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后汉演义》•第二十三回 纳直言超迁张佚 信谶文怒斥桓谭

却说北匈奴一再求和,公卿等聚议纷纷,尚难解决。独司徒掾班彪,陈述己见,请光武帝暂与修和,并为草拟诏书,大略如下:  臣闻孝宣皇帝敕边守尉曰:“匈奴大国,多变诈,交接得其情,则却敌折冲;应对失其宜,则反为所欺。”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,惧谋其国,故屡乞和亲;又远驱牛马,与汉合市,重遣名王,多所贡献,斯皆外示富强,以相欺诞也。臣见其贡益重,其国益虚;求和愈数,为惧愈多。然今既未获助南,则亦不宜绝北,羁縻之义,理无不答。谓可颇加赏赐,略与所献相当,明加晓告以前世呼韩邪郅支行事。报答之辞,必求适当,今立稿草并上曰:下文是代诏书口吻。“单于不忘汉恩,追念先祖旧约,欲修和亲,以辅身安国,计议甚高,为单于嘉之!往者匈奴数有乖乱,呼韩邪郅支,自相仇隙,并蒙孝宣帝垂恩救护,故各遣侍子,称藩保塞。其后郅支忿戾,自绝皇泽;而呼韩附亲,忠孝弥著。及汉灭郅支,遂保国传嗣,子孙相继。今南单于携众向南,款塞归命,自以呼韩嫡长,次第当立,而侵夺失职,猜疑相背,数请兵将,归扫北庭,策谋纷纭,无所不至。惟念斯言不可独听,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,欲修和亲,故拒而未许,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。汉秉威信,总率万国,日月所照,皆为臣妾,殊俗百蛮,义无亲疏,服顺者褒赏,叛逆者诛罚,善恶之效,呼韩郅支是也。今单于欲修和亲,款诚已达,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,俱来献见!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!单于数连兵乱,国内虚耗,贡物裁以通礼,何必献马裘!今赍杂缯五百匹,弓鞬丸一,矢四发,遗单于,又赐献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,并匈奴官名。杂缯各四百匹,斩马剑各一。单于前言先帝时,所赐呼韩邪竽瑟箜筷皆败,愿复裁赐。念单于国尚未安,方厉武节,以战攻为务,竽瑟之用,不如良弓利剑,故未以赍。朕不爱小物,于单于便宜,所欲遣驿以闻。”  光武帝得书后,颇觉彪言有理,即照他所拟草诏,缮发出去,所有赏赐各物,亦俱如彪言。北匈奴受诏而去。会值沛太后郭氏,即废后。见二十一回。得病身亡,光武帝命从丰棺殓,使东海王强奉葬北邙。并使大鸿胪郭况子潢,得尚帝女淯阳公主,进潢为郎。亲上加亲,还是不忘故后的意思。且因东海王强去就有礼,加封鲁地,特赐虎贲旄头钟簴等物,徙封鲁王兴为北海王。兴系齐武王刘縯子,见前文。惟自东海王强以下诸兄弟,虽俱受王封,还是留居京都,未尝就国。当时诸王竞修名誉,广结交游,门下客多约数百,少亦数十人。王莽从兄王仁子磐,自莽被灭后,幸得免祸,家富如故,平时雅尚气节,爱士好施,著名江淮间。旋因游寓京师,与士大夫往来,名誉益盛,列侯公卿,喜与接谈,就是诸王邸中,亦常见王磐足迹。故伏波将军马援,有一侄女,嫁磐为妻。援却不甚爱磐,且闻他出入藩邸,愈为磐忧,尝与姊子曹训道:“王氏已为废族,为子石计,磐字子石。理应屏居自守,乃反在京浪游,妄求声誉,我恐他不免遭殃呢!”已而复闻磐子肃来往北宫,及王侯邸第,乃复语司马吕种道:“国家诸子并壮,不与立防,听令交通宾客,将来必起大狱!卿等须预先戒慎,免得株连!”观人不可谓不审,料事不可谓不明。吕种似信非信,总道诸王势大,可以无虞,因此将援言撇诸脑后,也在藩邸中奔走伺候,曲献殷勤。哪知郭氏殁后,便有人诣阙上书,说是王肃父子,漏网余生,反得为王侯宾客,终恐因事生乱,亟宜加防。光武帝览书生愤,便饬郡县收捕王肃父子,并及诸王宾佐,辗转牵引,系狱至千余人。吕种亦遭连坐,不禁悔叹道:“马将军真神人呢!”但祸已临头,嗟亦无及,就使没有甚么大罪,到此已玉石不分,无从辩诉。冤冤相凑,又出了一种杀人的巨案。从前刘玄败没,光武帝尝封玄子鲤为寿光侯。鲤记念父仇,迁怨刘盆子兄弟,因将盆子兄故式侯刘恭,乘间刺死。鲤与沛王辅友善,案情且连及沛王。故鲤坐罪下狱,沛王亦一同被系。光武帝恨上加恨,遂将王肃父子,并诸王宾客,相率处死。沛王系狱三日,经王侯等力为救请,才得释出,乃一并遣令归国,不得仍留京师。诸王奉诏,不得不入朝辞行,分道去讫。  皇太子庄,春秋渐高,留居东宫,光武帝欲为选师傅,辅导储君,因向群臣咨问,令他各举所知,太子舅阴识,已受封原鹿侯,官拜执金吾,群臣俱上言太子师傅,莫如阴侯。独博士张佚进说道:“今陛下册立太子,究竟为天下起见呢?还是为阴氏起见呢?为阴氏起见,阴侯原可为太子师傅;若为天下起见,应该选用天下贤才,不宜专用私亲!”光武帝点头称善,且顾语张佚道:“欲为太子置师傅,正欲储养君德,为天下计;今博士且能正朕,况太子呢?”当下拜佚为太子太傅,佚直任不辞,受职而退。还有太子少傅一缺,另任博士桓荣,各赐辎车乘马等物。荣沛郡人,资望比张佚为优,少时游学长安,师事博士朱普,习尚书学,家贫无资,佣食自给,十五年不归问家园。及朱普病殁,送丧至九江朱家,负土成坟,遂在九江寓居,教授生徒,多至数百人。王莽末年,天下大乱,荣怀藏经书,与弟子逃匿山谷,虽时常饥困,尚是讲学不辍。待乱事既平,乃复出游江淮,仍以教授为生。建武十九年,始得辟为大司徒掾属,年已六十有余。弟子何汤,为虎贲中郎将,在东宫教授尚书。光武帝尝问汤师事何人,汤以荣对,乃召荣入见,令他讲解尚书,确有特识,因即擢为议郎,亦使教授太子。寻复迁为博士,常在东宫留宿,朝夕讲经。太子庄敬礼不衰,及为太子少傅,荣已七十余岁,乃大会诸生,具列车马印绶,欢颜语众道:“今日得蒙厚恩,全由稽古得力,诸生可不加勉么?”以学术博取富贵,志趣亦卑,桓荣一得自矜,不足为训。越二年复改任太常,事见后文。  且说建武三十年仲春,光武帝命驾东巡,行至济南,从驾诸臣,俱表陈光武帝功德,宜就泰山行封禅礼,光武帝不许,毅然下诏道:  朕即位三十年,百姓怨气满腹,吾谁欺,欺天乎!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!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!若郡县远遣吏上寿,盛称虚美,必髡、令屯田。特诏。  诏书既下,群臣既不敢复言,待至光武帝东巡已毕,即奉驾还宫。好容易过了两载,已是建武三十二年,光武帝偶读《河图会昌符》,谶记书名。有云:“赤刘之九,会命岱宗。”不由的迷信起来,暗想前次东巡,群臣都劝我封禅,彼时我未见此书,还道封禅无益,所以驳斥。今谶文如此云云,莫非真要我行此古礼?乃命虎贲中郎将梁松等,按索河洛谶文,计得九世封禅,共三十六事。不知从何书查出。司空张纯等,即希旨上书,奏请封禅,略云:  自古受命而帝,治世之隆,必有封禅以告成功焉。《乐·动声仪》曰:动声仪,系《乐》纬篇名。“以雅治人,风成于颂。”  有周之盛,成康之间,郊祀封禅,皆可见也。《书》曰:“岁二月东巡狩,至于岱宗柴。”则封禅之义也。说得牵强。伏见陛下受中兴之命,平海内之乱,修复祖宗,抚存万姓,天下旷然,咸蒙更生,恩德云行,惠泽雨施,黎元安宁,夷狄慕义。《诗》曰:“受天之祜,四方来贺。”今摄提之岁,《尔雅》云:“太岁在寅,曰摄提格。”苍龙在寅,德在东宫,太岁号苍龙。宜及嘉时,遵唐帝之典,继孝武之业,以二月东巡狩,封于岱宗。明中兴,勒功勋,复祖统,报天神,禅梁父,祀地祇,传祚子孙,万世之基也。谨拜表上闻。  这书呈入,便蒙批准。未免自相矛盾。司空张纯,忙将汉武帝封禅旧例,纂辑成编,呈将进去。光武帝以汉武故事,尝有御史大夫从行,此次援照旧仪,就命纯比御史大夫,伴驾东出。择定二月初吉,启行出都,沿途仪仗,比前较盛。既到东岳,便柴望岱宗,封泰山,禅梁父,俱如汉武成制。惟刻石文,另行撰就,无非是歌功颂德的套话,小子无暇记录。但封禅礼告成以后,准备回銮,不料张司空骤然得病,医药罔效,延挨了三五日,一命呜呼。想是东岳请他修文去了。光武帝不免扫兴,当即拨司空从吏,护丧西归,自己亦匆匆还宫。惟既行封禅礼,不得不循例大赦,蠲免泰山郡一年田租,且改建武三十二年为中元元年。擢太仆冯鲂为司空,使继纯职。哪知司徒冯勤,也是一病不起,惹得光武帝越加懊怅,暂时不令补缺,直至孟冬时候,方授司隶校尉李欣为司徒。群臣尚壹意贡谀,竞言祥瑞,或谓京中有醴泉涌出,或谓都下有赤草丛生,就是四方郡国,也奏称甘露下降,说得百灵效顺,四海蒙庥。君有骄心,必有佞臣。一班公卿大夫,且上言天下清宁,祥符显庆,宜令太史撰集,传诸来世。还是光武帝虚灵不昧,未肯听许,所以史官只略载一二,不尽铺张。会值孟冬蒸祭,冬祭曰蒸,见《礼记》。光武帝使司空告祠高庙,先日颁诏云:  昔高皇帝与群臣约,非刘氏不王,吕太后贼害三赵,赵幽王友,赵恭王恢,赵隐王如意。专王吕氏。赖社稷之灵,禄产伏诛,天命几坠,危朝更安。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庙,同祧至尊。薄太后母德慈仁,孝文皇帝贤明临国,子孙赖福,延祚至今。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,配食地祗,迁吕太后庙主于园,四时上祭,垂为永典,毋愆尔仪。  嗣是起明堂,筑灵台,作辟雍,又在北郊设立方坛,主祀地祗,略与南郊祭天坛相似,惟形式不同。费了若干工役,才得告成,乃宣布图谶,昭示天下。先是光武帝从强华言,援据赤伏符谶文,乃即帝位。见前文。及四方寇乱,依次削平,越觉得谶文不爽,迷信甚深,给事中桓谭,尝上书规谏道:  臣闻人情忽于见事,而贵于异闻。观先王之所记述,咸以仁义正道为本,非有奇怪虚诞之事。盖天道性命,圣人所难言也,自子贡以下,不得而闻,况后世浅儒,能通之乎?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,增益图书,矫称谶记,以欺惑贪邪,诖误人主,焉可不抑远之哉!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,甚为明矣;而乃欲听纳谶记,又何误也!其事虽有时合,譬犹卜数只偶之类。陛下宜垂明听,发圣意,屏群小之曲说,述五经之正义,略雷同之俗语,详通人之雅谋,则不必索诸虚无,太平自庶几矣!臣自知愚戆,谨冒死上陈。  光武帝览疏,甚是不怿。及建筑灵台,择视地点,又欲决诸谶文,谭复极言谶文不经,光武帝大怒道:“桓谭非圣不法,罪当处死!”谭不胜惊惧,叩头流血,方蒙宽宥,惟尚降谭为六安郡丞。谭怏怏就道,得病即死,年已七十余岁。何不早去?又有大中大夫郑兴,因光武帝语及郊祀,拟从谶文取断,兴直答道:“臣不览谶文。”光武帝作色道:“卿不览谶文,莫非不信谶么?”兴慌忙叩谢道:“臣素愚昧,书多未读,并非不信谶文。”光武帝方才无语,但终不留任内用。后来兴被侍御史讦奏,说他出使成都时,私买奴婢,应该加罪,遂谪兴为莲勺令。兴赴任后,正欲缮修城郭,以礼教民,又奉朝命免官,归老开封原籍。兴素好古学,尤通《左氏周官》,善长历数,如杜林桓谭诸人,往往向兴问业,取承意旨,故世言《左氏春秋》,多半宗兴学说。兴归里后,但至阌乡授徒,三公屡加征辟,不肯复起,得以寿终。识见比桓谭为高。子众能承父学,下文自有交代。  未几已是中元二年,光武帝已六十三岁,还是昧爽视朝,日昃乃罢,暇时辄召入公卿郎将,与谈经义,至夜静方才就寝。皇太子庄,常伺间进言道:“陛下明若禹汤,独不似黄老养性,未免过劳,愿从此颐养精神,优游自适。”光武帝摇首道:“我乐为此事,并不觉疲劳呢!”话虽如此,究竟年老力衰,不堪烦剧,竟于中元二年二月间,染病日剧,在南宫前殿中,寿毕归天。总计光武帝在位,共三十三年,起兵舂陵,迭经艰险,终能光复旧物,削平群雄,可见他智勇深沉,不让高祖。至天下已定,务用安静,退武臣,进文吏,明慎政体,总揽权纲。并且崇尚气节,讲求经义,耳不听郑声,手不持玩好,与王侯等持盈保泰,坐致太平,比那高祖谩骂儒生,诛夷功臣,纵吕后祸刘,实是相差得多哩!也是确评。惟妻妾易位,嫡庶乱序,嬖幸梁松,薄待马援,晚年尚迷信图谶,侈志东封,这虽是瑕不掩瑜,免不得有伤盛德呢!小子有诗咏道:  郁葱佳气早呈祥,帝业重光我武扬;  三十三年膺大统,功多过少算明王。  苏伯阿善望气顾视舂陵乡,尝叹语云:“气佳哉,郁郁葱葱然!”  光武帝崩,太子庄当然嗣位,是为孝明皇帝。欲知明帝即位情形,待至下回再详。  ----------  光武帝惩诸王之滥交,并令就国,乃慎选太子师傅,为储养计。阴识本太子母舅,原不宜为太子师,张佚斥群臣之谬论,请择用天下贤才,议固近是,乃其后居然自任,未闻有至德要道,进勖东宫,岂太子果不必指导欤?《后汉书》不为张佚列传,想因其无行可述,故略而不详。至少傅桓荣,独详为记载,有褒美意,但观其夸示诸生,称为稽古之力,但亦一借学沽名,骏而不醇。荣且如此,佚更可知,光武之因言举人,得毋为佚所欺乎?桓谭以善琴干进,尤不足道;及论图谶之不经,却是持正之谈。彼郑兴之学识,较谭为优,而光武帝俱斥而远之,亦思依谶东封,有何效益。匝月而张纯病死,逾年而车驾宾天,谶语果可信耶?不可信耶?光武邈矣!后之人幸勿过事迷信也。

北匈奴多次请求和亲,朝廷大臣们议论纷纷,始终难以决定。只有司徒属官班彪,提出自己的看法,建议光武帝暂时与北匈奴和好,并代为草拟了一道诏书,大致内容如下:

我听说汉孝宣帝曾告诫边防官员说:“匈奴是大国,常变诈多端,如果能了解他们的真实意图,就能抵御敌人、化解危机;如果应对不当,反而会遭他们背叛。”如今北匈奴看到南单于归附汉朝,害怕自己的国家被侵占,所以屡次请求和亲;又远道运来牛羊马匹,与汉朝进行贸易往来,还多次派遣贵重的王子前来进贡,这些行为,不过是表面上显示强大,实则是一种欺骗。我观察到他们进贡的物品越丰富,国家也就越空虚;请求和亲的次数越多,他们对汉朝的恐惧也就越深。然而,如今汉朝尚未获得南单于的支持,也就不该完全拒绝北匈奴的请求。所谓“羁縻”政策,讲的就是对远方的国家要以适当的方式加以安抚,理所应当予以回应。因此,可适当增加赏赐,与他们所进贡的物品大致相当,同时明确告知他们过去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的事迹。在他们忠诚归附、想要修好关系的背景下,我们应当予以嘉奖。从前,匈奴内部常有纷乱,呼韩邪和郅支曾互相仇视,都曾得到孝宣帝的恩德得以保全,因此各自派遣儿子到汉朝为质,表示臣服。后来郅支暴戾无道,断绝了与汉朝的联系;而呼韩邪忠心耿耿,始终忠孝,受到汉朝的厚待。等到汉朝消灭了郅支,呼韩邪便得以保全国家,子孙相继承袭。如今南单于率众南下,归附汉朝,自认为是呼韩邪的正统继承者,理应继位,却被其他势力侵夺了权力,因此产生猜忌与不信任,反复请求出兵,想攻打北庭,其计谋混乱不堪。然而,我认为这些言论不能全部听信,而且北匈奴近年来也不断进贡,想要修好关系,因此我们拒绝了他们的请求,是希望实现单于忠诚守德的善举。汉朝掌管天下威信,统领万国,凡是日月照耀之处,都成为我们的藩属。无论远方异族,都没有亲疏之分,顺从者应受到褒奖,叛逆者则应被惩罚,正如呼韩邪和郅支的事例一样。如今单于想要修好关系,其诚意已经表达,为何还害怕率领西域各国前来朝见?西域各国,属于匈奴,还是属于汉朝,有什么区别?单于屡次发动战争,国内已十分空虚,既然如此,贡品也只需象征性地表示礼节就可以了,何必非要献上马匹和皮毛?现特赐给单于五百匹杂色丝绸、一把弓、箭囊和箭镞,以及四支箭,作为礼物,并赏赐给单于派来的左骨都侯和右谷蠡王,以及匈奴的官职名称。另外,再赐予他们每人四百匹杂色丝绸,以及一把斩马剑。单于曾提及汉光武帝时期所赐的竽、瑟、箜篌等乐器已损坏,希望重新赐予。考虑到单于国家尚未安定,正努力整顿军备,以武力为先,乐器的作用远不如优良的弓箭重要,因此我暂时没有赠送这些乐器。我并不吝啬小礼物,只要是单于需要,可随时派遣使节通报。

光武帝看到这份奏疏后,认为班彪的言论很有道理,便照着这份草稿发布了诏书,所有赏赐也都如班彪所建议的那样。北匈奴接到诏书后,便离开去了。恰逢沛郡太后郭氏病逝。光武帝下令以盛大的棺椁安葬,命东海王刘强负责主持葬礼,并将大鸿胪郭况的儿子郭潢娶为女儿淯阳公主的丈夫,提升郭潢为郎官。这是在表达对旧太后的怀念。同时,因为东海王刘强行为合礼,光武帝还加封他为鲁国诸侯,赐予虎贲、旄头、钟、鼓、乐器等物品,并改封鲁王刘兴为北海王。刘兴是齐武王刘縯的儿子。然而,自东海王刘强以下的诸位兄弟,虽然都获得了封王,却都留在京城,没有前往封地就国。当时各王纷纷致力于树立声誉,广结宾客,门下宾客人数多则数百,少则数十人。王莽的堂兄王仁的儿子王磐,在王莽败亡后幸免于难,家境依旧富裕,平日崇尚气节,喜爱结交贤才,以德行著称,声名为江淮一带所知。后来他游历京城,与士大夫广泛交往,声誉更盛,连列侯和公卿们都愿与他交谈,各王的府邸里也时常见到他的身影。伏波将军马援有一位侄女,嫁给了王磐。马援并不特别欣赏王磐,听说他出入各王府邸,反而为他担忧,曾对侄子曹训说:“王氏已经沦为废族,对王磐来说,理应低调隐居自守,但他却在京都浪游,妄图博取名声,我担心他终将招来灾祸啊!”不久又听说王磐的儿子王肃出入皇宫及诸王府邸,又对司马吕种说:“国家的皇子们都正值壮年,若不加以防范,任由他们与宾客交往,将来必定会引发大案!你们必须事先警惕,以免牵连无辜!”可见马援观察人世、预见事态的能力确实很高。然而吕种虽有所信,但又认为诸王势力强大,可以无虞,因此将马援的警告完全置之脑后,仍旧在各王府邸中奔走献殷勤。谁知郭氏刚去世,便有人上书指控王肃父子是逃过法网的余孽,反而成为王侯宾客,恐怕会引发祸乱,应立即加以防范。光武帝看到奏章后非常愤怒,立即下令各地官员缉拿王肃父子,以及各王的宾客,牵连不断,竟有上千人被逮捕。吕种也受到牵连,不得不悔恨叹息:“马将军真是神人啊!”然而祸事已成,后悔也无济于事。即使他们并无大罪,到这时已无法分辨清白与罪过,难以申诉。冤案层层叠加,又引发了一起严重的杀人案。当初刘玄战败时,光武帝曾封刘玄之子刘鲤为寿光侯。刘鲤一直记恨父亲的仇,嫉妒刘盆子兄弟,趁机刺杀了哥哥刘恭。刘鲤与沛王刘辅关系良好,此案也牵涉到沛王。因此刘鲤被定罪入狱,沛王也被一并逮捕。光武帝更加愤恨,于是下令处死王肃父子,以及所有王室宾客。沛王在狱中被囚禁了三天,经由王侯等人苦苦请求,才得以释放,之后被一并下令返回封地,不得留在京城。各王接到诏令,不得不进京辞行,各自分道而去。

皇太子刘庄渐渐长大,居于东宫,光武帝打算为他挑选老师,以辅佐储君,于是向群臣征询意见,让他们推荐自己所知道的良师。太子的舅父阴识,已经被封为原鹿侯,官拜执金吾,群臣都一致推荐阴识作为太子老师。唯有博士张佚提出不同意见,说道:“陛下册立太子,究竟是为了天下稳定,还是为了阴氏家族的私利呢?若是为了阴氏家族,阴识自然可以担任太子老师;但如果是为了天下大计,应该选用天下真正有德有才的人,而不是依赖亲族。”光武帝听后频频点头,转头对张佚说:“想要为太子挑选老师,正是为了培养他的德行,为天下谋福祉。现在博士竟如此正直地纠正我,更别说太子了。”于是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。张佚欣然接受,辞别而去。太子少傅一职,再任命博士桓荣担任,朝廷赐予他们车马等物。桓荣是沛郡人,资历和声望比张佚更胜一筹。他年轻时游学长安,师从博士朱普,学习《尚书》。家境贫寒,曾靠做雇工维持生活,整整十五年没有回家。等到朱普去世,他亲自送葬至九江朱家,亲手为老师培土立坟,便在九江落脚,教授学生,学生多达数百人。王莽末年天下大乱,桓荣藏起经书,与弟子隐居山野,虽然常常饥饿困苦,但讲学从未中断。到乱事平定后,他便再度游历江淮一带,继续以授业为生。建武十九年,才被朝廷征召为大司徒属官,时年已六十多岁。他的学生何汤,任虎贲中郎将,在东宫教授《尚书》。光武帝曾问何汤师从何人,何汤回答是桓荣,于是召见桓荣,让他讲解《尚书》,发现他见解独到,便提升为议郎,并委派他教授太子。不久又升任博士,常留在东宫居住,早晚讲授经书。太子刘庄始终恭敬有礼,到了担任太子少傅时,桓荣已年过七旬,便召集诸生,准备车马、官印,满脸笑容对众人说:“今天能获得这样的厚恩,全靠我长期研习经典,诸位学生可要加倍努力啊!”由此可见,桓荣是为追求功名利禄而学习,志趣低劣,自吹自擂,不可取为典范。两年后,他又被提拔为太常,事见后文。

再说建武三十年春季,光武帝驾临东巡,行至济南,随行大臣纷纷上书,称颂光武帝功德,建议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。光武帝不同意,坚定地颁布诏书说:

“我即位三十多年,百姓心中充满怨气,我究竟欺骗谁呢?是欺天吗?当初我听说林放认为泰山不如林放,岂可如今用它来玷污七十二代帝王的记载!若地方官吏远道送礼,夸大虚伪的赞美,必处以髡刑,令其屯田耕作。特此下诏。”

诏书下达后,群臣不敢再提封禅之事,直到光武帝东巡完毕,才奉驾返回皇宫。过了两年,已是建武三十二年,光武帝偶然翻阅《河图会昌符》——一本谶书,上写道:“赤刘之九,会命岱宗。”他看到后非常迷信,心想前年东巡时,群臣都劝我封禅,那时我没见过这书,因此没答应。如今谶书如此记载,难道是天意要我举行封禅大典吗?于是命虎贲中郎将梁松等人,搜寻河洛地区的谶书,查出九代封禅共三十六件。这些史料从何而来,未有明确出处。司空张纯等人,便迎合皇命,上书请求举行封禅,大致说:

“自古帝王受命称帝,国家繁荣昌盛,必定会举行封禅大典,以告天下成功。《乐经·动声仪》说:‘以雅乐教化人民,风化自然形成于颂歌之中。’周朝鼎盛时期,在成王、康王年间,有郊祀仪式,也有封禅,都能体现其盛况。《尚书》说:‘每年二月东巡狩,到达泰山,举行柴祭’,这正是封禅的含义。然而这话牵强附会。我看到陛下受天命复兴汉室,平定天下动乱,修复祖制,安抚百姓,天下重归安定,百姓安乐,夷狄也都心悦诚服。《诗经》说:‘承蒙上天保佑,四面八方都来庆贺。’今年正值岁在寅,即太岁在寅,称为‘摄提格’,苍龙居于寅位,德行在东方,正是天命所归之时。应趁着吉时,遵循唐帝的典制,继承汉孝武帝的事业,于二月东巡狩,封于泰山,禅于梁父,以昭示中兴,树立功绩,恢复祖统,向天地神灵报功,祭祀地神,传位于子孙,奠定万世基业。谨此上表奏报。”

这份奏章被接受后,光武帝便批准了。可是前后矛盾。司空张纯随即整理汉武帝封禅的旧例,编成册子呈上。光武帝认为汉武帝封禅时有御史大夫随行,这次便效法旧制,命张纯担任御史大夫,陪同东出。选定二月初吉日出发,沿途仪仗比以往更加盛大。抵达泰山后,举行柴祭,封泰山,禅梁父,完全照汉武帝的旧制进行。只是刻石文的内容,是重新撰写的,全是歌功颂德的套话,这里就不详细记述了。封禅礼成后,准备返回,谁知张司空突然染病,药物无效,三天五天后便去世了,大概是因为东岳请他撰写碑文劳累过度。光武帝感到扫兴,立即派司空的部下护送其灵柩返回,自己也急忙回宫。尽管举行了封禅,仍需按照惯例大赦天下,免除泰山郡一年的田租,并将建武三十二年改称为中元元年。提拔太仆冯鲂为司空,接替张纯的职务。然而,司徒冯勤也病重不起,让光武帝更加忧伤,暂时不补缺,直到孟冬才任命司隶校尉李欣为司徒。当时群臣仍然一味迎合,争相进言祥瑞,有的说京城有清泉涌出,有的说都城长出红色草茎,甚至各地也上报甘露降世,说是天下太平,百灵顺从,四海蒙福。君主有了骄矜之心,必然会招来佞臣。许多公卿大夫向光武帝进言,说天下太平,祥瑞频现,应请太史编撰记录,流传后世。然而光武帝心性清明,不被迷惑,拒绝采纳,史官只简单记述几句,没有大肆宣传。到了孟冬举行冬祭,光武帝命司空祭祀高庙,事先颁布诏书说:

“从前高皇帝与群臣约定,非刘氏不封王。吕太后杀害了赵王、赵王、赵王(赵友、赵恢、赵如意)三人,专权乱政,破坏刘氏统治。由于社稷之灵,禄产被诛杀,天命几乎中断,国家才得以转危为安。吕太后不应配享高庙,同列至尊。薄太后仁慈善良,孝文皇帝贤明治国,子孙因而得福,延续至今。应当将薄太后的尊号改为‘高皇后’,配享地祇,将其庙主迁至园地,四季祭祀,永远作为制度,不得违犯。”

此后,光武帝兴建明堂,建立灵台,建造辟雍,并在北郊设立方坛,主祭地神,形式与南郊祭天坛相似,虽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,才得以建成,便开始公开宣扬图谶,宣称天命如此。然而,张纯病逝后不到一月,光武帝又在一年后驾崩,图谶是否可信,真的可信吗?光武帝实在令人深思。后世之人请切勿盲目迷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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