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二十三回 納直言超遷張佚 信讖文怒斥桓譚

卻說北匈奴一再求和,公卿等聚議紛紛,尚難解決。獨司徒掾班彪,陳述己見,請光武帝暫與修和,併爲草擬詔書,大略如下:  臣聞孝宣皇帝敕邊守尉曰:“匈奴大國,多變詐,交接得其情,則卻敵折衝;應對失其宜,則反爲所欺。”今北匈奴見南單于來附,懼謀其國,故屢乞和親;又遠驅牛馬,與漢合市,重遣名王,多所貢獻,斯皆外示富強,以相欺誕也。臣見其貢益重,其國益虛;求和愈數,爲懼愈多。然今既未獲助南,則亦不宜絕北,羈縻之義,理無不答。謂可頗加賞賜,略與所獻相當,明加曉告以前世呼韓邪郅支行事。報答之辭,必求適當,今立稿草並上曰:下文是代詔書口吻。“單于不忘漢恩,追念先祖舊約,欲修和親,以輔身安國,計議甚高,爲單于嘉之!往者匈奴數有乖亂,呼韓邪郅支,自相仇隙,並蒙孝宣帝垂恩救護,故各遣侍子,稱藩保塞。其後郅支忿戾,自絕皇澤;而呼韓附親,忠孝彌著。及漢滅郅支,遂保國傳嗣,子孫相繼。今南單于攜衆向南,款塞歸命,自以呼韓嫡長,次第當立,而侵奪失職,猜疑相背,數請兵將,歸掃北庭,策謀紛紜,無所不至。惟念斯言不可獨聽,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,欲修和親,故拒而未許,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。漢秉威信,總率萬國,日月所照,皆爲臣妾,殊俗百蠻,義無親疏,服順者褒賞,叛逆者誅罰,善惡之效,呼韓郅支是也。今單于欲修和親,款誠已達,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,俱來獻見!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!單于數連兵亂,國內虛耗,貢物裁以通禮,何必獻馬裘!今齎雜繒五百匹,弓鞬丸一,矢四發,遺單于,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,並匈奴官名。雜繒各四百匹,斬馬劍各一。單于前言先帝時,所賜呼韓邪竽瑟箜筷皆敗,願復裁賜。念單于國尚未安,方厲武節,以戰攻爲務,竽瑟之用,不如良弓利劍,故未以齎。朕不愛小物,於單于便宜,所欲遣驛以聞。”  光武帝得書後,頗覺彪言有理,即照他所擬草詔,繕發出去,所有賞賜各物,亦俱如彪言。北匈奴受詔而去。會值沛太后郭氏,即廢后。見二十一回。得病身亡,光武帝命從豐棺殮,使東海王強奉葬北邙。並使大鴻臚郭況子潢,得尚帝女淯陽公主,進潢爲郎。親上加親,還是不忘故後的意思。且因東海王強去就有禮,加封魯地,特賜虎賁旄頭鍾簴等物,徙封魯王興爲北海王。興系齊武王劉縯子,見前文。惟自東海王強以下諸兄弟,雖俱受王封,還是留居京都,未嘗就國。當時諸王競脩名譽,廣結交遊,門下客多約數百,少亦數十人。王莽從兄王仁子磐,自莽被滅後,幸得免禍,家富如故,平時雅尚氣節,愛士好施,著名江淮間。旋因遊寓京師,與士大夫往來,名譽益盛,列侯公卿,喜與接談,就是諸王邸中,亦常見王磐足跡。故伏波將軍馬援,有一侄女,嫁磐爲妻。援卻不甚愛磐,且聞他出入藩邸,愈爲磐憂,嘗與姊子曹訓道:“王氏已爲廢族,爲子石計,磐字子石。理應屏居自守,乃反在京浪遊,妄求聲譽,我恐他不免遭殃呢!”已而復聞磐子肅來往北宮,及王侯邸第,乃復語司馬呂種道:“國家諸子並壯,不與立防,聽令交通賓客,將來必起大獄!卿等須預先戒慎,免得株連!”觀人不可謂不審,料事不可謂不明。呂種似信非信,總道諸王勢大,可以無虞,因此將援言撇諸腦後,也在藩邸中奔走伺候,曲獻殷勤。哪知郭氏歿後,便有人詣闕上書,說是王肅父子,漏網餘生,反得爲王侯賓客,終恐因事生亂,亟宜加防。光武帝覽書生憤,便飭郡縣收捕王肅父子,並及諸王賓佐,輾轉牽引,繫獄至千餘人。呂種亦遭連坐,不禁悔嘆道:“馬將軍真神人呢!”但禍已臨頭,嗟亦無及,就使沒有甚麼大罪,到此已玉石不分,無從辯訴。冤冤相湊,又出了一種殺人的巨案。從前劉玄敗沒,光武帝嘗封玄子鯉爲壽光侯。鯉記念父仇,遷怨劉盆子兄弟,因將盆子兄故式侯劉恭,乘間刺死。鯉與沛王輔友善,案情且連及沛王。故鯉坐罪下獄,沛王亦一同被系。光武帝恨上加恨,遂將王肅父子,並諸王賓客,相率處死。沛王繫獄三日,經王侯等力爲救請,才得釋出,乃一併遣令歸國,不得仍留京師。諸王奉詔,不得不入朝辭行,分道去訖。  皇太子莊,春秋漸高,留居東宮,光武帝欲爲選師傅,輔導儲君,因向羣臣諮問,令他各舉所知,太子舅陰識,已受封原鹿侯,官拜執金吾,羣臣俱上言太子師傅,莫如陰侯。獨博士張佚進說道:“今陛下冊立太子,究竟爲天下起見呢?還是爲陰氏起見呢?爲陰氏起見,陰侯原可爲太子師傅;若爲天下起見,應該選用天下賢才,不宜專用私親!”光武帝點頭稱善,且顧語張佚道:“欲爲太子置師傅,正欲儲養君德,爲天下計;今博士且能正朕,況太子呢?”當下拜佚爲太子太傅,佚直任不辭,受職而退。還有太子少傅一缺,另任博士桓榮,各賜輜車乘馬等物。榮沛郡人,資望比張佚爲優,少時遊學長安,師事博士朱普,習尚書學,家貧無資,傭食自給,十五年不歸問家園。及朱普病歿,送喪至九江朱家,負土成墳,遂在九江寓居,教授生徒,多至數百人。王莽末年,天下大亂,榮懷藏經書,與弟子逃匿山谷,雖時常飢困,尚是講學不輟。待亂事既平,乃復出遊江淮,仍以教授爲生。建武十九年,始得闢爲大司徒掾屬,年已六十有餘。弟子何湯,爲虎賁中郎將,在東宮教授尚書。光武帝嘗問湯師事何人,湯以榮對,乃召榮入見,令他講解尚書,確有特識,因即擢爲議郎,亦使教授太子。尋復遷爲博士,常在東宮留宿,朝夕講經。太子莊敬禮不衰,及爲太子少傅,榮已七十餘歲,乃大會諸生,具列車馬印綬,歡顏語衆道:“今日得蒙厚恩,全由稽古得力,諸生可不加勉麼?”以學術博取富貴,志趣亦卑,桓榮一得自矜,不足爲訓。越二年復改任太常,事見後文。  且說建武三十年仲春,光武帝命駕東巡,行至濟南,從駕諸臣,俱表陳光武帝功德,宜就泰山行封禪禮,光武帝不許,毅然下詔道:  朕即位三十年,百姓怨氣滿腹,吾誰欺,欺天乎!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!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編錄!若郡縣遠遣吏上壽,盛稱虛美,必髡、令屯田。特詔。  詔書既下,羣臣既不敢復言,待至光武帝東巡已畢,即奉駕還宮。好容易過了兩載,已是建武三十二年,光武帝偶讀《河圖會昌符》,讖記書名。有云:“赤劉之九,會命岱宗。”不由的迷信起來,暗想前次東巡,羣臣都勸我封禪,彼時我未見此書,還道封禪無益,所以駁斥。今讖文如此云云,莫非真要我行此古禮?乃命虎賁中郎將梁松等,按索河洛讖文,計得九世封禪,共三十六事。不知從何書查出。司空張純等,即希旨上書,奏請封禪,略雲:  自古受命而帝,治世之隆,必有封禪以告成功焉。《樂·動聲儀》曰:動聲儀,系《樂》緯篇名。“以雅治人,風成於頌。”  有周之盛,成康之間,郊祀封禪,皆可見也。《書》曰:“歲二月東巡狩,至於岱宗柴。”則封禪之義也。說得牽強。伏見陛下受中興之命,平海內之亂,修復祖宗,撫存萬姓,天下曠然,鹹蒙更生,恩德雲行,惠澤雨施,黎元安寧,夷狄慕義。《詩》曰:“受天之祜,四方來賀。”今攝提之歲,《爾雅》雲:“太歲在寅,曰攝提格。”蒼龍在寅,德在東宮,太歲號蒼龍。宜及嘉時,遵唐帝之典,繼孝武之業,以二月東巡狩,封於岱宗。明中興,勒功勳,復祖統,報天神,禪梁父,祀地祇,傳祚子孫,萬世之基也。謹拜表上聞。  這書呈入,便蒙批准。未免自相矛盾。司空張純,忙將漢武帝封禪舊例,纂輯成編,呈將進去。光武帝以漢武故事,嘗有御史大夫從行,此次援照舊儀,就命純比御史大夫,伴駕東出。擇定二月初吉,啓行出都,沿途儀仗,比前較盛。既到東嶽,便柴望岱宗,封泰山,禪梁父,俱如漢武成制。惟刻石文,另行撰就,無非是歌功頌德的套話,小子無暇記錄。但封禪禮告成以後,準備迴鑾,不料張司空驟然得病,醫藥罔效,延挨了三五日,一命嗚呼。想是東嶽請他修文去了。光武帝不免掃興,當即撥司空從吏,護喪西歸,自己亦匆匆還宮。惟既行封禪禮,不得不循例大赦,蠲免泰山郡一年田租,且改建武三十二年爲中元元年。擢太僕馮魴爲司空,使繼純職。哪知司徒馮勤,也是一病不起,惹得光武帝越加懊悵,暫時不令補缺,直至孟冬時候,方授司隸校尉李欣爲司徒。羣臣尚壹意貢諛,競言祥瑞,或謂京中有醴泉湧出,或謂都下有赤草叢生,就是四方郡國,也奏稱甘露下降,說得百靈效順,四海蒙庥。君有驕心,必有佞臣。一班公卿大夫,且上言天下清寧,祥符顯慶,宜令太史撰集,傳諸來世。還是光武帝虛靈不昧,未肯聽許,所以史官只略載一二,不盡鋪張。會值孟冬蒸祭,冬祭曰蒸,見《禮記》。光武帝使司空告祠高廟,先日頒詔雲:  昔高皇帝與羣臣約,非劉氏不王,呂太后賊害三趙,趙幽王友,趙恭王恢,趙隱王如意。專王呂氏。賴社稷之靈,祿產伏誅,天命幾墜,危朝更安。呂太后不宜配食高廟,同祧至尊。薄太后母德慈仁,孝文皇帝賢明臨國,子孫賴福,延祚至今。其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,配食地祗,遷呂太后廟主於園,四時上祭,垂爲永典,毋愆爾儀。  嗣是起明堂,築靈臺,作辟雍,又在北郊設立方壇,主祀地祗,略與南郊祭天壇相似,惟形式不同。費了若干工役,才得告成,乃宣佈圖讖,昭示天下。先是光武帝從強華言,援據赤伏符讖文,乃即帝位。見前文。及四方寇亂,依次削平,越覺得讖文不爽,迷信甚深,給事中桓譚,嘗上書規諫道:  臣聞人情忽於見事,而貴於異聞。觀先王之所記述,鹹以仁義正道爲本,非有奇怪虛誕之事。蓋天道性命,聖人所難言也,自子貢以下,不得而聞,況後世淺儒,能通之乎?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,增益圖書,矯稱讖記,以欺惑貪邪,詿誤人主,焉可不抑遠之哉!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,甚爲明矣;而乃欲聽納讖記,又何誤也!其事雖有時合,譬猶卜數只偶之類。陛下宜垂明聽,發聖意,屏羣小之曲說,述五經之正義,略雷同之俗語,詳通人之雅謀,則不必索諸虛無,太平自庶幾矣!臣自知愚戇,謹冒死上陳。  光武帝覽疏,甚是不懌。及建築靈臺,擇視地點,又欲決諸讖文,譚復極言讖文不經,光武帝大怒道:“桓譚非聖不法,罪當處死!”譚不勝驚懼,叩頭流血,方蒙寬宥,惟尚降譚爲六安郡丞。譚怏怏就道,得病即死,年已七十餘歲。何不早去?又有大中大夫鄭興,因光武帝語及郊祀,擬從讖文取斷,興直答道:“臣不覽讖文。”光武帝作色道:“卿不覽讖文,莫非不信讖麼?”興慌忙叩謝道:“臣素愚昧,書多未讀,並非不信讖文。”光武帝方纔無語,但終不留任內用。後來興被侍御史訐奏,說他出使成都時,私買奴婢,應該加罪,遂謫興爲蓮勺令。興赴任後,正欲繕修城郭,以禮教民,又奉朝命免官,歸老開封原籍。興素好古學,尤通《左氏周官》,善長曆數,如杜林桓譚諸人,往往向興問業,取承意旨,故世言《左氏春秋》,多半宗興學說。興歸裏後,但至閿鄉授徒,三公屢加徵辟,不肯復起,得以壽終。識見比桓譚爲高。子衆能承父學,下文自有交代。  未幾已是中元二年,光武帝已六十三歲,還是昧爽視朝,日昃乃罷,暇時輒召入公卿郎將,與談經義,至夜靜方纔就寢。皇太子莊,常伺間進言道:“陛下明若禹湯,獨不似黃老養性,未免過勞,願從此頤養精神,優遊自適。”光武帝搖首道:“我樂爲此事,並不覺疲勞呢!”話雖如此,究竟年老力衰,不堪煩劇,竟於中元二年二月間,染病日劇,在南宮前殿中,壽畢歸天。總計光武帝在位,共三十三年,起兵舂陵,迭經艱險,終能光復舊物,削平羣雄,可見他智勇深沉,不讓高祖。至天下已定,務用安靜,退武臣,進文吏,明慎政體,總攬權綱。並且崇尚氣節,講求經義,耳不聽鄭聲,手不持玩好,與王侯等持盈保泰,坐致太平,比那高祖謾罵儒生,誅夷功臣,縱呂后禍劉,實是相差得多哩!也是確評。惟妻妾易位,嫡庶亂序,嬖倖梁松,薄待馬援,晚年尚迷信圖讖,侈志東封,這雖是瑕不掩瑜,免不得有傷盛德呢!小子有詩詠道:  鬱蔥佳氣早呈祥,帝業重光我武揚;  三十三年膺大統,功多過少算明王。  蘇伯阿善望氣顧視舂陵鄉,嘗嘆語云:“氣佳哉,鬱鬱蔥蔥然!”  光武帝崩,太子莊當然嗣位,是爲孝明皇帝。欲知明帝即位情形,待至下回再詳。  ----------  光武帝懲諸王之濫交,並令就國,乃慎選太子師傅,爲儲養計。陰識本太子母舅,原不宜爲太子師,張佚斥羣臣之謬論,請擇用天下賢才,議固近是,乃其後居然自任,未聞有至德要道,進勖東宮,豈太子果不必指導歟?《後漢書》不爲張佚列傳,想因其無行可述,故略而不詳。至少傅桓榮,獨詳爲記載,有褒美意,但觀其誇示諸生,稱爲稽古之力,但亦一借學沽名,駿而不醇。榮且如此,佚更可知,光武之因言舉人,得毋爲佚所欺乎?桓譚以善琴幹進,尤不足道;及論圖讖之不經,卻是持正之談。彼鄭興之學識,較譚爲優,而光武帝俱斥而遠之,亦思依讖東封,有何效益。匝月而張純病死,逾年而車駕賓天,讖語果可信耶?不可信耶?光武邈矣!後之人幸勿過事迷信也。

北匈奴多次請求和親,朝廷大臣們議論紛紛,始終難以決定。只有司徒屬官班彪,提出自己的看法,建議光武帝暫時與北匈奴和好,並代爲草擬了一道詔書,大致內容如下:

我聽說漢孝宣帝曾告誡邊防官員說:“匈奴是大國,常變詐多端,如果能瞭解他們的真實意圖,就能抵禦敵人、化解危機;如果應對不當,反而會遭他們背叛。”如今北匈奴看到南單于歸附漢朝,害怕自己的國家被侵佔,所以屢次請求和親;又遠道運來牛羊馬匹,與漢朝進行貿易往來,還多次派遣貴重的王子前來進貢,這些行爲,不過是表面上顯示強大,實則是一種欺騙。我觀察到他們進貢的物品越豐富,國家也就越空虛;請求和親的次數越多,他們對漢朝的恐懼也就越深。然而,如今漢朝尚未獲得南單于的支持,也就不該完全拒絕北匈奴的請求。所謂“羈縻”政策,講的就是對遠方的國家要以適當的方式加以安撫,理所應當予以回應。因此,可適當增加賞賜,與他們所進貢的物品大致相當,同時明確告知他們過去呼韓邪單于和郅支單于的事蹟。在他們忠誠歸附、想要修好關係的背景下,我們應當予以嘉獎。從前,匈奴內部常有紛亂,呼韓邪和郅支曾互相仇視,都曾得到孝宣帝的恩德得以保全,因此各自派遣兒子到漢朝爲質,表示臣服。後來郅支暴戾無道,斷絕了與漢朝的聯繫;而呼韓邪忠心耿耿,始終忠孝,受到漢朝的厚待。等到漢朝消滅了郅支,呼韓邪便得以保全國家,子孫相繼承襲。如今南單于率衆南下,歸附漢朝,自認爲是呼韓邪的正統繼承者,理應繼位,卻被其他勢力侵奪了權力,因此產生猜忌與不信任,反覆請求出兵,想攻打北庭,其計謀混亂不堪。然而,我認爲這些言論不能全部聽信,而且北匈奴近年來也不斷進貢,想要修好關係,因此我們拒絕了他們的請求,是希望實現單于忠誠守德的善舉。漢朝掌管天下威信,統領萬國,凡是日月照耀之處,都成爲我們的藩屬。無論遠方異族,都沒有親疏之分,順從者應受到褒獎,叛逆者則應被懲罰,正如呼韓邪和郅支的事例一樣。如今單于想要修好關係,其誠意已經表達,爲何還害怕率領西域各國前來朝見?西域各國,屬於匈奴,還是屬於漢朝,有什麼區別?單于屢次發動戰爭,國內已十分空虛,既然如此,貢品也只需象徵性地表示禮節就可以了,何必非要獻上馬匹和皮毛?現特賜給單于五百匹雜色絲綢、一把弓、箭囊和箭鏃,以及四支箭,作爲禮物,並賞賜給單于派來的左骨都侯和右谷蠡王,以及匈奴的官職名稱。另外,再賜予他們每人四百匹雜色絲綢,以及一把斬馬劍。單于曾提及漢光武帝時期所賜的竽、瑟、箜篌等樂器已損壞,希望重新賜予。考慮到單于國家尚未安定,正努力整頓軍備,以武力爲先,樂器的作用遠不如優良的弓箭重要,因此我暫時沒有贈送這些樂器。我並不吝嗇小禮物,只要是單于需要,可隨時派遣使節通報。

光武帝看到這份奏疏後,認爲班彪的言論很有道理,便照着這份草稿發佈了詔書,所有賞賜也都如班彪所建議的那樣。北匈奴接到詔書後,便離開去了。恰逢沛郡太后郭氏病逝。光武帝下令以盛大的棺槨安葬,命東海王劉強負責主持葬禮,並將大鴻臚郭況的兒子郭潢娶爲女兒淯陽公主的丈夫,提升郭潢爲郎官。這是在表達對舊太后的懷念。同時,因爲東海王劉強行爲合禮,光武帝還加封他爲魯國諸侯,賜予虎賁、旄頭、鍾、鼓、樂器等物品,並改封魯王劉興爲北海王。劉興是齊武王劉縯的兒子。然而,自東海王劉強以下的諸位兄弟,雖然都獲得了封王,卻都留在京城,沒有前往封地就國。當時各王紛紛致力於樹立聲譽,廣結賓客,門下賓客人數多則數百,少則數十人。王莽的堂兄王仁的兒子王磐,在王莽敗亡後倖免於難,家境依舊富裕,平日崇尚氣節,喜愛結交賢才,以德行著稱,聲名爲江淮一帶所知。後來他遊歷京城,與士大夫廣泛交往,聲譽更盛,連列侯和公卿們都願與他交談,各王的府邸裏也時常見到他的身影。伏波將軍馬援有一位侄女,嫁給了王磐。馬援並不特別欣賞王磐,聽說他出入各王府邸,反而爲他擔憂,曾對侄子曹訓說:“王氏已經淪爲廢族,對王磐來說,理應低調隱居自守,但他卻在京都浪遊,妄圖博取名聲,我擔心他終將招來災禍啊!”不久又聽說王磐的兒子王肅出入皇宮及諸王府邸,又對司馬呂種說:“國家的皇子們都正值壯年,若不加以防範,任由他們與賓客交往,將來必定會引發大案!你們必須事先警惕,以免牽連無辜!”可見馬援觀察人世、預見事態的能力確實很高。然而呂種雖有所信,但又認爲諸王勢力強大,可以無虞,因此將馬援的警告完全置之腦後,仍舊在各王府邸中奔走獻殷勤。誰知郭氏剛去世,便有人上書指控王肅父子是逃過法網的餘孽,反而成爲王侯賓客,恐怕會引發禍亂,應立即加以防範。光武帝看到奏章後非常憤怒,立即下令各地官員緝拿王肅父子,以及各王的賓客,牽連不斷,竟有上千人被逮捕。呂種也受到牽連,不得不悔恨嘆息:“馬將軍真是神人啊!”然而禍事已成,後悔也無濟於事。即使他們並無大罪,到這時已無法分辨清白與罪過,難以申訴。冤案層層疊加,又引發了一起嚴重的殺人案。當初劉玄戰敗時,光武帝曾封劉玄之子劉鯉爲壽光侯。劉鯉一直記恨父親的仇,嫉妒劉盆子兄弟,趁機刺殺了哥哥劉恭。劉鯉與沛王劉輔關係良好,此案也牽涉到沛王。因此劉鯉被定罪入獄,沛王也被一併逮捕。光武帝更加憤恨,於是下令處死王肅父子,以及所有王室賓客。沛王在獄中被囚禁了三天,經由王侯等人苦苦請求,才得以釋放,之後被一併下令返回封地,不得留在京城。各王接到詔令,不得不進京辭行,各自分道而去。

皇太子劉莊漸漸長大,居於東宮,光武帝打算爲他挑選老師,以輔佐儲君,於是向羣臣徵詢意見,讓他們推薦自己所知道的良師。太子的舅父陰識,已經被封爲原鹿侯,官拜執金吾,羣臣都一致推薦陰識作爲太子老師。唯有博士張佚提出不同意見,說道:“陛下冊立太子,究竟是爲了天下穩定,還是爲了陰氏家族的私利呢?若是爲了陰氏家族,陰識自然可以擔任太子老師;但如果是爲了天下大計,應該選用天下真正有德有才的人,而不是依賴親族。”光武帝聽後頻頻點頭,轉頭對張佚說:“想要爲太子挑選老師,正是爲了培養他的德行,爲天下謀福祉。現在博士竟如此正直地糾正我,更別說太子了。”於是任命張佚爲太子太傅。張佚欣然接受,辭別而去。太子少傅一職,再任命博士桓榮擔任,朝廷賜予他們車馬等物。桓榮是沛郡人,資歷和聲望比張佚更勝一籌。他年輕時遊學長安,師從博士朱普,學習《尚書》。家境貧寒,曾靠做僱工維持生活,整整十五年沒有回家。等到朱普去世,他親自送葬至九江朱家,親手爲老師培土立墳,便在九江落腳,教授學生,學生多達數百人。王莽末年天下大亂,桓榮藏起經書,與弟子隱居山野,雖然常常飢餓困苦,但講學從未中斷。到亂事平定後,他便再度遊歷江淮一帶,繼續以授業爲生。建武十九年,才被朝廷徵召爲大司徒屬官,時年已六十多歲。他的學生何湯,任虎賁中郎將,在東宮教授《尚書》。光武帝曾問何湯師從何人,何湯回答是桓榮,於是召見桓榮,讓他講解《尚書》,發現他見解獨到,便提升爲議郎,並委派他教授太子。不久又升任博士,常留在東宮居住,早晚講授經書。太子劉莊始終恭敬有禮,到了擔任太子少傅時,桓榮已年過七旬,便召集諸生,準備車馬、官印,滿臉笑容對衆人說:“今天能獲得這樣的厚恩,全靠我長期研習經典,諸位學生可要加倍努力啊!”由此可見,桓榮是爲追求功名利祿而學習,志趣低劣,自吹自擂,不可取爲典範。兩年後,他又被提拔爲太常,事見後文。

再說建武三十年春季,光武帝駕臨東巡,行至濟南,隨行大臣紛紛上書,稱頌光武帝功德,建議在泰山舉行封禪大典。光武帝不同意,堅定地頒佈詔書說:

“我即位三十多年,百姓心中充滿怨氣,我究竟欺騙誰呢?是欺天嗎?當初我聽說林放認爲泰山不如林放,豈可如今用它來玷污七十二代帝王的記載!若地方官吏遠道送禮,誇大虛僞的讚美,必處以髡刑,令其屯田耕作。特此下詔。”

詔書下達後,羣臣不敢再提封禪之事,直到光武帝東巡完畢,才奉駕返回皇宮。過了兩年,已是建武三十二年,光武帝偶然翻閱《河圖會昌符》——一本讖書,上寫道:“赤劉之九,會命岱宗。”他看到後非常迷信,心想前年東巡時,羣臣都勸我封禪,那時我沒見過這書,因此沒答應。如今讖書如此記載,難道是天意要我舉行封禪大典嗎?於是命虎賁中郎將梁松等人,搜尋河洛地區的讖書,查出九代封禪共三十六件。這些史料從何而來,未有明確出處。司空張純等人,便迎合皇命,上書請求舉行封禪,大致說:

“自古帝王受命稱帝,國家繁榮昌盛,必定會舉行封禪大典,以告天下成功。《樂經·動聲儀》說:‘以雅樂教化人民,風化自然形成於頌歌之中。’周朝鼎盛時期,在成王、康王年間,有郊祀儀式,也有封禪,都能體現其盛況。《尚書》說:‘每年二月東巡狩,到達泰山,舉行柴祭’,這正是封禪的含義。然而這話牽強附會。我看到陛下受天命復興漢室,平定天下動亂,修復祖制,安撫百姓,天下重歸安定,百姓安樂,夷狄也都心悅誠服。《詩經》說:‘承蒙上天保佑,四面八方都來慶賀。’今年正值歲在寅,即太歲在寅,稱爲‘攝提格’,蒼龍居於寅位,德行在東方,正是天命所歸之時。應趁着吉時,遵循唐帝的典制,繼承漢孝武帝的事業,於二月東巡狩,封於泰山,禪於梁父,以昭示中興,樹立功績,恢復祖統,向天地神靈報功,祭祀地神,傳位於子孫,奠定萬世基業。謹此上表奏報。”

這份奏章被接受後,光武帝便批准了。可是前後矛盾。司空張純隨即整理漢武帝封禪的舊例,編成冊子呈上。光武帝認爲漢武帝封禪時有御史大夫隨行,這次便效法舊制,命張純擔任御史大夫,陪同東出。選定二月初吉日出發,沿途儀仗比以往更加盛大。抵達泰山後,舉行柴祭,封泰山,禪梁父,完全照漢武帝的舊制進行。只是刻石文的內容,是重新撰寫的,全是歌功頌德的套話,這裏就不詳細記述了。封禪禮成後,準備返回,誰知張司空突然染病,藥物無效,三天五天後便去世了,大概是因爲東嶽請他撰寫碑文勞累過度。光武帝感到掃興,立即派司空的部下護送其靈柩返回,自己也急忙回宮。儘管舉行了封禪,仍需按照慣例大赦天下,免除泰山郡一年的田租,並將建武三十二年改稱爲中元元年。提拔太僕馮魴爲司空,接替張純的職務。然而,司徒馮勤也病重不起,讓光武帝更加憂傷,暫時不補缺,直到孟冬才任命司隸校尉李欣爲司徒。當時羣臣仍然一味迎合,爭相進言祥瑞,有的說京城有清泉湧出,有的說都城長出紅色草莖,甚至各地也上報甘露降世,說是天下太平,百靈順從,四海蒙福。君主有了驕矜之心,必然會招來佞臣。許多公卿大夫向光武帝進言,說天下太平,祥瑞頻現,應請太史編撰記錄,流傳後世。然而光武帝心性清明,不被迷惑,拒絕採納,史官只簡單記述幾句,沒有大肆宣傳。到了孟冬舉行冬祭,光武帝命司空祭祀高廟,事先頒佈詔書說:

“從前高皇帝與羣臣約定,非劉氏不封王。呂太后殺害了趙王、趙王、趙王(趙友、趙恢、趙如意)三人,專權亂政,破壞劉氏統治。由於社稷之靈,祿產被誅殺,天命幾乎中斷,國家才得以轉危爲安。呂太后不應配享高廟,同列至尊。薄太后仁慈善良,孝文皇帝賢明治國,子孫因而得福,延續至今。應當將薄太后的尊號改爲‘高皇后’,配享地祇,將其廟主遷至園地,四季祭祀,永遠作爲制度,不得違犯。”

此後,光武帝興建明堂,建立靈臺,建造辟雍,並在北郊設立方壇,主祭地神,形式與南郊祭天壇相似,雖然耗費大量人力物力,才得以建成,便開始公開宣揚圖讖,宣稱天命如此。然而,張純病逝後不到一月,光武帝又在一年後駕崩,圖讖是否可信,真的可信嗎?光武帝實在令人深思。後世之人請切勿盲目迷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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