦,才终于抵达疏勒城。城中夜间听到军马声,怀疑是敌军来袭,登城查看,大家惊慌失色。范羌急忙高喊:“我是范羌,是朝廷派来迎接校尉的!”城上的人听到后,欣喜若狂,欢呼万岁,打开城门迎接,彼此流下眼泪,相拥而泣。两天后,耿恭与众人一同返回,只带了二十六名亲随离开疏勒城,其余将士任其逃生。耿恭刚走不远,后方尘土飞扬,匈奴骑兵陆续追来。耿恭便率范羌等人边战边退,一路经历许多险境,终于安全进入玉门关。亲随已有一半死亡,仅剩十三人,衣服破烂,疲惫不堪。中郎将郑众守关,为他们准备热水洗澡,还赠送衣帽,并上书向朝廷陈述耿恭的功绩:

耿恭以几千人驻守孤城,面对匈奴大军,连续数月,身心俱疲,凿山打井,煮弩为食,历经万死,几乎无一生还;前后杀伤敌军数千人,最终保全了忠勇之志,无愧于大汉。耿恭的节义,古今未见,应给予显赫的爵位,以激励将士,臣真感到无比庆幸。

章帝看到奏书,尚未批复,耿恭已经抵达洛阳。司徒鲍昱又上书称,耿恭的节操超过苏武,应给予爵位和赏赐。于是朝廷任命耿恭为骑都尉,耿恭的司马石修为洛阳市丞,张封为雍营司马,范羌为共丞,其余九人皆被任命为羽林军将领。但赏赐太薄,不足表彰其功。耿恭的母亲早逝,他追思母亲,按礼服丧,朝廷命令五官中郎将马严携带牛酒前去慰问,劝他解除丧服,继续任职。耿恭虽然退居,但朝廷仍不许他守丧。后来又升任他为长水校尉,他只好接受任命,前往上任。

章帝不再关注西域事务,下诏废除戊己校尉和都护职位,召回班超。班超当时仍居住在疏勒国,接到诏令后准备返回。疏勒国全体臣民惊慌失措,不知所措。都尉黎弇流着泪说:“汉朝使者抛弃我们,我们必被龟兹所灭,与其日后死去,不如今日随汉使一同归去!”说完,便拔出刀来自刎。班超虽感悲痛,但因皇命在身,不敢迟疑,便启程前往置国。国中王公贵族听说班超将东归,纷纷哭泣,抱住他的马脚,不愿放手。班超深受感动,便在置国停留,十日后返回疏勒。那时,疏勒两城已投降龟兹,并与尉头国结盟,背弃汉朝。班超率领士兵斩杀叛徒,击败尉头国,疏勒才恢复安定。于是他向朝廷呈报战况,仍请求继续驻守西域,章帝这才收回成命,答应了他的请求,此事暂且记录。

再说马太后平素低调,从不为家族私事请托,即使是她的兄弟马廖、马防、马光,尽管后来都进了官籍,也在明帝在世时始终未获升迁。马廖只做到虎贲中郎,马防和马光只当黄门郎。等到章帝即位后,才提升马廖为卫尉,马防为中郎将,马光为越骑校尉。马廖等人竭力结交权贵,其他官员争相趋附。司空第五伦担心外戚势力过重,会成为国家祸患,于是上奏直言:

臣听说忠臣不隐瞒过错,正直之士不回避危险,即使愚笨偏狭,也敢冒死进言。《尚书》上说:“臣子不可妄行威势,否则会祸及家族,危害国家。”《左传》说:“大夫不能与外邦有私交,不能接受外宾的馈赠。”近来光烈皇后虽然感情深厚,却最终让阴就返回故国,流放并废除了阴兴的宾客。之后梁氏和窦家也曾有违法之事,明帝即位后,就大力诛灭他们。从此,洛阳再无权势的宗亲,官吏请托之事,一律断绝。又告诫家族成员:“以苦身待士为重,不如为国家效力;戴盆望天,不能两做。”我常在心里刻下这句话,写在腰带上。现在有些人又提出要封赏马家。我听说卫尉马廖用三千匹布,城门校尉马防用三百万钱,私下资助三辅地区的士人,不论知不知道,都一一供给。又听说腊日时,还送给洛阳的亲族每人五千钱。越骑校尉马光在腊日用三百头羊、四百斛米、五千斤肉。我认为这种行为不符合道理,诚惶诚恐,不敢隐瞒,特此上奏。陛下若想厚待他们,也应有办法安抚他们。我上此奏,本意是忠于陛下,也为了保护家族,恳请陛下明察。

奏章被朝廷采纳,但没有回应。朝廷拟议加封几位舅舅,唯独马太后坚决不同意。章帝建初二年四月,久旱不雨,一些附庸权贵的官员便上书说,不封外戚导致了旱灾,不知他们从哪里说起。有关部门建议按旧制分封诸舅。章帝本想照办,但马太后仍坚持不允,并颁下诏书说明:

凡是进言的人,都是想讨好我以求福气而已!一句话道破天机。过去王氏五侯同日被封,天空出现黄雾,未见甘霖。可见外戚权势过盛,鲜有不倾覆的。先帝之所以谨慎处理舅氏问题,就是不让其掌握朝廷要职,并且说“我儿子不应与先帝儿子相同”。如今朝廷为何要将马氏比作阴氏呢?阴卫尉即阴兴,是阴后兄弟。天下人称颂阴兴,到他府上,连御前侍从都尊敬以礼相见,这正是蘧伯玉那样的谦让。新阳侯指阴兴的弟弟阴就,曾封为新阳侯,虽刚强,但稍有失当,但有谋略,谈吐出众,一时无双。原鹿贞侯指阴兴的另一个弟弟,也得到羌胡的信任。如今马家虽有功劳,却无此德行。偏偏我的老志未能实现,令人叹息,即使百年之后,也会觉得终生遗憾。

马廖、马防、马光等人听到马太后的话,便上书请求退还封地,愿意封为关内侯。章帝不准,他们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封爵,退居府第。那年马太后病重,不信巫术小医,禁止祈祷祭祀,不久便去世了,被追谥为明德皇后,与明帝合葬于显节陵。

后人有诗赞曰:

节俭清正之风令人钦佩,谦虚高贵更显德行深厚;
东都的贤母马氏常在,国家大权怎能落入妇人之手?

明德皇后去世后,章帝念及生母之恩,加封其生母。具体封赏如何,待下回再讲。

耿恭以孤军驻守边塞,部下只有数千人,屡次被强敌包围,仍能战能守,百折不挠,实为东汉名将,无人可比。若为章帝计,应尽快选拔大员,派兵解其之围;但段彭等人只救援关宠,不救耿恭,若非范羌力挽狂澜,耿恭几乎不能幸免。郑众、鲍昱先后上奏请求援救,最终仅授耿恭骑都尉,未授侯爵,甚至未加封赏;而对马家亲族却执意封赏,这种私心重于公义、不顾大局的做法,实属可叹。马太后始终谦逊自持,从不想要封赏兄弟,她对家族的谆谆教诲,句句出自真情,不仅为皇室考虑,也为母家着想。而章帝最终违背了慈母的教诲,导致终生遗憾,甚至相信马防的谗言,冤死耿恭。章帝既为子,亦为君,恐怕也有愧于天地良心。而明德马后,则足以名垂千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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