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八十七回 傑閣圖形名標麟史 錦車出使功讓蛾眉

卻說御史大夫一缺,本是蕭望之就任。望之自恃才高,常戲謾丞相丙吉,吉已年老,不願與較。望之心尚未足,又奏稱民窮多盜,咎在三公失職,語意是隱斥丙吉,宣帝始知望之忌刻,特使侍中金安上詰問,望之免冠對答,語多支吾。丞相司直緐延壽,緐音婆。素來不直望之,乘隙舉發望之私事,望之乃降官太子太傅。黃霸得應召入京,代爲御史大夫。才閱一年,丞相博陽侯丙吉,老病纏綿,竟致不起。吉尚寬大,好禮讓,隱惡揚善,待下有恩。常出遇人民械鬥,並不過問,獨見一牛喘息,卻使人問明牛行幾里。或譏吉舍大問小,吉答說道:“民鬥須京兆尹諭禁,不關宰相。若牛喘必因天熱,今時方春和,牛非遠行,何故喘息?三公當爕理陰陽,不可不察。”旁人聽了,都說他能持大體。我意未然。  及丙吉既歿,霸代爲丞相,相道與郡守不同。霸治郡原有政聲,卻非相才,所以一切措施,不及魏丙,一日見有鶡雀飛集相府,鶡音芬,或作鳻。雀形似雉,出西羌中,霸生平罕見,疑爲神雀,遽欲上書稱瑞。後來聞知由張敞家飛來,方纔罷議。但已被大衆得知,作爲笑談。從前所稱鳳凰戾止,想亦如是。既而霸復薦舉侍中史高,可爲太尉,又遭宣帝駁斥。略言太尉一官,罷廢已久,史高系帷幄近臣,朕所深知,何勞丞相薦舉等語。說得霸羞慚滿面,免冠謝罪,嗣是不敢再請他事。霸爲相時,已晉封建成侯,任職五年,幸得考終,諡法與丙吉相同,統是一個定字。惟黃霸的妻室,卻是一個巫家女兒。從前霸爲陽夏遊徼,與一相士同車出遊,道旁遇一少女,由相士注視多時,說她後來必貴。霸尚未娶妻,聽了此語,便去探問該女姓氏,浼人說合。女父本來微賤,欣然允許,即將該女嫁霸爲妻,誰知隨霸多年,居然得爲宰相夫人,並且所生數子,亦得通顯,說也是一段佳話,閒文少表。  且說霸既病歿,廷尉於定國,正遷任御史大夫,復代霸爲丞相。時爲甘露三年,正值匈奴國呼韓邪單于款塞請朝,宣帝命公卿大夫,會議受朝禮節。丞相以下,俱言宜照諸侯王待遇,位在諸侯王下,獨太子太傅蕭望之,謂應待以客禮,位在諸侯王上,宣帝有意懷柔,特從望之所言,至甘泉宮受朝。自己先郊祀泰畤,然後入宮御殿,傳召呼韓邪單于入見,贊謁不名,令得旁坐,厚賜冠帶衣裳弓矢車馬等類。待單于謝恩退出,又由宣帝遣官陪往長平,留他食宿。翌日宣帝親至長平,呼韓邪上前接駕,當有贊禮官傳諭單于免禮,準令番衆列觀。此外如蠻夷降王,亦來迎謁,由長平坂至渭橋,絡繹不絕,喧呼萬歲。呼韓邪留居月餘,方遣令還塞,呼韓邪願居光祿塞下,系光祿勳徐自爲所築之城。可借受降城爲保障,宣帝準如所請,乃命衛尉董忠等,率萬騎護送出境,且令留屯受降城,保衛呼韓邪,一面輸糧接濟。呼韓邪感念漢恩,壹意臣服。此外西域各國,聞得匈奴附漢,自然震懾漢威,奉命維謹。就是郅支單于亦恐呼韓邪往侵,遠徙至堅昆居住,去匈奴故庭約七千裏。到了歲時遞嬗,也遣使入朝漢廷。九重高拱,萬國來同,後人稱爲漢宣中興,便是爲此。提清眉目。  宣帝因戎狄賓服,憶及功臣,先後提出十一人,令畫工摹擬狀貌,繪諸麒麟閣上。麒麟閣在未央宮中,從前武帝獲麟,特築此閣,當時紀瑞,後世銘功,無非是休揚烈光的意思。閣上所繪十一人,各書官職姓名,惟第一人獨從尊禮,不聞書名。看官欲知詳細,由小子錄述如下:  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。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。  車騎將軍龍頟侯韓增。頟音額。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。  丞相高平侯魏相。 丞相博陽侯丙吉。  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。 宗正陽城侯劉德。  少府梁丘賀。 太子太傅蕭望之。  典屬國蘇武。  照此看來,第一人當是霍光,霍家雖滅,宣帝尚追念舊勳,不忍書名。外此十人,只有蕭望之尚存,本應最後列名,爲何獨將蘇武落後呢?武有子蘇元,前坐上官桀同黨,已經誅死,武亦免官。見前文。後來宣帝嗣位,仍起武爲典屬國,並將武在匈奴時所生一子,許令贖回,拜爲郎官。即通國,見前文。神爵二年,武已逝世,宣帝因他忠節過人,名聞中外,故意置諸後列,使外人見了圖形,覺得盛名如武,尚不能排列人先,越顯得中國多材,不容輕視了!  先是武帝六男,只有廣陵王胥,尚然存在。胥傲戾無親,嘗思爲變,可惜兵力單薄,未敢發作,沒奈何遷延過去。到了五鳳四年,忽被人訐發陰謀,說他囑令女巫,咒詛朝廷。宣帝遣人查訪,果有此事,向胥提究女巫,胥竟把女巫殺死,希圖滅口。那知廷臣已聯名入奏,請將胥明正典刑。宣帝尚未下詔,胥已先有所聞,自知不能倖免,當即自縊,國除爲郡。  宣帝立次子欽爲淮陽王,三子囂爲楚王,四子宇爲東平王,雖是援照成例,畢竟是樹恩骨肉,信任私親。還有少子名寬,爲戎婕妤所生,年齡尚幼,未便加封。欽囂宇三人生母,見第八十三回,故此處敘及戎婕妤。這數子中,要算淮陽王欽,最得宣帝歡心,一半由欽母張婕妤,色藝兼優,遂致愛母及子;一半由欽素性聰敏,喜閱經書法律,頗有才幹,比那太子奭的優柔懦弱,迥不相同。宣帝嘗歎賞道:“淮陽王真是我子呢!”太子奭雅重儒術,見宣帝用法過峻,未免太苛,嘗因入朝時候,乘間進言道:“陛下宜用儒生,毋尚刑法。”宣帝不禁作色道:“漢家自有制度,向來王霸雜行,奈何專用德教呢?且俗儒不達時宜,是古非今,徒亂人意,何足委任?”雜霸之言,亦豈真足垂示子孫。太子奭見父發怒,不敢再言,當即俯首趨去。宣帝目視太子,復長嘆道:“亂我家法,必由太子,奈何!奈何!”嗣是頗思易儲,轉想太子奭爲許後所生,許後同經患難,又遭毒死;若將太子廢去,免不得薄倖貽譏,因此不忍廢立,儲位如舊。  甘露元年,覆命韋玄成爲淮陽中尉。玄成系故相扶陽侯韋賢少子,韋賢年老致仕,見八十二回。生有四男,長名方山,已經早世,次子名弘,三子名舜,四子就是玄成。弘曾受職太常丞,得罪繫獄。及賢病終,門生博士義倩等,矯託賢命,使季子玄成襲爵。玄成方爲大河都尉,還奔父喪,才知有襲爵消息,暗思上有二兄,怎能越次嗣封?於是假作癡癲,爲退讓計。偏義倩等已將僞命出奏,宣帝即使丞相御史,傳召玄成,入朝拜爵,玄成仍佯狂不理。那知丞相御史,卻已窺出玄成隱情,竟復奏玄成並未真狂。幸有一侍郎,爲玄成故人,恐玄成抗命得罪,亟從旁解說道:“聖主貴重禮讓,應優待玄成,勿使屈志!”宣帝乃知玄成好意,仍使丞相御史,帶引玄成入朝。玄成無法,只好應召詣闕,當由宣帝面加慰諭,迫令襲爵,玄成不能再讓,方纔拜受,尋即詔令玄成爲河南太守,並將韋弘釋放,使爲泰山都尉。未幾又召玄成入都,拜未央衛尉,調任太常;嗣復坐楊惲黨與,免官歸家;忽又起拜淮陽中尉;乃是宣帝爲太子奭起見,特令退讓有禮的韋玄成,輔導淮陽王欽,教他看作榜樣,省得將來窺竊神器,釀成兄弟爭端,這也是防微杜漸,苦心調劑的方法呢。  惟淮陽王欽雖然受封,還是留居長安,玄成亦未赴任。宣帝復因欽曉通經術,命與諸儒至石渠閣中,講論五經異同。當時沛人施仇論易;齊人周堪,魯人孔霸即孔子十三世孫。論書;沛人薛廣德論詩;梁人戴勝論禮;東海人嚴彭祖即嚴延年弟。論《公羊傳》;齊人公羊高傳《春秋》。汝南人尹更始,與太子太傅蕭望之等,論《穀梁傳》。魯人穀梁赤亦傳《春秋》學。折衷取義,匯奏宣帝。宣帝親加裁決,並設諸經博士,令習專書,修明經術,稱盛一時。  忽由烏孫國遣到番使,呈上一書,乃是楚公主解憂署名。書中大意,係爲年老思鄉,乞賜骸骨,歸葬故土。宣帝看他情詞悱惻,也不覺悽然動容,當即派遣車徒,往迎楚公主解憂。  解憂本嫁烏孫王岑陬爲妻,尋復改適嗣主翁歸靡,生下三男兩女,已見前文。見八十一回。翁歸靡上書漢廷,願立解憂所生子元貴靡爲嗣,仍請尚漢公主,親上加親。宣帝不欲絕好,乃令解憂侄女相夫爲公主,盛資遣往,特派光祿大夫常惠送行。甫至敦煌,接得翁歸靡死耗,元貴靡不得嗣立,由岑陬子泥靡爲王,常惠不得不馳書上奏。一面將相夫留住敦煌,自持節至烏孫,責他不立元貴靡。烏孫大臣,卻是振振有詞,謂前時岑陬遺言,原欲傳國與子,不能另立元貴靡。亦見八十一回。常惠亦駁他不過,只好馳回敦煌,請將楚少主送歸。宣帝復書批准,於是常惠即偕楚少主還都。那泥靡既得立爲主,性情橫暴,又將解憂強逼成奸,據爲妻室。解憂已經失節,也顧不得甚麼尊卑,連宵繾綣,又結蚌胎,滿月即產一男,取名鴟靡。但解憂究竟將老,泥靡尚屬壯年,一時爲情慾所迫,佔住後母,漸漸的遷情他女,便與解憂失和。此外一切舉動,統是任意妄爲,國人號爲狂王。可巧漢使衛司馬魏和意,及衛侯任昌同往烏孫,解憂得與相見,密言狂王粗暴,可以計誅。問汝何不早死?魏和意即與任昌商定祕謀,安排筵宴,邀請狂王過飲。狂王毫不推辭,竟來赴宴。飲到半酣,魏和意囑使衛士,劍擊狂王,偏偏一擊不中,被狂王逃出客帳,飛馬竄逸,不復還都。魏和意任昌,馳入都中,託言奉天子命,來誅狂王。番官多恨狂王無道,卻無異言。那知狂王子細沈瘦,爲父報仇,召集邊兵,進攻烏孫都城。城名赤谷,四面被圍。虧得西域都護鄭吉,從烏壘城發兵往援,才得將細沈瘦逐去。吉收兵還鎮,據實奏聞。宣帝使中郎將張遵等,持醫藥往治狂王,並賜金幣。拿還魏和意任昌兩人,責他矯詔不臣,按律當斬。狂王不過略受微傷,既由漢使賜藥給金,如法調治,不久即愈,使張遵回朝謝命,自還赤穀城,仍王烏孫。偏又有翁歸靡子烏就屠,在北山號召徒衆,乘隙襲殺狂王,居然自立。  烏就屠出自胡婦,非解憂所生,漢廷當然不認爲王,即命破羌將軍辛武賢,領兵萬五千人,出屯敦煌,聲討烏就屠,獨西域都護鄭吉,恐武賢出征烏孫,道遠兵勞,勝負難料,不如遣人遊說,令烏就屠自甘讓位,免動兵戈。當下想出了一位巾幗英雄,浼她前去勸導,果然片言立解,遠過行師。這人爲誰?乃是解憂身旁一個侍兒,姓馮名嫽,西域稱爲馮夫人,足當彤筆。她隨解憂至烏孫後,嫁與烏孫右大將爲妻,生性聰慧,丰采麗都,本來知書達理。及出西域,僅閱數年,即把西域的語言文字,風俗形勢,統皆通曉。解憂嘗使持漢節,慰諭鄰近諸國,頒行賞賜,諸國都驚爲天人,相率敬禮。烏孫右大將,得此才婦,自然恩愛有加。惟右大將與烏就屠,素相往來,馮夫人當亦識面,所以鄭吉遣使關白,令她往說烏就屠。馮夫人本是漢女,滿口應承,立即至烏就屠居廬,開口與語道:“昆彌烏孫王號。今日乘勢崛興,可喜可賀!但喜中不能無憂,賀後不能不弔。”烏就屠驚問道:“莫非有意外禍變麼?”馮夫人道:“漢兵已出至敦煌,想昆彌當亦知悉,昆彌自思,能與漢兵決一勝敗否?”烏就屠躊躇半晌,方答說道:“恐敵不住漢兵。”馮夫人道:“昆彌既自知漢兵難敵,奈何尚欲稱尊,一旦漢兵前來,必遭屠滅,何若見機知退,聽命漢朝,還可藉此保全,不失富貴。”卻是一個女張良。烏就屠道:“我亦不敢長作昆彌,但得一個小號,我便向漢歸命了。”馮夫人道:“這想是沒有難處。”說着,即辭別烏就屠,還報西域都護鄭吉。吉便將馮夫人說降烏就屠,詳報朝廷。  宣帝得報,便欲一見馮夫人,召令入都。馮夫人應召東來,好幾日到了闕下。報名朝見,彬彬有禮,舉止大方,再加一張粲花妙舌,見問即答,應對如流。宣帝大喜,面命她作爲正使,往諭烏就屠,別遣謁者竺次,與甘延壽,兩人爲副,一同登程。婦人作爲朝使,千載一時。馮夫人拜別宣帝,持節出朝,早有人備着錦車,請她登輿。就是竺次甘延壽兩人,且向馮夫人蔘見,聽從指示。馮夫人與談數語,從容上車,向西徑去。竺次甘延壽,隨後繼進,直抵烏孫。烏就屠尚在北山,未入國都,馮夫人等往傳詔命,叫烏就屠速至赤穀城,往會漢光祿大夫長羅侯常惠。原來宣帝遣還馮夫人時,又命常惠馳赴赤穀城,立元貴靡爲烏孫王。所以馮夫人到了北山,常惠亦入赤穀城。至烏就屠往見常惠,惠即宣讀詔書,冊封元貴靡爲大昆彌。惟烏就屠也不令向隅,使爲小昆彌,烏就屠得如所望,當即樂從。常惠又與他分別轄地,大昆彌得民戶六萬餘,小昆彌得民戶四萬餘,割清界限,免致相爭。  越兩年餘,元貴靡便即病逝。子星靡嗣立,楚公主解憂,年將七十,因上書乞歸,得蒙宣帝慨允,派使往迎。解憂挈領孫男女三人,回至京師,入朝宣帝。宣帝見她白髮皤皤,倍加憐惜,特賜她田宅奴婢,俾得養老。過了兩年,解憂病歿,三孫留守墳墓,毋庸細表。  惟馮夫人曾隨解憂回國,至解憂歿後,聞得烏孫嗣主星靡,懦弱無能,恐爲小昆彌所害,乃覆上書請效,願仍出使烏孫,鎮撫星靡。宣帝准奏,遣百騎護送出塞,後來星靡終得保全,馮夫人已嫁烏孫右大將,想總是功成以後,告老西陲了。馮夫人之歿,史傳中未曾詳敘,故特從活筆。小子有詩讚道:  錦車出塞送迎忙,專對長才屬女郎,  讀史漫誇蘇武節,鬚眉巾幗並流芳。  越年有黃龍出現廣漢,因改元黃龍。那知不到年終,宣帝忽然生起病來,欲知病狀如何,待至下回再敘。      麟閣圖形,計十一人,若黃霸於定國張敞夏侯勝等,皆不得並列,似乎嚴格以求,寧少毋濫,然如杜延年劉德梁邱賀蕭望之四人,不過粗具丰儀,無甚奇績,亦胡爲參預其間,且蘇子卿大節凜然,獨置後列,雖爲震懾外人起見,但王者無私,豈徒恃虛憍之威,所能及遠乎?蘇武後,復有馮夫人之錦車持節,慰定烏孫,女界中出此奇英,足傳千古,惜乎重男輕女之風,已成慣習。宣帝能破格任使,獨不令繪其像於麟閣之末,吾猶爲馮夫人嘆息曰:“天生若材,何不使易釵而弁也!”

下面是對《前漢演義》第八十七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當時,御史大夫一職本由蕭望之擔任。蕭望之自認爲才能出衆,常常嘲諷丞相丙吉。丙吉年事已高,不願與他爭鋒。但蕭望之心懷不滿,又上奏說百姓貧困、盜匪四起,罪責在於三公失職,言語中暗含指責丙吉。漢宣帝這才察覺蕭望之爲人刻薄,便派侍中金安上去詢問,蕭望之只好脫帽回答,卻語焉不詳、含糊其詞。丞相司直杜延壽一向不贊成蕭望之的行爲,抓住機會揭發了他私下的過失,蕭望之因此被降職,改任太子太傅。

黃霸應召入京,接替蕭望之成爲御史大夫。任職一年後,丞相博陽侯丙吉因年邁多病,最終病逝。丙吉爲人寬厚,樂於禮讓,善於隱藏過失、宣揚善行,待下屬寬厚仁愛。他曾外出遇到百姓械鬥,從不插手,只看到一頭牛喘氣,便派人查看這頭牛走多遠了。有人譏笑他說:“你不去管人鬥,卻去管一頭牛!”丙吉回答說:“百姓打架,應由京兆尹處理,與宰相無關。若牛喘,必是天氣太熱所致,現在正是初春,牛不可能長途跋涉才喘氣。三公本應管理陰陽大事,豈能忽視?”旁人一聽,都佩服他有大局觀。我私下卻認爲,這種做法並非真正能顧全大局。

丙吉死後,黃霸接任丞相。做丞相和做地方郡守不同,黃霸在任地方時政績不錯,但算不上是優秀的丞相,所以政策執行上遠遠不如丙吉。一天,他看到一些鶡雀聚集在相府,這些鳥形似野雞,產自西羌,黃霸平生從未見過,便懷疑是祥瑞之兆,馬上想上書稱頌。後來得知這些鳥是從張敞家裏飛來的,才作罷。但此事已在民間傳開,成了笑話。從前所說的“鳳凰降臨”,大概也是如此。後來,黃霸又推薦侍中史高擔任太尉,卻被漢宣帝駁回,理由是:太尉職位早已廢除,史高是宮廷近臣,我非常瞭解他,不必再由丞相推薦。黃霸聽了,羞愧得幾乎脫帽請罪,此後再也不提任何推薦之事。

黃霸擔任丞相時,已封爲建成侯,任職五年,得以壽終,諡號與丙吉相同,都是“定”字。黃霸的妻子是巫家的女兒。早年黃霸擔任陽夏遊徼時,曾和一位相士同車出遊,路邊遇到一位少女,相士盯着她看了很久,說她將來一定富貴。當時黃霸尚未娶妻,便去打聽女孩的姓氏,讓人促成婚事。女孩的父親原本地位低微,欣然答應,把女兒嫁給了黃霸。多年後,她竟成爲宰相夫人,所生的兒子也皆顯達,可以說是一段佳話,這裏就不多贅述了。

黃霸去世後,廷尉於定國被任命爲御史大夫,繼而接替黃霸擔任丞相,時間是甘露三年。這一年,匈奴的呼韓邪單于派遣使者入朝請求接見,漢宣帝命官員們商議接待禮儀。衆臣大多建議以諸侯王的禮遇接待,地位略低於諸侯王,只有太子太傅蕭望之主張應以賓客之禮接待,地位在諸侯王之上。宣帝本有意懷柔遠邦,便採納了蕭望之的建議,於甘泉宮接見呼韓邪單于。他先在郊外祭祀天地,然後入宮召見單于,不稱其名,允許其坐於旁側,並贈送大量禮品,如冠帶、衣裳、弓箭、車馬等。單于謝恩後退出,宣帝又派官員護送他到長平,讓他留宿。第二天,宣帝親自前往長平,呼韓邪迎駕,有贊禮官傳話,允許單于不稱臣,可讓部衆圍觀。其他歸附的民族首領也紛紛前來朝見,自長平通往渭橋,絡繹不絕,歡呼聲不斷,齊呼“萬歲”。呼韓邪在漢地停留一個多月,才被遣送回國,請求定居在光祿塞下,此地由光祿勳徐自爲所建,可以作爲駐防基地。宣帝同意了他的請求,派衛尉董忠等人率領一萬騎兵護送其出塞,並令部隊在受降城駐守,以保障呼韓邪的安全,同時繼續供給糧餉。

呼韓邪感念漢朝恩德,徹底歸順。西域各國聽說匈奴歸附漢朝,自然心生畏懼,紛紛遵從漢朝的命令。就連郅支單于也擔心呼韓邪攻擊自己,便遠徙至堅昆,離匈奴故地約七千裏。此後每逢輪替,都會派使節前往漢朝朝覲。於是,朝廷高居九重,萬國來朝,後世稱之爲“漢宣中興”,原因就在於此。

漢宣帝因邊疆各族歸附,憶起功臣舊人,陸續挑選了十一人,命畫工描摹其容貌,繪於麒麟閣上。麒麟閣位於未央宮內,原是漢武帝得見麒麟時所建,本爲記錄祥瑞,後來成爲銘功立德之所。閣上所繪十一位功臣,每人註明官職姓名,唯第一位不寫名字,地位最尊,可見其受推崇。讀者想知詳情,現列表如下:

  • 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 霍光
  • 衛將軍富平侯 張安世
  • 車騎將軍龍頟侯 韓增
  • 後將軍營平侯 趙充國
  • 丞相高平侯 魏相
  • 丞相博陽侯 丙吉
  • 御史大夫建平侯 杜延年
  • 宗正陽城侯 劉德
  • 少府 梁丘賀
  • 太子太傅 蕭望之
  • 典屬國 蘇武

從中可以看出,第一位應爲霍光。雖然霍氏家族後來被滅,但宣帝仍追念其舊功,不願將名字寫在名單上。其餘十人中,唯有蕭望之尚在世,按理應排在最後,爲何卻把蘇武放在最後呢?因爲蘇武的兒子蘇元曾因與上官桀同黨被誅,蘇武也被免官。後來宣帝即位,重新起用蘇武擔任典屬國,並允許他從匈奴帶回自己所生的兒子,任命爲郎官。神爵二年,蘇武去世,宣帝因其忠貞節操聞名天下,特意把他放在最後,讓人看到畫像時,意識到如此忠義之人尚不能排在前列,更顯中華人才濟濟,不可輕視。

此前,漢武帝有六個兒子,只有廣陵王劉胥還活着。此人驕橫無禮,曾有謀反的傳言,可惜兵力薄弱,未敢實施。最終在五鳳四年被揭發,有人告發他命女巫詛咒朝廷。宣帝派人調查,果然有此事,便將女巫抓來處理,劉胥竟將女巫殺死,試圖滅口。但朝中大臣聯名上奏,請求依法處決。宣帝尚未下詔,劉胥已得知消息,自知必死,便自縊身亡,封國被改爲郡。

宣帝立次子劉欽爲淮陽王,三子劉囂爲楚王,四子劉宇爲東平王,雖依祖制,但實際上是在扶持親生骨肉,加強信任。最小的兒子劉寬爲戎婕妤所生,年幼,不便封爵。這幾位王子中,最得宣帝寵愛的,是淮陽王劉欽。一方面是因爲他母親張婕妤容貌出衆、才藝兼備,深得宣帝喜愛;另一方面,劉欽聰明好學,喜歡閱讀經典法律,有實際才幹,遠比太子劉奭軟弱優柔。宣帝曾感嘆道:“真是我親生的骨肉啊!”太子劉奭一向重視儒家學說,見宣帝執法嚴苛,便曾入朝勸說:“陛下應任用儒生,不要一味依賴刑罰。”宣帝聽了大怒,說:“漢家自有制度,歷來王道和霸道並行,怎能只靠德行教化?那些儒生不懂時局,只會古非今,擾亂人心,怎能委以重任?”太子見父怒,不敢再言,只得低頭退下。宣帝望着太子,又長長嘆息:“擾亂我家法的,必定是太子,怎麼辦,怎麼辦!”從此便開始考慮更換太子,但想到太子是許後所生,而許後曾與他共患難,又慘死,若廢掉太子,難免被指責無情,於是最終決定不廢儲君,太子之位依舊。

甘露元年,宣帝任命韋玄成爲淮陽中尉。韋玄成是故丞相扶陽侯韋賢的幼子,韋賢年老退休。韋賢有四個兒子,長子早逝,次子韋弘曾任太常丞,後因得罪入獄,父親死後,由弟子和學生僞造遺命,讓幼子韋玄成繼承爵位。當時韋玄成正擔任大河都尉,還回鄉守孝,才得知襲爵消息,心想自己有兩個哥哥,怎可越過兄長繼承?於是假裝瘋癲,以此退讓。然而,僞造的命令早已上報朝廷,宣帝命丞相和御史傳召韋玄成入朝受封,他仍然裝瘋不理。丞相和御史察覺其中隱情,便上奏說韋玄成並非真的瘋癲。幸好有一位侍郎是韋玄成的老朋友,擔心他抗命有罪,便立刻出面勸解:“聖上重視禮讓之風,應當優待韋玄成,不要讓他屈居低位!”宣帝聽後明白他的好意,於是讓丞相御史帶他入朝。韋玄成無奈,只得應召入京,宣帝親自慰勞,迫其接受爵位。韋玄成最終不得不接受,隨後被任命爲河南太守,韋弘也被釋放,任泰山都尉。不久又召他入京,任命爲未央衛尉,後調任太常;但後來因牽連楊惲的黨羽,被免官回家,不久又重新起用,任淮陽中尉。這是宣帝爲了安撫太子劉奭,特意安排退讓有禮的韋玄成輔佐淮陽王劉欽,以作榜樣,防止將來兄弟之間產生爭鬥,這正是防微杜漸、用心良苦的做法。

雖然淮陽王劉欽被封,仍然留在長安,韋玄成也未赴任。宣帝見劉欽通曉經學,便命他與諸儒士前往石渠閣,討論五經的異同。當時:沛國人施仇講《易》;齊人周堪、魯人孔霸(孔子第十三代子孫)講《書》;沛人薛廣德講《詩》;梁人戴勝講《禮》;東海人嚴彭祖(嚴延年之弟)講《公羊傳》;齊人公羊高講《春秋》;汝南人尹更始與太子太傅蕭望之等人講《穀梁傳》;魯人穀梁赤也傳承《春秋》學說。衆儒士反覆辯論,最終折衷定論,奏報宣帝。宣帝親自裁決,設立諸經博士,專門教授五經,一時學術繁榮,風氣大盛。

忽然,烏孫國派來使者,呈上一封信,署名是楚公主解憂。信中言辭懇切,說她年老思鄉,請求歸國安葬。宣帝讀來動容,便派遣車馬,前往迎接。

解憂原本嫁給烏孫王岑陬,後改嫁嗣主翁歸靡,生下三個兒子、兩個女兒。翁歸靡上書漢廷,請求立解憂所生的元貴靡爲繼承人,並提出願娶漢公主,以加強兩國聯姻。宣帝不願斷絕友好關係,便令解憂的侄女相夫爲公主,隆重派送,特派光祿大夫常惠送行。剛到敦煌,便接到翁歸靡去世的消息,元貴靡無法繼承王位,轉由岑陬之子泥靡即位。常惠不得不上奏朝廷,並將相夫留住敦煌,自己則持節前往烏孫,責問他們爲何不立元貴靡。烏孫大臣振振有詞,稱岑陬臨終遺言,本要傳位給兒子,不能另立元貴靡。常惠無法反駁,只好返回敦煌,請求將楚公主解憂送回。宣帝批准,於是常惠便與解憂一同回京。泥靡即位後,性情暴烈,強逼解憂做其妾,解憂雖已失節,卻仍不甘屈辱,日夜與他糾纏,甚至懷胎生產,滿月後生下一子,取名鴟靡。但解憂年老,泥靡年青,雙方情慾交鋒,泥靡漸漸移情別戀,與解憂鬧翻。此後他行爲放縱,國人都稱他爲“狂王”。恰在此時,漢使衛司馬魏和意與衛侯任昌前往烏孫,解憂見到他們,便密告他們說:“狂王暴虐,可趁機除掉。”魏和意問:“爲何不早點行動?”二人商議後,密謀設宴邀請狂王赴宴。狂王毫無戒備,欣然赴宴。酒至半酣,魏和意命衛士用劍擊打狂王,卻一擊不中,狂王逃出帳篷,騎馬飛奔,再未歸返。魏和意與任昌立刻返回漢地,宣稱奉旨誅殺狂王。烏孫官員多憎恨狂王無道,但無人敢反對。誰知狂王的兒子細沈瘦,爲父報仇,集結邊軍,進攻烏孫都城。烏孫都城名爲赤谷,被敵人四面包圍。幸虧西域都護鄭吉從烏壘城出兵援救,最終擊退了細沈瘦,解了危局。鄭吉收兵返回,如實上奏。

宣帝派中郎將張遵等人攜醫藥前往救治狂王,並賜予金銀財物。同時,將魏和意與任昌逮捕,以“矯詔不忠”之罪論處。魏和意與任昌雖被處理,但此事並未完全平息。狂王被擊敗後,最終在政治上被削弱。

兩年後,元貴靡病逝,其子星靡繼位。解憂年逾七十,上書請求迴歸,宣帝慨然應允,派使者迎接。解憂攜帶着孫輩三人返回京城,入朝拜見宣帝。宣帝見她白髮蒼蒼,更加憐惜,特賜田產、奴婢,讓她安度晚年。兩年後,解憂去世,三位孫輩留守墓地,不再贅述。

然而,馮夫人早些時候曾隨解憂回漢,解憂死後,得知烏孫新君星靡軟弱無能,恐怕被小昆彌所害,便再次上書請求出使,希望鎮撫星靡。宣帝批准,派百名騎兵護送她出塞。最終星靡得以保全,馮夫人之後嫁給烏孫右大將,想必是在功成之後,告老歸隱西域。

馮夫人的去世,史書未詳述,我特地寫出,以示紀念。我寫下一首詩來贊她:

錦車出塞送迎忙,專對長才屬女郎,
讀史漫誇蘇武節,鬚眉巾幗並流芳。

第二年,廣漢出現黃龍,因此改年號爲“黃龍”。然而不到年終,宣帝突然患病,關於他的病情,待下回再述。

麒麟閣共繪十一人,若黃霸、於定國、張敞、夏侯勝等人,均未被列入,可見朝廷選拔極爲嚴格,寧缺毋濫。然而,杜延年、劉德、梁丘賀、蕭望之等人,雖容貌尚可,卻並無顯著功績,爲何也要入選?而蘇武以節操著稱,卻排在最後,雖是出於震懾外人之目的,但真正有德行的君主,豈能僅靠虛張聲勢來影響遠方?蘇武之後,又出現馮夫人持節出使烏孫,以女郎之身平定邊疆,女性中湧現出如此奇才,足以傳世。可惜,自古以來“重男輕女”的風氣根深蒂固。宣帝能破格任用馮夫人,不讓她被排除在麟閣之外,我仍爲她嘆息:“天賜奇才,爲何不讓女子披上男裝,以示平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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