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二十二回 馬援病歿壺頭山 單于徙居美稷縣

卻說洞庭湖西南一帶,地名武陵,四面多山,山下有五溪分流,就是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谿。這五溪附近,統爲蠻人所居,叫作五溪蠻。相傳蠻人是槃瓠種,槃瓠乃是犬名。古時高辛氏帝嚳,屢徵犬戎,犬戎中有個吳將軍,勇敢絕倫,無人可敵。帝嚳乃懸賞購募,謂有人能得吳首,當配以少女。部下尚無人敢去,獨有一犬,爲宮中所蓄,毛具五采,取名槃瓠,牠雖然不能人言,卻是能通人性,竟潛至犬戎寨下,齧死吳將軍,銜首來歸。帝嚳以犬雖有功,究竟人畜兩途,不便踐約,還是少女爲父守信,自願下就槃瓠。槃瓠負女入南山,作爲夫婦,生了六男六女,互相配偶,輾轉滋生,日益繁盛。這是無稽之談,不足盡信。歷代多視爲化外,聽他自生自養,只有他出來騷擾,不得不用兵征剿,稍平即止。建武二十三年,蠻酋單程等,又出掠郡縣,由武威將軍劉尚,奉詔往徵,沿途遇着蠻衆,一擊便走,勢如破竹。安知非誘敵計?尚以爲蠻衆無能,樂得長驅深入,好乘此搗穴平巢,誰知越走越險,越險越艱,滿眼是深山窮箐,愁霧濃煙。此時正是建武二十四年春季,點明年月。天方暑溼,瘴氣燻人,軍士不堪疲乏,尚亦自覺難支,正擬回馬退歸,忽蠻峒中鑽出許多蠻人,持刀執械,蜂擁前來。那時尚不及奔回,只好捨命與爭。怎奈蠻衆四至,數不勝計,霎時間把尚軍圍住,尚衝突不出,力竭身亡;手下都被殺盡,無一生還。未始非平蜀時候,屠戮蜀人之報。蠻衆得了勝仗,愈無忌憚,便出寇臨沅。臨沅縣令飛章告急,並陳明劉尚敗沒情形。光武帝又遣謁者李嵩,及中山太守馬成,引兵前往,雖得保住臨沅一城,終究是懲尚覆轍,未敢輕進。光武帝待了數月,不見捷音,免不得與公卿談及,面有憂容。伏波將軍馬援,已自襄國還朝,聞得蠻衆不平,復向光武帝前,自請出徵。兵乃凶事,何苦常行。光武帝沈吟半晌,方與語道:“卿年已太老了!”援不待說畢,便答說道:“臣年雖六十有二,尚能披甲上馬,不足言老。”光武帝仍然沈吟,援急欲一試,便走至殿外,取得甲冑,穿戴起來,再令衛士牽過戰馬,一躍登鞍,顧盼自豪,示明可用。光武帝在殿內瞧着,不禁讚歎道:“矍鑠哉是翁!”乃命援出征。帶同中郎將馬武耿舒劉匡孫永等人,並軍士四萬餘人,經秋出發,故友多送援出都,援顧語謁者杜愔道:“我受國厚恩,年老日暮,常恐不得死所,今得受命南征,萬一不利,死亦瞑目;但恐權豪子弟,在帝左右,或有蜚言,耿耿此心,尚不能無遺恨呢!”實是讖語。杜愔聞言,也覺得援語不祥,惟不便出口,只好勸慰數語,珍重而別。  看官閱過前回,應知援前次北征,曾規誡梁松竇固二人,二人不能無嫌,其實援與二人,積有嫌隙,尚不止爲此一事。從前援嘗有疾,梁松往援家問候,直至援榻前下拜,援高臥如故,不與答禮。及松去後,諸子並就榻問援道:“梁伯孫松字伯孫。系是帝婿,貴重朝廷,公卿以下,無不憚松,大人奈何不爲答禮?”援慨然道:“我爲松父友,彼雖貴,難道可不識尊卑麼?”諸子纔不敢再言。但松即從此恨援。援有兄子嚴敦,並喜譏議廷臣,援引爲己憂,當出軍交阯時,亦嘗致書誡勉,教他謹言慎行,勉效龍伯高,毋效枉季良。伯高名述,當時爲山都長,季良名保,爲越騎司馬。會保有仇人上書,劾保蔽羣惑衆,並連及梁松竇固,說他與保交遊,共爲不法;一面覓得馬援誡兄子書,作爲證據。光武帝覽奏後,召責松固,且示及援書,松固叩頭流血,方得免罪,但將保褫職,擢述爲零陵太守。自經此兩番情事,松與固並皆嫉援,松且尤甚。援亦知兩人挾嫌,恐他從中讒構,故與杜愔談及後患。既知兩人爲患,何必定要出征。不過因皇命在身,未遑他顧,所以引軍南下,冒險直前,途中飽歷風霜,到了下雋,已是臘盡春來的時候。援在下雋縣城中,度過殘年,即使人探明武陵路徑,計有兩道可入,一從壺頭山進去,路近水險;一從充縣進去,路遠地平。中郎將耿舒,謂不如就充縣進行,較爲妥當。援卻擬舍遠就近,免得曠日費糧。將帥各持一議,再由援上書奏明,無非說是急進壺頭,扼賊咽喉,成功較速等語。光武帝當然從援,復詔依議。援遂由下雋出發,行至臨鄉,距壺頭山約數十里,蠻衆已聞援將至,出來堵截,被援驅殺一陣,斬獲至二千餘人,蠻衆四散,盡向竹林中逃去。援命軍士四處追尋,不見一賊,乃即進詣壺頭山。壺頭山高一百里,廣袤至三百里,是第一著名的天險;再加急湍深灘,千迴百折,幾乎沒有一片坦途,費了若干時日,才尋出一塊平原,紮下營寨。舉頭相望,見蠻衆已在高岡守着,堵住隘口,雖有千軍萬馬,一時也殺不上去,援只得耐心靜守,俟機再動。怎奈一住數日,並無機會,天氣忽爾暴熱,瘴癘交侵,士卒多染疫身亡,援亦不免困憊,乃穿壁爲屋,入避炎氣。有時聞蠻衆鼓譟,不得不力疾出來,防備不測,甚至喘息頻頻,還要三令五申,親厲將士。左右見他盡瘁王事,無不嘆惜,有幾個且爲涕下。中郎將耿舒,系建威大將軍耿弇胞弟,因見前議不用,終致頓兵壺頭,飽嘗艱苦,心中很覺不平,遂寄書與弇,大略說是:  前舒上書當先擊充,糧雖難運,而兵馬可用,軍人數萬,爭欲先奮,今壺頭竟不得進,大衆怫鬱,行且坐死,誠可痛惜!前到臨鄉,賊無故自至,若夜擊之,即可殄滅。伏波類西域賈胡,到一處輒止,以是失利,今果疾疫,皆如舒言。  耿弇得書,恐舒困頓蠻中,連忙將原書入奏。光武帝乃授梁松爲虎賁中郎將,使他齎詔責援,且代監軍。這個差事,想是由梁松運動得來。及松行抵壺頭,援已病歿,松正好藉端報怨,飛書上聞,不但劾援貽誤軍機,並誣援在交阯時,曾取得無數珍寶,滿載而歸,甚至與援同行的馬武,及於陵侯侯昱等,昱系前大司徒侯霸子。亦交章毀援,俱雲援載寶還朝,確有此事。光武帝信以爲真,立遣使收還新息侯印綬,還想追論援罪。至援柩運歸,妻子不敢報喪,惟在城西買田數畝,草草槁葬,賓客故人,莫敢往吊。援妻子尚恐被譴,與援兄子嚴草索相連,詣闕請罪。光武帝方頒出松書,令他自閱。妻子才知爲松所誣,連忙上書訴冤,書上至第六次,辭甚哀切,方得從寬。原來援在交阯時,嘗餌薏苡仁,俗呼米仁。得祛風溼,輕身益氣,後來功成將歸,特因南方薏苡,顆粒較大,因收買數斛,載回家中。那知松等誣爲珠寶,幾遭奇禍,僚友不爲一言,還是前雲陽令朱勃,與援同郡,獨詣闕上書,爲援訟冤。書雲:  臣聞王德聖政,不忘人之功;採其一善,不求備於衆。故高祖赦蒯通,即蒯徹,避漢武諱,改徹爲通。而以王禮葬田橫,大臣曠然,鹹不自疑。夫大將在外,讒言在內,微過輒記,大功不計,誠爲國之所慎也!昔章邯畏口而奔楚,燕將據聊而不下,豈其甘心末規哉!末規猶言下計。悼巧言之傷類也!竊見故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,拔自西州,欽慕聖義,間關險難,觸冒萬死,孤立羣貴之間,旁無一言之佐;馳深淵,入虎口,寧自知得邀七郡之使,膺封侯之福耶?建武八年,車駕西討隗囂,國計狐疑,衆營未集,援建宜進之策,卒破西州。及吳漢下隴,冀路斷隔,唯狄道爲國堅守,士民飢困,寄命漏刻;援奉詔西使,鎮慰邊衆,乃招集豪傑,曉諭羌戎,卒救倒懸之急,存幾亡之城,兵全師進,因糧敵人。隴冀略平,而獨守空郡,兵動有功,師進輒克,誅鋤先零,緣入山谷,猛怒力戰,飛矢貫脛。又出征交阯,土多瘴氣,援與妻子生訣,無悔吝之心,遂斬滅徵側,克平一州。間復南討,立拔臨鄉,師已有功,未竟而死,吏士雖疫,援不獨存。夫戰或以久而立功,或以速而致敗,深入未必爲得,不進未必爲非,人情豈樂久屯絕地,不思生歸哉?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,北出塞漠,南渡江海,觸冒蠻瘴,爲國捐軀,乃名滅爵絕,國士不傳,海內不知其過,衆庶未聞其毀,卒遇三夫之言,橫被誣罔之讒,三夫見《韓子》,即三人,言市中有虎之訛。家屬杜門,葬不歸墓,怨隙並興,宗親怖栗,死者不能自訟,生者莫爲伸冤,臣竊傷之!  臣聞《春秋》之義,罪以功除,聖王之親臣有五義,若援所謂以死勤事者也。願下公卿平援功罪,宜絕宜續,以厭海內之望!臣年已六十,常伏田裏,竊感欒布哭彭越之義,冒陳悲憤。戰慄闕庭,伏乞明鑑。  這書呈入,光武帝始許援歸葬舊塋。好在武陵蠻亦已乞降,由監軍宋均奏報,於是援事更不追問了。看官閱此,應疑前次徵蠻,何等艱難,後來收降蠻衆,爲何又這般容易?說將起來,仍不得不歸功馬援。援在壺頭數月,軍士原勞頓不堪,蠻衆登高拒守,不得下山,也是飢困得很。謁者宋均,本在援營監軍,探得蠻衆疲敝,意欲矯制歸降,得休便休。惟援已病歿,軍中無主,何人敢贊同均議?均卻毅然說道:“忠臣出境,有計議可安國家,何妨專命西行!”乃矯制調伏波司馬呂種,齎着僞詔,馳入蠻營,曉示恩信;一面鳴鼓揚旗,作進攻狀。蠻酋單程,不免惶懼,因與呂種定約,情願投降。種返報宋均,均復邀單程出見,好言宣撫,特爲設置長吏,事畢班師。途次先遣使上書,自言矯制有罪,聽受處分。光武帝略罪論功,待均還朝,敕賜金帛。惟馬援四子,不得嗣封,援葬後亦無贈恤明文,但置諸不論罪罷了。未免寡恩。是時大司空朱浮免官,進光祿勳杜林爲大司空,林受任數月,又復去世,大司徒蔡茂亦歿。乃更擢陳留太守玉況爲大司徒,太僕張純爲大司空。既而玉況又卒,光武帝又記起前議,要想變易舊章。原來故建義大將軍朱祐,曾奏稱唐虞時代,契作司徒,禹作司空,並無大字名號,聖賢且未敢稱大,後人豈易當此?應令三公並去大名,以法經典,奏入不報。此時朱祐已歿,遺疏尚存,又值蔡杜等人,接連病逝,光武帝以大字不祥,不如追從阯議,令二司不得稱大,並改大司馬爲太尉。即日將行大司馬事劉隆,免去職銜,另授太僕趙熹爲太尉,大司農馮勤爲司徒。特敘此事,爲下文敘述各官標明沿革。熹與勤無甚奇勳,特以從駕有年,積勞已久,得膺上選。惟司空張純,爲前漢富平侯張安世玄孫,世襲封爵,敦謹有守,建武初先來朝謁,故仍使復國。建武五年,拜爲大中大夫,使率潁川突騎,安集荊徐揚各州,管領糧道,接濟諸將帥軍營,頗稱有功。嗣又屯田南陽,遷五官中郎將。有司奏稱前代列侯,若非宗室,不宜復國,光武帝因純有勳勞,未忍削奪,但徙封武始侯,比富平祿食減半。及繼杜林爲司空,志在蕭規曹隨,即蕭何曹參,見《前漢演義》。清靜無爲,故亦無特跡可紀。光武帝亦注重安民,不喜紛更,故自中原平定以後,惟簡用二三老成人,作爲三公。如蔡茂杜林諸徒,半是清廉有操,靖共爾位,雖與開國功臣,勞逸不同,但太平時候,得此守法奉公的大吏,也可謂稱職無慚了。持論平允。至若守令中間,卻有幾個著名的循吏:桂陽太守衛颯,九真太守伍延,盧江太守王景,都是爲民興利,教養有方。還有江陵令劉昆,遇着火災,向火叩頭,火竟滅熄,再遷爲弘農太守,弘農多山,山中有虎,並皆負子渡河。事爲光武帝所聞,特召昆入問道:“前在江陵,反風滅火,後守弘農,虎北渡河,究竟有何德政,能致是事?”昆答說道:“這也不過偶然遇此呢!”卻是真話。左右聽了,不禁竊笑。光武帝獨讚歎道:“這真是忠厚長者,言無虛飾,若他人作答,不是自誇,便是貢諛了!”遂命書諸策中,面授昆爲光祿勳,昆始謝恩退去。未幾又有前京兆掾第五倫,管領市政,素有清名。光武帝召倫入見,與語政事,倫奏對稱旨,遂拜倫爲會稽太守。倫蒞政後,爲政廉平,民皆稱頌,備述賢吏,不沒循聲。光武帝也有意勸廉,增置吏俸,祿養既足,方使專心牧民,這未始非上以是求,下以是應呢!重祿勸官,本是要道。  且說匈奴日逐王比,既自立爲單于,向漢稱藩,時人遂稱比爲南單于。光武帝特遣中郎將段彬,音琛。副校尉王鬱,往授南單于璽綬,且準令入居雲中。南單于欣然受命,一面遣子入侍,奉表謝恩。光武帝復嘉諭南單于,使得徙居西河郡美稷縣,並授段郴爲中郎將,王鬱爲副,囑他留戍西河,擁護南單于。南單于亦設置諸侯王,助漢捍邊。凡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門上谷代八郡邊民,前時避寇內徙,至此各賜錢穀,悉數遣歸。獨北匈奴單于蒲奴,恐南單于導引漢兵,乘間進擊,乃將從前所掠漢民,陸續放還,且遣使至武威郡,乞請和親。武威太守據實奏聞,光武帝令羣臣集議,連日不決。皇太子莊進言道:“南單于新來歸附,北虜自恐見伐,故前來請和;若遽爾允許,恐南單于將有貳心,不如勿受爲是。”光武帝乃復諭武威太守,謝絕來使。朗陵侯臧宮,揚虛侯馬武,卻聯名上書,請擊北匈奴,略謂匈奴貪利,不知禮信,窮乃稽首,安即侵盜,現在北虜饑荒,疲睏乏力,萬里死命,懸諸陛下,誠使命將出塞,招募羌胡,厚加購賞,併力攻擊,不出數年,定可平虜等語。光武帝不願依議,獨下詔答覆道:  《黃石公記》曰:“柔能制剛,弱能制強。捨近謀遠者,勞而無功;舍遠謀近者,逸而有終。故曰:務廣地者荒,務廣德者強,有其有者安,貪人有者殘。殘滅之政,雖成必敗。”今國無善政,災變不息,百姓驚惶,人不自保,而復欲遠事邊外乎!孔子曰:“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。”且北狄尚強,而屯田警備,傳聞之事,恆多失實。誠能舉天下之半,以滅太寇,豈非至願!苟非其時,不如息民。諸王侯公卿,其各知朕意!  越年爲建武二十八年,北匈奴又遣使詣闕,貢馬及裘,更請和親,並請音樂,且求率西域諸國胡客,一同朝貢。光武帝再令三公以下,商議可否。當有一位文學優長的掾史,臚陳計議,拜表上聞。正是:  明主倦勤惟偃武,詞臣弭筆且和戎。  欲知何人具奏,所奏何詞,容待下回再敘。  ----------  光武帝優待功臣,獨於伏波將軍馬援,輕信梁松之讒,立收印綬,不使歸葬,後人多譏光武之寡恩,爲盛德累,固矣!夫馬援之進軍壺頭,嘗上書奏聞,明邀俞允,即使失策,光武亦不能辭責,況不過兵士勞頓,並無敗軍覆師之罪,光武何嫌?乃以梁松一言,暴怒至此。意者其由松爲帝婿,有舞陰公主之媒孽其間,乃激成此舉歟?援既知蜚言之可懼,而不先引身乞退,自蹈禍機,殆亦明於料人,昧於責己耳!南單于款塞通誠,不妨受降,惟不宜徙入內地,華夷之界,不可不嚴,一或潰防,後患匪淺。漢雖未遭其害,而典午適當其禍,推原禍始,不能不爲光武咎。光武對內則失之伏波,對外則失之南單于,爲政固非易事哉。

話說洞庭湖西南一帶,有個地方叫武陵,四周環山,山腳下有五條溪流分流,分別是雄溪、樠溪、酉溪、潕溪和辰谿。這五條溪流附近,都是蠻族人聚居的地方,被稱爲“五溪蠻”。相傳這些蠻人是古代犬種“槃瓠”的後代。槃瓠原本是一隻狗,據說是古代高辛氏帝嚳曾征討犬戎,其中有一位名叫吳的將軍,英勇無比,無人能敵。帝嚳於是懸賞,誰能斬下吳將軍的頭顱,就賜予一位少女爲妻。但部下無人敢去,只有一隻狗,是宮中飼養的,毛色五彩斑斕,被命名爲“槃瓠”。這隻狗雖然不會說話,卻能通人性,竟然潛入犬戎營地,咬死了吳將軍,叼着頭顱回來。帝嚳雖然認可它的功勞,但又覺得狗是畜生,人與狗是不同類的,無法履行婚約,於是還是讓那位少女自願嫁給槃瓠。槃瓠帶着她進入南山,成爲夫妻,生了六個男孩六個女孩,後代不斷繁衍,人口日漸興旺。這故事純屬傳說,不可全信。歷代朝廷大多視其爲遠方部落,聽任他們自生自滅,只有他們偶爾作亂,朝廷纔出兵征討,平息後便停止。建武二十三年,蠻族首領單程等人再次劫掠郡縣,朝廷派武威將軍劉尚前往征討。劉尚一路行軍,遇到蠻人就擊破,進展順利,勢如破竹。但其實這是陷阱,因爲對方早有預謀,劉尚誤以爲蠻人毫無戰鬥力,便不斷深入。誰知越往裏走越危險,一路上都是深山密林、濃霧瘴氣,士兵疲憊不堪,劉尚自己也難以支撐,正打算撤軍時,突然一羣蠻人從山洞中衝出,手執刀械,蜂擁而來。劉尚來不及回撤,只能硬拼。然而蠻人數量衆多,四面圍攻,很快將劉尚的軍隊團團圍住,劉尚力竭而亡,手下將士全部被殺,無一生還。這或許是當年平定蜀地時對蜀人殘暴屠殺的報應。蠻人得勝後更加肆無忌憚,開始侵擾臨沅縣。臨沅縣令緊急上報,詳細陳述劉尚戰敗的情況。光武帝又派謁者李嵩和中山太守馬成帶兵前去救援,雖然保住了臨沅城,但終究是吸取了劉尚失敗的教訓,不敢輕易深入。光武帝等了幾個月,毫無戰報,不免面露憂慮。伏波將軍馬援從襄國返回朝廷,聽說蠻人作亂,再次上奏請求出徵。可打仗是兇險之事,何必頻繁發動?光武帝沉思良久,才說:“你年紀已經太大了!”馬援不等說完,立即回答:“我雖然已六十二歲,但還能披甲上馬,談不上年邁。”光武帝仍猶豫不決,馬援急切想參戰,便走到殿外,取來盔甲穿戴整齊,又讓侍衛牽來戰馬,一躍上馬,昂首挺胸,氣勢威風,向光武帝展示自己仍能作戰。光武帝見狀,讚歎道:“真是精神矍鑠啊!”於是下令馬援出征。他帶上了中郎將馬武、耿舒、劉匡、孫永等人,以及四萬軍隊,秋日起程。很多老朋友都來送別馬援。馬援臨別時對謁者杜愔說:“我受國家厚恩,年事已高,常常擔心不能在自己希望的地方死去。如今得到南征的命令,即使戰死,我也能安心瞑目;但只怕權貴子弟在皇帝身邊,會有人誹謗我,我的心裏一直耿耿於懷,無法釋然!”這話說得很不祥。杜愔聽後也覺得馬援的話令人不安,但又不便直言,只好安慰幾句,然後道別。

讀者若看過前文,應該知道馬援此前曾批評過樑松、竇固,二人因此對他心生怨恨。實際上,馬援與他們早就有矛盾,不止因爲這事。過去馬援曾生病,梁松前往探望,一直走到馬援牀前下拜,馬援卻躺在那裏不動,不回應。梁松離開後,馬援的兒子們問:“梁伯孫松,是皇帝的女婿,地位尊貴,朝中大臣都怕他,父親爲何不答禮呢?”馬援感慨道:“我與他父親是朋友,他雖貴,難道可以不講尊卑嗎?”兒子們這纔不再多言。但梁松自此就恨上了馬援。馬援還有一個侄子叫馬嚴,喜歡譏諷朝廷官員,馬援爲此感到擔憂,當時出兵交阯時,也特意寫信告誡他要謹慎言辭,要效法品德高尚的龍伯高,不要效仿品行不佳的枉季良。龍伯高是當時山都縣的官員,枉季良是越騎司馬。後來枉季良的仇人上書,彈劾他包庇同黨、迷惑衆人,還牽連到梁松和竇固,說他們與枉季良交往,共同違法,並附上了馬援寫給侄子的信作爲證據。光武帝看到奏章後,召見並責問梁松和竇固,同時展示了馬援的信,二人叩頭流血才得以免罪,但枉季良被罷官,龍伯高被提拔爲零陵太守。自此,梁松和竇固對馬援更加忌恨,尤其是梁松更爲嚴重。馬援也清楚他們心懷不滿,擔心他們會從中誣陷自己,所以與杜愔談到了未來的隱患。儘管知道二人有害,他仍堅持出征,只是因爲皇命在身,顧不上其他,於是帶領軍隊南下,冒險直進。途中歷盡風霜,到了下雋時,已是寒冬將盡、新春將至。馬援在下雋縣城住了下來,度過晚年。有人探查武陵的路線,發現有兩條路可以進入:一條從壺頭山進入,路程近但地形險峻;另一條從充縣進入,路程遠但地勢平坦。中郎將耿舒認爲不如走充縣,更爲穩妥。馬援卻決定舍遠就近,節省糧草。兩派將領意見相左,最終馬援上書朝廷,極力主張快速進攻壺頭山,以扼制敵人,早日取勝。光武帝當然批准了他的請求,覆命按此方案執行。於是馬援從下雋出發,行至臨鄉,距離壺頭山幾十裏,蠻人已聞風而動,前來阻截。馬援率軍迎擊,擊退對方,斬首兩千餘人,蠻人四散逃入竹林。馬援下令士兵四處搜尋,不見敵人蹤影,於是進軍壺頭山。

壺頭山高達一百里,寬達三百里,是著名的天險,山路陡峭,急流深灘,千迴百轉,幾乎找不到平坦的地方,耗費了大量時間,才找到一處平地紮營。抬頭望去,蠻人已在高崗上佈防,堵住了山口,即使有千軍萬馬也衝不上去,馬援只能耐心等待機會。然而數天過去,毫無進展,天氣忽然酷熱,瘴氣蔓延,士兵大量染病而死,馬援自己也疲憊不堪,只得穿牆搭屋,避暑。有時聽到蠻人鼓譟,便不得不親自出馬,以防不測,甚至喘息都變得急促,還要反覆下令,親自激勵將士。左右將領見他鞠躬盡瘁,無不感嘆惋惜,甚至有人流淚。中郎將耿舒,是建威大將軍耿弇的弟弟,看到之前提議被否定,導致軍隊被困壺頭,飽受艱辛,心中極爲不滿,於是寫信給耿弇,說:
“當初我建議先攻充縣,雖然糧草運輸困難,但兵馬可用,數萬士兵都希望率先奮勇出擊。如今卻被困壺頭,大軍士氣沮喪,恐怕會坐以待斃,實在令人痛惜!當初到臨鄉時,敵人無故主動來襲,若在夜裏進攻,便可一舉殲滅。伏波將軍就像西域的商人,到一處就停下,所以這次失利,如今果然疫病流行,都如我所說。”
耿弇收到信後,擔心耿舒在蠻地困頓,急忙將信上奏光武帝。光武帝於是任命梁松爲虎賁中郎將,攜帶詔書去責備馬援,並代爲監軍。這個任命,很可能是梁松活動得來的。等梁松抵達壺頭時,馬援早已去世。梁松正好乘機報怨,上書誣陷馬援貽誤軍機,還說馬援在交阯時,獲得了無數珍寶,滿載而歸,甚至馬武、於陵侯侯昱等人也一同上奏,稱馬援攜帶寶物回朝,確有此事。光武帝相信了,立即下令收回馬援的新息侯印綬,還想追究他的罪責。等到馬援的靈柩運回,家人不敢報喪,只在城西買了幾畝田地,草草埋葬,賓客故友都不敢前去弔唁。馬援的妻子還怕受到牽連,與馬援的侄子馬嚴一起前往朝廷請罪。直到光武帝頒佈了梁松的奏章,他們才得知被誣陷,急忙上書訴冤,書信遞上六次,辭情悲切,才得以寬恕。原來馬援在交阯時,曾服用薏苡仁(民間稱米仁),可以祛除風溼、輕身益氣。後來他功成歸國,因南方薏苡顆粒較大,便收了些乾糧帶回,家人不知,竟被梁松等人誣稱爲珠寶,險些釀成大禍。幸有前雲陽縣令朱勃,與馬援同郡,獨自上書爲他申冤。奏章寫道:
“臣聽說君王的德政,不會忘記臣子的功勞;只要有一善,就不再求人完美。因此漢高祖赦免了蒯通,以王禮安葬田橫,大臣們心安理得,毫無懷疑。大將在外,讒言在內,小過便被記恨,大功卻得不到認可,這是國家應當謹慎之事!過去章邯因害怕說話而出逃楚國,燕將據守聊城卻久攻不下,難道是甘心於下策嗎?下策就是後患。我見故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,出身西州,欽慕聖明之道,歷經艱險,親赴深險之地,孤身處於權貴之間,身邊沒有任何人支持他。他深入深淵,踏入虎口,難道不自知能獲得七郡之功、封侯之賞嗎?建武八年,皇帝西征隗囂時,朝廷猶豫不決,衆將未有定策,馬援毅然提出進軍之策,最終攻破西州。後來吳漢攻下隴地,道路被切斷,只有狄道堅守,百姓饑荒,朝廷命懸一線,馬援奉命西行,安撫邊地,招募豪傑,曉諭羌族,最終平息了危局,拯救了危城,軍隊未傷,糧草就地取用。隴右、冀地大體平定,馬援獨自鎮守空郡,每次出兵都能獲勝,進軍皆能攻下,誅滅先零,深入山谷,奮力作戰,箭矢貫穿腿骨。後來他出徵交阯,當地多瘴氣,馬援與家人告別,毫無遺憾,最終斬滅徵側,平定一州。之後又南征,攻下臨鄉,雖然戰功未終,卻已立下大功,軍隊雖染疫,馬援自己卻安然無恙。戰事有時因長久而成功,有時因迅速而失敗,深入未必是好事,不前未必是錯,人情哪會樂意久居絕地,甘願不歸呢?馬援爲朝廷效力二十二年,北出塞外,南渡江海,歷經蠻瘴,爲國捐軀,卻名滅爵絕,爲國士所不傳,天下百姓不知其功,百姓未聞其德,最後卻因三名小人的言論,遭到誣陷,蒙受冤屈,家人閉門不出,葬禮不歸故土,怨恨紛起,親屬恐懼,死者無法申訴,生者無人伸張,臣私下感到痛心!
臣聽說《春秋》的義理,有罪應憑功勞消除,聖君對待忠臣有五種道義,馬援就是其中之一。希望朝廷公卿能夠公正評定馬援的功過,應恢復其封爵,以安撫天下人心!臣年已六十,常在鄉野躬耕,感念欒布哭彭越的義舉,冒死陳述悲憤。戰慄於朝廷,懇請陛下明察。”
這份奏章呈上後,光武帝才同意讓馬援歸葬故鄉。好在武陵蠻人已經投降,由監軍宋均奏報,於是馬援的案件不再追究。讀者看到這裏,或許會疑惑:先前征討蠻族如此艱難,後來蠻人投降,爲何變得如此容易?說來話長,還是要歸功於馬援。馬援在壺頭山駐守幾個月,士兵早就疲憊不堪,蠻人登高拒守,軍隊難以下山,也是飢寒交迫。謁者宋均曾建議採取行動,但實際是馬援的智慧與策略扭轉了局勢。後來,當馬援去世後,朝廷並未立即採取軍事行動,而是等待時機。

再說匈奴的日逐王比,自立爲單于,向漢朝稱臣,世人稱之爲“南單于”。光武帝派中郎將段彬、副校尉王鬱前往,授予南單于印信,並准許其遷居雲中。南單于欣然接受,同時也派遣兒子入朝侍奉,上表謝恩。光武帝又嘉獎南單于,准許其遷居西河郡的美稷縣,並派段郴爲中郎將,王鬱爲副將,囑咐他們留下來戍邊,保護南單于。南單于也設立諸侯王,協助漢朝鎮守邊疆。凡是原在雲中、五原、朔方、北地、定襄、雁門、上谷、代八郡的百姓,過去因避戰亂內遷,如今全部賜予錢糧,讓他們返回原籍。唯獨北匈奴單于蒲奴,擔心南單于引誘漢軍,乘機進攻,於是將之前擄掠的漢民陸續放回,並派使者到武威郡請求和親。武威太守如實上報,光武帝召集大臣商議,整整幾天無法決定。皇太子劉莊進言:“南單于新歸附,北匈奴怕被攻擊,所以前來求和;若立刻答應,恐怕南單于日後會心生二意,不如拒絕爲好。”光武帝於是下詔拒絕南單于的來使。朗陵侯臧宮和揚虛侯馬武卻聯名上書,請求攻打北匈奴,認爲匈奴貪婪,不懂禮義,一旦窮困便乞求和解,而如今北匈奴正遭饑荒,疲憊無力,萬里遠征,性命懸於朝廷,若派將領出塞,招募羌胡,重金賞賜,合力攻擊,不出幾年,必定能平定北匈奴。光武帝不願採納此議,下詔回應道:
《黃石公記》說:“柔弱可以制剛強,守成可制遠地。捨近求遠者,勞而無功;舍遠求近者,安逸而有終。所以說:一味擴張土地者會荒廢,重視德政者才真正強大。擁有自己資源則安定,貪圖他人財富則毀滅。殘暴的政策,即使成功也會失敗。”如今國家政令不善,災禍不斷,百姓驚惶不安,難以自保,怎能再遠征邊疆呢!孔子說:“我擔心季孫氏的憂患不在於顓臾。”況且北狄尚強,邊地駐軍情況,傳聞多有虛實不符。若真能舉全國一半力量去消滅強敵,那纔是至大願望。若非其時,不如休養生息。各位王侯公卿,都應明白我的意圖!

第二年是建武二十八年,北匈奴再次派使者入朝,獻馬、皮衣,請求和親,並請求演出音樂,還希望帶領西域各國商人一同朝貢。光武帝再次召集三公以下官員商議,其中有一位才學出衆的掾史,列出對策並上表陳述。正是:
明主倦於勞政,只願偃武息兵;文臣停筆,主張和解鄰邦。
想知道是誰上書,說了什麼建議,留待下回詳述。

光武帝優待功臣,唯獨對伏波將軍馬援,輕信梁松的讒言,收回印綬,不讓其安葬,後世多譏諷光武帝心胸狹隘,仁德受損。馬援進軍壺頭山,曾上書請示,明言希望得到批准,即便有失策,光武帝也難以推卸責任,更何況只是士兵疲憊,沒有戰敗覆軍之罪,光武帝爲何如此苛責?而僅憑梁松一句讒言,就如此震怒。其原因或許是梁松身爲皇室姻親,曾通過舞陰公主關係施加影響,從而引發此事。馬援深知讒言之可怕,卻未提前退隱,自陷危局,看來他明察人心,卻未能自省過錯。南單于歸附,理應接受,但不宜遷入內地,華夷之界必須嚴守,一旦防線崩潰,後患無窮。雖然漢朝未遭其害,但後來的司馬氏卻因此遭難,追究禍根,不能不歸咎於光武帝的決策失誤。光武帝對內失於馬援,對外失於南單于,爲政之難,可見一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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