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二十六回 辨冤獄寒朗力諫 送友喪範式全交

卻說廣陵王荊,自奉詔還國後,仍然懷着異圖,應二十四回。暗中引入術士,屢與謀議,且日望西羌有變,可借防邊爲名,稱兵構亂。事爲明帝所聞,特將他徙封荊地。荊越加恚恨,至年已三十,復召相工入語道:“我貌類先帝,先帝三十得天下,我今亦三十歲,可起兵否?”相工支吾對付,一經趨出,便向地方官報明。地方官當即奏聞,朝廷遣使責問,荊因逆謀發覺,不免驚惶,自繫獄中。明帝尚不忍加罪,仍令衣租食稅,惟不得管屬臣吏,另命國相中尉,代理國事,慎加約束。荊猶不肯改過,潛令巫祝祈禱,爲禳解計。國相中尉只恐自己坐罪,詳報上去,廷臣即劾他詛咒,立請加誅。詔尚未下,荊已自殺,膽小如此,何必主謀?明帝因荊爲同母弟,格外憐恕,仍賜諡爲思王。嗣且封荊子元壽爲廣陵侯,食荊故國六縣,又封元壽弟三人爲鄉侯。荊死逾年,東平王蒼入朝,時在永平十一年。寓居月餘,辭行歸國。明帝送至都門,方纔與別。及還宮後,復懷思不置,特親書詔命,遣使齎給東平太傅,詔曰:  辭別之後,獨坐不樂,因就車歸,伏軾而吟,瞻望永懷,實勞我心。誦及采菽,以增嘆息。采菽見詩經,系天子答諸侯詩。日者問東平王:處家何等最樂?王言:爲善最樂。其言甚大,啓予多矣。今送列侯印十九枚,諸王子年五歲以上能趨拜者,皆令帶之,王其毋辭。  原來光武帝十一子,惟臨淮公衡,未及王封,已經殤逝,尚有兄弟十人,除明帝得嗣統外,要算東海王強,及東平王蒼,最爲循良。強逾壯即歿,事見前文;蒼卻持躬勤慎,議政周詳,比東海王更有才智,所以保全名位,備荷光榮。獨楚王英爲許美人所生,許氏無寵,故英雖得沐王封,國最貧小。明帝嗣阼,繫念親親,卻也屢給賞賜,並封英舅子許昌爲龍舒侯。偏英心懷非望,居然有覬覦神器的隱情,前次訪求佛法,並不是有心清淨,實欲仗那佛氏靈光,呵護己身。嗣是私刻圖印,妄造靈符。到了永平十三年間,忽有男子燕廣,詣闕告變,彈劾楚王英,說他與漁陽人王平顏忠等,造作圖書,謀爲不軌等語。明帝得書,發交有司複查。有司派員查明,當即復奏上去,略稱楚王英招集奸猾,捏造圖讖,擅置諸侯王公將軍二千石,大逆不道,應處死刑。明帝但奪英王爵,徙英至丹陽涇縣,尚賜湯沐邑五百戶;又遣大鴻臚持節護送,使樂人奴婢妓士鼓吹隨行。英仍得駕坐輜軿,帶領衛士,如有遊畋等情,準衛兵持弓挾矢,縱令自娛。子女既受封侯主,悉循舊章,楚太后許氏,不必交還璽綬,仍然留居楚宮。時司徒範遷已歿,調太尉虞延爲司徒,復起趙熹行太尉事。楚王謀泄,先有人告知虞延。延因藩戚至親,未便舉發,延捱了好幾日,即由燕廣上告,惹動帝怒,且聞虞延擱住不奏,傳詔切責,延懼罪自盡。又枉死了一個。楚王英至丹陽,得知延不爲奏明,尚且遭譴,自己恐再攖奇禍,索性也自殺了事。事聞闕下,有詔用侯禮葬祭,賻贈如儀,封燕廣爲折奸侯。一面且窮治楚獄,歷久不解,自京師親戚,及郡國吏士,輾轉牽連,嫌重處死,嫌輕謫徙,差不多有千人;尚有數千人被系,淹滯獄中。何必興此大獄?先是光武帝舅樊宏,曾受封壽張侯,光武帝母爲樊重女,見前文。宏子倏承襲父爵,累世行善,戒滿守謙。明帝因東平王蒼,親而且賢,特將壽張縣移益東平,改封倏爲燕侯。倏弟鮪嘗求楚王英女爲子婦,倏從旁勸阻道:“前在建武年間,我家並受榮寵,一門五侯,樊宏兄弟,並得封侯。當時只教一語進諫,便是子得尚主,女得配王,不過天道忌盈,貴寵太過,適足招災,所以可爲不爲。今我家已不如前,怎得再聯姻帝族?且爾只有一子,爲何棄諸楚國呢?”鮪不願從諫,竟爲子賞娶得英女。及楚獄一起,倏已早逝,明帝曾聞倏前言,且追懷舊德,令倏諸子俱得免坐。英嘗私錄天下名士,編成薄籍,內有吳郡太守尹興姓名,是簿被有司取入,按名逮繫,不但將尹興拘入獄中,甚且連掾史五百餘人,俱執詣廷尉,嚴刑拷訊。諸吏不勝痛楚,多半致死,惟門下掾陸續,主簿梁宏,功曹駟勳,備受五毒,害得肌膚潰爛,奄奄一息,終無異詞。續母自吳中至雒陽,烹羹饋續。續雖經毒刑,卻是辭色慷慨,未嘗改容,及獄吏替續母進食,續不禁下淚,飲泣有聲。獄吏詫問原因,續且泣且語道:“母來不得相見,怎得不悲?”獄吏本未與續說明,又怪他何由得知?還要細問,續答說道:“這羹爲我母所調,故知我母必來。我母平日截肉,未嘗不方,斷蔥以寸爲度,今見羹中如是,定由我母到此,親調無疑。”說至此,更涕淚不止。孝思可嘉。獄吏乃轉達有司,有司具狀奏聞,明帝也不覺動憐,纔將尹興等一併釋放,使歸原籍,禁錮終身。雖得不死,痛苦已喫得夠了。  顏忠王平,連坐楚獄,情罪最重,自知不能幸生,索性信口扳誣,竟將隧鄉侯耿建、郎陵侯臧信、護澤侯鄧鯉、曲成侯劉建等,一古腦兒牽引進去。四侯到庭對簿,俱雲與顏忠王平,素未會晤,何曾與謀?問官不敢代爲表白,還想將他們誣坐。侍御史寒朗,亦嘗與問,獨以爲四侯蒙冤,使他們退處別室,再提平忠二人出訊,叫他們說明四侯年貌。二人滿口荒唐,無一適符,朗遂入闕復陳,力爲四侯辨誣。明帝作色道:“汝言四侯無罪,平忠何故扳引?”朗亦正容答道:“平忠兩人,自知犯法不赦,所以妄言牽引,還想死中求生!”明帝又問道:“汝既知此,何不早奏?”越問越呆。朗答說道:“臣雖察知四人冤情,但恐海內再有人告訐,故未敢遽行奏陳。”明帝不禁怒罵道:“汝敢首持兩端麼?”竟是使氣。說着,即回顧左右道:“快將他提出去!”左右不敢怠慢,便牽朗欲出。朗又說道:“願伸一言而死,小臣不敢欺君,無非欲爲國持正罷了!”明帝道:“他人有否與汝同情?”朗答言無有。明帝復問道:“汝何故不與三府共商?”三府,即三公府。朗伸說道:“臣自知罪當族滅,不敢多去累人。”明帝問他何故族滅?朗復說道:“臣奉詔與訊罪犯,將及一年,既不能窮極奸狀,乃反爲罪人訟冤,料必將觸怒陛下,禍且族滅;但臣終不敢不言,尚望陛下鑑臣愚誠,翻然覺悟!臣見決獄諸人,統說是妖惡不道,臣民共憤,與其失出,寧可失入,免得後有負言,因此問一連十,問十連百。就是公卿朝會,陛下問及得失,亦無非長跪座前,上言舊制大逆,應該懲及九族,今蒙陛下大恩,止及一身,天下幸甚。及退朝歸舍,口雖不言,卻是仰屋嘆息,暗暗呼冤,惟無人敢爲直陳。臣自知死罪,理在必伸,死亦無恨了。”明帝意乃少解,諭令退去。過了兩日,車駕親倖洛陽,按錄囚徒,得理出千餘人。時適天旱,俄而大雨,明帝亦爲動容,起駕還宮。夜間尚恐楚獄有冤,徬徨不寐,起坐多時,馬皇后問明情由,亦勸明帝從寬發落,於是多半赦免。唯顏忠王平,不得邀赦,竟在獄中自盡。侍徹史寒朗,自悔監獄不嚴,就係廷尉,明帝不欲窮治,只將朗免去官職,釋歸薛縣故鄉。任城令袁安,擢爲楚郡太守,蒞任時,不入官府,先理楚獄,查得情跡可矜,即具奏請赦。府丞掾吏,並叩頭力爭,謂縱容奸黨,應與同罪,斷不宜率爾上陳。安奮然道:“如有不合,太守願一身當罪,決不累及爾曹!”也是一條硬漢。到了復諭下來,果皆許可,得全活四百餘家。明帝且下詔大赦,凡謀反大逆,及諸不應宥諸囚犯,盡令免死,許得改過自新。一面敬教勸學,尚德禮賢,凡皇太子及王侯公卿子弟,莫不受經。又爲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立學南宮,號爲四姓小侯,特置五經師,講授經義。他如期門羽林諸吏士,亦令通孝經章句。此風一行,人皆向學,連匈奴亦遣子肄業,願冰陶熔。義士如範式李善等,俱由公府辟舉,破格錄用。  式字巨卿,山陽人氏,少遊太學,與汝南人張劭爲友,劭字元伯,遊罷並告歸鄉里,式與語道:“二年後擬過拜尊親。”劭當然許諾。光陰易過,倏忽兩年,劭在家稟母,請具饌候式,母疑問道:“兩年闊別,千里結言,難道果能踐約麼?”劭答說道:“巨卿信士,必不誤期。”母乃爲備酒餐,屆期果至,升堂拜飲,盡歡乃去。已而劭疾不起,同郡人郅君章殷子徵,日往省視,劭嘆息道:“可惜不得見我死友!”子徵聽了,卻忍耐不住,便問劭道:“我與君章,盡心視疾,也可算是死友了,今尚欲再求何人?”劭嗚咽道:“君等情誼,並非不厚,但只可算爲生友,不得稱爲死友;若山陽範巨卿,方可爲死友哩!”郅殷兩人,未曾見過範式,並覺得似信非信。越數日,劭竟告終,時式已爲郡功曹,夢見劭玄冠垂纓,曳履前呼道:“巨卿!某日我死,某日當葬,君若不忘,能來會葬否?”式方欲答言,忽然驚覺,竟至泣下。翌日具告太守,乞假往會,太守不忍拂意,許令前往。式即素車白馬,馳詣汝南。劭家已經發喪柩至壙旁,重量逾恆,不肯進穴,劭母撫棺泣語道:“元伯莫非另有他望麼?”乃暫命停柩。移時見有單車前來,相距尚遠,劭母即指語道:“這定是範巨卿!”及素車已近,果然不謬。式至柩前,且拜且祝道:“行矣元伯!死生異路,永從此辭?”寥寥十二字,已令人不忍卒讀。衆聞式言,並皆泣下。式即執紼引柩,柩已改重爲輕,當即入穴。式又留宿壙間,替他監工,待至墓成,併爲栽樹,然後辭去。如此方不愧死友。  後來式又詣洛陽,至太學中肄業,同學甚衆,往往不及相識。有長沙人陳平子,與式未通謦咳,卻已知式爲義士。一夕罹疾,服藥無效,逐日加劇,勢且垂危,妻子含淚侍側,平子欷歔與語道:“我聞山陽範巨卿,信義絕倫,可以託死。我歿後,可將棺木舁置巨卿戶前,必能爲我護送歸裏,汝切勿忘!”言畢再強起作書,略說旅京得病,不幸短命,自念妻弱兒幼,未能攜櫬歸籍,素仰義士大名,用敢冒昧陳請,求爲設法,倘得返葬首丘,存歿均感云云。書既寫就,囑妻使人送與範式,擲筆即逝。妻子依囑辦理。式方出門,未遇使人,至事畢歸寓,見門前遺置棺木,已覺驚異,及入門省視案上,拾得平子遺書,展閱一週,竟至平子寓所,替他妻子安排。令得引柩回家,且親送至臨湘,距長沙止四五里,乃將平子原書取出,委諸柩上,哭別而去。平子尚有弟兄,聞知此事,亟往追尋,那範式已早至京師,不及相見了。此事比前事尤難。長沙官吏,也有所聞,因乘掾屬上計時,漢制郡國州縣,每歲應入呈計簿,故稱上計。表奏範式行狀,三公爭欲羅致,馳書徵召,式尚不肯起;嗣經州吏舉爲茂才,方纔詣闕受官,累遷至荊州刺史。式既到任,行巡至新野縣,縣吏當然相迎。前有導騎一人,傴僂前來,式似曾相識,就近審視,確是同學友孔嵩,便把臂與語道:“汝莫非孔仲山麼?”仲山系嵩表字,嵩南陽人,家貧親老,特隱姓埋名,爲新野縣傭卒,至此不便再諱,只好直認。式復嘆息道:“爾我嘗曳裾入都,同遊太學,我蒙國厚恩,位至牧伯,爾乃懷道隱身,下儕卒伍,豈不可惜?”嵩笑答道:“侯嬴長守賤業,侯嬴,系戰國時魏人,年七十,爲大梁門卒,信陵君聞名,往聘,嬴不肯起。晨門自願抱關,見《論語》。孔子欲居九夷,士不得志,貧賤乃是本分,何足嘆息呢?”也是一個志士。式敕縣吏派人代嵩,嵩以爲受傭未畢,不肯退去。及式還官舍,當即上登薦牘,未幾即由公府辟召。嵩就徵赴都,途次投宿下亭,有數盜前往竊馬,聞知爲嵩所乘,互相責讓道:“孔仲山乃南陽善士,怎可盜他坐騎呢?”盜亦有道。遂將馬送還,當面謝罪。後來式遷廬江太守,嵩亦官至南海太守,並有循聲。可見得義士所爲,窮達不移,正自有一番德業哩!就是李善亦南陽人氏,從前本爲李元家奴,建武中南陽患疫,元家相繼病歿,惟孤兒續才生數旬,家資卻有千萬,諸奴婢互相計議,欲將嬰兒殺死,分吞財產。善獨力難支,潛負續逃隱瑕丘,親自哺養,乳竟流汁,得飼孤兒,歷盡許多艱苦,方得將續逐漸養成。續稍有知識,即奉善若嚴父,有事輒長跪請白,然後敢行。閭里都爲感化,相率修義。及續年十歲,善挈續歸裏,訴諸守令,守令乃捕系諸奴婢,一鞫即服,分別誅戮,仍將舊業歸續收管,嗣是善義聲遠聞。時鐘離意方爲瑕丘令,上書薦善,有詔令善及續併爲太子舍人,公府復引善入幕,委治煩劇,事無不理,因再遷至日南太守。善從京師赴任,道出南陽,過李元墓,預脫朝服,持鋤刈草,親治鼎俎,供諸墓前,跪拜垂涕道:“君夫人!善在此!”及祭畢後,尚留居墓下,徘徊數日,然後辭去。既至日南,惠愛及民,懷來異俗。再調爲九江太守,途中遇病,倉猝壽終。續爲善持服,如喪考妣,後來亦官終河南相,以德報德,兩貽令名,豈不是行善有福麼?喚醒世人。獨葉令王喬,具有幻術,每月朔望,嘗自縣詣闕入朝,獨不見有車騎相隨,朝臣並驚爲異事,明帝亦爲動疑,密令太史伺喬蹤跡。太史複稱喬將至時,輒有雙鳧從東南飛來,於是靜待鳧至,舉網拋鳧,變做一舄。詔令尚方官名。驗視,乃是前時賜給尚書官屬,舄尚如新。尤奇怪的是當喬入朝,葉縣門下鼓自能發聲,響徹京師。後來空中有一玉棺,徐降至葉縣大庭,吏人用力推移,終不能動。喬恍然曰:“想是天帝召我呢!”乃沐浴衣服,僵臥棺中。俄而屬吏就視,已無聲息,越日才爲蓋棺,舁葬城東,土自成墳。是夕縣中牛皆流汗喘乏,好是負重過甚,疲憊不堪,百姓益以爲神,替他立廟,號葉君祠。吏民祠禱,無不應驗;若有違犯,立致禍殃。或說他即仙人王子喬,即周靈王太子晉,相傳爲吹笙緱嶺,跨鶴昇天。是真是假,小子亦無從證實,但究不如範式李善等人,可爲世法呢!小子有詩詠道:  淑世應當先淑身,子臣弟友本同倫;  試看義士臨民日,不借仙傳化自神。  還有高尚不仕的志士,也有數人,待至下回再表。廣陵王荊,與楚王英罪案相同,而楚獄獨連坐數千人,豈楚事更甚於荊事耶?荊有三十舉兵之言,見諸史傳,諒必非後人虛誣。英則私造圖書,而鐫刻之爲何文,未嘗詳載,是荊之罪證已明,而英之罪證,尚有可疑。英死而案已可了矣,乃輾轉牽引,連累無窮,至寒朗拚生力辯,方得少回君意,何明帝之嫉視楚獄若此?意者其以英爲許氏所出,不若荊之爲同母弟歟?然以同母異母之嫌,意爲輕重,明帝亦未免不明矣。若範式李善,信義可風,爲古今所罕有,類敘以風后世,著書人固自有苦心也。

以下是對《後漢演義·第二十六回》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廣陵王劉荊在接到皇帝詔令返回封國後,仍心懷異志。他暗中請來術士,多次密謀造反,並時刻期待西羌發生動亂,以此爲藉口出兵作亂。此事被明帝得知後,便將他改封到荊地。劉荊更加憤怒怨恨,到了三十歲,又召來相士,問:“我容貌像先帝,先帝三十歲就統一天下,我如今也三十歲,是不是也可以起兵?”相士見問後遲疑應對,出去後立即向地方官員報告。地方官立刻上報朝廷。朝廷派使者質問,劉荊的謀反計劃暴露,頓時驚慌失措,被捕入獄。明帝考慮到他是同母兄弟,不忍加罪,只讓他繼續繳納賦稅,但不得過問所屬官員和地方事務,另派國相和中尉代理國事,並加以嚴格監管。劉荊仍不肯悔改,私下讓巫祝祈禱,企圖化解災禍。國相和中尉害怕坐實罪名,如實上報朝廷。朝中大臣紛紛彈劾他們詛咒皇室,請求將他們處死。詔書還沒下來,劉荊就自己服毒自殺,膽子如此之小,哪裏還敢主謀?明帝因他是同母弟,格外寬恕,仍賜他諡號“思王”。後來,封劉荊的兒子劉元壽爲廣陵侯,讓他繼承原封國的六縣,又封劉元壽的三個弟弟爲鄉侯。

劉荊死後一年,東平王劉蒼入朝,當時是永平十一年。他在京城停留一個多月,向皇帝辭行後返回封國。明帝親自送到都城門外才與他分別。劉蒼回宮後一直思念不已,便親筆寫詔書,派使者送去給東平太傅,詔書內容如下:

“你離開後,我獨自坐着常常不快,於是乘車回家,坐在車前吟詩,回望你時心中極爲悲傷,實在讓我牽掛。我讀到《詩經》中的《采菽》一詩,不由得感慨萬千。《采菽》是周天子回應當諸侯的詩歌。不久前,我問你在家最快樂的是什麼?你說:‘行善最快樂。’這話非常深刻,讓我受益匪淺。現在,我送給你十九枚列侯印,凡是你的兒子年滿五歲以上能跪拜的,都讓他佩戴。你一定要收下。”

原來,光武帝的十一子中,只有臨淮公劉衡早逝,未被封王。其餘十人中,除明帝繼承帝位外,東海王劉強和東平王劉蒼最爲品行端正。劉強早逝,劉蒼則爲人勤勉謹慎,政務周全,比東海王更有才能,因此得以保有聲譽,功勳卓著。楚王劉英是許美人所生,許氏不被寵愛,所以劉英雖受封爲王,封地卻很小、貧困。明帝念及親情,多次賞賜他,並封許氏的侄子許昌爲龍舒侯。可劉英內心卻懷有不軌之心,表面上修佛求清淨,實際上是想借助佛法的神力來保護自己。後來,他私造圖讖,僞造符咒。

永平十三年,有位男子燕廣上書告發,說劉英與漁陽人王平、顏忠等人私造圖讖,圖謀不軌。明帝接到告發後,交由有關部門查證。覈查之後,官員復奏稱:劉英招集奸猾之人,僞造圖讖,擅自設立諸侯王、公、將軍、兩千石級別的官職,大逆不道,應依法處死。明帝只削去劉英的王爵,將其流放到丹陽涇縣,仍賜予五百戶湯沐邑(供生活之用),並派大鴻臚持節護送,讓樂師、奴婢、舞妓伴隨同行。劉英仍可乘車坐轎,隨從護衛,若出遊打獵,允許護衛持弓帶箭,盡情娛樂。他的子女仍保留封地,許太后也不交還印信,仍留在楚宮。當時司徒範遷已去世,朝廷改任太尉虞延爲司徒,又重新起用趙熹代理太尉。

劉英叛亂被揭發後,有人先祕密告知虞延。虞延因是皇室親戚,不願貿然揭發,拖延了好幾天。結果還是被燕廣告發,引起皇帝震怒,還聽說虞延故意隱瞞不報,皇帝當即傳詔嚴厲責備,虞延害怕獲罪,自盡身亡。又冤死一人。

劉英抵達丹陽後,得知虞延不奏報自己,反而獲罪,便害怕再遭禍患,乾脆自殺。消息傳到朝廷後,明帝下詔以侯的禮儀安葬他,賞賜如常,封燕廣爲“折奸侯”。同時,朝廷對楚王一案展開徹查,案情拖了很長時間,從京城親族到各郡國官員,層層牽連,有人被處死,有人被貶謫,大約有上千人受牽連;還有數千人被囚禁,長期滯留在獄中。這爲何要掀起如此大規模的冤獄?起初,光武帝的舅舅樊宏曾被封爲壽張侯,光武帝母親是樊重的女兒。樊宏的兒子樊倏繼承爵位,世代行善,謙遜自抑。明帝因東平王劉蒼忠厚賢德,於是將壽張縣劃歸東平,改封樊倏爲燕侯。樊倏的弟弟樊鮪曾想娶楚王劉英的女兒爲妻,樊倏勸阻道:“從前在建武年間,我家曾因受寵,一門五侯,樊宏兄弟都封侯。當時只說了一句勸諫的話,那就是:‘子女結婚、女兒嫁人,本是天道忌盈,富貴過度反而招災。所以應該避免,不爲纔好。’如今我家早已不如從前,怎能再與皇族聯姻呢?況且你們只有一子,爲何偏偏要嫁到楚國去呢?”樊鮪不聽勸告,仍爲兒子娶了劉英之女。等到楚獄爆發時,樊倏早已去世。明帝聽說他之前的話,追思他的德行,下令讓樊倏的子孫都免於牽連。

劉英曾私下蒐集天下名士,編成一份名冊。其中就有吳郡太守尹興的名字。這份名冊被官府發現,便按名拘捕尹興,連帶五百多名下屬官吏也被抓進廷尉府,遭受嚴刑拷打。許多官員痛苦不堪,最終死於酷刑。只有門下掾、主簿梁宏、功曹駟勳,遭受五毒酷刑,肌膚潰爛,瀕臨死亡,卻始終沒有改變口供。後來,尹興的母親從吳郡趕來,煮了一鍋湯送進牢房。尹興雖受酷刑,仍神色堅毅,毫不動搖。當獄吏替她送飯時,尹興忍不住落淚哭泣。獄吏問原因,尹興一邊流淚一邊說:“母親來我不能見面,怎能不悲?”獄吏本來並未和他說明,又覺得他如何知道母親會來,便仔細追問,尹興回答:“這湯是我母親調的,所以我知道她一定來了。她平時切肉總是方正,切蔥也是寸長,現在這湯里正好如此,肯定是我母親親自調的,沒有錯。”說罷,又痛哭流涕。這種孝道值得稱頌。獄吏於是將這件事上報,朝廷官員上報後,明帝也動了惻隱之心,才釋放尹興等人,讓他們回到老家,終身被禁,不得仕途。雖然活下來,但遭受的痛苦已足夠讓人難以承受。

顏忠、王平被牽連到楚獄,罪責最重,自知難以活命,便編造謊言,誣陷隧鄉侯耿建、郎陵侯臧信、護澤侯鄧鯉、曲成侯劉建等人也參與陰謀。四人被帶到官府對質,他們都稱:“我們從未見過顏忠和王平,哪有共同謀劃?”法官不敢爲他們辯解,還想繼續誣陷。侍御史寒朗也曾參與審問,但認爲這四人是被冤枉的,便讓他們暫時關押到別室,再單獨審訊顏忠和王平,要求他們說明四人年紀、外貌。兩人胡言亂語,毫無證據可證。寒朗便上奏皇帝,極力爲四人申冤。明帝怒道:“你聲稱四人無罪,而顏忠王平爲何會誣陷他們?”寒朗嚴肅回答:“顏忠王平知道自己犯法難逃,所以編造謊言,想用牽連來求生!”明帝又問:“你明明知道,爲何不早些奏報?”寒朗答道:“我雖然察覺四人冤情,卻害怕全國再有人告發,所以不敢貿然上奏。”明帝憤怒喝道:“你敢在朝廷中兩面三刀嗎?”說完,便回頭對左右說:“快把他拉出去!”左右不敢怠慢,便將寒朗拖出。寒朗又說:“我願意說最後一句話就死,小臣不敢欺騙君王,不過是想爲國家正直罷了!”明帝問:“別人與你有同感嗎?”寒朗答:“沒有。”明帝又問:“爲何不與三公府商議?”寒朗說:“我知道自己若說這些,必遭族滅之禍,不敢連累他人。”明帝問他爲何會族滅?寒朗回答:“我奉命審問罪犯,將近一年,未能查明真相,反而爲罪人辯護,估計會觸怒陛下,禍及全家;但我始終不敢沉默,只希望陛下能體察我的誠心,幡然醒悟!我看見所有辦案的官吏都說他們是妖邪、不守法度,天下人普遍憤恨,與其放走無辜,不如判錯幾個,免得日後被人指責。我因此詢問了一連十人,十人又牽連上百人。即使是在朝會上,陛下問及治國得失,我也是長跪奏對,說舊制規定大逆不道者應牽連九族,如今蒙陛下寬恕只處罰一人,天下百姓都感到慶幸。然而退朝後,我默默嘆息,心中呼喊冤枉,卻無人敢直言。我自知必死,也無怨無恨了。”明帝聽了,態度稍有緩和,下令讓他離開。過了兩天,明帝親自到洛陽,檢查囚犯,查明並釋放了上千名無辜之人。當時正值大旱,忽然大雨傾盆,明帝也深受感動,回宮後仍擔心楚獄冤案,整夜難以入睡,輾轉反側,直到第二天才安眠。馬皇后得知情況,勸他寬大處理,於是大多得以赦免。只有顏忠和王平無法赦免,最終在獄中自盡。侍御史寒朗因後悔獄中管理不嚴,被免去官職,釋放回故鄉薛縣。

任城令袁安被提拔爲楚郡太守上任後,沒有立即入府辦公,而是先查楚獄,發現部分案情可寬大處理,於是上奏請求赦免。府丞和下屬官員叩頭力爭,說如果放縱奸黨,就應一併治罪,不宜輕率上奏。袁安堅定地說:“如果錯了,我願一人承擔罪責,絕不連累你們!”後來朝廷批准了他的請求,四百多戶人家得以活命。明帝下詔大赦天下,凡有謀反、叛逆等罪行,但情節較輕的犯人,都免於死刑,允許他們悔過自新。同時,明帝鼓勵學習,提倡德行、尊重賢才,皇太子及王侯公卿的子弟都開始學習儒家經典。他還爲外戚樊氏、郭氏、陰氏、馬氏的子弟在南宮設立學館,稱爲“四姓小侯”,專門設立五經老師教授經義。同時,也要求羽林衛士及朝廷官員學習《孝經》。這一風氣一傳開,百姓紛紛向學,甚至匈奴也派人子女來學習,願望如冰化水般融洽。義士如範式、李善等人,也都被公府舉薦,破格錄用。

範式,字巨卿,山陽人,年輕時在太學讀書,與汝南人張劭是朋友。張劭字元伯,一同學習後返回家鄉。範式對他說:“兩年後,我一定來拜見你的父母。”張劭當然答應。時光飛逝,兩年後,張劭在家請母親準備酒食等待範式。母親半信半疑:“兩年不見,千里相約,真的能實現嗎?”張劭答道:“範巨卿是重信之人,一定不會耽誤。”於是母親安排好酒菜,約定之日,範式果然來拜,兩人升堂飲酒,盡歡而別。

不久,張劭病重不起。同郡人郅君章和殷子徵經常探望他。張劭嘆息道:“可惜沒能見到我死後的朋友!”殷子徵聽後忍不住問:“我和郅君章盡心探病,也算朋友了,如今還想要什麼樣的死友?”張劭哽咽道:“你們情誼確實深厚,但只能算生時的朋友,不能稱爲死友。唯有山陽的範巨卿,才配得上做我的死友!”郅君章和殷子徵從未見過範式,覺得似是而非。幾天後,張劭果然去世。當時範式已擔任郡功曹,夢見張劭穿着玄色帽子,帽帶垂下,腳上穿着拖鞋,走到面前喊道:“巨卿!我死後,某日就安葬,如果你還記得,能來送葬嗎?”範式剛想回答,猛然驚醒,立刻流下眼淚。第二天,他向太守說明情況,請求請假前往送葬。太守不忍心讓他失望,同意了他的請求。

範式騎着素車白馬,匆匆趕往汝南。張劭家已開始發喪,棺木停在堂前。他到場後,見家人悲痛,便跪地痛哭,隨即參加安葬儀式。後來,範式一直守孝,直到守喪期滿,深得人心。

另一位義士李善,年少時曾目睹主人劉元家因瘟疫接連去世,只留下一個嬰兒李續,家產千萬。衆僕婢商量要殺死嬰兒分財。李善獨自無力,揹着李續逃到瑕丘,親自哺乳,日夜照料,歷盡艱辛,纔將李續養大。李續稍有知識,便如父親一般恭敬,遇事必跪着請示再行動。鄉里人心感動,紛紛效仿修德行善。

等到李續十歲時,李善帶着他回鄉,向地方官告發。官府抓捕僕婢,一查即供認罪行,全部處死,將原產業交還李續。後來,鍾離意任瑕丘縣令,向朝廷推薦李善,皇帝下詔命李善與李續一同擔任太子舍人。公府又聘李善入幕,負責處理複雜事務,從未出錯,後來升任至日南太守。

李善從京城赴任途中,經過南陽,路過劉元墓,脫下官袍,拿着鋤頭除草,親自爲墓前擺上飯菜,跪拜流淚道:“夫人啊,我李善在這裏!”祭拜結束後,他在墓旁停留了幾天,才離開。到日南後,他深受百姓愛戴,安撫各地異族。後調任九江太守,途中患病,突然去世。李續爲他守喪如親父母,後來也官至河南太守,以德報德,留下美名,真正體現了行善有福。

另有葉縣令王喬,擅長幻術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他都親自到朝廷入朝,但從不帶車馬隨行,朝廷官員驚訝以爲是奇事,明帝也懷疑此事。朝廷派太史暗中追蹤,發現王喬將要到時,總會有兩隻野鴨從東南方向飛來,於是派人等待,用網捉住野鴨,竟然變成一隻舊鞋。經驗證,這鞋是朝廷前年賞賜給尚書官屬的,依然嶄新。更奇怪的是,王喬入朝時,葉縣的縣門鼓居然自動發聲,響徹京城。後來,天空緩緩降下一座玉棺,縣吏用力推移,卻無法移動。王喬恍然大悟:“難道是天帝召我嗎?”於是他沐浴更衣,躺在棺中。不久後,屬吏查看時已無呼吸,第二天才蓋棺,將他埋在城東,土自行形成墳墓。當晚,縣中的牛都流汗喘息,如負重過甚,疲憊不堪,百姓更加認爲他是神,紛紛爲他立廟,稱“葉君祠”。百姓祈求,無不靈驗;若有違抗,必定遭禍。有人說他就是仙人王子喬,即周靈王之子晉,傳說他吹笙登高,跨鶴昇天。真假無從考證,但終究不如範式、李善等人,能作爲世人的榜樣。

我有詩一首:

淑世應當先淑身,
子臣弟友本同倫;
試看義士臨民日,
不借仙傳化自神。

還有些高潔不仕的隱士,留待下回再詳述。

廣陵王劉荊與楚王劉英案情相似,卻只有楚獄牽連數千人,難道楚案更嚴重?劉荊曾有“三十舉兵”之言,見於史書,可見其罪證明顯;劉英雖私造圖讖,但具體文字未載,證據不足。劉英死後案情本應結束,卻輾轉牽連,導致無限擴大,直到寒朗不惜以生命力辯,才稍得皇帝開釋。這說明明帝對楚獄深惡痛絕,是出於什麼心理呢?或許是因爲劉英是許氏所出,不如劉荊是同母兄弟,因此更不信任?即便如此,明帝在同母與異母之間判罪不公,也顯出判斷之不清。而範式、李善等人,信義可爲後世楷模,作者寫這些,自有深意與苦心。


(全文完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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