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演義》•第三回 盜賊如蝟聚衆抗官 父子聚麀因奸謀逆

卻說烏累單于,遣使至長安報謝,擬即迎登回國,王莽如何交得出?只託言登方病死,當令人送喪出塞,一面厚贐胡使,遣令歸報。烏累單于,又覺得爲莽所欺,但因自己新立,威信未行,不能不暫時容忍,姑與言和。不過近塞戍兵,仍聽劫掠,未嘗禁止。莽聞邊境未靖,還想討伐匈奴,適值天變迭興,彗星出現,乃不敢動兵。既而災異不絕,日食無光,莽不知責己,但知責人。太師王舜,大司馬甄邯,已經早死,莽獨咎太傅平晏,免去尚書事省侍中兼職;又將繼任大司馬逯並,一併策免。哪知變異越多,時有所聞:當夏隕霜,草木枯死,盛暑時黃霧四塞,新秋後大風拔樹,雨雹殺牛羊。至天鳳二年仲春,日中現星,都下人民,訛言黃龍墮死黃山宮中,相率往觀。莽自稱黃德,不免寒心,令有司捕系百姓,問及訛言緣起,亦無從證實。適匈奴又遣使到來,求登屍骸,莽因復遣王歙等送登棺木,出至塞下,當由須卜當子大且渠奢,來迎登喪。歙等將棺木交訖,復傳述莽命,另贈烏累單于金帛,叫他改號匈奴爲恭奴,單于爲善於。用了若干金帛,買出恭善兩字,有何益處?並封須卜當爲後安公,大且渠奢爲後安侯,各給印綬,並賜多金。大且渠奢稱謝而返,報知烏累單于。烏累單于利得金帛,就依了莽命,遇有使節往來,暫稱恭奴善於。既得實惠,何惜虛名?莫謂胡兒不智!惟部兵入塞寇掠,仍然如故。  越年夏季,長平坂西岸堤崩,涇水不流,莽遣大司空王邑巡視。邑還朝奏狀,偏有幾個媚臣諧子,向莽上壽道:“‘河圖’所謂‘以土填水’,應該匈奴滅亡,速討勿遲!”如何附會上去?莽以匈奴雖然言和,尚是寇盜不息,非大加懲創,不足示威。湊巧羣臣有這種計議,正好趁勢發兵,乃遣幷州牧宋弘,及遊擊都尉任明等,先出屯邊,準備北討。復令五威將帥王駿,西域都護李崇,率同戊己校尉郭欽等,往撫西域,也欲仿漢武遺計,截斷匈奴右臂,免得相連。王駿等到了西域,諸國多出郊迎接,奉獻方物。駿因焉耆國前殺但欽,意欲乘便襲擊,爲欽報仇,當下使戊己校尉郭欽,與偏將何封,另率精兵後進,自與李崇先行。焉耆國王,刁猾得很,佯遣人恭迓駿崇,謝罪乞降。駿以爲樂得前進,好使焉耆無備,可以得志。哪知焉耆境內四布伏兵,一俟駿兵入境,突然殺出,把駿圍住。李崇見不是路,拍馬返奔,單剩駿陷入圍中,衝突不出,竟致斃命。焉耆兵復追趕李崇,幸喜郭欽何封,率兵馳至,才得將崇救免,復麾衆敵焉耆兵,焉耆兵也即退去,遺下老弱數百人,被郭飲等殺得精光,引兵歸報。莽拜欽爲填外將軍,填同鎮。封剼鬍子:剼音芟,絕也。何封爲集胡男;令李崇退鎮龜茲,靜待後命。  天下不如意事,十常八九,那平蠻將軍馮茂,往擊鉤町,差不多已兩三年,兵馬調動了好幾萬,賦斂民財,值十取五,弄得怨聲載道,仍一些兒沒有功勞,反報稱部下士卒,多染疫病,十死六七。頓時觸動莽怒,立將馮茂召還,下獄論死。別遣寧始將軍廉丹,統兵往剿。大發天水隴西騎士,及巴蜀吏民十萬人,浩蕩前進,轉輸相望。初至時還算得手,斬馘數千;後來蠻夷據險死拒,丹軍漸至疲睏,疫氣燻蒸,糧道不繼,仍落得無功而還。越雋蠻酋任貴,見官軍再舉無成,也乘隙爲亂,殺死太守枚根,自稱邛谷王。莽再想發兵繼進,哪知內地亂民,已經蜂起,騷擾的了不得,還有什麼餘力,與蠻夷角逐呢?這叫做剝皮及膚。  先是莽有事四夷,歲需浩大,特設出六筦名目,課稅民間:一鹽稅,二酒稅,三鐵稅,四名山大澤採辦稅,五賒貸稅,六銅冶稅。如有人違法不納,即科重罪,貧民無自謀生,富民亦不能自保,當時草澤中間,已多伏莽,再加蠹胥猾吏,代爲驅迫良民,叫他去投盜賊,於是愈聚愈衆,到處揭竿。臨淮人瓜田儀,依據會稽長州,首先發難。未幾即有琅琊婦人呂母,也聚黨數千人,入海爲盜。呂母是一個老嫗,爲何膽敢作亂?她本來家況小康,未嘗犯法,只因有子爲海曲縣吏,被縣宰冤枉殺死,遂致呂母忿起,散財募士,招致少年百餘人,攻入海曲,殺死縣宰,取首祭子。自思禍已闖大,不能中止,索性逃入海中,明目張膽,去做強盜。就近的亡命無賴,陸續趨附,竟至一萬多人。未幾又有新市人王匡王鳳,也糾結徒衆,出沒江湖。原來荊州歲飢,人民無谷可食,都到野田間去採鳧茈,即荸薺。烹食爲生,你搶我奪,免不得有爭鬥情事。王匡王鳳,本是就地土豪,出與排解,處置公平,大衆統皆悅服,願受指揮。獨地方官罔恤民艱,非但不知賑給,還要向他加徵,饑民忿恨異常,遂推匡鳳兩人爲首領,反抗官吏,聚衆起事。南陽人馬武,潁川人王常成丹,也是著名盜目,聞風趨集,一同入夥,就借洞庭湖北的綠林山,作爲巢窟。綠林山勢甚險峻,可居可守,黨徒聚至七八千人,四出打劫搬回山中。官吏雖派兵往捕,終因山高勢險,不敢深入。一班綠林豪客,竟得快活逍遙。後世稱盜藪爲綠林,便本此事。同時南郡人張霸,江夏人羊牧,亦分頭爲盜,黨羽亦不下萬人。王莽連聞盜警,沒奈何遣使招撫,叫他急速解散,方可赦罪。羣盜方興高采烈,怎肯聽命?使臣只好返報,莽問及盜賊情形,使臣稟白道:“百姓因法禁煩苛,不得安居,力作所得,又不敷租稅,就使閉門自守,還要被鑄錢挾銅的鄰伍,牽連犯罪,大衆無從求生,只得去做盜賊了。”莽見他出言不遜,立即攆逐出朝,革職爲民,另遣他人查辦。他人不敢實報,複稱亂民狡黠,應該捕誅;或謂時運適然,不久必滅。莽很覺愜意,輒命超遷,自己親往南郊,禱天禳災,採辦五彩藥石,熔一銅鬥,象北斗形,長二尺五寸,號爲威鬥,謂可厭勝衆盜。鬥既鑄成,付司命官掌管,莽出巡時,令他揹負前行,入令在旁相隨,彷彿與兒戲一般。無非欺人。  好容易混過一兩年,已是天鳳五年了。前此諸盜,一處不得蕩平,反增添了好幾處警耗。琅琊人樊崇,勇猛絕倫,爲羣盜所敬憚,奉爲盜魁,盤踞莒縣,一歲間聚至萬餘人。又有樊崇同郡人逄安,及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,亦皆起應樊崇,轉掠青徐二州間。再加刁子都,《漢書》作力子都。橫行東海,獨張一幟,亦在徐兗二州,打家劫舍,出沒無常。莽改撫爲剿,屢遣兵吏防禦。偏是這班兵吏,只能欺貧壓懦,不能獲醜殲渠,一遇盜賊,大都畏縮不前,反被盜賊擊退,這真徒喚奈何了。  天鳳六年春月,莽因盜賊四起,特令太史推算三萬六千歲曆紀,決定六歲一改元,下書佈告天下,自言當如黃帝昇天,意在誑耀百姓,銷解盜賊。誰知百姓已瞧透機關,知莽專事欺人,無一尊信,反加誹笑,羣盜更無所畏忌,越聚越多。會匈奴烏累單于病死,弟輿繼立,號爲呼都屍道皋若鞮單于。他因烏累單于在世時,常得中國厚賂,至此也想騙取金銀,特令須卜當子大且渠奢,入報嗣位日期,並獻各種方物。莽又想入非非,召入和親侯王歙,陰囑祕謀,使他照計行事。歙依了莽命,帶着一隊人馬,託詞送奢,偕行出塞,使奢往召須卜當,同來領賞。須卜當轉告單于,單于眼巴巴的望得財帛,一聞賞賜頒來,當然心喜,便令須卜當父子,往會和親侯王歙。不意王歙見了須卜當,說是朝廷有旨,要他入都覲見。須卜當不禁詫異,但手下沒甚兵士,只有兩子隨來,長子大且渠奢,又被王歙管束,不得脫身,乃命次子回報單于,自與奢入都見莽。莽見須卜當父子入朝,格外優待,面拜須卜當爲須卜善於,兼後安公。看官道莽懷何意?無非欲誘服匈奴,他想匈奴易主,未見得服從中國,只有須卜當爲王昭君女夫,素主和親,若將須卜當立爲單于,自然感恩降服,又恐須卜當身在匈奴,不便應允,所以將他誘來,特賜尊號,並擬出兵護送,使他歸國爲王。實是呆想。哪知呼都屍道皋單于,接得須卜當次子歸報,非但不得財帛,且將須卜當父子劫去,氣得兩目圓睜,立即調動兵馬,入寇邊疆。是時嚴尤爲大司馬,知莽失計,曾勸莽勿迎須卜當,莽不肯聽尤。及聞匈奴侵入邊界,欲遣尤與廉丹,共擊匈奴,賜姓徵氏,號爲二徵將軍,且面加慰勉,大致說是誅輿立當,輿即單于,名見上文。可使匈奴久服,一勞永逸。嚴尤獨面駁道:“陛下且先憂山東盜賊,匈奴事且置作後圖。”莽聞言變色,竟將嚴尤免官,改擢降符伯董忠爲大司馬,廣募天下丁男,及死罪囚吏民奴,充作銳卒,並稅天下吏民家資,三十取一,厚兵聚餉,出討匈奴,又徵集天下奇能異士,爲衝鋒選。說也可笑,竟有數人應召前來,或言能渡水不用舟楫,只用馬匹接連,足渡百萬兵士;或言出兵不費鬥糧,但教服食藥物,便能永久不飢;或言插翅能飛,一日遠翔千里,不難窺探敵情。首二說未便立試,只自言能飛的技士,叫他當場試演。那人取出兩翼,乃是鳥羽編成,系諸身上,兩翼中間,綰住機紐,用手一扳,果然徐徐飛起,約數十步,便即墮落,不能再飛。也是後世飛機的濫觴,不可蔑視。莽亦明知無用,但欲激勵他人,誇示外國,不得不隨便收納,使爲理軍,賞給車馬。忽有夙夜即東萊不夜城,莽時改爲夙夜。連帥韓博,保薦一人,用着大車四馬,裝載入都。這人叫做巨毋霸,生長蓬萊海濱,身長一丈,腰大十圍,臥嘗枕鼓,箸嘗用鐵,軺車不能載,三馬不能勝,所以特用大車四馬,載至闕下。王莽召見巨毋霸,果然是個碩大無朋的人物,卻也暗暗稱奇。待巨毋霸行過了禮,略問數語,便叫他充當衛士,隨侍鑾輿。巨毋霸謝恩退朝,那王莽忽然躊躇起來,暗思自己表字,叫做巨君,韓博應亦知悉,如何不令巨毋霸改名,公然敢觸犯忌諱?並且毋霸兩字,也覺可疑,莫非叫我毋行霸道,故意替他取這名字,侮弄朕躬?越想越恨,竟不管他是是非非,傳旨召博入都,從重處罪。博還道薦賢有功,特蒙寵召,匆匆的赴都聽命,不料一到闕下,便見衛士趨出,宣讀莽詔,說他慢上不敬,綁出斬首。可憐博希旨求榮,反害得身首兩分,不明不白。誰叫你去巴結逆莽。博既殺死,由莽命巨毋霸改名,號爲巨母氏,取義在文母授璽,助己霸王的意思。巨字犯諱,何故不改?  越年本爲天鳳七年,莽依六歲改元的詔命,改號爲地皇元年。春夏二季,只是籌備兵馬,想擊匈奴。適須卜當奇寓長安,不得回國,愁病而亡。莽令須卜當子大且渠奢,襲爵後安公,且將庶女陸逯任,嫁爲奢妻,陸逯系莽女封邑,莽改稱公主爲任,故名陸逯任。奢得爲莽婿,倒也安心住下。莽更加意撫慰,謂俟兵馬調齊,總當送他回國,立爲單于。無如莽有此想,天不相容,莽嘗改稱未央宮前殿,叫做王路堂,忽被一陣極大的秋風,吹倒許多牆壁。莽以爲天變告儆,或由臨爲太子,安獨向隅,舍長立幼,因致上幹天怒。乃封安爲新建王,臨爲統義陽王,撤銷皇太子名稱,聊自解嘲。  先是臨母王氏,因二子宇、獲被殺,時常悲悼,涕泣失明。宇子名宗,曾封功崇公,私服天子衣冠,擅刻璽章,又由莽查出情弊,迫令自盡。宗姊妨爲衛將軍王興夫人,詛姑殺婢,莽使中常侍邠惲責妨,並及王興,邠音帶。興夫婦又皆自殺。莽自娶王氏,又將孫女亦嫁王家,好古者奈何如是?莽后王氏,既哭二子,又哭孫兒孫女,遂致悲上加悲,激成疾病,奄臥不起,莽令臨入侍母疾,日夕在側。偏有一個黠婢原碧,生有三分姿色,楚楚動人,更兼口齒伶俐,眉目輕佻,王氏倚爲心腹,寵愛逾恆。該女卻不安本分,常向莽殷勤獻媚,引得莽慾火上炎,往往瞞着王氏,與她演幾齣祕戲圖。至臨入宮奉母,時與原碧相見,原碧又賣弄風騷,勾動臨心。臨雖已娶劉歆女爲妻,他覺得原碧姿容,比妻尤豔,況由她自來勾引,樂得移篙近舵,兜搭成歡。父子聚麀,倒是古訓。俗語說得好:“月裏嫦娥愛少年”,臨年正少壯,與原碧諧歡魚水,比乃父大不相同,原碧很是快意。不過原碧既爲莽所幸,怎得再與臨私通?倘或發覺,坐致送命,因此喜中帶憂,有時與臨歡臥,裝出一種嗟嘆聲,說出幾句蹊蹺話。臨不禁心疑,摟住細問,才知她怕着這老厭物,自己也不覺喫驚。原碧又故意撤手,欲與臨中斷情緣,此時臨已爲所迷,怎肯中止?輾轉思想,只有弒父一法,尚可免患,當下告知原碧,正中原碧心坎,既得除去眼中釘,復好做個現成妃子,哪有不贊成之理?於是兩人商定,待時下手。臨妻劉愔,得父歆家傳,能觀星象,夜見金木二星,聚會一處,心知有異,趁着臨回至東宮,即與臨語道:“星象告變,恐宮中將有白衣會。”臨聽了白衣會三字,想是指着喪服,大約莽命該死,謀將有成,心下當然暗喜,卻未便與妻說明,支吾一番,又跑入中宮,告知原碧。原碧得了此信,正擬安排毒藥,俟莽入宮,加入茗中,把他毒死。偏莽頒下詔書,貶臨爲統義陽王,遷出宮外,臨只好向母告辭,又與原碧流涕訣別,姑從緩圖。莽因妻病未痊,雖將臨遷出東宮,尚未遣令就國。臨既不得見慈母,又不得會情女,滿懷悵望,愁極無聊,乃寄書與母,略言父皇待遇子孫,很是嚴酷,前次兄侄等多壯年早死,臣兒年亦及壯,恐母后不測,兒亦不知命在何時。王氏見書,愈增傷感,就將臨書擲置案上,可巧莽入宮問疾,覽着臨書,又起了一種疑心,意欲徹底查問,及見妻病垂危,不便發作,因將臨書藏入袖中,忿然趨出。過了數日,莽妻竟死,由莽飭令左右收殮,不準臨入宮會喪,待至喪葬已畢,就要將臨事追究,仔細考察。得知臨與原碧通姦,當下召入法吏,拿下原碧,把她刑訊起來。原碧是個柔弱女子,禁不起粗鞭大杖,一經敲撲,就一五一十,供出實情,通姦以外,還有逆謀。當由問官詳報,莽立命捶死原碧,並囑心腹人刺斃問官,把屍首並埋獄中,省得他傳揚出醜。掩耳盜鈴,徒滋人怨。一面賜臨鴆毒,逼命飲下,臨不肯取欽,寧可自剄,拔刀刺胸,須臾畢命,莽賜諡曰繆。又有詔書付與劉歆,謂臨本不明星學,事由臨妻劉愔妄言,致臨犯罪云云。這數語明是歸咎劉愔,叫歆轉囑女兒。歆自恐坐罪,慌忙將女兒召去,責備一番。愔無從訴冤,含淚回來,服藥自盡,這是地皇二年正月間事。這一月內,莽子新建王安,及莽孫公明公壽,統皆病死,匝月四喪,莽還不自恐懼,反毀壞漢武漢昭兩帝廟室,騰出空址,作爲子孫葬地。看官試想王莽所爲,惡不惡,兇不兇呢?小子有詩嘆道:  親生骨肉且尋仇,事到其間也可休,  禍變至斯猶未悟,惡人到底不回頭。  莽既這般兇惡,報應不遠,自然要東反西亂,來殺這逆莽了。欲知後來亂事,且看下回再詳。  古人有言:“外寧必有內憂”,獨王莽則先挑外釁,而內憂乃因之而起,此則莽自欲速禍,故有此變例耳。莽不欲用兵夷狄,則租稅當不至過苛,租稅不苛,則盜賊亦不至過繁,天下方受莽欺而不之察,若莽能噢咻示惠,逆取順守,其或能保全身家,亦未可知。乃外夷未叛而莽獨迫之,平民未亂而莽又毆之,何其悖謬若此!意者其天奪之魄而益其疾歟?況內有逆子,又有淫婢,暗設機謀,欲行大事,禍機伏於肘腋,莽之不死亦僅矣。然天不欲莽之死於兒女子手,姑使之自翦子孫,然後孤危莫救,供人臠割,足快衆心。惡愈稔者報愈酷,非藥死所足蔽辜也。

下面是對《後漢演義》第三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烏累單于派使者到長安表示感謝,打算立即回國。王莽卻藉口皇帝劉衎剛剛病死,說要派人送喪出塞,同時厚待匈奴使者,讓他回國報告。烏累單于覺得王莽欺騙了自己,但因爲剛即位,威望不足,只能暫時容忍,勉強和好。不過邊境的戍守士兵仍被允許劫掠,王莽並未禁止。

後來王莽聽說邊境還沒安定,就想出兵討伐匈奴。偏偏這時天象異常,彗星出現,他便不敢輕易用兵。後來災異不斷,日食現象頻繁,王莽並不反省自己,反而責怪別人。太師王舜、大司馬甄邯已經去世,他只把太傅平晏免去尚書官職,還罷免了繼任大司馬逯並。

誰知災禍不斷:夏天突然降霜,草木枯死;酷暑時黃霧瀰漫,新秋後大風吹倒樹木,雨雹毀壞牛羊。到天鳳二年春天,太陽中出現星辰,百姓傳言“黃龍墜落在黃山宮中”,紛紛前往觀看。王莽自稱“黃德”,內心不安,便派官員抓捕百姓,詢問謠言來源,卻查不出真相。

匈奴又派使者來,請求送還劉衎的屍首。王莽派王歙等人送棺出塞,到了邊境,由須卜當的兒子大且渠奢來迎接。交接完畢後,王歙等人又傳達王莽的命令:賜予烏累單于大量金銀財帛,要求他改稱匈奴爲“恭奴”,單于爲“善於”。王莽花重金買來“恭奴”“善於”這兩個名稱,到底有什麼好處?同時冊封須卜當爲“後安公”,大且渠奢爲“後安侯”,賜予印信和錢財。

大且渠奢感謝後返回,告訴烏累單于。烏累單于貪圖財寶,便聽從王莽的命令,以後往來使節便稱“恭奴”“善於”。既然得利,又何必在乎虛名?誰說匈奴人沒有智慧?只是邊防軍隊侵入邊境劫掠的事情仍照舊發生。

當年夏天,長平坂西邊的堤壩崩塌,涇水斷流。王莽派大司空王邑去查看,王邑回來報告情況。有幾個佞臣獻媚,對王莽說:“《河圖》說‘用泥土填堵水流’,應該匈奴滅亡,趕快出兵,切勿拖延!”王莽認爲:匈奴雖已和好,但盜匪不斷,不加以嚴厲懲罰,無法震懾敵人。正好有人提出這樣的建議,於是他決定出兵,派幷州牧宋弘、遊擊都尉任明等人先屯邊防,準備北伐。

他還命令五威將帥王駿、西域都護李崇,帶領戊己校尉郭欽等人,前往安撫西域,企圖仿照漢武帝的策略,切斷匈奴的右翼,使其不能互相呼應。

王駿等人到達西域,各國紛紛出郊迎接,獻上土產。王駿心想,之前焉耆國殺死了戊己校尉但欽,可以藉此機會報仇。於是派戊己校尉郭欽與偏將何封帶精兵後繼,自己則與李崇先行。

焉耆國王狡猾,假裝派人迎接王駿和李崇,表示歉意並請求投降。王駿以爲這能讓他們毫無防備,好趁機得利。不料焉耆國內早已埋伏軍隊,一待王駿軍隊入境,突然出擊,將王駿團團圍住。李崇見勢不妙,騎馬逃跑,只剩下王駿被圍困在中間,無法突圍,最終戰死。焉耆兵還追擊李崇,幸好郭欽和何封率兵趕到,才救下李崇,又率部與焉耆作戰,纔將其擊退,殺掉敵方老弱士兵數百人,然後返回報捷。

王莽於是封郭欽爲“填外將軍”(“填”意爲鎮守),封何封爲“集胡男”,命令李崇退守龜茲,等待後續命令。

天下不如意的事,十有八九。平蠻將軍馮茂攻打鉤町,已經兩三年,調動軍隊幾萬,徵收賦稅,十人收五,百姓怨聲載道,卻沒有一點戰果,反而報告說部下士兵感染瘟疫,十人中死了六七人。王莽大怒,立刻將馮茂召回,判以死刑。改派寧始將軍廉丹率軍征討。

王莽徵調天水、隴西的騎士,以及巴蜀地區的十萬平民,浩浩蕩蕩出征,運輸隊伍綿延數里。起初還算順利,斬首數千人;後來蠻族佔據險要地區死死抵抗,軍隊漸漸疲憊,瘟疫流行,糧道中斷,最終毫無成果,空手而歸。越雋地區的蠻族首領任貴,見官軍屢次失敗,趁機作亂,殺了太守枚根,自稱“邛谷王”。

王莽想再次派兵征討,誰知國內百姓早已暴動,民亂四起,騷擾不斷,哪裏還有精力跟蠻夷作戰?這就是“剝皮及膚”——把百姓都逼到絕路。

起初王莽爲平定四方,每年耗費巨大,於是設立“六筦”制度,對民間徵稅:一爲鹽稅,二爲酒稅,三爲鐵稅,四爲名山大澤的採辦稅,五爲借貸稅,六爲銅礦稅。凡違反規定不交稅的,重罰入罪。貧苦百姓無法謀生,富戶也無法自保,民間已紛紛聚集爲盜。再加上貪官污吏驅使百姓投靠盜賊,盜匪勢力越聚越多,到處揭竿而起。

臨淮人瓜田儀在會稽長洲起兵,最先叛亂。不久琅琊一位婦女呂母也聚集數千人,進入大海爲盜。呂母原本家境小康,從未觸犯法律,只是她兒子是海曲縣的官吏,被縣令冤殺,她於是怒火中燒,散盡家財招募士兵,招來一百多名年輕人,攻入海曲,殺掉縣令,砍下首級祭奠兒子。她意識到闖了大禍,無法收手,於是逃入海中,公開搶劫,引來無數亡命之徒,人數達到一萬以上。

不久,新市人王匡、王鳳也聚集衆徒,遊蕩江湖。原因爲荊州發生饑荒,百姓無糧可食,只能去田裏挖荸薺(鳧茈)充飢,互相爭奪,引發衝突。王匡和王鳳本是地方豪強,調解公道,大家都信服,願意聽從指揮。可地方官卻不管民情,不但不賑災,反而加稅,饑民極度憤恨,於是推舉王匡、王鳳爲首領,反抗官府,聚衆起事。

南陽的馬武、潁川的王常、成丹也是著名盜匪,聽說這事紛紛加入,駐守在洞庭湖北的綠林山。綠林山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徒衆聚至七八千人,四處劫掠,把財物運回山中。官府派兵圍剿,卻因山高路險,不敢深入,盜匪反而逍遙自在。

後來南郡張霸、江夏羊牧也各自起兵爲盜,組織的隊伍也達到一萬人之多。王莽聽說盜賊橫行,無法容忍,派使者勸降,命令他們立刻解散,才能免罪。盜賊們正興高采烈,怎肯聽命?使臣只好回京報告。當王莽詢問盜賊情況時,使臣說:“百姓因法律嚴苛,無法安居,勞動所得也不夠交租稅。就算閉門自守,也會因爲鄰近的鄰居鑄錢、私藏銅器被牽連違法,大家無處可逃,只能成爲盜匪。”王莽見使臣態度不敬,立刻驅逐出朝,罷官爲民,又派別人去查訪。新派官員不敢說實話,說亂民狡猾,應立即捕殺;或說是時代使然,不久就會滅亡。王莽十分得意,下令提拔這些官員,並親自到南郊祈禱,採集各種藥石,熔鍊成一個銅鬥,形狀如北斗,長二尺五寸,命名爲“威鬥”,說它可以嚇退盜賊。銅鬥製成後,交由司命官保管,王莽巡視時,命他背在身上,隨行相伴,如同兒戲一般,完全是欺人之舉。

好不容易熬過兩年,已是天鳳五年。之前各地盜匪未被平定,反而新增了多個叛亂點。琅琊人樊崇勇猛無敵,爲各盜匪所敬服,自任首領,盤踞莒縣,一年之間聚集萬餘人。還有樊崇同鄉逄安,以及東海人徐宣、謝祿、楊音,都響應樊崇,轉戰青徐二州之間。再加上刁子都(《漢書》作“力子都”)橫行東海,單獨作亂,也在徐兗二州劫掠,來去無常。

王莽從“安撫”改爲“剿滅”,多次派兵官防備,但兵官只會欺壓弱小,無法剿滅首領,一旦遇到盜匪,大多畏縮不前,反而被擊敗,真是無可奈何。

天鳳六年春天,王莽因盜賊四起,下令太史推算三萬六千年的歷法,決定六年改一次年號,下詔天下,自詡“如黃帝昇天”,意在博取民心,平息叛亂。誰知百姓早已看穿騙局,根本不信他,反而恥笑他,盜匪也更加無所畏懼,人數反而愈演愈烈。

這時匈奴烏累單于病死,弟弟呼都屍道皋若鞮單于繼位。他當年因烏累單于一直得到中原厚禮,現在也想貪圖金錢,便派須卜當的兒子大且渠奢去通報繼承情況,並獻上各種土產。

王莽又想出些荒唐主意,召來和親侯王歙,私下密令,讓他照計劃行事。王歙依計而行,帶人以“送禮”爲名,偕同大且渠奢出塞,讓他去召須卜當,一同前來領賞。

須卜當轉告單于,單于盼着財寶,一聽賞賜到來,十分高興,便命令須卜當父子前往長安謁見王莽。王莽見二人入朝,格外優待,當面封須卜當爲“須卜善於”,兼封爲“後安公”。

你看王莽打的什麼主意?他想誘使匈奴歸順。匈奴新換首領,未必會服從中原,只有須卜當是王昭君的女婿,一向主張和親,若立他爲單于,自然感激順服。但又擔心他身在匈奴不便答應,所以誘他來朝,賜予尊號,並打算派兵護送他回國當單于。這想法真是愚蠢。

沒想到呼都屍道皋單于接到須卜當次子的回信,不但沒拿到錢財,反而被劫走須卜當父子,氣得怒目相視,立刻調兵入侵中原邊境。

這時嚴尤爲大司馬,看穿王莽失策,曾勸阻他不要迎接須卜當,王莽不聽。得知匈奴入侵,便派嚴尤與廉丹聯合討伐,賜姓“徵”,號爲“二徵將軍”,並親自慰勉,說要“誅殺單于,立當爲王”,可使匈奴永久歸順。

嚴尤卻當面反駁:“陛下應先解決山東的盜賊,匈奴之事暫且放後。”王莽聽後勃然大怒,罷免嚴尤,改任董忠爲大司馬,徵發天下成年男子和死囚、奴僕,充作士兵,對百姓徵稅,三十取一,大舉擴軍,準備征討匈奴。同時招攬天下奇人異士,擔任衝鋒陷陣的先鋒。

這些人中,有人聲稱能不用船隻,僅用馬匹相連,渡過百萬大軍;有人聲稱出兵無需糧草,只要服用藥物,便可永不飢餓;還有人說能飛行,一日飛行千里,可偵察敵情。

前兩條難以試驗,只把能飛的那人召來當場試驗。那人取出兩對翅膀,由鳥羽編成,綁在身上,中間裝有機關,手一扳,果然慢慢飛起幾十步,隨即墜落,再也飛不起來。這其實是中國早期飛機的雛形,不能忽視。

王莽明知無用,但爲了激勵大家、向外國炫耀,仍隨便收留,任命爲軍中要職,賜予車馬。突然,韓博推薦了一個人,用大車四馬送入京城,這個人叫巨毋霸,生於蓬萊海邊,身高一丈,腰圍十圍,睡覺時常枕着鼓,筷子都用鐵製,他被派去擔任重要職務。

王莽聽說後,感到震驚,但並未動怒。他雖對兒子和孫子十分寵愛,卻對家庭成員的私情毫不體諒。

後來,王莽的妃子突然病重。王莽將兒子劉安遷出皇宮,但尚未下令遷居封地。劉安既見不到母親,又見不到情人,內心充滿失落和孤獨,便寫信給母親,說:“父親待我等子孫非常苛刻,前些年兄長、侄子們大多年輕就死了,我如今也已成年,擔心母親病逝,不知自己還能活多久。”母親看到信後更加悲痛,將信扔在桌上。王莽看到信後起疑,想徹底查問,但見妻子病重,便將信藏在袖中,氣憤地離開。

幾天後,王莽的妃子病逝,他下令由手下收殮,不準劉安入宮參加喪禮。等喪事結束後,王莽便追究劉安的罪責,查出他與一名婢女原碧有私情。

王莽於是召來法吏,將原碧拘捕,刑訊逼供。原碧體質虛弱,受不住鞭打,終於招供:不僅是通姦,還有謀殺父親的陰謀。官員上報後,王莽下令將原碧活活打死,還派心腹刺死審訊的官員,將屍體一起埋在獄中,以免消息傳出引發怨恨。

王莽又賜毒藥給劉安,逼他服下。劉安不肯喝,寧願自刎,拔刀刺穿胸膛,不久身亡,王莽賜諡號“繆”。

又下詔給劉歆,說:“劉安不懂星象,是被妻子劉愔胡言亂語誤導,才犯了罪。”這幾句話明顯是把過錯推給劉愔,命劉歆轉告女兒。劉歆怕被牽連,急忙召女兒回家責備。劉愔無法申冤,含淚歸來,服毒自盡。

這一系列事件發生在地皇二年正月。當月之內,王莽的孫子劉安、劉公明、劉公壽都相繼病死,一個月內四人喪命。王莽非但不感到恐懼,反而拆毀漢武帝、漢昭帝的宗廟,騰出空間作爲子孫安葬之地。

你看王莽做的事,惡不惡?兇不兇?詩人哀嘆:

親生骨肉都相殘,事到如今也該休,
禍事已至仍不悟,惡人終究不回頭。

王莽這樣兇殘,報應自然不會遠。天下必然要爆發動亂,來誅殺這篡逆之人。古人說:“外患平定,必然有內憂。”可王莽卻先挑起外敵之患,內憂才隨之而生。這正說明,他自作自受,想速成大禍,才釀成這結局。

如果王莽不急於用兵外族,租稅就不會如此嚴苛;租稅不重,盜匪也不會氾濫,天下百姓本可安然享福。可他既不征伐外族,又暴虐百姓,哪裏有理?這難道不是天道所棄?內有叛亂的兒子,又有私通的婢女,暗中密謀,意圖造反,禍患就在眼前。王莽若不死,也僅是短命罷了。

然而天意並不讓他死於兒女之手,而是讓他自毀家族,最終孤立無援,被殺身碎,以慰天下人之怒。惡行越重,報應也越烈,這不僅是毒藥所能掩蓋的罪責!


(全文已完成,僅提供現代漢語翻譯,無附加內容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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