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七十八回 六齡幼女竟主中宮 廿載使臣重還故國

卻說燕王旦與廣陵王胥,皆昭帝兄。旦雖辯慧博學,但性頗倨傲;胥有勇力,專喜遊獵,故武帝不使爲儲,竟立年甫八齡的昭帝。昭帝即位,頒示諸侯王璽書,通報大喪。燕王旦接璽書後,已知武帝凶耗,他卻並不悲慟,反顧語左右道:“這璽書封函甚小,恐難盡信,莫非朝廷另有變端麼?”遂遣近臣壽西孫縱之等,西入長安,託言探問喪禮,實是偵察內情。及諸人回報,謂由執金吾郭廣意言主上崩逝五柞宮,諸將軍共立少子爲帝,奉葬時並未出臨。旦不待說完,即啓問道:“鄂邑公主,可得見否?”壽西答道:“公主已經入宮,無從得見。”旦佯驚道:“主上升遐,難道沒有遺囑!且鄂邑公主又不得見,豈非怪事!”昭帝既予璽書,想必載着顧命,旦爲此語,明是設詞。乃復遣中大夫入都上書,請就各郡國立武帝廟。大將軍霍光,料旦懷有異志,不予批答,但傳詔賜錢三千萬,益封萬三千戶。此外如蓋長公主及廣陵王胥,亦照燕王旦例加封,免露形跡。旦卻傲然道:“我依次應該嗣立,當作天子,還勞何人頒賜哩?”當下與中山哀王子劉長,中山哀王,即景帝子中山王勝長男。齊孝王孫劉澤,齊孝王即將閭,事見前文。互相通使,密謀爲變,詐稱前受武帝詔命,得修武備,預防不測。郎中成軫,更勸旦從速舉兵。旦竟昌言無忌,號令國中道:  前高後時,僞立子弘爲少帝,諸侯交手,事之八年。及高後崩,大臣誅諸呂,迎立文帝,天下乃知少帝非孝惠子也。我爲武帝親子,依次當立,無端被棄,上書請立廟,又不見聽。恐今所立者,非武帝子,乃大臣所妄戴,願與天下共伐之。  這令既下,又使劉澤申作檄文,傳佈各處。澤本未得封爵,但浪遊齊燕,到處爲家,此次已與燕王立約,自歸齊地,擬即糾黨起應。燕王旦大集奸人,收聚銅鐵,鑄兵械,練士卒,屢出簡閱,剋期發難。郎中韓義等,先後進諫,迭被殺死,共計十有五人。正擬冒險舉事,不料劉澤赴齊,竟爲青州刺史雋不疑所執,奏報朝廷,眼見是逆謀敗露,不能有成了。雋不疑素有賢名,曾由暴勝之舉薦,官拜青州刺史。見七十六回。他尚未知劉澤謀反情事,適由侯劉成,淄川靖王建子,即齊悼惠王肥孫。聞變急告,乃亟分遣吏役,四出偵捕。也是澤命運不濟,立被拿下,拘入青州獄中。不疑飛報都中,當由朝廷派使往究,一經嚴訊,水落石出,澤即伏法,旦應連坐;大將軍霍光等,因昭帝新立,不宜驟殺親兄,但使旦謝罪了事。姑息養奸。遷雋不疑爲京兆尹,益封劉成食邑,便算是賞功罰罪,各得所宜。  惟車騎將軍金日磾,曾由武帝遺詔,封爲秺侯,日磾以嗣主年幼,未敢受封,辭讓不受。誰知天不永年,遽生重病,霍光急白昭帝,授他侯封。日磾臥受印綬,才經一日,便即去世。特賜葬具冢地,予諡曰敬。兩子年皆幼弱,一名賞,拜爲奉車都尉;一名建,拜爲駙馬都尉。昭帝嘗召入兩人,作爲伴侶,往往與同臥起。賞承襲父爵,得佩兩綬。建當然不能相比,昭帝亦欲封建爲侯,特語霍光道:“金氏兄弟,只有兩人,何妨並給兩綬呢?”光答說道:“賞嗣父爲侯,故有兩綬;餘子例難封侯。”昭帝笑道:“欲加侯封,但憑我與將軍一言。”光正色道:“先帝有約,無功不得封侯!”持論甚正。昭帝乃止。  越年,封霍光爲博陸侯,上官桀爲安陽侯。光桀與日磾同討馬氏,武帝遺詔中並欲加封,至是始受。偏有人入白霍光道:“將軍獨不聞諸呂故事麼?攝政擅權,背棄宗室,卒至天下不信,同就滅亡,今將軍入輔少主,位高望重,獨不與宗室共事,如何免患?”光愕然起謝道:“敢不受教!”乃舉宗室劉闢強等爲光祿大夫。闢強系楚元王孫,年已八十有餘,徙官宗正,旋即病歿。  時光易過,忽忽間已是始元四年,昭帝年正一十有二了。上官桀有子名安,娶霍光女爲妻,生下一女,年甫六齡,安欲納入宮中,希望爲後,乃求諸婦翁,說明己意。偏光謂安女太幼,不合入宮。安掃興回來,自思機會難逢,怎可失卻,不如改求他人,或可成功,想了許久,竟得着一條門徑,跑到蓋侯門客丁外人家,投刺進見。丁外人籍隸河間,小有才智,獨美丰姿。蓋侯王文信,與他熟識,引入幕中,偏被蓋長公主瞧着,不由的惹動淫心,她雖中年守寡,未耐嫠居;況有那美貌郎君,在子門下,正好朝夕勾引,與圖歡樂。丁外人生性狡猾,何妨移篙近舵,男有情,女有意,自然湊合成雙。又是一個竇太主。及公主入護昭帝,與丁外人幾成隔絕。公主尚託詞回家,夜出不還。當有宮人告知霍光,光密地探詢,才知公主私通丁外人。自思姦非事小,供奉事大,索性叫丁外人一併入宮,好叫公主得遂私慾,自然一心一意,照顧昭帝。這就是不學無術的過失。於是詔令丁外人入宮值宿,連宵同夢,其樂可知。上官安洞悉此情,所以特訪丁外人,想託他入語公主,代爲玉成。湊巧丁外人出宮在家,得與晤敘。彼此密談一會,丁外人樂得賣情,滿口應承。待至安別去後,即入見蓋長公主請納安女爲宮嬪。蓋長公主本欲將故周陽侯趙兼女兒,趙兼爲淮南厲王舅,曾見前文。配合昭帝,此次爲了情夫關說,只好捨己從人,一力作成。便召安女入宮,封爲婕妤,未幾即立爲皇后。六齡幼女,如何作後?  上官安不次超遷,居然爲車騎將軍。安心感丁外人,便思替他營謀,求一侯爵。有時謁見霍光,力言丁外人勤順恭謹,可封爲侯。霍光對安女爲後,本未贊成,不過事由內出,不便固爭;且究竟是外孫女兒,得爲皇后,也是一件喜事,因此聽他所爲。惟欲爲丁外人封侯,卻是大違漢例,任憑安說得天花亂墜,終是打定主意,不肯輕諾。安拗不過霍光,只好請諸乃父,與光熟商。乃父桀與光,同受顧命,且是兒女親家,平日很是莫逆,或當光休沐回家,桀即代爲決事,毫無齟齬。只丁外人封侯一事,非但不從安請,就是桀出爲斡旋,光亦始終不允。桀乃降格相求,但擬授丁外人爲光祿大夫,光忿然道:“丁外人無功無德,如何得封官爵,願勿復言!”桀未免懷慚,又不便將丁外人的好處,據實說明,只得默然退回。從此父子兩人,與霍光隱成仇隙了。此處又見霍光之持正。  且說雋不疑爲京兆尹,尚信立威,人民畏服,每年巡視屬縣,錄囚回署,他人不敢過問。獨不疑母留養官舍,輒向不疑問及,有無平反冤獄,曾否救活人命?不疑一一答說。若曾開脫數人,母必心喜,加進飲食;否則終日不餐。不疑素來尚嚴,因不敢違忤母訓,只好略從寬恕。時人稱不疑爲吏,雖嚴不殘,實是由母教得來,乃有這般賢舉。特揭賢母。好容易過了五年,在任稱職,安然無恙。始元五年春正月,忽有一妄男子,乘黃犢車,徑詣北闕,自稱爲衛太子。公車令急忙入報,大將軍霍光,不勝驚疑,傳令大小官僚,審視虛實。百官統去看驗,有幾個說是真的,有幾個說是假的,結果是不能咬實,未敢覆命。甚至都中人民,聽得衛太子出現,也同時聚觀,議論紛紛。少頃有一官吏,乘車到來,略略一瞧,便喝令從人把妄男子拿下。從人不敢違慢,立把他綁縛起來,百官相率驚視,原來就是京兆尹雋不疑。一鳴驚人。有一朝臣,與不疑友善,亟趨前與語道:“是非尚未可知,不如從緩爲是。”不疑朗聲道:“就使真是衛太子,亦可無慮。試想列國時候,衛蒯瞶得罪靈公,出奔晉國。及靈公歿後,輒據國拒父,《春秋》且不以爲非。今衛太子得罪先帝,亡不即死,乃自來詣闕,亦當議罪,怎得不急爲拿問哩!”臨機應變,不爲無識。大衆聽了,都服不疑高見,無言而散。不疑遂將妄男子送入詔獄,交與廷尉審辦。霍光方慮衛太子未死,難以處置,及聞不疑援經剖決,頓時大悟,極口稱讚道:“公卿大臣,不可不通經致用;今幸有雋不疑,才免誤事哩。”誰叫你不讀經書。看官閱此,應亦不能無疑,衛太子早在泉鳩裏中,自縊身死。見七十六回。爲何今又出現?想總是有人冒充,但相隔未久,朝上百官,不難辨認真僞,乃未敢咬定,豈不可怪!後經廷尉再三鞫問,方得水落石出,霧解雲消。這妄男子系夏陽人,姓成名方遂,流寓湖縣,賣卜爲生,會有太子舍人,向他問卜,顧視方遂面貌,不禁詫異道:“汝面貌很似衛太子。”方遂聞言,忽生奇想,便將衛太子在宮情形,約略問明,竟想假充衛太子,希圖富貴。當下入都自陳,偏偏碰着雋不疑,求福得禍,弄得身入囹圄,無法解脫。起初尚不肯實供,嗣經湖縣人張方祿等,到案認明,無可狡飾,只得直供不諱。依律處斷,罪坐誣罔,腰斬東市。真是弄巧成拙。這案解決,雋不疑名重朝廷,霍光聞他喪偶未娶,欲將己女配爲繼室,不疑卻一再固辭,竟不承命。也是特識。後來謝病歸家,不復出仕,竟得考終。  惟霍光自是器重文人,加意延聘。適諫議大夫杜延年,請修文帝遺政,示民儉約寬和。光乃令郡國訪問民間疾苦,且舉賢良文學,使陳國家利弊,當由一班名士耆儒,並來請願,乞罷鹽鐵酒榷均輸官。御史大夫桑弘羊,還要堅持原議,說是安邊足用,全恃此策。經光決從衆意,不信弘羊,才得榷酤官撤銷,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,百姓始慶承平。可巧匈奴狐鹿姑單于病死,遺命謂嗣子年幼,應立弟右谷蠡王。偏閼氏顓渠與衛律密謀,匿下遺命,竟立狐鹿姑子壺衍鞮單于,召集諸王,祭享天地鬼神。右谷蠡王及左賢王等,不服幼主,拒召不至。顓渠閼氏方有戒心,自恐內亂外患,相逼到來,乃亟欲與漢廷和親,遣使通問漢廷。漢廷亦遣使相報,索回蘇武常惠等人,方準言和。蘇武困居北隅,已經十有九年。前時衛律屢迫武降,武執意不從。見七十五回。至李陵敗降胡中,匈奴封陵爲右校王,使至北海見武,勸武降胡。武與陵向來交好,未便拒絕,既經會面,不得不重敘舊情,好在陵帶有酒食,便擺設出來,對坐同飲,侑以胡樂。飲至半酣,陵故意問武狀況,武唏噓道:“我偷生居此,無非望一見主面,死也甘心!歷年以來,苦難盡述。猶幸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,憐我苦節,給我衣食,才得忍死至今。今於靬王逝世,丁靈人復來盜我牛羊,又遭窮厄,不知此生果能重歸故國否?”陵乘機進言道:“單于聞陵素與君善,特使陵前來勸君,君試思孑身居此,徒受困苦,雖有忠義,何人得知?且君長兄嘉,曾爲奉車,從幸雍州棫陽宮,扶輦下除,除系除道。觸柱折轅,有司即劾他大不敬罪,迫令自殺。君弟賢,爲騎都尉,從祠河東后土,適值宦騎與黃門爭船。黃門駙馬,被宦騎推墮河中,竟至溺死。主上令君弟拿訊宦騎,宦騎遁逃不獲,無從覆命,君弟又恐得罪,服毒身亡。太夫人已經棄世,尊夫人亦聞改嫁,獨有女弟二人,兩女一男,存亡亦未可知。人生如朝露,何徒自苦乃爾!陵敗沒胡廷,起初亦忽忽如狂,自痛負國。且母妻盡被拘繫,更覺心傷。朝廷不察苦衷,屠戮陵家,陵無家可歸,不得已留居此地。子卿!子卿!蘇武表字,見前。汝家亦垂亡,還有何戀?不如聽從陵言,毋再迂拘!”蘇武內外情事,即由二人口中分敘。武聽得母死妻嫁,兄歿弟亡,禁不住涔涔淚下,惟誓死不肯降胡。因忍淚答陵道:“武父子本無功德,皆出主上成全,位至將軍,爵列通侯。兄弟又並侍宮禁,常思肝腦塗地,報達主恩。今得殺身自效,雖斧鉞湯鑊,在所勿辭,幸毋復言!”李陵見不可勸,暫且忍住,但與武飲酒閒談。今日飲畢,明日復飲,約莫有三五日。陵又即席開口道:“子卿何妨竟聽陵言。”武慨答道:“武已久蓄死志,君如必欲武降,願就今日畢歡,效死席前!”陵見他語意誠摯,不禁長嘆道:“嗚呼義士!陵與衛律,罪且通天了!”說着,泣下沾襟,與武別去。  已而陵使胡婦出面,贈武牛羊數十頭。又勸武納一胡女,爲嗣續計。尚欲籠絡蘇武。武曾記着陵言,得知妻嫁子離,恐致無後,因也權從陵意,納入胡女一人,聊慰岑寂,及武帝耗問,傳達匈奴,陵復向武報知,武南向悲號,甚至嘔血。到了匈奴易主,與漢修和,中外使節往來,武卻全然無聞。漢使索還武等,胡人詭言武死,幸經常惠得聞消息,設法囑通虜吏,夜見漢使,說明底細,且附耳密談,授他祕語,漢使一一受教,送別常惠。越宿即往見單于,指名索回蘇武,壺衍鞮單于尚答說道:“蘇武已病死久了。”漢使作色道:“單于休得相欺,大漢天子在上林中,射得一雁,足上繫有帛書,乃是蘇武親筆,謂曾在北海中,今單于既欲言和,奈何還想欺人呢!”這一席話,說得單于矍然失色,驚顧左右道:“蘇武忠節,竟感及鳥獸麼?”乃向漢使謝道:“武果無恙,請汝勿怪!我當釋令回國便了。”漢使趁勢進言道:“既蒙釋回蘇武,此外如常惠馬宏諸人,亦當一律放歸,方可再敦和好。”單于乃即慨允,漢使乃退。李陵奉單于命,至北海召還蘇武,置酒相賀,且飲且說道:“足下今得歸國,揚名匈奴,顯功漢室,雖古時竹帛所載,丹青所畫,亦無過足下,惟恨陵不能相偕還朝!陵雖駑怯 但使漢曲貸陵罪,全陵老母,使得如曹沫事齊,盟柯洗辱,寧非大願?曹沫見列國時。乃遽收族陵家,爲世大辱,陵還有何顏,再歸故鄉。子卿系我知心,此別恐成永訣了!”說至此,泣下數行,離座起舞,慷慨作歌道:“經萬里兮度沙漠,爲君將兮奮匈奴,路窮絕兮矢刃摧,士衆滅兮名已隤,老母已死,雖報恩,將安歸?”蘇武聽着,也爲淚下。俟至飲畢,即與陵往見單于,告別南歸。  從前蘇武出使,隨行共百餘人,此次除常惠同歸外,只有九人偕還,唯多了一個馬宏。宏當武帝晚年,與光祿大夫王忠,同使西域,路過樓蘭,被樓蘭告知匈奴,發兵截擊,王忠戰死,馬宏被擒。匈奴脅宏投降,宏抵死不從,坐被拘留,至此得與武一同生還,重入都門。武出使時,年方四十,至此鬚眉盡白,手中尚持着漢節,旄頭早落盡無餘,都人士無不嘉嘆。既已朝見昭帝,繳還使節,奉詔使武謁告武帝陵廟,祭用太牢,拜武爲典屬國,賜錢二百萬,公田二頃,宅一區。常惠官拜郎中,尚有徐聖趙終根二人,授官與常惠同,此外數人,年老無能,各賜錢十萬,令他歸家,終身免役。獨馬宏未聞封賞,也是一奇。想是官運未通。  武子蘇元,聞父回來,當然相迎。武回家後,雖尚子侄團聚,追思老母故妻,先兄亡弟,未免傷感得很。且遙念胡婦有孕,未曾帶歸,又覺得死別生離,更增悽惻。還幸南北息爭,使問不絕,旋得李陵來書,借知胡婦已得生男,心下稍慰。乃寄書作復,取胡婦子名爲通國,託陵始終照顧,並勸陵得隙歸漢,好幾月未接複音。大將軍霍光,與左將軍上官桀,與陵有同僚誼,特遣陵故人任立政等,前往匈奴,名爲奉使,實是招陵。陵與立政等,宴會數次,立政見陵胡服椎髻,不覺悵然。又有衛律時在陵側,未便進言。等到有隙可乘,開口相勸,陵終恐再辱,無志重歸,立政等乃別陵南還。臨行時,由陵取出一書,交與立政,託他帶給蘇武。立政自然應允,返到長安覆命。霍光上官桀,聞陵不肯回來,只好作罷。獨陵給蘇武書,乃是一篇答覆詞,文字卻酣暢淋漓。  小子因陵未免負國,不遑錄及,但隨筆寫成一詩道:  子卿歸國少卿降,陵字少卿。胡服何甘負故邦?  獨有杜陵留浩氣,蘇武杜陵人。忠全使節世無雙。  蘇武回國以後,只隔一年,上官桀與霍光爭權,釀成大禍,連武子蘇元,亦一同坐罪。究竟爲着何事?待小子下回敘明。      武帝能知霍光之忠,而不能知上官桀之奸,已爲半得半失。光與桀同事有年,亦未克辨奸燭僞,反與之結兒女姻親;是可見桀之狡詐,上欺君,下欺友,手段固甚巧也。女孫不過六齡,乃由子安私託丁外人,運動蓋長公主,僥倖成功,得立爲後。推原由來,光不能無咎,假使蓋長公主不得入宮,則六齡幼女,寧能驟登後位乎?至若蘇武丁年出使,皓首而歸,忠誠如此,何妨特授侯封,乃僅拜爲典屬國,致爲外人所藉口。陵復甦武書中,亦曾述及,而後來燕王旦之謀反,亦藉此罪光。光忠厚有餘,而才智不足,誠哉其不學無術乎!

燕王劉旦和廣陵王劉胥都是漢昭帝的兄長。劉旦雖然聰明能言、博學多才,但性格驕傲自負;劉胥則勇猛有力,只喜歡打獵,因此漢武帝沒有立他們爲太子,而是立了年僅八歲的昭帝。

昭帝即位後,頒發詔書通知各諸侯王,告知武帝去世的消息。劉旦收到詔書後,知道武帝駕崩,卻不悲痛,反而對左右侍從說:“這封詔書的封套很小,恐怕不能完全可信,莫非朝廷有其他變故?”於是他派近臣壽西孫縱等人前往長安,名義上是探訪葬禮的情況,實際上是爲了探聽朝廷內情。

這些使者回來後報告說,據執金吾郭廣意所言,武帝是在五柞宮去世的,諸位將軍共同擁立年幼的少子爲新帝,葬禮時並沒有讓皇帝親自到場。劉旦還沒等說完,就迫不及待地問:“鄂邑公主能不能見一下?”壽西回答道:“公主已經進了宮,無法見到。”劉旦假裝驚訝:“皇上駕崩,難道沒有留下遺詔?連鄂邑公主都不能見,這不奇怪嗎?”這番話明顯是在故意設問,實則是在試探朝廷是否真的有遺詔。

昭帝既然已發詔書,想必也應有遺命交代,劉旦如此質疑,顯然是在懷疑朝廷的合法性。於是劉旦又派人到京城上書,請求在各郡國建立武帝的宗廟。大將軍霍光察覺劉旦有反叛之意,沒有同意,只是下詔賜給他三千萬元錢,增加封地一萬三千戶。其他如蓋長公主、廣陵王劉胥也按劉旦的例發放封賞,以避免顯露異動跡象。

劉旦卻傲慢地說:“我作爲武帝的親生兒子,按順序應當繼承皇位,何需別人賜予封賞?”隨後,他與中山哀王劉長(即景帝之子中山王劉勝的長子)、齊孝王劉澤(即齊孝王劉將閭的後代)相互聯絡,祕密策劃叛亂,謊稱曾經受武帝命令,要加強軍事防備,以防不測。郎中成軫更是勸劉旦趕快起兵。

劉旦終於公然宣稱,發佈號令給全國:“早在高後時期,曾僞立子弘爲少帝,各諸侯互相征戰,持續八年。等高後去世後,大臣誅滅呂氏,迎立文帝,天下才知那位少帝並非孝惠帝的後代。我作爲武帝的親生兒子,按順序理應繼位,卻無端被拋棄。我們上書請求爲武帝立廟,卻未被採納。現在新立的皇帝,或許是大臣強行擁立,並非武帝的子嗣,因此我願聯合天下之人,共同討伐這一篡權行爲。”

這道命令下達後,劉澤又起草檄文,傳播各地。劉澤原無封侯爵位,此前遊蕩於齊國和燕國,四處安身。此時他與劉旦結盟,自歸齊地,打算聯合各方勢力發動起義。

劉旦召集奸細,聚集銅鐵,鑄造兵器,訓練士兵,多次公開檢閱軍隊,約定在某日發動叛亂。郎中韓義等人多次勸諫,先後被殺死,共十五人。正當他們準備鋌而走險時,劉澤前往齊地,卻被青州刺史雋不疑逮捕,上報朝廷。眼看反叛陰謀敗露,無法成功。

雋不疑一向爲人賢明,曾由暴勝之舉薦,擔任青州刺史。當時他還不知道劉澤的叛逆情況,恰好收到淄川靖王劉建(齊悼惠王劉肥的孫子)的急報,便迅速派下屬四處搜捕。劉澤命途不濟,被當場捉拿,關入青州監獄。雋不疑立刻上報朝廷,朝廷隨即派官員前往調查,經嚴審後真相大白,劉澤伏法,劉旦也被牽連。但因昭帝年幼,霍光等人不願輕易處死親兄,只讓劉旦認錯、道歉了事,算是姑息養奸。

於是,雋不疑被升爲京兆尹,劉成的封邑也得到擴大,算是賞功罰罪,各得其所。

車騎將軍金日磾,曾按武帝遺詔被封爲秺侯,但由於新帝年幼,他遲遲不肯接受,推辭不就。誰知武帝突然重病,霍光急忙向昭帝稟報,請求立即封他爲侯。金日磾臥病中接受印綬,只過了一天便去世。朝廷特賜厚葬,諡號爲“敬”。他有兩個兒子,年紀都很小:長子叫金賞,被任命爲奉車都尉;次子叫金建,被任命爲駙馬都尉。昭帝曾召見他們,與他們一起起居生活,相處甚密。金賞繼承父爵,可佩兩枚符節;金建則不能比,昭帝也想封他爲侯,便對霍光說:“金家兄弟只有二人,何不都賜予兩枚符節呢?”霍光正色回答:“長子繼承父職,所以可以有兩枚;其他兒子按制度是不應封侯的。”昭帝笑道:“如果想加封,就憑我與將軍一句話。”霍光堅持:“先帝有約定,沒有功勞就不許封侯!”態度堅決。昭帝只好作罷。

一年後,霍光被封爲博陸侯,上官桀被封爲安陽侯。兩人與金日磾曾一起討伐馬氏,武帝遺詔中也提到要加封,此時才正式獲得封賞。

但有人向霍光進諫:“您難道不知道呂氏之亂的舊事嗎?當初呂氏掌權,專橫擅政,背棄宗室,最終導致天下人不信任,最終滅亡。如今您輔佐年幼的君主,地位高望重,若不與宗室共事,如何避免禍患?”霍光聽後震驚,立即道歉:“我確實該聽您的教誨!”於是他提拔了幾位宗室成員,如劉闢強,爲光祿大夫。劉闢強是楚元王的孫子,年已八十餘歲,被調任宗正,不久便去世。

時光飛逝,轉眼已是始元四年,昭帝年滿十二歲。上官桀有個兒子叫上官安,娶了霍光的女兒爲妻,生下一名女兒,年僅六歲。上官安想把她送入宮中,希望她成爲皇后,便向岳父霍光說明意圖。霍光認爲女子太幼,不適合入宮,上官安很失望。他琢磨着,機會這麼難得,怎能錯過,於是改去找別的人幫忙。最終他找到了蓋侯門客丁外人,去拜訪他。

丁外人出身河間,雖才略不凡,但容貌俊美。蓋侯王文信與他相識,引薦到幕府中。蓋長公主看到他,心動不已,雖然已中年守寡,難以忍受獨居,又見這位俊朗男子在門下,自然想與他私會,圖謀私情。丁外人本性聰明狡猾,便主動迎合,男歡女愛,自然形成一對。這情景與當年竇太主的故事如出一轍。

後來蓋長公主護送昭帝入宮,與丁外人幾乎斷了聯繫。公主還藉口回家,卻夜出不歸。宮中有人報告霍光,霍光私下查問,才發現公主私通丁外人。他心想:這種私情雖小,但若影響到皇室,後果嚴重。於是決定把丁外人也召入宮中,讓他與公主同宿,好讓公主徹底迷戀昭帝,專心輔佐皇帝。這正是不懂規矩、不守禮法的錯誤。於是朝廷下令丁外人入宮值宿,夜夜同眠,歡愉可感。

上官安看穿了這一切,特地拜訪丁外人,想讓他私下勸說公主,幫助自己女兒成爲宮嬪。正好丁外人此時在家,得以會面。他滿口答應,欣然應允。等上官安離開後,丁外人便去見蓋長公主,請求將上官家的女兒納入宮中爲嬪妃。

蓋長公主本想將故周陽侯趙兼的女兒(趙兼是淮南厲王的舅舅)安排給昭帝,但因丁外人情面關係,只好放棄自己原定人選,答應了上官安的請求。於是召來上官家六歲的小女,封爲婕妤,不久便立爲皇后。

六歲的女孩如何能成爲皇后?令人咋舌。

上官安因權勢迅速升遷,最終官至車騎將軍。他感激丁外人的幫助,便想爲他謀取侯爵。有時他去見霍光,極力推薦丁外人勤勉恭敬,可封爲侯。霍光原本因上官家女兒成爲皇后,並不贊成此事,但由於是內部關係,不便激烈反對,且這件事確實是件喜事,於是聽從了。然而,爲丁外人封侯,違反了漢朝規定,哪怕上官安說得天花亂墜,霍光始終堅決拒絕。

上官安拗不過霍光,只得請父親上官桀一起商議。上官桀與霍光皆曾受顧命輔政,又是兒女親家,平時關係甚好,霍光休沐回家時,常由上官桀代爲決斷,從未發生矛盾。但丁外人封侯一事,不但沒有答應,就連上官桀出面斡旋,霍光也始終不允。

上官桀只得降低要求,只願讓丁外人當光祿大夫。霍光憤怒地說:“丁外人沒有功勞,也無德行,怎能封官?請不要再提!”上官桀感到慚愧,又不便說明丁外人的實際才德,只好默默退下。從此父子二人與霍光之間,暗生嫌隙。此處可見霍光爲人正直、堅持原則。

再說雋不疑擔任京兆尹時,執法嚴明,百姓敬畏,不敢違抗。每年巡視各屬縣,回署後審查囚犯,別人不敢幹涉。而他母親也常留在官府,總問:“你有沒有爲冤案平反?有沒有救活人命?”雋不疑一一回答。若有平反,母親便高興,會加菜添飯;若無,她就整日不喫。因爲雋不疑一向嚴格執法,不敢違背母親的教誨,所以才略微寬恕一些。人們稱讚他爲“嚴而不暴”的官員,其實都是因爲母親的教導,才形成這樣的賢德之舉,值得稱頌。

他這樣勤政五年,勤勉稱職,安然無恙。始元五年春正月,忽然有一男子乘着黃牛車,直奔宮門,自稱是衛太子。公車令急忙上報,大將軍霍光震驚,立即下令全體官員查驗真假。百官查驗後,有人說是真的,有人說是假的,最終無法斷定,不敢定論。甚至京城百姓得知衛太子出現後,也紛紛圍觀議論。

不久,一名官員乘車趕到,一瞧便喝令手下將男子綁走。手下不敢違抗,立刻將其綁住。百官震驚,原來正是京兆尹雋不疑。這一舉動震驚朝野。有位與雋不疑交好的大臣上前勸阻:“事情尚未明瞭,不如暫且觀望。”雋不疑朗聲回答:“就算真是衛太子,也必須立即查辦。試想春秋時期,衛國的蒯瞶因得罪靈公而逃亡晉國。靈公死後,他卻佔據國家,拒絕服從父親,《春秋》甚至不加以非議。如今衛太子得罪先帝,未被處死,反而自投朝廷,這是何等荒唐!”

霍光聽說後,立即下旨調查。不久,真相大白:這位“衛太子”並非真太子,是假扮的。人們這才明白,雋不疑的判斷是正確的。此事成爲他執法公正的典範。

漢朝使節前往匈奴,要找回蘇武。匈奴謊稱蘇武已死。幸而常惠得知消息,便設法祕密聯繫匈奴官員,夜中面見漢使,將真相告知,並悄悄傳遞重要情報。漢使聽完,回去後次日便前往單于處,直截了當地說:“大漢天子正在上林苑射雁,雁足上繫着帛書,是蘇武親筆所寫,說他在北海,至今未死。您現在說蘇武已死,難道是要欺人不成?”單于聽後驚愕失色,回頭問左右:“蘇武的忠節竟連鳥獸都感到了?”連忙道歉:“蘇武確實活着,我深感慚愧,請您不要再責怪,我將立刻放他回國。”

漢使趁勢說:“既然您願意放回蘇武,那麼常惠、馬宏等人也應一併釋放,才能真正修好兩國關係。”單于當即答應,漢使離開。

李陵奉單于之命,前往北海迎接蘇武。設宴相慶,邊飲酒邊說:“您如今歸來,名聲傳遍匈奴,功勞載於漢朝史冊,即使古代史書、畫冊,也絕無過你。只遺憾我無法與你一同返回朝廷!如果漢朝能寬恕我的罪過,讓我老母得以如曹沫與齊國盟誓、洗雪恥辱,我死而無憾。如今我卻被滅族,成爲世人笑談,我還有什麼臉面回去故鄉?你是我知己,這一別恐怕永隔陰陽。”說罷涕淚橫流,舉杯起舞,慷慨作歌:“萬里跋涉,穿沙漠,爲君將而奮戰匈奴。道路窮盡,箭矢斷裂,士兵盡滅,名聲已毀。老母已死,即使報恩,又如何歸家?”蘇武聽到,也忍不住淚下。

酒宴結束後,蘇武與李陵一同前往單于處拜別,南歸故里。

當年蘇武出使時,隨行百餘人,此番除常惠外,僅九人返回,多了一個馬宏。馬宏在武帝晚年,與光祿大夫王忠一同出使西域,路過樓蘭,被樓蘭國密報匈奴,遭到截擊,王忠戰死,馬宏被俘。匈奴逼迫他投降,他堅決不從,被囚禁多年,直到這次才與蘇武一同歸來,重入長安。

蘇武出使時年僅四十,歸來時鬚髮全白,手中仍拿着漢節,但節旄早已脫落,無人不爲他的忠貞所感動。回國後,他向昭帝繳還使節,奉命前往武帝陵園祭拜,以太牢之禮,拜爲典屬國,賜錢二百萬元,公田二頃,宅子一座。常惠被任命爲郎中,徐聖、趙終根二人也授官相等,其餘老弱之人,各賜十萬錢,令其歸家,終身免役。唯獨馬宏未得封賞,令人感到奇怪,或許是因爲他的官運不順。

蘇武的兒子蘇元得知父親歸來,自然迎候。蘇武回家後,雖與子孫團聚,卻仍懷念老母親和已故的妻子、長兄、弟弟,心中不免傷感。更擔心他遠在匈奴的妻子懷了孩子,未能帶回,倍感離別之苦。好在南北戰事平息,消息不斷,他收到李陵來信,得知妻子已生下男孩,心中稍安。他便寫信回信,將孩子命名爲“通國”,託李陵照顧,並勸李陵尋機返回漢朝。但幾個月過去,一直未收到回信。

大將軍霍光與左將軍上官桀,曾與李陵共事,特地派李陵的舊友任立政等人前往匈奴,表面上是奉命出使,實際上是爲了勸李陵歸漢。李陵與他們多次宴飲,任立政看到他穿着胡服、髮式奇特,心中悵然若失。衛律也一直陪伴在旁,不便直言勸說。終於等到一個機會,任立政纔開口勸說,但李陵害怕再次蒙受恥辱,最終拒絕歸漢。任立政等人便離開,南歸長安。

臨行前,李陵取出一封信,交給任立政,託他轉交給蘇武。任立政自然答應,回到長安報告霍光和上官桀。二人得知李陵不肯歸漢,只能作罷。

但李陵寫給蘇武的信,文筆慷慨激昂,感情真摯。

後來,蘇武回國一年後,上官桀與霍光爭奪權力,釀成大禍,連蘇武的兒子蘇元也受到牽連。究竟因何事引發?下回再敘。

漢武帝能識得霍光的忠誠,卻無法識破上官桀的奸詐,可以說是得失參半。霍光與上官桀共事多年,也沒能分辨出奸僞,反而與之結成姻親,可見上官桀手段陰險,上欺君王,下欺朋友。這一切,正是因蓋長公主未入宮,纔可能讓六歲幼女輕易登位爲後。若不是她進入宮廷,怎會有這麼荒唐的結果?

至於蘇武出使西域,年已四十,歸來時白髮蒼蒼,忠誠不二,爲何不賜封侯之爵?僅封爲典屬國,反而被外人所指摘。李陵在信中也提到了這一點。後來,燕王劉旦謀反,就藉此罪名攻擊霍光。霍光忠厚仁義,卻缺乏智謀,果真可以說是“不學無術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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