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十回 光武帝登壇即位 淮陽王奉璽乞降

卻說劉秀在薊,諸將又共思勸進,表尚未上,偏秀又下令啓行,從薊城轉至中山,大衆只好整裝隨行。及已到中山城下,秀尚無意逗留,不過入城休息,權宿一宵,諸將趁此上表,請秀速上尊號。秀仍不許,詰旦復出城南趨,行至南平棘城,又經諸將面申前議,秀答說道:“寇賊未平,四面皆敵,奈何遽欲稱尊呢?”諸將見秀無允意,正欲退出,將軍耿純奮進道:“士大夫捐親戚,棄鄉土來歸大王,甘冒矢石,無非欲攀龍附鳳,借博功名,今大王違反衆意,不肯正位,士大夫望絕計窮,盡有去志,恐大衆一散,不能複合,大王亦何苦自失衆心呢?”秀沈吟半晌,方答說道:“待我三思後行。”口吻已漸軟了。說着,復前行至鄗,沿途接得兩處軍報,一是平陵人方望等,從長安劫取孺子嬰,到了臨涇,立嬰爲帝,自稱丞相,當被劉玄聞知,遣部將李松往攻,一場交戰,望被擊斃,連孺子嬰亦死亂軍中。嬰自被王莽廢黜,黜居定安公第中,及年近弱冠,尚不能識豬狗,莽嘗以女孫妻嬰,即王宇女。及莽已受誅,嬰才得自由,不料方望等把他劫去,硬加推戴,做了一個月傀儡皇帝,竟致斃命,這真叫做禍不單行呢!了過孺子嬰。還有一個公孫述,擊走劉玄部將李寶,已自立爲蜀王,此時復聽了功曹李熊諛言,僭稱帝號,龍興。述字子陽,本系茂陵人氏,因自成都發跡,遂號爲成家,即用李熊爲大司徒,使弟光爲大司馬,恢爲大司空,招集羣盜,奄有益州。劉秀聞得孺子嬰慘死,尚爲嘆惜,惟公孫述膽敢稱帝,未免不平,因思一不做,二不休,不如依了諸將的計議,乘時正位,免落人後。主見已定,再召馮異至鄗,與決可否。異奉命進謁,從容獻議道:“更始必敗,天下無主,欲保宗廟,唯仗大王,大王正應俯從衆請,表率萬方!”秀答說道:“我昨夜夢赤龍上天,醒後尚覺心悸,恐帝位是不易居呢!”異聽言甫畢,忙下席拜賀道:“天命所歸,精神相感,還有甚麼疑義?若醒後心悸,這是大王素來慎重,乃有此徵,不足爲憑。”秀尚未及答,忽有軍吏入報道:“有一儒生從關中來,自稱爲大王故人,願獻祥符。”秀問及姓名,軍吏答稱姓強名華。秀猛然記着,便向軍吏說道:“我少年遊學長安,曾有同舍生強華,今既到來,應該由他進見便了。”軍吏聞言,便返身出帳,引入強華。秀起座相迎,顧視強華,形容非舊,狀態猶存,當然有幾分認識,便向他寒暄數語,然後詢及來意。強華從袖中取出一函,雙手捧呈,秀接過一閱,封面上標明赤伏符三字,及被閱內文,開首有三語云:  劉秀髮兵備不道,四夷雲集龍鬥野,四七之際火爲主。  秀看這三語,已覺費解,乃復質問強華。強華道:“大漢本尚火德,赤爲火色,伏有藏意,故名赤伏符。所云四七之際,四七爲二十八,自從高祖至今,計得二百二十八年,正與四七相合。四七之際火爲主,乃是火德復興,應該屬諸大王,願大王勿疑!”藉口釋義。秀開顏爲笑道:“這果可深信麼?”強華道:“讖文相傳,爲王瑞應,強華何敢臆造呢?”究是何人所造,我願一問。秀乃留華食宿,與談古今興廢事宜,夜半乃寢。翌晨即由諸將遞入表文,大略說是:  受命之符,人應爲大,萬里合信,不議同情,周之白魚,曷足比焉?今上無天子,海內淆亂,符瑞之應,昭然著聞,宜答天神,以塞羣望。  秀批准衆議,乃命有司就鄗南設壇,擇日受朝。有司至鄗城南郊,看定千秋亭畔,五成陌間,築起壇場,高約丈許。並揀選六月己未日,爲黃道吉辰,請蕭王劉秀即皇帝位。屆期這一日,巧值天高氣爽,旭日東昇,蕭王劉秀,戴帝冕,服龍袍,出乘法駕,由諸將擁至南郊,燔柴告天,禋六宗,祀羣神,祝官宣讀祝從,文雲:  皇天上帝,后土神祇,眷顧降命,屬秀黎元,爲人父母,秀不敢當。羣下百辟,不謀同辭,鹹曰:王莽篡位,秀髮憤興兵,破王尋王邑於昆陽,誅王郎銅馬於河北,平定天下,海內蒙恩,上當天地之心,下爲元元所歸。讖記曰:劉秀髮兵捕不道,卯金修德爲天子。與赤伏符又不同?秀猶固辭,至於再,至於三,羣下僉曰:皇天大命,不可稽留。秀敢不敬承?欽若皇天,祗承大命。  祝文讀畢,祭禮告終,蕭王劉秀,緩步登壇,南面就座,受文武百官朝賀,改元建武,頒詔大赦,改名鄗邑爲高邑。是年本爲更始三年六月,史家因劉秀登基,漢室中興,與劉玄失敗不同,所以將正統歸於劉秀,表明建武爲正朔,且因秀後來廟號,叫做光武,遂沿稱爲光武皇帝。小子依史演述,當然人云亦云,此後將劉秀二字擱起,改名光武帝,看官不要駁我前後矛盾呢!特筆敘明。  ----------  且說劉玄稱尊三載,毫無建樹,部下諸將,多半離心。再加赤眉稱兵入關,守將聞風瓦解,因此關中大震。河東守將王匡張卬,又爲漢前將軍鄧禹所破,奔回長安,私下語諸將道:“河東已失,赤眉且至,我等不如先掠長安,徑歸南陽,事若不成,復入湖池爲盜,免得在此同盡呢!”諸將均以爲然,遂由張卬入白劉玄,勸玄爲東歸計。玄默然不應,面有慍色,卬乃退出。是夕即由劉玄下令,使王匡陳牧成丹趙萌等出屯新豐,李松移軍揶城,守邊拒寇。張卬心甚怏怏,復與將軍申屠建等密謀,欲劫劉玄出關,仍行前計,建等亦皆贊成。還有御史大夫隗囂,就是前時自稱上將軍,應玄招撫,入關受職,隗囂見第六回。至是聞光武即位,也勸玄見機讓位,歸政河北。玄哪裏肯從?囂因與張卬等通謀,指日劫玄,不料爲玄所聞知,竟誘申屠建入殿,伏甲出發,把建殺死。一面遣人召囂,囂早已防着,稱疾不入。玄遂使親兵圍住囂第,並捕張卬,囂與門客突圍夜出,奔還天水。卬卻號召部曲,返擊玄宮。玄親督衛士,且守且戰,哪知卬縱火燒門,烈焰飛騰,急得劉玄走投無路,慌忙開了後門,挈領妻子車騎百餘人,奔往新豐,投依趙萌。萌女爲劉玄夫人,見第八回。見玄夫婦狼狽來奔,當即迎納。玄與談及張卬叛亂,並疑王匡等亦有異志,意欲一併除去。萌乃替玄設計,詭傳玄命,並召王匡陳牧成丹三人,入營議事。陳牧成丹,聞召即至,突被萌兵殺出,砍死了事。只有王匡命未該絕,偏偏遲了一步,當有人通知風聲,匡急忙拔營入都,與張卬合兵拒玄。玄既庸弱無能,還要猜忌他人,安得不亡?玄遣趙萌收撫陳牧成丹兩營,往攻長安。張卬王匡據城相持,連日未下。玄再遣使至揶城,召還李松,自與松督兵援萌,猛撲長安城門。張卬王匡,出戰敗績,分頭竄去。玄乃得返入長安,故宮被毀,殘缺不全,因徙居長信宮。  怎奈內訌未平,外寇又至,那赤眉渠帥樊崇等,竟從華陰長驅馳入,迫近長安。先是赤眉部衆,分道西進,見前回。連敗劉玄諸將,會集華陰。適有方望弟方陽,欲爲兄望報仇,因迎謁樊崇,乘間獻議道:“更始荒亂,政令不行,故使將軍得至此地,今將軍擁衆甚盛,西向帝都,乃尚無一定名號,反使人呼爲盜賊,如何可久?計不如求立宗室,仗義討罪,那時名正言順,自不致有人反抗了!”崇徐答道:“汝言亦自有理,我當照行。”原來崇部下有一齊巫,嘗託詞景王附身,爲崇所信。景王就是高帝孫劉章,當時曾與平呂氏,復安劉宗,得由朱虛侯晉封城陽王,歿諡曰景。齊巫藉此惑衆,或笑巫妄言不道,動輒致病。因此部衆亦憚服齊巫,並及景王。崇得方陽計議,頗思求立景王后裔。齊巫亦乘機慫恿,乃決意探訪景王后人。可巧軍中掠得劉氏子二名,一名茂,一名盆子,二人原是一門弟兄,盆子最幼,爲樊崇右校劉俠卿牧牛,呼爲牛吏。俠卿查問盆子履歷,確是景王嫡派,當下報知樊崇。崇尚嫌他出身卑微,不足服衆,因再四覓景王支裔,共得七十餘人,及與盆子兄弟,互敘世系,惟前西安侯劉孝,及盆子兄弟,總算是直接景王。崇乃率衆進至鄭縣,令在城北築起壇場,設立景王神主,禱告一番,然後書札爲符,共備三份,置諸篋中。兩份系是空札,惟一份寫着上將軍三字。上將軍的名義,系是樊崇創說,以爲古時天子將兵,嘗稱上將軍,因將這三字作爲代名。劉孝年長,先就篋中摸取,啓視札中,不得一字。劉茂繼進,也摸了一個空札。獨盆子取得上將軍符號,樊崇遂扶盆子南向,領衆朝謁,再拜稱臣。盆子年僅十五,披髮跣足,敝衣垢面,驀見諸將下拜,不禁大駭,惶急欲啼。比劉玄還要不如。樊崇忙勸慰道:“不必驚恐,好好藏符!”盆子因懼成憤,竟將符號齧破,擲棄壇下,仍然還依俠卿。俠卿爲制絳衣赤幘,軒車大馬,使得服御乘坐,盆子反視爲不便,往往偷易舊衣,出與牧兒閒遊。俠卿乃將盆子錮居一室,不準出入,就是樊崇等亦未嘗問候,不過假名號召,愚弄人民。崇本欲自爲丞相,因不能書算,纔將丞相職銜,讓與徐宣,自爲御史大夫,使逄安爲左大司馬,謝祿爲右大司馬,他如楊音以下,盡爲列卿,或稱將軍。於是向西再進,直抵高陵,張卬王匡便往迎降,反導樊崇等入攻長安。劉玄聞赤眉到來,亟遣將軍李松,領兵出御,自與趙萌閉城拒守。侍郎劉恭,系是劉盆子長兄,前曾入關事玄,受封式侯,此次聞赤眉擁弟爲帝,來攻都城,不得不詣獄待罪。玄無暇究治,但望李松殺退赤眉,尚可求全。哪知李松敗報,傳入都中,不但松軍敗死多人,連松都被活擒了去。玄心慌意亂,忙召趙萌入議戰守,偏是待久不至,再四催促,反報稱不知去向,累得玄倉皇失措,頓足呼天。忽又有一吏入報道:“陛下快走!赤眉已入都城了!”玄顫聲道:“何人敢放赤眉入城?”吏答說道:“就是李松弟李泛。”玄不及再問,搶步出宮,上馬獨行。奔至廚城門,門已大開,加鞭急馳,驀聽後面有婦女聲,連呼陛下,且雲陛下何不謝城?於是速忙下馬,向城門拜了兩拜,這是何禮?令人不解。再上馬出城,落荒遁去。  樊崇等既得李松,使人走語城門校尉李泛,叫他速開城門,方活乃兄。泛爲救兄起見,當然開門納入,趙萌等統皆投降。補敘明白。劉恭尚留獄中,及聞劉玄出走,乃脫械出獄,追尋玄至渭濱,才得相見。右輔都尉嚴本,託詞從玄,陰懷叵測,欲將劉玄獻與赤眉。爲邀功計,因此劫玄至高陵,領兵監守。樊崇等雖入長安,不得俘玄,遂頒令遠近,說是聖公來降,聖公即劉玄字,見前。封爲長沙王,若過二十日,雖降勿受。玄已窮蹙得很,得此命令,只好遣劉恭往遞降書。當由樊崇等準令投降,使謝祿召玄進見。玄隨祿還都,肉袒登殿,殿上坐着十有五齡的小牛吏,倒也沒甚兇威,只兩旁站着許多武夫,統是粗眉圓眼,似黑煞神一般,嚇得劉玄不敢抬頭,沒奈何屈膝殿庭,奉上璽綬。何如一死?劉盆子不發一言,旁有丞相徐宣,代爲傳命,總算說了免禮二字,玄始敢起立。張卬王匡等人,怒目視玄,手中按着佩劍,各欲拔刀相向。還是謝祿心懷不忍,急引玄退坐庭下。卬等尚未肯幹休,又經謝祿代爲說情,劉恭極力籲請,仍然無效。卬與匡同白盆子,必欲殺玄報怨。盆子有何主見?只是閉口無言,卬不待應允,便揮玄出去。玄含淚趨出。劉恭追呼道:“臣已力竭,願得先死!”說罷,即拔出佩劍,意圖自刎。虧得樊崇眼快,慌忙下殿阻恭。恭請崇赦免劉玄,方可不死。崇乃還告盆子,請赦玄爲畏威侯。盆子自然許可,就是張卬等亦憚崇勢力,未便遽抗,玄始得暫保頭顱,就借謝祿居宅,作爲寄廬。劉恭又進告樊崇,謂應實踐前言,封玄爲王,借示大信。崇也以爲然,方封玄爲長沙王。惟光武帝聞玄破敗,猶懷前誼,有詔封玄爲淮陽王,所以史家相傳,但把淮陽王三字,作爲劉玄的頭銜。至若赤眉授玄的封爵,卻擱過不提,這且毋庸絮表。看官莫視作閒筆。惟劉玄既依着謝祿,更兼劉恭隨時保護,幸得苟且偷生。也不過是個寄生蟲。無如赤眉暴虐,苛待吏民,京畿三輔,即京兆,左馮翊,右扶風。不堪受苦,還覺得劉玄爲主,較爲寬平,因擬糾衆入都,將劉玄救出虎口,仍把他擁戴起來,好與赤眉爲難。可巧光武帝所遣的鄧禹,掃平河東,渡河西進,沿途嚴申軍律,不犯秋毫。關中人民纔將救取劉玄的計策,暫從擱置,專待鄧禹到來。外如關西一帶的百姓,已是扶老攜幼,往迎禹軍,禹輒停車慰勉,俯從民望,百姓無不感悅,真個歡聲載道,喜氣盈衢。禹部下亟請入關,偏禹老成持重,不欲速進,獨面諭諸將道:“我兵雖多,不耐久戰,且前無寇糧,後乏饋運,一或深入,反多危險!赤眉新拔長安,糧足氣盛,未可猝圖,必須待他羣居致變,方得下手,現不若往略北道,就食養兵,俟釁乃動,一鼓可下,何必勞敝將士,與這盜賊拚命呢?”部將才不復多言。禹即北徇栒邑,所過郡縣,陸續歸附。惟長安人民,眼巴巴的望着王師,不意禹軍迂迴北去,愈望愈遠,好多時沒有影響,又欲試行前計,盜取劉玄。張卬等恨玄切骨,一得消息,正好借這名目,把玄殺死,當下與樊崇等說明利害。崇亦覺得留玄貽患,乃召謝祿入商,囑使殺玄。祿尚不忍許,卬勃然道:“諸營長多欲篡取聖公,一旦失去,合兵來攻,公豈尚能自存麼?”說得謝祿也爲所動,退至宅中,僞言至郊外閱馬,邀玄同行。玄只得從去,及出詣郊外,由祿指示兵士,將玄擠落馬下,用繩縊死。是夕爲劉恭所聞,方把屍骸收殮,草草藁葬,兩年有餘的過渡皇帝,弄到這般結局,也覺可憐。莫非自取。後來鄧禹入長安,接奉光武帝詔諭,爲玄徙葬霸陵。玄有三子求、歆、鯉,奉母往洛陽,俱得封爵。求受封爲襄邑侯,承玄遺祀;歆爲谷孰侯;鯉爲壽光侯,這都是光武帝的例外隆恩。小子有詩嘆道:  不是真龍是假龍,玄黃血戰總成兇;  聖公一死猶稱幸,妻子安然沐帝封。  劉玄死時,光武帝已入洛陽。欲知光武帝入洛情形,且至下回再敘。  ----------  少康復夏,宣王紹周,歷史上傳爲美談,若漢光武之中興,亦夏少康周宣王之流亞耳。自鄗南即位,而帝統有歸,當時之盜名竊字者,至此始逐漸湮沒。蓋明月出而爝火無光,理有固然,亦何足怪?必假強華之呈入讖文,資爲號召,得毋猶跡近欺人乎?彼庸弱如劉玄,與光武相差甚遠,乃欲擁衆稱尊,是真所謂不度德、不量力者。況古人有言,無爲禍首,將受其咎。項羽百戰百克,猶難免垓下之敗亡,何物劉玄,敢貪天位?無惑乎其肉袒奉璽,逃死不遑也。然玄以弱敗,非以暴亡,子孫得受世祿,雖曰幸事,亦有由來,項王無嗣,更始有兒,讀史者可知所鑑矣。

劉秀在薊城時,手下將領們紛紛商量勸他登基稱帝,但表文還未上奏,劉秀卻突然下令出發,從薊城一路前往中山。大軍抵達中山城下,劉秀仍不願停留,只是進城休息了一夜,隨後就又出城繼續前進。到了南平棘城,將領們再次勸說他稱帝,劉秀回答道:“賊寇還沒平定,四面都有敵人,怎能突然稱帝呢?”將領們見他不答應,正想離開,將軍耿純立刻上前說道:“士大夫們捨棄親人、離開家鄉前來歸附您,冒着箭雨石彈,都是想追隨您,藉機獲得功名。如今您違背衆人的意願,不肯登基,士人們就會心灰意冷,全部離開,一旦他們散去,就再也無法聚集,您又何必自失民心呢?”劉秀沉思良久,終於說道:“我再考慮一下。”語氣已經變得溫和。隨後繼續前行到鄗城。途中接到兩份軍報:一是平陵人方望等人從長安劫持了被廢的孺子嬰,帶到臨涇,立嬰爲帝,自己自稱丞相。但劉玄得知後派遣部將李松前去攻打,最終方望被擊斃,孺子嬰也在亂軍中死亡。孺子嬰本來被王莽廢黜後,被軟禁在定安公府,年近二十卻連豬狗都認不識,王莽曾將自己的外孫女(即王宇之女)嫁給他。等到王莽被殺,嬰才獲得自由,沒想到方望等人把他劫走,強迫他稱帝,只做了一個月傀儡皇帝,最終命喪亂軍。這是真正的禍事接踵而至!另一件事是公孫述打敗劉玄的部將李寶,自立爲蜀王,後來又聽信功曹李熊的讒言,公然稱帝,建立“成家”政權。公孫述字子陽,原是茂陵人,後來在成都發跡,便稱“成家”,任李熊爲大司徒,弟弟公光爲大司馬,公恢爲大司空,招攬盜匪,迅速控制益州地區。劉秀得知孺子嬰慘死,深感惋惜,但對公孫述竟敢稱帝,深感不平,於是決心不再猶豫,採納各位將領的建議,趁機登基稱帝,避免落後於人。主意已定,便召馮異前來鄗城,商議是否登基。馮異奉命前來,從容進言:“更始政權註定失敗,天下無主,要想保全國家宗廟,全靠大王您,您應該順應衆人要求,登基稱帝,以率天下萬民!”劉秀回答說:“我昨晚夢見赤龍昇天,醒來之後還心跳不已,擔心帝位是難以承受的。”馮異聽完,立即跪下祝賀道:“天命所歸,精神感應,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?如果醒來後心悸,那是您一向謹慎的表現,不能作爲證據。”劉秀還未回答,忽然有軍吏來報:“有一位讀書人從關中來,自稱是大王舊友,願意獻上吉祥符。”劉秀問他的姓名,軍吏回答是姓強名華。劉秀忽然記起,便對軍吏說:“我年輕時在長安求學,曾有一位同窗叫強華,如今他來了,應該讓他進來相見。”軍吏便出去請強華進來。劉秀起身相迎,見他外貌雖已變化,但神態仍熟悉,便寒暄幾句,隨後詢問來意。強華從袖中拿出一函,雙手呈上。劉秀接過一看,封面上寫着“赤伏符”三字,打開後開頭三句寫道:“劉秀髮兵,天下不道,四夷來聚,龍鬥於野,四七之際,火爲主。”劉秀看了這三句,感到難以理解,便向強華追問含義。強華解釋道:“大漢原本以火德爲正統,赤是火的顏色,‘伏’有藏意,所以叫‘赤伏符’。‘四七’是二十八,從高祖劉邦至今,正好二百二十八年,與‘四七’相符。‘四七之際,火爲主’的意思就是火德復興,應該屬於大王,希望大王不必懷疑!”劉秀笑着問:“這真的可信嗎?”強華回答:“這是流傳已久的預言,是帝王的祥瑞徵兆,我怎敢虛構呢?”劉秀便留下強華住下,與他談論古今興亡,直到半夜才休息。第二天清晨,將領們便遞上表文,大意是:
“受命的徵兆應爲天命所歸,天下一致,人心所向,周朝時的白魚祥瑞,也比不上今日的天意顯現。如今天下沒有天子,局勢混亂,祥瑞之兆明顯,理應回應上天,平息衆人的期望。”
劉秀批准了大家的請求,隨即命有關部門在鄗城南郊擇地修建祭壇,選定六月己未日(黃道吉日),請蕭王劉秀登基稱帝。當天天氣晴朗,陽光明媚,劉秀身着帝冕、龍袍,乘坐專車,由將領們簇擁着前往南郊祭天。舉行燔柴祭天、祭祀六宗、羣神的儀式,祝官宣讀祝文,內容如下:
“皇天上帝,后土神祇,眷顧降命,將劉秀託付爲天下百姓之父,劉秀不敢承受。羣臣百官一致舉薦,都說:王莽篡奪帝位,劉秀奮起反抗,曾在昆陽大破王尋、王邑,於河北誅殺王郎、銅馬,平定天下,百姓得享安寧,順應天地之心,也得到了萬民擁戴。讖語說:劉秀髮兵,討伐不道之人,卯金修德,應爲天子。雖然與赤伏符文字略有不同,但意思相通。劉秀仍固辭再三,羣臣齊聲說道:天命不可久耽,劉秀怎敢不敬受?謹遵天命,敬拜天意。”
祝文讀完,祭禮結束。劉秀緩步登上祭壇,面向南方坐着,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,改元“建武”,頒佈大赦令,將鄗邑更名爲“高邑”。這一年本是更始政權的第三年六月,史家因劉秀重振漢室,中興漢朝,與劉玄失敗不同,因而將正統歸於劉秀,以建武年號爲正統,又因劉秀後來被尊爲“光武帝”,於是後世便稱其爲“光武帝”。我按照史書記載敘述此事,自然衆口一詞,從今以後,將不再稱劉秀,而改稱“光武帝”,請讀者不要覺得前後矛盾。這裏特意說明清楚。

再說劉玄稱帝三年,毫無建樹,部下將領大多心生離意。加之赤眉軍攻入關中,守將聞訊紛紛潰散,關中震動。河東守將王匡、張卬被漢前將軍鄧禹擊敗,逃回長安,私下對將領們說:“河東已經失守,赤眉軍即將到達,我們不如先掠奪長安,然後前往南陽,若事不成,再轉而爲盜,以免在這裏白白送命!”將領們認爲此計可行,遂由張卬向劉玄進言,建議他東歸。劉玄沉默不語,面色難看,張卬退出。當晚,劉玄下令:派王匡、陳牧、成丹、趙萌等駐守新豐,李松移兵至揶城,負責邊防。張卬心生怨恨,又與將軍申屠建祕密密謀,想劫持劉玄出關,仍按先前計劃行事,申屠建也贊成此計。御史大夫隗囂,曾自稱上將軍,應劉玄招撫,進入關中任職,如今聽說光武帝稱帝,便勸劉玄趁機讓出權力,歸附河北。劉玄當然不肯接受。隗囂與張卬等人合謀,密謀劫持劉玄,沒想到被劉玄察覺,於是便設計誘捕申屠建,將其殺死。隨即派人召見隗囂,但隗囂早已防備,稱病不來。劉玄於是派親兵包圍隗囂的府邸,逮捕張卬,隗囂與隨從趁夜突圍,逃往天水。張卬則召集部隊,反攻劉玄的宮殿。劉玄親自率領侍衛防守,但張卬縱火焚燒宮殿大門,烈焰沖天,劉玄走投無路,慌忙打開後門,帶着妻子、車馬一百多人,逃往新豐,投靠趙萌。趙萌是劉玄的夫人,看到劉玄夫婦狼狽逃來,立即收留。劉玄與趙萌談及張卬叛亂,並懷疑王匡等人也有異志,想一併除掉。趙萌便爲他設計,假傳劉玄命令,召王匡、陳牧、成丹三人入營議事。陳牧和成丹聞訊立即趕到,突然被趙萌派兵伏擊,當場殺死。只有王匡未被殺,但因接到消息,急忙拔營前往都城,與張卬會合,共同對抗劉玄。劉玄庸弱無能,又處處猜忌他人,怎能不敗?劉玄派遣趙萌安撫陳牧、成丹兩部,率軍攻打長安。張卬、王匡據城堅守,多日未下。劉玄再次派人前往揶城,召回李松,自己與李松共同督軍救援趙萌,猛攻長安城門。結果張卬、王匡戰敗,各自逃走。劉玄才得以返回長安,但皇宮已被毀,殘破不堪,只好遷居長信宮。

然而內亂尚未平息,外敵又至。赤眉軍渠帥樊崇等人,從華陰一路長驅直入,逼近長安。先前赤眉各部西進,接連打敗劉玄的將領,在華陰會合。當時方望的弟弟方陽,想爲兄長報仇,於是投奔樊崇,獻計道:“更始政權混亂,政令無法推行,所以您才能來到這裏。如今您勢力強大,向西進軍,卻尚未正式稱帝,反而被人稱作盜賊,如何能長久?不如立一位宗室子弟,以正義之名討伐罪人,那樣名正言順,就不會有人反抗了!”樊崇沉思道:“你說得有道理,我願意照辦。”其實樊崇部下有一名巫師,曾聲稱景王附體,樊崇相信了他。這位景王是漢高祖的孫子劉章,曾與呂氏鬥爭,恢復劉氏宗室,被封爲城陽王,諡號“景”。這位巫師藉此蠱惑衆人,甚至有人因爲不信而生病。因此部下們也敬畏巫師,以及景王的名號。樊崇採納方陽建議,開始尋找景王后裔。恰巧軍隊中俘獲兩名劉姓少年,一名叫劉茂,一名叫劉盆子,兩人是同一家族兄弟,盆子年紀最小,被樊崇部下劉俠卿放牧牛羣,稱爲“牛吏”。劉俠卿查問盆子出身,確認他是景王的直系後代,便上報樊崇。樊崇覺得他出身低微,不足以服衆,於是繼續尋找景王后人,共找到七十餘人。與盆子的家族比對後,只有前西安侯劉孝和盆子兄弟是直接出自景王血脈。於是樊崇帶領衆人到達鄭縣,在城北搭建祭壇,設立景王牌位,祈禱一番,然後準備三份文書,放入竹箱中。兩份是空白的,只有一份寫着“上將軍”三字。上將軍本是樊崇私自提出,認爲古代帝王出征時曾稱“上將軍”,於是用“上將軍”作爲名義。劉孝年長,先從箱中抽出,結果空無一字。劉茂繼而抽出,也是一張空白。唯有盆子抽出那張寫着“上將軍”的符,樊崇便扶起盆子,讓他面向南,帶領衆人朝拜,稱臣。盆子當時只有十五歲,披頭散髮,光腳赤身,臉上骯髒,看到諸將下拜,驚惶得幾乎哭出聲。比起劉玄更不堪。樊崇急忙安慰他:“不要害怕,乖乖收好符!”盆子因害怕而憤怒,竟將符紙咬破,扔在祭壇下,之後仍回到劉俠卿那裏。劉俠卿爲他制了紅色衣袍和紅色頭巾,還給他準備了車馬,盆子反而覺得不便,常常偷偷換上舊衣服,與牧童玩耍。劉俠卿於是將他關在房間裏,不準出門,連樊崇等人也未親自問候,只是打着“上將軍”名義號召百姓。樊崇本想自己做丞相,因自己不會寫字和計算,便把丞相職位讓給徐宣,自己擔任御史大夫,任命逄安爲左大司馬,謝祿爲右大司馬,其餘諸將皆爲列卿或將軍。隨後向西進發,抵達高陵。張卬、王匡前來迎接投降,反而引導樊崇等軍隊攻打長安。劉玄得知赤眉軍到來,急忙派將軍李松出兵抵禦,自己與趙萌閉城防守。侍郎劉恭,是劉盆子的兄長,曾被派入關中爲劉玄效力,封爲式侯,如今聽說赤眉擁立弟弟爲帝,來攻打首都,便不得不去監獄自首。劉玄無暇追究,只希望李松能擊退赤眉軍,尚能保全性命。誰知李松兵敗,敗報傳入長安,不僅士兵陣亡無數,李松本人也被活捉。劉玄驚慌失措,急忙召趙萌商議防守,但等了很久不見人來,再三催促仍不見蹤影,終於得知趙萌已失蹤。百姓紛紛盼望劉玄能活着,誰知劉玄卻在絕望中逐漸被遺忘。赤眉軍殘暴,苛待百姓,京兆、左馮翊、右扶風這三大地區百姓苦不堪言,反而覺得劉玄在位時相對寬鬆,因此打算組織民衆進京,救出劉玄,重新擁戴他,與赤眉對抗。恰好光武帝派遣的鄧禹,已經平定了河東,渡過黃河西進,沿途嚴明軍紀,不擾民、不掠財。關中百姓本欲救援劉玄,但見鄧禹部隊繞道北上,遠離京城,漸漸失去希望,便暫時擱置計劃,只等待鄧禹到來。其他關西百姓也已扶老攜幼,迎接鄧禹軍隊,鄧禹停下車輛安撫人民,順應民心,百姓無不感激,歡呼聲不絕於耳。鄧禹部下急切希望入關,但鄧禹老成持重,不願倉促前進,只對將領們說:“我軍雖多,但無法長期作戰,前方沒有糧草,後方無後勤補給,一旦深入,反而危險!赤眉剛攻佔長安,糧草充足,氣勢正盛,不可輕易攻打,必須等待他們內部矛盾激化,才能動手。現在不如先向北進發,利用當地糧食養兵,待時機成熟再出擊,一鼓作氣可平定,何必讓將士勞頓,與這些盜賊硬拼呢?”將領們終於不再多言。鄧禹便向北進攻栒邑,所經郡縣陸續歸附。唯有長安百姓眼巴巴地盼着援軍,沒想到鄧禹竟然繞道北去,越走越遠,許久不見蹤影,又重新想用“救劉玄”的名義發動起義。張卬等人恨劉玄入骨,正好藉機將其殺掉,於是與樊崇等人說明利害。樊崇也認爲留下劉玄是隱患,於是召謝祿前來商議,讓他殺死劉玄。謝祿起初不忍,張卬憤怒道:“各營將領都欲篡奪聖公之位,如果失去他,合兵進攻,您還能自保嗎?”謝祿被說服,返回家中,假稱去郊外閱兵,邀請劉玄同行。劉玄只得前往。出城後,謝祿帶領士兵把他推下馬,用繩子活活勒死。當晚此事被劉恭得知,便收屍草草安葬。這位在位僅僅兩年多的過渡皇帝,最終落得如此下場,令人同情。這是否是他自作自受?後來鄧禹進入長安,奉光武帝命令,爲劉玄改葬於霸陵。劉玄有三個兒子:劉求、劉歆、劉鯉,奉母親前往洛陽,均被封爵。劉求被封爲襄邑侯,繼承劉玄的宗祀;劉歆爲谷孰侯;劉鯉爲壽光侯,都是光武帝的特殊恩典。

我有詩嘆道:
不是真龍是假龍,玄黃血戰最終成兇;
聖公一死仍稱幸,妻子安然得享帝封。

劉玄死後,光武帝已進入洛陽,接下來光武帝入洛陽的情形,將在下回繼續講述。

少康復夏,宣王紹周,歷史上常被視爲佳話,若漢光武帝的中興,也可以說是夏朝少康、周朝宣王的復出。自鄗城南郊稱帝,帝統終於歸正,那時那些盜名竊位之人,也逐漸消失。這正如明月升起,昏暗的燈火自然熄滅,這是天理如此,不足爲奇。但若假借強華獻上讖文來鼓動人心,是否仍有些欺騙的痕跡?劉玄如此庸弱,與光武帝相差甚遠,卻妄圖擁衆稱帝,真是典型的不度德、不量力。古話說:不能做禍亂的源頭,終將受其反噬。項羽百戰百勝,最後仍難逃垓下之敗,更何況是劉玄呢?怎會不覺得他最終肉袒奉璽、倉皇逃命?然而劉玄之敗,不是因暴虐,而是因軟弱無能,其子孫得以世襲封祿,雖說是幸運,也有其原因。項羽無後,更始政權卻有子女,讀史者可從中得到借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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