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八十三回 泄逆謀殺盡後族 矯君命殲厥渠魁

卻說霍顯心虛情怯,悔懼交併,霍禹對顯道:“既有此事,怪不得縣官斥逐諸婿,奪我兵權,若認真查究起來,必有大罰,奈何奈何!”霍山霍雲,亦急得沒有主意。還是霍禹年紀較大,膽氣較粗,自思一不做二不休,將錯便錯,索性把宣帝廢去,方可免患。比母更兇。忽又見趙平趨入道:“平家有門客石夏,善觀天文,據言天象示變,熒惑守住御星,御星占驗,主太僕奉車都尉當災,若非罷黜,且遭橫死。”霍山正爲奉車都尉,聽了平言,更覺着忙。就是霍禹霍雲,亦恐自己不能免禍。正在祕密商議,又有一人進來,乃是雲舅李竟好友,叫做張赦。雲亦與交好,當即迎入,互相談敘。赦見雲神色倉皇,料有他故,用言探試,便由雲說出隱情。赦即替他設策道:“今丞相與平恩侯,擅權用事,可請太夫人速白上官太后,誅此兩人,翦去宮廷羽翼,天子自然勢孤。但教上官太后一詔,便好廢去。”雲欣然受教,赦也即告別。  不意屬垣有耳,竟爲所聞,霍氏家中的馬伕,約略聽見張赦計謀,夜間私議。適值長安亭長張章,與馬伕相識,落魄無聊,前來探望。馬伕留他下榻,他佯作睡着,卻側着耳聽那馬伕密談,待至馬伕談完,統去就寢,便不禁暗喜,想即藉此出頭,希圖富貴。心雖不善,但不如此,則霍氏不亡。朦朧半晌,已報聲,本來張章粗通文墨,至此醒來,又復打定腹稿,一至天明,即起牀與馬伕作別,自去繕成一書,竟向北闕呈入。宣帝本欲杜除壅蔽,使中書令傳詔出去,無論吏民,概得上書言事。一面由中書令逐日取入,親自披覽。至看到章書,就發交廷尉查辦,廷尉使執金吾官名。往捕張赦石夏等人;已而宣帝又飭令止捕。  霍氏知陰謀被泄,越覺驚惶。霍山等相率聚議道:“這由縣官顧着太后,恐致干連,故不願窮究。但我等已被嫌疑,且有毒死許後一案,謠言日盛,就使主上寬仁,難保左右不從中舉發,一或發作,必致族誅。今不如先發制人,較爲得計!”已經遲了。乃使諸女各報夫婿,勸他一同舉事。各婿家也恐連坐,情願如約。會霍雲舅李竟,坐與諸侯王私相往來,得罪被拘。案與霍氏相連,有詔令霍雲霍山,免官就第,霍氏愈致失勢。只有霍禹一人,尚得入朝辦事。百官對着霍禹,已不若從前敬禮,偏又經宣帝當面責問,謂霍家女入謁長信宮,注見前回。何故無禮?霍家奴馮子都等,何故不法?說得禹頭汗直淋,勉強免冠謝罪。乃退朝回來,告知霍顯以下等人,膽小的都嚇得發抖,膽大的越激動邪心。顯忐忑不安,夜間夢光與語道:“汝知兒被捕否?”光果有靈,當先活捉馮子都,這全是霍顯驚慌所致。霍禹也夢車聲馬聲,前來拿人。母子清晨起牀,互述夢境,並皆擔憂。又見白晝多鼠,曳尾畫地,庭樹集鴞,惡聲驚人。宅門無故自壞;屋瓦無風自飛;種種怪異,不可究詰。  地節四年春月,宣帝求得外祖母王媼,及母舅無故與武,當即稱王媼爲博平君,封無故爲平昌侯,武爲樂昌侯;許史以外,又多了王門貴戚,頓使霍家相形見絀,日夜愁煩。霍山獨怨恨魏相,侈然語衆道:“丞相擅減宗廟祭品,如羔如兔亀,並皆酌省。從前高後時,曾有定例,臣下擅議宗廟,罪應棄市。今丞相不遵舊制,何勿把他舉劾呢!”霍禹霍雲,尚說此舉只有關魏相,未足保家。因復另設一計,欲使上官太后,邀飲博平君,召入丞相平恩侯等,令範明友鄧廣漢引兵突入,承製處斬,趁勢廢去宣帝,立霍禹爲天子。計議已定,尚未舉行,又由宣帝頒詔,出霍云爲玄菟太守,任宣爲代郡太守。接連又發覺霍山過惡,系是擅寫祕書,應該坐罪,不如意事,紛至沓來。霍顯替山解免,願獻城西第宅,並馬千匹,爲山贖罪,書入不報。那知張章又探得霍禹等逆謀,往告期門官名。董忠,忠轉告左曹楊惲,惲又轉達侍中金安上。安上系前車騎將軍金日磾從子,方得主寵,立即奏聞宣帝,且與侍中史高同時獻議,請禁霍氏家族,出入宮廷。侍中金賞,爲日磾次子,曾娶霍光女爲妻,一聞此信,慌忙入奏,願與霍女離婚。  宣帝不能再容,當即派吏四出,凡霍氏家族親戚,一體拿辦。範明友先得聞風,馳至霍山霍雲家內,報知禍事。山與雲魂膽飛揚,正在沒法擺佈,便有家奴搶入道:“太夫人第宅,已被吏役圍住了!”山知不能免,取毒先服,雲與明友次第服下,待至捕役到門,已經毒發斃命,惟搜得妻妾子弟,上械牽去。那霍顯母子,未得預聞,竟被拘至獄中,訊出真情,禹受腰斬,顯亦遭誅,所有霍氏諸女,及女婿孫婿,悉數處死。甚至近戚疏親,輾轉連坐,誅滅不下千家。馮子都王子方等,當然做了刀頭鬼,與霍氏一門,同赴冥途去了。馮子都陰魂,又好與霍顯取樂,只可惜要碰着霍光了。惟金賞已經去妻,倖免株連。霍後坐此被廢,徙居昭臺宮。金安上等告逆有功,俱得加封,安上受封都成侯,楊惲受封平通侯,董忠受封高昌侯,張章受封博成侯,平地封侯,張章最爲僥倖。侍中史高,也得受封樂陵侯。  先是霍氏奢侈,茂陵人徐福,已知霍氏必亡,曾詣闕上書,請宣帝裁抑霍氏,毋令厚亡。宣帝留中不發,書至三上,不過批答了聞知二字。及霍氏族滅,張章等俱膺厚賞,獨不及徐福。有人爲徐福不平,因代爲上書道:  臣聞客有過主人者,見其竈直突,旁有積薪。客謂主人,更爲曲突,遠徙其薪,否則且有火患;主人默然不應。俄而家果失火,鄰里共救之,幸而得息。於是殺牛置酒,謝其鄰人,灼爛者在於上行,餘各以功次坐,而不及言曲突者。人謂主人曰:“向使聽客之言,不費牛酒,終無火患。今論功而請賓,曲突徙薪無恩澤,焦頭爛額爲上客耶?”主人乃悟而請之。今茂陵徐福數上書,言霍氏且有變,宜防絕之。向使福說得行,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,臣無逆亂誅滅之敗。往事既已,而福獨不蒙其功,惟陛下察之!願貴徙薪曲突之策,使居焦發灼爛之右。  宣帝覽書,心下尚未以爲然,但令左右取帛十匹,頒賜徐福;後來總算召福爲郎,便即了事。時人謂霍氏禍胎,起自驂乘,見八十一回。宣帝早已陰蓄猜疑,所以逆謀一發,便令族滅。但霍光輔政二十餘年,盡忠漢室。宣帝得立,雖由丙吉倡議,終究由霍光決定,方纔迎入。前爲寄命大臣,後爲定策元勳,公義私情,兩端兼盡。只是悍妻驕子,不善訓飭,弒後一案,隱忍不發,這是霍光一生大錯。惟宣帝既已隱忌霍光,應該早令歸政,或待至霍光身後,不使霍氏子弟,蟠踞朝廷,但俾食大縣,得奉朝請,也足隱抑霍氏,使他無從謀逆。況有徐福三書,接連進諫,曲突徙薪,也屬未遲。爲何始則濫賞,繼則濫刑,連坐千家,血流都市。忠如霍光,竟令絕祀,甚至一相狎相偎的霍後,廢錮冷宮,尚不能容,過了十有二年,復將她逐錮雲林館,迫令自殺。宣帝也處置失策,殘刻寡恩。後世如有忠臣,能不因此懈體否!孔光揚雄未始不鑑此慮禍,遂至失操,是實宣帝一大誤處。  宣帝既誅滅霍家,乃下詔肆赦,出詣昭帝陵廟,行秋祭禮。行至途中,前驅旄頭騎士,佩劍忽無故出鞘,劍柄墜地,泥中,光閃閃的鋒頭,上向乘輿,頓致御馬驚躍,不敢前進。宣帝心知有異,忙召郎官梁邱賀,囑令卜易。賀爲琅琊人氏,曾從大中大夫京房受教易學。房出爲齊郡太守,宣帝求房門人,得賀爲郎,留侍左右。賀正隨駕祠廟,一召即至,演蓍布卦,謂將有兵謀竊發,車駕不宜前行。宣帝乃派有司代祭,命駕折回。有司到了廟中,留心察驗,果然查獲刺客任章,乃是前大中大夫任宣子。宣坐霍氏黨與,已經伏誅。章嘗爲公車丞,逃往渭城,意欲爲父報仇,混入都中,乘着宣帝出祠,僞扮郎官,執戟立廟門外,意圖行刺。偏經有司查出,還有何幸?當然梟首市曹。宣帝虧得梁邱賀,得免不測,因擢賀爲大中大夫給事中;嗣是格外謹慎。  爲了立後問題,幾躊躇了一兩年。當時後宮妃嬪,共有數人得寵,張婕妤最蒙愛幸,生子名欽;次爲衛婕妤,生子名囂;又次爲公孫婕妤,生子名宇;此外還有華婕妤,但生一女。宣帝本思立張婕妤爲後,轉思婕妤有子,若懷私意,便與霍氏無二,如何得保全儲君;乃更擇一無子少妒的宮妃,使登後位。揀來揀去,還是長陵人王奉光的女兒,入宮有年,已拜婕妤,可令她作爲繼後,母養太子。王奉光的祖宗,曾隨高祖入關,得邀侯爵,至奉光時家已中落,鬥走狗,落拓生涯,宣帝曾寄養外家,得與相識。奉光有女十餘歲,頗具三分姿色,只生就一個怪命,許字了兩三家,往往剋死未婚夫。到了宣帝嗣阼,奉光女尚未適人,宣帝追懷舊誼,發生異想,把她召入後宮,立命侍寢,賜過了幾番雨露,王女幸得承恩,宣帝卻也無恙。想是王女命中應配皇帝。後來霍後入宮,張婕妤又復繼進,或挾貴,或恃色,惹得宣帝一身,無暇顧及王女,遂致王女冷落宮中,少得入御。不過宣帝卻還未忘,命王女爲婕妤,得令享受祿秩。王女心已知足,安處深宮,一些兒沒有怨言,膝下也無子女。至此竟由宣帝選就,冊爲繼後,就把太子奭交付了她,囑令撫育。張婕妤等,都詫爲異事,引作笑談。惟王女雖得爲後,仍不見宣帝寵遇,且情性甚是溫和,毫不爭夕,所以張婕妤等仍得相安,由她掛個虛名罷了。正女知足不辱,卻是一個賢婦。  是時爲宣帝六年,宣帝已改元二次,曾於五年間改號元康,內外百僚,競言符瑞,連番上奏,說是泰山陳留,翔集鳳凰,未央宮降滋甘露,宣帝歸德祖考,追尊悼考即史皇孫,見八十一回。爲皇考,特立寢廟,豁免高祖功臣三十六家賦役,令子孫世奉祭祀,賜天下吏爵二級,民一級,女子百戶牛酒,鰥寡孤獨高年粟帛。又頒詔大赦,省刑減賦,今特臚述於後:  “書”雲:“文王作罰,刑茲無赦。”今吏修身奉法,未有能稱朕意,朕甚愍焉!其赦天下,與士大夫勵精更始。  獄者萬民之命,所以禁暴止邪,養育羣生也。使能生者不怨,死者不恨,則可謂文吏矣。今則不然,用法或持巧心,析律貳端,析律謂分破律條,貳端謂妄生端緒。深淺不平,增辭飾非,以成其罪。奏不如實,上無由知。此朕之不明,吏之不講,四方黎民,將何仰哉?二千石其各察官屬,勿用此人。吏或擅興徭役,增飾廚傳,廚謂飲食,傳謂傳舍。越職逾法,以取民譽,譬猶踐薄冰以待白日,豈不殆哉!今天下頗被疾疫之災,朕甚愍之,其令郡國被災甚者,毋出今年租賦,俾民休息!  宣帝又因吏民上書,多因犯諱得罪,特改名爲詢詔雲:  聞古天子之名,難知而易諱也。今百姓多上書觸諱以犯罪者,朕甚憐之,其更名詢,諸觸諱在令前者赦之!  宣帝方整頓內治,未遑外攘。忽由衛侯使馮奉世,報稱莎車叛命,弒王戕使,由臣託陛下威靈,發兵討罪,已得叛王首級,傳送京師云云。宣帝並未嘗遣討莎車,不過因西域歸附,前此所遣各使,屢不稱職,乃依前將軍韓增舉薦,授郎官馮奉世爲衛侯使。持節送大宛諸國使臣,遄返故邦。奉世系上黨人,少學春秋,並讀兵書,能通六韜三略,既奉宣帝詔命,遂與外使一同西行。及抵伊循城,聞得莎車內亂,有弒王戕使消息,便密語副使嚴昌道:“莎車王萬年,前曾入質我朝。只因前王已歿,該國人請他爲嗣,由朝使奚充國送往。今乃敢抗違朝命,大逆不道,若非發兵加討,將來莎車日強,勢難更制,西域各國,均受影響,豈不是前功盡廢麼!”嚴昌也是贊成,但欲遣人馳奏,請旨定奪。奉世獨以爲事貴從速,不宜迂緩。乃即矯制諭告諸國,徵發兵馬,得番衆萬五千人,進擊莎車。莎車國人,本迎立萬年爲王,萬年暴虐,不洽輿情,前王弟呼屠徵,乘隙糾衆,擊斃萬年,並殺漢使奚充國,自立爲莎車王,且攻劫附近諸國,迫使聯盟叛漢。至馮奉世徵集番兵,掩至城下,呼屠徵毫不預防,慌忙募兵抵禦,已是不及,竟被奉世引兵攻入。呼屠徵惶急自殺,國人不得已乞降,獻出呼屠徵頭顱。奉世另選前王支裔爲嗣王,遣回各國兵士,特使從吏齎呼屠徵首,報捷長安;自與大宛使臣,西詣大宛。大宛國王,得知奉世斬莎車王,當然震懾,格外加敬,贈送龍馬數匹,馬似龍形,故名龍馬。厚禮遣歸。宣帝接得奉世捷報,即召見前將軍韓增,稱他舉薦得人,且令丞相以下,會議賞功授封。丞相魏相等,均復奏道:“春秋遺義,大夫出疆,有利國家,不妨專擅。今馮奉世功績較著,宜從厚加賞,量給侯封。”宣帝頗思依議,獨少府蕭望之諫阻道:“奉世出使西域,但令送客歸國,未嘗特許便宜。彼乃矯制發兵,擅擊莎車,雖幸得奏功,究竟不可爲法。倘若加封爵土,將來他人出使,喜事貪功,必且援奉世故例,開釁夷狄,恐國家從此多事了!臣謂奉世不宜加封。”望之所言,未免近迂。宣帝正欲綜覈名實,鞏固君權,一得望之諫議,便不禁改易初心,待奉世還都覆命,只命爲光祿大夫,不復封侯。  誰知一波才平,一波又起,侍郎鄭吉,曾由宣帝派往西域,監督渠犁城屯田兵士。吉更分兵三百人,至車師屯田,偏爲匈奴所忌,屢遣兵攻擊屯卒。吉率渠犁屯兵千五百人,親至馳救,仍然寡不敵衆,退保車師城中,致爲匈奴兵所圍。賴吉守禦有方,匈奴兵圍攻不下,方纔引去。未幾又復來攻,往返至好幾次,累得吉孤守車師,不敢還兵。乃即飛書奏聞,請宣帝增發屯兵。宣帝又令羣臣集議,後將軍趙充國,謂自西域通道,方命就渠犁屯田,爲控御計。此爲武帝時事,借充國口中敘明,與上文馮奉世所述莎車亂事,文法從同。惟渠犁距車師,約千餘里,勢難相救,最好是出擊匈奴右地,使他還兵自援,不敢再擾西域,庶幾車師尉犁,共保無虞等語。此計亦妙。宣帝正在躊躇,適丞相魏相上書雲:  臣聞之,救亂誅暴,謂之義兵;兵義者王。敵加於己,不得已而起者,謂之應兵,兵應者勝。爭恨小故,不忍憤怒者,謂之忿兵;兵忿者敗。利人土地貨寶者,謂之貪兵;  兵貪者破。恃國家之大,矜民人之衆,欲見威於敵者,謂之驕兵;兵驕者滅。此五者,非但人事,乃天道也。間者匈奴嘗有善意,所得漢民,輒奉歸之,未有犯於邊境。雖爭屯田車師,不足致意中。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,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。今邊郡睏乏,父子共犬羊之裘,食草菜之實,常恐不能自存,難以動兵,軍旅之後,必有凶年,言民以其愁苦之氣,傷陰陽之和也。出兵雖勝,猶有後憂,恐災害之變,因此以生。今郡國守相,多不實選,風俗尤薄,水旱不時,按今年計,子弟殺父兄,妻殺夫者,凡二百二十二人,臣愚以爲此非小變也。今左右不憂此,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,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,不在顓臾,而在蕭牆之內也。願陛下與列侯羣臣,詳議施行!  宣帝既得相書,乃遣長羅侯常惠,出發張掖酒泉騎兵,往車師迎還鄭吉,匈奴兵見有漢軍出援,因即引去,吉率屯兵還渠犁。但車師故地,竟致棄去,仍復陷入匈奴。小子有詩嘆道:  屢討車師得蕩平,如何甘失舊經營?  斂兵雖足休民力,坐隳前功也太輕。  欲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      霍氏之滅,光實釀成之。論者謂光之失,莫大於隱袒霍顯,不發舉其弒後之罪。吾謂顯之弒後,即光果發舉;亦屬過遲。弒後何事?顯罪固宜伏誅,光豈竟能免譴?誤在元配東閭氏歿後,即以顯爲繼室。顯一狡婢耳,爲大將軍夫人,名不正,言不順,失之毫釐,謬以千里,且教子無方,詒謀無術,霍禹霍山霍雲等,無一式谷,幾何而不至滅門耶。宣帝懲於霍氏之專擅,故當馮奉世之討平莎車,因蕭望之諫阻侯封,謂其矯制有罪,即停爵賞。夫《春秋》之義,大夫出疆,有利於國,專之可也,魏相之言,不爲無據,而宣帝不從,其猜忌功臣之心,已可概見,然於許史王三家,第因其爲直接親戚,不問其才能與否,俱授侯封,厚此而薄彼,宣帝其能免縈私之誚乎?

以下是對《前漢演義》第八十三回《泄逆謀殺盡後族 矯君命殲厥渠魁》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霍顯內心恐懼不安,後悔又害怕,霍禹對她說:“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,難怪官府把我們的女婿趕走,收回了我們的兵權。如果認真追查下去,必定會受到嚴厲懲罰,該怎麼辦呢?”霍山和霍雲也嚇得一籌莫展。幸好霍禹年紀大、膽子大,想到不如干脆把事情做下去,乾脆廢掉太子,這樣就能避免災禍。這時忽然有趙平進來,說:“我家裏有個門客叫石夏,擅長觀察天象。他說天象變了,火星停在了君主的星位上,這預示着太僕奉車都尉將遭遇災禍,如果不廢掉他,恐怕會遭到橫死。”霍山恰好是奉車都尉,聽到這話,更加慌亂。就連霍禹和霍雲也擔心自己難逃一劫。他們正在祕密商議時,又來了一個叫張赦的人,是霍雲的表舅李竟的好友,他見到霍雲神色慌張,立刻猜到他有事,便探問原因,霍雲便把真相告訴他。張赦立即出主意說:“現在丞相和平恩侯專權跋扈,你可以趕緊讓太夫人(上官太后)馬上向皇上彙報,將這兩人剷除,剪除宮廷中的勢力,這樣皇帝自然就勢單力薄了。只要太后發一道命令,就可以廢除太子。”霍雲聽後非常高興,接受建議,張赦也便告辭離去。

沒想到霍家府邸的馬伕,無意中聽見了這段密謀,當晚私下議論。恰好長安的亭長張章和這位馬伕相識,因落魄無聊前來探訪。馬伕留他住下,張章假裝睡覺,卻偷偷聽見了馬伕的談話。等馬伕說完,便一同上牀睡覺,心裏暗自歡喜,覺得可以藉此機會出頭,謀取富貴。雖然他心術不正,但如果不這樣做,霍家必定滅亡。他朦朧睡了半宿,醒來後立刻打定主意,次日一早便起牀向馬伕告別,獨自返回,連夜寫成一封信,投遞到皇宮北門,呈送給皇上。

當時,宣帝本想杜絕官場弊端,允許民間百姓上書言事,由中書令每天收集這些奏章,並親自閱讀。當他看到張章的奏書後,便將其交由廷尉查辦,廷尉派執金吾的官員去抓張赦、石夏等人。後來宣帝又下令停止抓捕。

霍家得知陰謀敗露,更加驚慌。霍山等人聚在一起商議說:“官府擔心牽連到太后,所以不願深究。但我們已經被懷疑,又因爲毒殺許後的案子,謠言不斷,即使皇帝仁慈,也難保身邊的人不會從中揭發。一旦事發,必將被整族處死。現在不如先發制人,才更安全!”但已經晚了。於是,霍家各女紛紛向自己的夫婿報告,勸他們一起起事。各夫婿也怕被牽連,便答應配合。恰好霍雲的表舅李竟,曾與諸侯王私下往來,被牽出罪行,被捕入獄。案件與霍家有關,朝廷下令霍雲、霍山免官回家。霍家勢力進一步削弱,只剩下霍禹一人還能進入朝廷辦事。百官見他,已不再像從前那樣恭敬。宣帝當面責問霍家,說:“霍家的女眷爲什麼擅自到長信宮謁見,不守禮節?”“霍家的家奴馮子都等人,爲何行爲不法?”霍禹聽後嚇得滿頭大汗,勉強脫帽道歉,才得以脫身。回到家中,他把事情告訴霍顯等人,膽小的嚇得發抖,膽大的反而更加心生邪念。霍顯一夜輾轉難眠,夢見光芒向她說話,問:“你知道我兒子被抓了嗎?”其實那光是她因恐懼而產生的幻覺,她兒子馮子都,正是被霍顯驚慌所觸發而被抓。霍禹也夢見車馬聲逼近,要抓人。兄妹倆清晨醒來,互相講述夢境,都十分擔憂。他們還發現白天老鼠在庭院裏拖着尾巴在地上畫線,樹上烏鴉聚集鳴叫,聲音刺耳;院門無故損壞,屋頂瓦片在無風時自行飄落,種種怪異現象,無法解釋。

地節四年春天,宣帝找到了自己的外祖母王媼,以及母親的舅舅無故和武,並將王媼封爲博平君,無故封爲平昌侯,武封爲樂昌侯。由此,許家、史家之外,王家的貴戚也多了起來,霍家頓時相形見絀,日夜愁苦。

霍山私下怨恨魏相,大言不慚地對衆人說:“丞相擅自減少宗廟祭祀的供品,比如羔羊、兔子、龜甲等,全都削減了。以前高後時期有規定,臣子擅自議論宗廟之事,應處死刑。如今丞相不遵守舊制,爲什麼不向皇上檢舉呢?”霍禹和霍雲還覺得這件事只是針對魏相,不足以保全家族。於是他們又設下一條計謀:請上官太后設宴,請博平君參加,同時召見丞相平恩侯等人,由範明友和鄧廣漢引兵突入宮殿,假借皇命處死他們,趁機廢掉宣帝,改立霍禹爲皇帝。計謀已定,尚未實施,宣帝又下詔,任命霍云爲玄菟太守,任命宣爲代郡太守。緊接着又查出霍山有過失,原來是他私自抄錄朝廷機密文件,理應受罰。霍顯替他求情,願捐獻城西的宅院和一千匹馬來贖罪,但沒有得到回覆。然而,張章又得知了霍禹等人的叛亂計劃,便向期門官董忠報告,董忠轉告左曹楊惲,楊惲又轉送到侍中金安上。金安上是前車騎將軍金日磾的孫子,深受寵信,立即向宣帝上奏,同時與侍中史高共同建議,應禁止霍家成員出入宮廷。侍中金賞是金日磾的次子,曾娶過霍光的女兒爲妻,聽到這消息後慌忙上奏,表示願與霍家女兒離婚。

宣帝再也無法容忍,立刻派出官吏四處搜捕,凡是霍家的親戚,全部被逮捕。範明友最先得知消息,急忙趕到霍山和霍雲家中通報。兩人魂飛膽戰,毫無辦法,突然聽到家奴喊道:“太夫人府邸已經被官吏圍住了!”霍山知道無法倖免,馬上服毒自殺;霍雲和範明友也相繼服毒身亡,等到官吏到來時,已毒發死亡。搜捕人員還抓到了他們的妻子、兒女,全部押解到監獄。霍顯母子事先不知情,也被關入監獄,最終被查出真相。霍禹被腰斬,霍顯也被處死,所有霍家的女眷及她們的丈夫、女婿,全部被處死。甚至近親親戚也因牽連被殺,誅滅的家族達到上千戶。馮子都、王子方等人當然也成了刀下之鬼,與霍家一同走向死亡。馮子都死後,靈魂還與霍顯相聚取樂,可惜卻碰上了霍光。而金賞已離了婚,因此倖免於難。霍後因此被廢,貶居昭臺宮。金安上等人因告發有功,全都加封爵位:金安上被封爲都成侯,楊惲爲平通侯,董忠爲高昌侯,張章爲博成侯,平地封侯,張章最爲幸運。侍中史高也封爲樂陵侯。

當初霍家奢侈無度,茂陵人徐福早就知道霍家必亡,曾多次上書勸告宣帝遏制霍家,不要讓其膨脹。宣帝始終未予理睬,書信遞了三遍,只回了“已聞知”三字。等到霍家被滅,張章等人獲得厚賞,徐福卻毫無所得。有人爲徐福不平,代他上書說:

“我聽說有客人到主人家,看到主人家竈臺直通煙囪,旁邊堆着柴草。客人勸主人將煙囪改彎,把柴草遠些移開,否則將來可能會發生火災。主人聽了卻不以爲然。不久,家裏果然失火,鄰里合力撲救,才僥倖撲滅。於是主人殺牛設宴,感謝鄰居。燒傷的人被放在上席,按功勞依次座次,卻忘了那位曾勸他改竈的人。人們問主人:‘當初如果聽了勸告,就不會費牛酒,也絕不會發生火災。如今論功行賞,卻把改竈的人排除在外。這種焦頭爛額的人是上賓,豈不荒謬?’主人這才醒悟,請求道歉。如今茂陵的徐福多次進言,警告霍家將要發生變故,應當防患未然。如果當時聽從徐福的建議,國家就不會耗費大量財富封賞土地,臣民也不會遭受叛亂誅滅的慘敗。事情已經過去,徐福卻獨不得功,望陛下明察!願陛下采納‘改竈移柴’的建議,使之位居那些焦頭爛額之人之上!”

宣帝看到這封奏章,起初並不以爲然,只是下令賞賜徐福十匹絹帛。後來終於召他爲郎中,就此結束。當時人們認爲霍家的禍根,是從驂乘之位開始的。宣帝早有猜忌,所以一旦叛亂髮生,便立即誅滅全族。但霍光輔佐朝政二十餘年,忠誠於漢室。宣帝能即位,雖是丙吉提出建議,但最終還是靠霍光的決定才順利迎入。早年他是寄命的大臣,後來是定策的功臣,公私兩方面都立下大功。只是霍光的夫人驕縱,子孫不守教誨,毒殺許後一案他始終忍氣吞聲,這是霍光一生中的重大過失。宣帝既然已有猜忌,本該早早就讓霍光歸政,或者等到他死後,不讓霍家子孫掌握權力,僅讓其擁有大縣封地、朝會時參與,也足以壓制霍家,使其不能謀反。況且徐福連續進言,指出“曲突徙薪”的重要性,本早該採納。爲何一開始濫賞,後來濫刑,牽連上千家族,血流成河?如此忠心的大臣竟被徹底滅族,甚至與霍光關係親密的霍後,也被廢除,囚禁在冷宮,最後還被趕出,囚於雲林館,逼迫自盡。宣帝處置失當,殘酷無情。後世若有忠臣,是否會因此心生懈怠呢?孔光、揚雄等人都曾吸取此教訓,但最終卻因此失節,這是宣帝一生的重大失誤。

宣帝誅滅霍家之後,下詔大赦天下,親自前往昭帝陵廟舉行秋祭。途中,前導的騎兵佩劍突然無緣無故出鞘,劍柄掉到地面上,劍鋒朝上,直指皇帝車駕,馬匹因此驚跳,不敢前行。宣帝心知不妙,立即召來郎官梁邱賀,囑咐他卜卦。梁邱賀是琅琊人,曾跟隨大中大夫京房學習《易經》,後來京房被調任齊郡太守,宣帝找他門人,得梁邱賀爲郎,留在身邊。梁邱賀當時正隨駕前往陵廟,宣帝召他來後,他推演天象,說:“這是天意,有災禍將至。”宣帝遂派他卜卦,最終確認是災變之兆。

不久後,侍郎鄭吉曾被派往西域,監督渠犁城的屯田兵。他分派三百人前往車師屯田,卻遭到匈奴忌恨,多次派兵攻擊。鄭吉率領渠犁的士兵一千五百人,親赴救援,仍寡不敵衆,退守車師城,被匈奴圍困。幸虧他防守得當,匈奴久攻不下,才被迫退兵。後來匈奴又來攻擊,屢次往返,鄭吉孤立無援,只好緊急上書,請求宣帝增派屯兵。宣帝召集大臣商議,後將軍趙充國認爲:自漢武帝以來,開闢西域通道,就是爲了控制西域,設立屯田,防備外患。而渠犁距離車師約一千餘里,難以救援。最好的辦法是出兵攻擊匈奴右地,使匈奴自顧不暇,退回原地,從而保護車師,免遭侵犯。此計非常穩妥。宣帝正猶豫不決時,丞相魏相上書說:

“我聽說,討伐亂臣、誅殺暴君的軍隊,是正義之兵,正義之兵才能稱王。敵人攻擊我方,不得已而自衛,是應戰之兵,應戰之兵必能取勝。因小怨而憤怒,爭執私怨,是憤怒之兵,此兵必敗。爲貪圖土地、財物而戰,是貪心之兵,此兵必敗。自恃國力強大,自認爲人口衆多,想向敵人炫耀威風,是驕傲之兵,此兵必亡。這五種兵,不僅關乎人事,更是天道所定。近來匈奴曾有善意,俘獲的漢人百姓,都主動送還,從未侵犯邊境。雖然因屯田車師發生爭端,也不足爲懼。現在聽說各位將軍要出兵攻擊他們的領地,臣愚昧不知此軍有何名目。如今邊疆地區嚴重困苦,百姓父子共穿狗皮羊皮,喫草菜,常恐無法生存,難以興兵。軍隊一旦出動,必帶來災荒,百姓因愁苦之氣,損傷天地陰陽之和。即使取勝,未來也會有更大的禍患,恐災禍由此而生。如今郡縣官員多不稱職,風氣敗壞,今年僅因家庭糾紛致死的,就有二百二十二起,臣認爲這不是小事。如今朝中人不擔心這些內部問題,反而想向遠方蠻族報復,這正如孔子所說:‘我擔心季孫氏的禍患,不在於顓臾,而在蕭牆之內。’希望陛下與列侯、大臣仔細商議,慎重行事!”

宣帝收到相書後,便派遣長羅侯常惠,率張掖、酒泉騎兵前往車師,接回鄭吉。匈奴見漢軍出援,便立即撤退。鄭吉率兵返回渠犁。但車師舊地卻因此放棄,重新落入匈奴之手。後人感慨道:

“屢次征討車師,本想平定,爲何卻輕易放棄?收兵確實節省了民力,但放棄前功也太輕率了。”

接下來的故事如何發展,敬請期待下回分解。

霍家之滅,實爲霍光所釀成。有人說霍光的過錯,最大之處在於隱瞞袒護霍顯,沒有揭發她毒殺許後的罪行。我認爲,即使霍光揭發了這件事,也已遲了。毒殺許後,這是一件罪行,霍顯本應處死,霍光怎麼可能因此免除罪責?真正的問題在於:東閭氏(霍光原配)去世後,霍光便將霍顯作爲續娶的妻子,這在禮法上是錯誤的,名不正言不順。更糟糕的是,霍顯教子無方,謀略無術,導致霍禹、霍山、霍雲等子孫,無一可成,怎能不導致家族覆滅呢?

宣帝因霍家專權跋扈,所以在馮奉世平定莎車後,因蕭望之勸阻,認爲馮奉世擅自發兵,有違君命,因而取消封侯之賞。根據《春秋》之義,大臣出使外邦,若對國家有利,可以專權行事。魏相的言論並非無理,宣帝卻因不滿而更改主意,可見他內心已有猜忌功臣之心。然而,對於許家、史家和王家,他僅因他們與皇室是直系親屬,不管其才能如何,全都封授侯爵,厚待他們而輕視其他功臣。宣帝這樣偏私,能避免被人指責嗎?

评论
加载中...
關於作者

暫無作者簡介

微信小程序
Loading...

微信掃一掃,打開小程序

該作者的文章
載入中...
同時代作者
載入中...
納蘭青雲
微信小程序

微信掃一掃,打開小程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