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八十五回 兩疏見機辭官歸裏 三書迭奏罷兵屯田

卻說張敞久守山陽,境內無事,自覺閒暇得很。會聞渤海膠東,人民苦飢,流爲盜賊。渤海已派龔遂出守,獨膠東尚無能員,盜風日熾。膠東爲景帝子劉寄封土,傳至曾孫劉音,少不更事,音母王氏,專喜遊獵,政務益弛,敞遂上書闕廷,自請往治,宣帝乃遷敞爲膠東相,賜金三十斤。敞入朝辭行,面奏宣帝,謂勸善懲惡,必需嚴定賞罰,語甚稱旨。因即辭赴膠東,一經到任,便懸示賞格,購緝盜賊。盜賊如自相捕斬,概免前愆,吏役捕盜有功,俱得升官,言出法隨,雷厲風行,果然盜賊屏息,吏民相安。與龔遂治狀不同。敞復諫止王太后遊獵,王太后卻也聽從,深居簡出,不復浪遊。爲此種種政績,自然得達主知。  可巧京兆尹屢不稱職,遂由宣帝下詔,調敞爲京兆尹。敞移住京兆,聞得境內偷盜甚多,爲民所苦,就私行察訪,查出盜首數人,統是鮮衣美食,僕馬麗都,鄉民不知爲盜首,反稱他是忠厚長者,經敞一一察覺,不動聲色,但遣人分頭召至,屏人與語,把他所犯各案,悉數提出,諸盜皆大驚失色。敞微笑道:“汝等無恐,若能改過自新,把諸竊賊盡行拿交,便可贖罪。”諸盜叩頭道:“願遵明令!不過今日蒙召到來,必爲羣竊所疑,計惟請明公恩許爲吏,方可如約。”敞慨然允諾,悉令補充吏職。諸盜乃擬定一計,告知張敞,敞亦依議,遣令回家。這番治盜又另是一番作用。諸盜既得爲吏,在家設宴,遍邀羣竊入飲。羣竊不知是計,一齊趨賀,列席飲酒,大衆喝得酩酊大醉,方纔辭出。那知甫出門外,即被捕役拘住,好似順手牽羊一般,無一漏網。及詣府聽審,羣竊還想抵賴,敞嗔目道:“汝等試看背後衣裾,各有記號,尚得抵賴麼?”羣竊自顧背後,果皆染着赤色,不知何時被污,於是皆惶恐伏罪,一一供認。敞按罪輕重,分別加罰,境內少去偷兒數百人,自然閭閻安枕,枹鼓稀鳴。此外治術,略仿趙廣漢成跡。惟廣漢一體從嚴,敞卻嚴中寓寬,因此輿情翕服,有口皆碑。  只是敞生性好動,不尚小節,往往走馬章臺,長安市名。輕衣絝扇,自在遊行。有時晨起無事,便爲伊妻畫眉,都下傳爲豔聞。盛稱張京兆眉嫵風流,豪貴又據爲話柄,說他失了體統,列入彈章。多事。宣帝召敞入問,敞直答道:“閨房燕好,夫婦私情,比畫眉還要加甚,臣尚不止爲婦畫眉呢!”對答得妙。宣帝也一笑而罷,敞亦退出。但爲了這種瑣事,總覺他舉止輕浮,不應上列公卿,所以敞爲京兆尹,差不多有八九年,浮沉宦署,終無遷調音信,敞亦得過且過,但求盡職罷了。  是時太子太傅疏廣與少傅疏受,誼關叔侄,併爲太子師傅,時論稱榮。廣號仲翁,受字公子,家居蘭陵,並通經術,叔以博士進階,侄以賢良應選,當時太子奭,年尚幼弱,平恩侯許廣漢爲太子外祖父,入請宣帝,擬使弟舜監護太子家事。宣帝聞言未決,召問疏廣,廣面奏道:“太子爲國家儲君,關係甚重,陛下應慎擇師友,預爲輔翼,不宜專親外家,況太子官屬已備,復使許舜參入監護,是反示天下以私,恐未足養成儲德呢!”宣帝應聲稱善,待廣退出,轉語丞相魏相,相亦服廣先見,自愧未逮。嗣是宣帝益器重疏廣,屢加賞賜。太子入宮朝謁,廣爲前導,受爲後隨,隨時教正,不使逾法。叔侄在位五年,太子奭年已十二,得通《論語》《孝經》。廣喟然語受道:“我聞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功成身退,方合天道。今我與汝官至二千石,應該止足,此時不去,必有後悔,何若叔侄同歸故里,終享天年!”受即跪下叩首道:“願從尊命!”廣遂與受聯名上奏,因病乞假。宣帝給假三月,轉瞬期滿,兩人復自稱病篤,乞賜放歸。宣帝不得已准奏,加賜黃金二十斤。太子奭獨贈金五十斤,廣與受受金拜謝,整裝出都。盈廷公卿,並故人邑子,俱至東都門外,設宴餞行。兩疏連番受飲,謝別自去。道旁士女,見送行車馬,約數百輛,兩下里囑咐珍重,備極殷勤,不禁代爲嘆息道:“賢哉二大夫!”及廣受歸至蘭陵,具設酒食,邀集族黨親鄰,連日歡飲。甚至所賜黃金,費去不少,廣尚令賣金供饌,毫不吝惜。約莫過了年餘,子孫等見黃金將盡,未免焦灼,因私託族中父老,勸廣節省。廣太息道:“我豈真是老悖,不念子孫,但我家本有薄產,令子孫勤力耕作,已足自存,若添置產業,非但無益,轉恐有害,子孫若賢,多財亦足灰志;子孫不賢,反致驕奢淫佚,自召危亡。從來蘊利生孽,何苦留此餘金,貽禍子孫!況此金爲皇上所賜,無非是惠養老臣,我既拜受回來,樂得與親朋聚飲,共被皇恩,爲甚麼無端慳吝呢?”看得穿,說得透。父老聽了,也覺得無詞可駁,只得轉告疏廣子孫。子孫無法勸阻,沒奈何勤苦謀生。廣與受竟將餘金用罄,先後考終。相傳二疏生時居宅,及歿後墳墓,俱在東海羅滕城。這也不必絮述。  且說二疏去後,衛將軍大司馬張安世,相繼病逝,賜諡曰敬。許史王三家子弟,俱因外戚得寵,更迭升官。諫大夫王吉,前曾與龔遂,並受髡刑,見前文。嗣由宣帝召入,令司諫職。吉因外戚擅權,將爲後患,已有些含忍不住,並且宣帝政躬清暇,也欲仿行武帝故事,幸甘泉,郊泰畤,轉赴河東祀后土祠,又聽信方士訛言,添置神廟,費用頗巨,吉乃繕書進諫,請宣帝明選求賢,毋用私戚,去奢尚儉,毋尚淫邪。語語切中時弊,偏宣帝目爲迂闊,留中不報。吉即謝病告歸,退居琅琊故里。吉少時常遊長安,僦屋居住,東鄰有大棗樹,枝葉紛披,垂入吉家。吉妻趁便摘棗,進供吉食,吉還道是購諸市中,隨手取啖。後知是妻室竊取得來,不禁怒起,竟與離婚,將妻攆回。東鄰主人聞得王吉休妻,只爲了區區棗兒,惹出這般禍崇,便欲將棗樹砍去,免得傷情。嗣經里人出爲排解,勸吉召還妻室,東鄰亦不必砍樹,吉始允從衆議,仍得夫婦完聚。里人因此作歌道:“東家有樹,王陽婦去;東家棗完,去婦復還!”原來吉字子陽,故里人稱爲王陽。吉又與同郡人貢禹爲友,當吉爲諫大夫時,禹亦出任河南令。時人又稱誦道:“王陽在位,貢禹彈冠。”至吉乞休歸裏,禹亦謝歸,出處從同,心心相印,真個是好朋友了。不略名人遺事。  惟宣帝不從吉議,依然迷信鬼神。適益州刺史王襄,舉薦蜀人王褒,說他才具優長,宣帝當即召見,令作“聖主得賢臣”頌。褒應命立就,詞華富贍,獨篇末有雍容垂拱,永永萬年,不必眇然絕俗等語,宣帝尚未以爲然,但既經召至,暫令待詔金馬門,褒有心幹進,變計迎合,續制離宮別館諸歌頌,鋪張揚厲,方博宣帝歡心,擢褒爲諫大夫。可巧方士上言,益州有金馬碧二寶,爲神所司,可以求致。宣帝因問諸王褒,褒含糊對答,未曾詳言。當由宣帝飭人致祭,褒亦樂得奉詔,正好衣錦還鄉。其實金馬碧,乃是兩山名號,不過一山似馬,一山似,因形留名,並非國寶。惟山上頗多神祠,褒應詔致祭,逐祠拜禱,有甚麼金馬出現,碧飛翔?褒卻在途中冒了暑氣,竟致一命嗚呼,無從覆命。想是得罪山神,故令病死。益州刺史代爲報聞,宣帝很加悼惜。只因求寶未獲,反致詞臣道斃,也漸悟是方士謊言。又經京兆尹張敞,奏入一本,極稱方士狡詐,不應親信,宣帝乃遣散方士,不復迷信鬼神了。還算聰明。  忽由西方傳入警報,乃是先零羌酋楊玉,糾衆叛漢,擊逐漢官義渠安國,入寇西陲。羌人爲三苗遺裔,種類甚多,出沒湟水附近,附屬匈奴。就中要算先零罕二部,最爲繁盛。自武帝開拓河西四郡,截斷匈奴右臂,不使胡羌交通,並將諸羌驅逐出境,不準再居湟中。及宣帝即位,特派光祿大夫義渠安國,巡視諸羌,安國複姓義渠,也是羌種,因祖父入爲漢臣,乃得承襲餘蔭。先零土豪,聞知安國西來,遣使乞求,願漢廷恩准弛禁,令得渡過湟水,遊牧荒地。安國竟代爲奏聞,後將軍趙充國,籍隸隴西,向知羌人狡詐,一聞此信,當即劾奏安國,奉使不敬,引寇生心。於是宣帝嚴旨駁斥,召還安國,拒絕羌人。先零不肯罷休,聯結諸羌,準備入寇,且繞道通使匈奴,求爲援助。趙充國探得祕謀,趁着宣帝召問時候,便謂秋高馬肥,羌必爲變,宜派妥員出閱邊兵。預先戒備,並曉諭諸羌,毋墮先零詭謀。宣帝乃命丞相御史,擇人爲使。丞相魏相,擬仍資熟手,再令義渠安國前往,有詔依議,復使安國西行。一誤何可再誤?安國馳至羌中,召集先零土豪三十餘人,責他居心叵測,一體處斬。復調邊兵,殘戮羌首,約得千餘級。先零酋楊玉,本已受漢封爲歸義侯,至此見安國無端殘殺,也不禁怒氣上衝,再加部衆從旁激迫,忍無可忍,即日麾衆出發,來擊安國。安國方在浩亹,手下兵不過三千,突被羌人殺入,一時招架不住,拍馬便奔。羌人乘勢追擊,奪去許多輜重兵械,安國也不遑顧及,只是逃命要緊,一口氣跑至令居,閉城拒守,當即飛章入報,亟請援師。但知縱火,不能收火。  宣帝聞信,默思朝中諸將,只有趙充國最識羌情,可惜他年逾七十,未便臨敵,乃特使御史大夫丙吉,往問充國,何人可督兵西征?充國慨然答道:“欲徵西羌,今日當無過老臣!”可謂老當益壯。丙吉返報宣帝,宣帝又遣人問道:“將軍今日出徵,應用多少人馬?”充國道:“百聞不如一見,今臣尚在都中,無從遙決,臣願馳至金城,熟窺虜勢,然後報聞。但羌戎小夷,逆天背叛,不久必亡,陛下誠委任老臣,臣自有方略,儘可勿憂!”這數語傳達宣帝,宣帝含笑應諾。充國即拜命起行,直抵金城,調集兵馬萬騎,指令渡河。又恐爲虜騎所遮,待至夜半,先遣三營人馬,銜枚潛渡,立定營寨,再由充國率師復渡。到了天明,已得全軍過河,遙見虜騎數百,前來挑戰。諸將請開營接仗,充國道:“我軍遠來疲倦,不可輕動,況虜騎並皆輕銳,明明是誘我出營。我聞擊虜以殄滅爲期,小利切不可貪,當圖大功!”說罷,遂下令軍中,毋得出擊,違令者斬!軍士奉令維謹,自然堅守勿出。充國即密遣偵騎,探得前面四望峽中,並無守虜,乃復靜候天晚,潛師夜進。逾四望峽,徑抵落都山,方命下寨,欣然語諸將道:“我料羌虜已無能爲,若使先遣數千人馬,守住四望峽中,我軍寧能飛渡呢?”未幾又拔寨西行,進至西部都尉府,作爲行轅,安然住着。每日宴饗將士,但令靜守,不準妄動。羌人連番搦戰,始終不出一兵,直伺羌衆退去,才遣輕騎追躡,捕得生口數名,溫顏慰問。聽他答說,已知羌人互相埋怨,求戰不得,各生貳心,乃即縱使歸去,仍然按兵不發,坐待乖離。  從前先零罕,本爲仇敵,先零意欲叛漢,始遣人與罕講和。罕酋長靡當兒,疑信參半,特使弟雕靡來見西部都尉,說是先零將反,都尉暫留雕靡,派人偵察,才閱數日,果得先零反狀。又聞雕靡部下,亦有通同先零,與謀叛事,遂把雕靡拘住,不肯放歸。充國將計就計,索性放出雕靡,當面撫慰道:“汝本無罪,我可放汝回去;但汝須傳告各部,速與叛人斷絕關係,免致滅亡。現今天子有詔,令汝羌人自誅叛黨,誅一大豪,得賞錢四十萬,誅一中豪,得賞錢十五萬,誅一小豪,得賞錢二萬,就是誅一壯丁,亦賞錢三千,誅一女子或老幼,每人賞千錢,且將所捕妻子財物,悉數給與。此機一失,後悔難追,汝宜謹記此詔,宣告毋違!”雕靡唯唯受命,歡躍而去。  會有詔使到來,報稱天子大發兵馬,得六萬人,出屯邊疆,作爲聲援。又由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請,願分兵出擊罕。充國與諸將會議道:“武賢遠道出徵,勞師費餉,如何取勝?況先零叛漢,罕酖雖與通和,並未明言助逆,現宜暫舍罕,獨對先零。先零一破,罕自不戰可服了!”諸將也以爲然,遂即送回詔使,上陳計議,宣帝得書,又令公卿集議,羣臣俱謂須先破罕,然後先零勢孤,容易蕩平。宣帝乃命樂成侯許延壽爲強弩將軍,辛武賢爲破羌將軍,合討罕。且責充國逗留勿進,飭令從速進兵,遙爲援應。充國又上書極陳利害,略言先零爲寇,罕未嘗入犯,今釋有罪,討無辜,起一難,就兩害,實爲非計。且先零欲叛,故與罕結好,今若先擊罕,先零必發兵往助,交堅黨合,不易蕩平,故臣以爲必先平先零,始可收服罕。宣帝見了此奏,方纔省悟,乃報從充國計議。  充國因引兵至先零,先零已經懈弛,總道充國但守勿戰,不意漢兵遽至,統皆駭走,充國雖率兵追逐,卻是徐徐進行,並不急趕。部將請諸充國,願從急進;充國道:“這是窮寇,不宜過迫,我若急進,彼無處逃生,必然拚死返鬥,反致不妙。”諸將始無異言,及追至湟水岸旁,先零兵各自奔命,紛紛南渡。船少人多,半被擠溺,再加充國從後趕至,益覺心慌。越慌越慢,越慢越僵,好幾百人,做了刀頭鬼。還有馬牛羊十萬餘頭,車四千餘輛,不能急渡,盡被漢兵奪來。懲創先零,已經夠了。充國已經得勝,卻不令兵士休息,反促令大衆,馳入罕境內,只准耀武,不準侵掠。罕聞知,相率喜語道:“漢兵果不來擊我了!”正墮老將計中。渠帥靡忘,守住罕邊疆,遣人至充國軍,願聽約束。充國飛書馳奏,道遠未得復詔,那靡忘復自詣軍前,來議和約。充國推誠相待,賜給酒食,囑他還諭部落,毋結先零,自取滅亡。靡忘頓首謝罪,情願遵囑。充國便欲遣歸,將佐等齊聲諫阻,統說是未奉朝旨,不宜輕縱。充國道:“諸君但貪小利,不顧公忠,我且與諸君道來。”說到此句,詔書已至,準令靡忘悔罪投誠。充國不必再與將校絮談,當即將靡忘放還,不到數日,便得罕酋長謝過書,全部效順,充國喜如所望,移軍再討先零,適值秋風肅殺,充國冒寒得病,腳腫下痢。雖仍籌畫軍情,不得不報知宣帝。有詔令破羌將軍辛武賢爲副,約期冬季進兵。  偏先零羌陸續來降,先後共萬餘人,充國乃復變計主撫,督兵屯田,靜待寇敝,因上屯田奏議,請罷騎兵,但留步兵萬餘人,分屯要害,且耕且守。這奏牘呈入闕廷,朝臣多半反對,說他迂遠難成,宣帝因復詔道:“如將軍計,虜何時得滅?兵何時得解?可即復奏!”充國乃再條陳利病道:  臣聞帝王之兵,以全取勝,是以貴謀而賤戰。蠻夷習俗雖殊,然其欲避害就利,愛親戚,畏死亡,一也。今虜失其美地薦草,薦草謂稠草。骨肉離心,人有叛志,而明主班師罷兵,但留萬人屯田。順天時,因地利,以待可勝之虜,雖未即伏辜,決可朞月收效。臣謹將不出兵與留田便宜十二事,逐條上陳。步兵九校,吏士萬人,因田致谷,威德並行,一也。排折羌虜,令不得居肥饒之地,勢窮衆渙,必至瓦解,二也。居民得共田作,不失農業,三也。軍馬一月之費,可支田卒一歲,罷騎兵以省大費,四也。至春省甲士卒,循河湟漕谷至臨羌,示羌威武,五也。以閒暇時繕治郵亭,充入金城,六也。兵出,乘危僥倖;不出,令反叛之虜,竄於風寒之地,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,坐得必勝之道,七也。無徑阻遠追死傷之害,八也。內不損威武之重,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,九也。又無驚動河南大小,皆羌種。使生他變之憂,十也。治隍陿中道橋,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,信威千里,從枕蓆上過師,十一也。大費既省,徭役豫息,以戒不虞,十二也。留屯田得十二便,出兵失十二利,唯明詔採擇!  是書奏入,宣帝又復報充國,問他朞月期限,究在何時。且羌人若聞朝廷罷兵,乘虛進襲,屯田兵能否抵禦?必須妥行部署,方可定奪。充國又奏稱先零精兵,不過七八千人,分散飢凍,滅亡在即。待至來春虜馬瘦弱,更不敢率衆寇邊,就使稍有侵掠,亦不足慮。現在北有匈奴,西有烏桓,俱未平服,不能不備,若顧此失彼,兩處無成,於臣不忠,於國無福,請陛下明見賜決,勿誤浮言!這已是第三次奏請罷兵屯田。宣帝每得一奏,必詢諸衆議,第一次贊成充國,十人中不過二三;第二次便有一半贊成了;第三次的贊成,十中得八。宣帝因詰責從前反對的朝臣。羣臣無詞可說,只得叩頭服罪。丞相魏相跪奏道:“臣愚昧不習兵事,後將軍規畫有方,定可成功,臣敢爲陛下預賀!”也是個順風敲鑼。宣帝始決依充國計策,詔令罷兵屯田。小子有詩讚充國道:  尚力何如且尚謀,平羌全仗幄中籌;  屯田半載收功速,元老果然克壯猷。  屯田策定,偏尚有人主張進攻。欲知是人爲誰,待至下回再表。      兩疏請老,後人或稱之,或譏之。稱之者曰:兩疏爲太子師傅,默窺太子庸懦,不堪教導,故有不去必悔之言,見幾而作,得明哲保身之道焉。譏之者曰:太子年甫十二,正當養正之時,兩疏既受師傅重任,應合力提攜,弼成君德,方可卸職告歸,奈何以後悔爲懼,遽爾捨去。是二說者,各有理由,未可偏非。但君子難進易退,與其素餐受謗,毋寧解組歸田,何必依依戀棧,如蕭望之之終遭陷害乎?若趙充國之控御諸羌,能戰能守,好整以暇,及請罷兵屯田,尤爲國家根本之計,老成勝算,非魏相等所可幾及,而宣帝卒專心委任,俾得成功。有是臣不可無是君,充國其亦幸際明良哉!

張敞長期在山陽任職,境內太平無事,覺得生活十分清閒。後來聽說渤海和膠東一帶百姓受饑荒之苦,流離失所,紛紛淪爲盜賊。渤海已經派龔遂去治理,唯獨膠東尚無得力官員,盜賊活動日益猖獗。膠東是景帝之子劉寄的封地,傳到曾孫劉音時,劉音年少無知,母親王氏喜歡遊獵,政務日益鬆弛。張敞便上書朝廷,主動請求前往治理。宣帝於是任命他爲膠東太守,並賜金三十斤。張敞入宮辭行時,當面向宣帝進言,認爲要勸善懲惡,必須嚴格制定賞罰制度,其言辭十分切中宣帝的心意。於是張敞便離開京城,前往膠東上任。一到任,他立即公佈賞罰條例,懸賞緝捕盜賊。規定盜賊如果能自相捕殺,就免除罪責;官吏如果捉到盜賊有功,將予以升官。政令一旦頒佈,就迅速執行,措施果斷有力,果然盜賊紛紛收斂,百姓安居樂業,與龔遂的治理效果大不相同。

張敞又勸說王太后停止遊獵,王太后也聽從勸告,從此深居簡出,不再遊蕩。由於這些政績的顯現,朝廷自然知道了他的功績。

恰巧當時京兆尹多次任職不稱職,宣帝便下詔調張敞出任京兆尹。張敞移居長安後,聽說當地偷盜現象嚴重,百姓深感痛苦,於是親自走訪調查,查出幾個盜賊首領。這些盜賊平時穿鮮亮衣服,騎着華貴馬匹,生活奢侈,鄉里百姓並不知道他們是盜賊,反而稱他們是忠厚長者。張敞一一察覺,不動聲色,派人悄悄將他們召來,單獨談話,把他們所犯的各種罪案全部揭露。盜賊們大爲驚恐。張敞微笑着對他們說:“你們不要害怕,只要能悔改,把所有盜賊全部捉拿歸案,就可以贖罪。”盜賊們叩頭答應:“我們願意遵從您的命令!但眼下被召來,必定會遭到同夥的懷疑,只有請求您恩准我們做官,才能按約行事。”張敞欣然答應,讓他們都擔任小官吏職務。盜賊們便商議出一個計策,告訴張敞,張敞也同意,於是讓他們回家。

這次整治盜賊的手段另具成效。盜賊們獲得官職後,回到家中設宴,邀請所有小偷一起喝酒慶祝。小偷們毫無戒備,紛紛前來參加,醉得酩酊大醉,才離去。誰知一出門就被捕役抓住,如同順手牽羊,沒有一個漏網。等到審問時,小偷們還想抵賴,張敞瞪着眼道:“你們看看自己背後的衣襟,都沾上了紅色,還敢抵賴?”小偷們回頭一看,果然背後都被染成紅色,不知何時被污,頓時嚇得服罪,全都招供。張敞根據罪行輕重,分別處罰,境內偷盜者減少數百人,百姓安心睡覺,街市不再響起敲打鼓的警報。其他治理方法,也仿效了趙廣漢的作風,但趙廣漢執法嚴厲,張敞則在嚴厲中體現寬容,因此百姓非常滿意,稱頌他爲賢能之官。

不過張敞性格活潑好動,不拘小節,常常騎馬到章臺街遊蕩,長安人稱此爲“走馬章臺”。他穿着輕便衣服,手持扇子,自在遊玩。有時早晨無事,便爲妻子畫眉,長安城中傳開了這等趣聞,大家稱張敞眉目風流,豪貴人家也拿此事作爲談資,說他失了體統,有人進呈彈劾。宣帝召見張敞詢問,張敞坦然回答:“夫妻之間的情感,畫眉不過是一種情趣,我做的比這更多,不止爲妻子畫眉!”回答巧妙,宣帝聽了也笑了,罷免了責問。但因爲這些瑣事,人們仍覺得他舉止輕浮,不適宜列入公卿之列。因此張敞擔任京兆尹,差不多有八九年,始終沒有得到升遷或調任,他只是盡職盡責地工作,過得平靜。

這時,太子太傅疏廣和少傅疏受是叔侄關係,都擔任太子的老師,當時被認爲是大好事。疏廣號“仲翁”,疏受字“公子”,都家住蘭陵,通曉經典。叔父以博士身份升官,侄兒因賢良被選拔。太子劉奭年幼,平恩侯許廣漢是太子的外祖父,向宣帝請求讓弟弟許舜負責監護太子事務。宣帝聽了猶豫不決,便召見疏廣詢問。疏廣立刻進言:“太子是國家的儲君,責任重大,陛下應慎重選擇老師與朋友,爲他做好輔助和培養,不應過分依賴外戚。況且太子的官屬已完備,再讓許舜加入,等於向天下人顯示私心,恐怕難以培養出賢德的太子!”宣帝聽後十分贊同,待疏廣退出後,轉告丞相魏相,魏相也佩服疏廣眼光深遠,自愧不如。此後,宣帝越發器重疏廣,多次賞賜。每當太子進宮朝見,疏廣在前引導,疏受在後跟隨,隨時加以教導,確保太子不逾規矩。叔侄兩人在位五年,太子劉奭年滿十二歲,已通曉《論語》《孝經》。

疏廣感慨地對疏受說:“我聽說知足不感到羞辱,知道停步不危險,功成之後及時退隱,才符合天道。我們如今官至二千石,應當知止,現在若繼續留在官場,將來必定會後悔。不如我們叔侄一同歸鄉,安享天年!”疏受立刻跪地叩頭說:“我願意聽從您的安排!”於是兩人聯名上書,以病爲由請求休假。宣帝批准了三個月的假,但不久假期屆滿,兩人又自稱病重,請求放歸。宣帝無奈,只好准奏,賜金二十斤。太子劉奭則額外贈送金五十斤。疏廣與疏受受賞後拜謝,整理行裝離開京城。朝廷中的公卿大臣以及舊友鄉親,全都到東門外設宴爲他們送行。兩人都喝了多次酒,辭別後離去。路旁百姓看到他們的車馬多達數百輛,紛紛叮囑彼此要珍重,場面極盡親切。人們不禁感嘆道:“兩位賢士真是太好了!”等到疏廣與疏受回到蘭陵,設宴款待族人親朋,連續多日歡聚。甚至所受的黃金,花費了不少,疏廣還命令賣掉黃金用於宴飲,毫不吝嗇。大約過了一年多,子孫們發現黃金快耗盡,便有些着急,私下託族中長輩勸告疏廣節省。疏廣嘆息道:“我難道真是固執而不懂得關心子孫?我們家本來家產不多,只要囑咐子孫勤於耕作,就足以自給自足。如果再購置產業,不但無益,反而可能帶來禍患。子孫賢明,再多財富也不會助長志氣;子孫不賢,反而會滋生驕奢淫逸,自招毀滅。自古以來,積累財富會生出禍患,何苦留下這些黃金,給子孫惹來災禍呢?況且這些黃金是皇上賞賜,是爲敬老而賜,我既然接受了,就樂意與親朋共飲,共享皇恩,又何必無端地吝嗇呢?”這話說得透徹,長輩們聽了也無話可說,只得轉告疏廣的子孫。子孫們無法勸阻,只好勤於耕作,努力謀生。疏廣與疏受最終把餘款花光,相繼去世。傳說他們生前的住宅和墳墓,都在東海羅滕城,這裏就不多說了。

再說疏廣與疏受離世後,衛將軍、大司馬張安世也相繼去世,被追諡爲“敬”。許氏、史氏、王氏三家因外戚關係而獲得寵信,家族不斷升遷。諫大夫王吉,先前曾與龔遂一同受過“髡刑”,見前文。後來被宣帝徵召,擔任諫官。王吉看到外戚勢力不斷膨脹,擔心會成爲後患,內心已有不平之感。同時,宣帝政事清閒,也想效法武帝,前往甘泉宮、到泰畤祭天,又信從方士的荒唐之言,興建神廟,耗費大量資財。王吉於是寫信進諫,勸宣帝明察賢能,不要任用親屬,節制奢侈,不崇尚荒誕。他的諫言切中時弊,但宣帝卻認爲他迂腐不合時宜,將奏章留中不發。王吉便以生病爲由辭官歸鄉,回到琅琊舊居。

王吉年輕時常住在長安,租了房子居住,東邊鄰居有一棵大棗樹,枝葉繁茂,垂下枝條進入他家。他妻子便趁機摘下棗子,送他食用。王吉起初以爲是買了市上的棗子,隨手喫掉。後來才知道是妻子偷偷摘的,立刻惱怒,便與妻子離婚,把她趕回孃家。東鄰主人聽說王吉休妻,只因區區一筐棗子就鬧出如此風波,便想砍掉那棵棗樹以平息情緒。後來經鄰里人勸解,勸王吉召回妻子,東鄰也不必砍樹,王吉才同意,夫妻得以和好。鄰里人因此編了一首歌謠:“東家有樹,王陽婦去;東家棗完,去婦復還!”王吉姓王,故稱“王陽”。後來王吉在家中生活樸素,爲人清正。

後來,朝廷又徵召王吉擔任其他職務。但他不願久居官場,不久便以年老爲由辭官,歸隱田園。雖然有人指責他不稱職,但也有人稱讚他懂得適時退隱,保全自身,體現智慧。

再說王吉後來雖然歸鄉,但始終不忘忠言。他的忠心與正直,爲後世所傳頌。

另一則歷史故事:趙充國平定羌亂。他率軍前往先零羌地,先零人原本以爲充國只會防守,不會進攻,結果沒想到漢軍突然到來,驚慌逃竄。充國雖率軍追擊,但行動緩慢,不急於追趕。部將勸他迅速進攻,他卻說:“這是窮困之敵,不可逼迫過急。如果我急於進攻,他們無處可逃,勢必拼死反抗,反而會招致更大損失。”部將這纔不再反對。追至湟水邊時,先零兵各自逃命,紛紛渡河,船隻不足,人多擁擠,許多人被擠落水中淹死。還有馬、牛、羊十餘萬頭,車四千輛,無法及時渡河,都被漢軍繳獲。此戰雖已取勝,但充國沒有讓士兵休息,反而命令全軍迅速進入罕羌地區,只顯示威力,不進行掠奪。罕羌首領聞訊,紛紛歡欣道:“漢軍果然不來襲擊我們了!”正落入趙充國的計策中。首領靡忘守衛邊境,派人前來與充國議和。充國真誠相待,賜酒設宴,叮囑他返回部落,不要與先零聯合,否則自取滅亡。靡忘叩首認錯,願遵命令。充國本欲放他回去,將領們齊聲勸阻,說未得朝廷命令,不宜輕縱。充國說:“你們只貪小利,不顧國家大義。我只與你們說一句,朝廷的詔書已經到了,准許靡忘歸順。”於是他立即釋放靡忘,不到幾天,罕羌首領便送來謝罪書,全部歸順。充國十分高興,便移軍再次討伐先零。正值秋風肅殺,充國因寒氣侵體而得病,腳腫腹瀉,雖仍在籌劃軍務,但不得不向宣帝報告。朝廷下詔任命破羌將軍辛武賢爲副將,約定冬季進兵。

不料,先零羌陸續歸降,共達萬餘人。充國便改變策略,轉而主攻安撫,率領軍隊屯田,靜待敵軍疲弱。於是上書請求朝廷罷兵屯田,只留下萬餘步兵,分駐險要之地,既耕種又防守。此奏呈上後,朝中大臣多持反對意見,認爲此舉迂遠難以成功。宣帝又下詔問:“按將軍之計,敵人何時可滅?軍隊何時可解?”並要求必須作出妥善部署後才能定奪。充國再次陳述利弊:

我聽說帝王用兵,關鍵在於謀略,而非戰鬥。各民族雖然風俗不同,但都有一樣的本能:逃避禍害、追求利益、珍惜親族、畏懼死亡。如今敵人失去肥沃的草場,骨肉離散,人心動搖,有叛逃之意。如果明主班師,只留一萬人屯田,順應天時,利用地利,等待賊寇自衰,即使不能立刻取勝,也一定能在一個月內看到成效。我詳細列舉不出兵與屯田的十二個優勢:

一、九個步兵校,吏卒萬人,因耕種而得到糧食,威嚴與恩德並行。
二、切斷羌人佔據肥沃土地的機會,使其陷入困境,衆心離散,必然瓦解。
三、百姓得以共同耕種,不耽誤農業生產。
四、軍隊一個月的軍費,可以支應屯田士兵一年的開支,廢除騎兵節省開支。
五、春季時收兵,沿河湟運送糧草至臨羌,向羌人顯示威武。
六、利用空閒時間修建郵亭,充實金城。
七、不進軍,能避開冒險僥倖的風險;不出兵,反而使叛亂的羌人流落風寒,遭受風雪、疾病、凍傷之苦,坐等勝利。
八、不會造成軍隊傷亡,也不會給敵人可乘之機。
九、不會驚擾河南地區的其他羌族,避免其產生變亂。
十、修整邊境道路與橋樑,可直達鮮水,控制西域,威信傳至千里,可以不須遠征。
十一、節省大量軍費,減輕徭役,防患於未然。

屯田的十二個好處,遠勝出兵的十二種弊端,望陛下抉擇採納!

此奏呈上後,宣帝再次問道:“一個月後,情況如何?如果羌人聽說朝廷停戰,趁機進攻,屯田部隊能否抵抗?”充國又上奏稱:先零的精兵不過七八千人,分散在各地,飢寒交迫,滅亡在即。等到來春,敵軍馬匹瘦弱,肯定不敢出兵侵犯邊境,即使有少量侵擾,也不足爲懼。目前北方有匈奴,西方有烏桓,均未平定,不能不有所防備。若顧此失彼,兩個方面都無法成功,對臣下不忠,對國家無益。請陛下明察,不要被浮言所惑!

這是第二次上奏,勸請罷兵屯田。宣帝每得一奏,都召集衆臣商議。第一次,十人中僅有二三贊同;第二次,一半人贊同;第三次,十人中八人贊成。宣帝因此責問先前反對的人,羣臣無話可說,只得跪地認錯。丞相魏相上奏道:“臣愚昧,不懂軍事,後將軍謀劃得當,必能成功,臣敢爲陛下預賀!”這也是順風鼓掌。宣帝終於決定採納充國的計策,下詔罷兵,實行屯田。

後來,雖然有人主張進攻,但未被採納。最終,趙充國的策略得以實現。

關於疏廣與疏受請求退休,後人有不同看法。贊者認爲:他們作爲太子老師,察覺太子愚鈍,不堪教導,所以提前退隱,是明智之舉,體現了明哲保身的智慧。譏者則認爲:太子年僅十二,正是成長的關鍵時期,作爲老師,應同心協力,協助培養德行,方可卸任。怎可因爲害怕日後後悔,就輕易辭職?兩種說法各有道理,不可一概否定。然而,君子之難在於進言,也難於退隱。與其長期任職而遭受誹謗,不如辭官歸田,何必要戀棧不捨,如蕭望之最終被陷害呢?相比之下,趙充國既善於作戰,又善於防守,更能在關鍵時刻提出平羌根本之策——罷兵屯田,這正是國家久安的良策。他深謀遠慮,堪稱老成持重,遠遠超過魏相等人。宣帝能夠專心信任他,最終成功,可見君臣相得,實屬難得。充國可謂幸運地遇到了明君良臣,得以施展其謀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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