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七十五回 入虜庭蘇武抗節 出朔漠李陵敗降

卻說武帝既征服大宛,復思北討匈奴,特頒詔天下,備述高祖受困平城,冒頓嫚書呂后,種種國恥,應該洗雪,且舉齊襄滅紀故事,作爲引證。齊襄復九世之仇,《春秋》大之,見《公羊傳》。說得淋漓迫切,情見乎詞。時已爲太初四年冬季,天氣嚴寒,不便用兵,但令將吏等整繕軍備,待春出師。轉眼間已將臘盡,連日無雨,河干水涸,武帝一再祈雨。且因《詩經》中有《雲漢》一篇,系美周宣王勤政弭災,借古證今,不妨取譬,乃特於次年歲首,改號天漢元年。  春光易老,日暖草肥,武帝正要命將出徵,忽報路充國自匈奴歸來,詣闕求見。當下召入充國,問明情形。充國行過了禮,方將匈奴事實,約略上陳。充國爲匈奴所拘,事見前回。原來匈奴兒單于在位三年,便即病死,有子尚幼,不能嗣位,國人立他季父右賢王呴犁湖爲單于。才及一年,呴犁湖又死,弟且鞮侯繼立。恐漢朝發兵進攻,乃自說道:“我乃兒子,怎敢敵漢?漢天子是我丈人行呢。”說着,即將漢使路充國等一律釋回,並遣使人護送歸國,奉書求和。武帝聞得充國報告,再將匈奴使人,召他入朝。取得來書,展覽一週,卻也卑辭有禮,不禁欣然。言甘心苦,奈何不思?乃與丞相等商議和番,釋怨修好。  丞相石慶,已經壽終,可謂倖免。由將軍葛繹侯公孫賀繼任。賀本衛皇后姊夫,累次出征,不願入相,只因爲武帝所迫,勉強接印。每遇朝議,不敢多言,但聽武帝裁決,唯命是從。前時匈奴拘留漢使,漢亦將匈奴使臣,往往拘留。至此中外言和,應該一律釋放,乃由武帝裁決,將匈奴使人釋出,特派中郎將蘇武,持節送歸,並令武齎去金帛,厚贈且鞮侯單于。  武字子卿,爲故平陵侯蘇建次子,建從衛青伐匈奴,失去趙信,坐罪當斬,贖爲庶人。嗣復起爲代郡太守,病歿任所。武與兄弟併入朝爲郎,此次受命出使,也知吉凶難卜,特與母妻親友訣別,帶同副中郎將張勝,屬吏常惠,及兵役百餘人,出都北去,徑抵匈奴。既見且鞮侯單于,傳達上意,出贈金帛,且鞮侯單于並非真欲和漢,不過藉此緩兵,徐作後圖。他見漢朝中計,且有金帛相贈,不由的倨傲起來,待遇蘇武,禮貌不周。武未便指斥,既將使命交卸,即退出虜庭,留待遣歸。偏生出意外枝節,致被牽羈,累得九死一生,險些兒陷沒窮荒。  當武未曾出使時,曾有長水胡人子衛律,與協律都尉李延年友善。延年薦諸武帝,武帝使律通問匈奴,會延年犯奸坐罪,家屬被囚,衛律在匈奴聞報,恐遭株累,竟至背漢降胡。又是一箇中行說。匈奴正因中行說病死,苦乏相當人士,一得衛律,格外寵任,立封他爲丁靈王。律有從人虞常,雖然隨律降胡,心中甚是不願。適有渾邪王姊子緱王,前從渾邪王歸漢,渾邪王事見前文。嗣與趙破奴同沒胡中,意與虞常相同,兩人聯爲知己,謀殺衛律,將劫單于母閼氏,一同歸漢。湊巧來了副中郎將張勝,曾爲虞常所熟識,常私下問候,密與勝謀,請勝伏弩射死衛律。勝志在邀功,不向蘇武告知,竟自允許,彼此約定,伺隙即發,適且鞮侯單于出獵,緱王虞常,以爲有機可乘,招集黨羽七十餘人,即欲發難。偏有一人甘心賣友,竟去報知單于子弟,單于子弟,立即興師兜捕,緱王戰死,虞常受擒。且鞮侯單于,聞變馳歸,令衛律嚴訊此案。張勝始恐受禍,詳告蘇武,武愕然道:“事已至此,怎能免累?我若對簿虜庭,豈非辱國?不如早圖自盡罷!”說着,即拔出佩劍,遽欲自刎。虧得張勝常惠,把劍奪住,才得無恙。第一次死中遇生。武只望虞常供詞,不及張勝,那知虞常一再遭訊,熬刑不起,竟將張勝供出。衛律便將供詞,錄示單于,單于召集貴臣,議殺漢使。左伊秩訾匈奴官名。勸阻道:“彼若謀害單于,亦不過罪及死刑,今尚不至此,何若赦他一死,迫令投降。”單于乃使衛律召武入庭,當面受辭。武語常惠道:“屈節辱命,就使得生,有何面目復歸漢朝?”一面說,一面已將劍拔出,向頸欲揮。衛律慌忙搶救,抱住武手,頸上已着劍鋒,流血滿身,急得衛律緊抱不放,飭左右飛召醫生。及醫生趨至,武已暈去,醫生卻有妙術,令律釋武置地,掘土爲坎,下貯熅火,無焰之火。上覆武體,引足蹈背,使得出血,待至惡血出盡,然後用藥敷治,果然武甦醒轉來,復有氣息。第二次死中遇生。衛律使常惠好生看視,且囑醫生勤加診治,自去返報且鞮侯單于。單于卻也感動,朝夕遣人問候,但將張勝收繫獄中。  及武已痊癒,衛律奉單于命,邀武入座,便從獄中,提出虞常張勝,宣告虞常死罪,把他斬首,復向張勝說道:“漢使張勝,謀殺單于近臣,罪亦當死,如若肯降,尚可宥免!”說至此,即舉劍欲砍張勝。勝貪生怕死,連忙自稱願降。律冷笑數聲,回顧蘇武道:“副使有罪,君應連坐。”武正色答道:“本未同謀,又非親屬,何故連坐?”律又舉劍擬武,武仍不動容,夷然自若。律反把劍縮住,和顏與語道:“蘇君聽着!律歸降匈奴,受爵爲王,擁衆數萬,馬畜滿山,富貴如此。蘇君今日降,明日也與律相似,何必執拗成性,枉死絕域哩!”武搖首不答,律復朗聲道:“君肯因我歸降,當與君爲兄弟;若不聽我言,恐不能再見我面了!”武聽了此語,不禁動怒,起座指律道:“衛律!汝爲人臣子,不顧恩義,叛主背親,甘降夷狄,我亦何屑見汝?且單于使汝決獄,汝不能平心持正,反欲藉此挑釁,坐觀成敗,汝試想來!南越殺漢使,屠爲九郡,宛王殺漢使,頭懸北闕,朝鮮殺漢使,立時誅滅,獨匈奴尚未至此。汝明知我不肯降胡,多方脅迫,我死便罷,恐匈奴從此惹禍,汝難道尚得幸存麼?”義正詞嚴。這一席話,罵得衛律啞口無言,又不好徑殺蘇武,只好往報單于。這也好算蘇武第三次重生了。  單于大爲嘉嘆,愈欲降武,竟將武幽置大窖中,不給飲食。天適雨雪,武齧雪嚼旃,數日不死。第四次死中遇生。單于疑爲神助,乃徒武置北海上,使他牧羝。羝系牡羊,向不產乳,單于卻說是羝羊乳子,方許釋歸。又將常惠等分置他處,使不相見。可憐武寂處窮荒,只有羝羊作伴,掘野鼠,覓草實,作爲食物,生死置諸度外,但把漢節持着,與同臥起,一年復一年,幾不知有人間世了。這是生死交關的第五次。  武帝自遣發蘇武後,多日不見覆報,料知匈奴必有變卦。及探聞消息,遂命貳師將軍李廣利,領兵三萬,往擊匈奴。廣利出至酒泉,與匈奴右賢王相遇,兩下交戰,廣利獲勝,斬首萬餘級,便即回軍。右賢王不甘敗衄,自去招集大隊,來追廣利。廣利行至半途,即被胡騎追及,四面圍住。漢兵衝突不出,更且糧草將盡,又飢又急,惶恐異常。還是假司馬趙充國,發憤爲雄,獨率壯士百餘人,披甲操戈,首先突圍,好容易殺開血路,衝出圈外,廣利趁勢麾兵,隨後殺出,方得馳歸。這場惡戰,漢兵十死六七,充國身受二十餘創,幸得不死。廣利回都奏報,有詔召見充國,由武帝驗視傷痕,尚是血跡未乾,禁不住感嘆多時,當即拜爲中郎。充國系隴西上邽人,表字翁孫,讀書好武,少具大志。這番是發軔初基,下文再有表見。也是特筆。  武帝因北伐無功。再遣因杅將軍公孫敖出西河,因杅是匈奴地名。與強弩都尉路博德,約會涿邪山,兩軍東西遊弋,亦無所得。侍中李陵,系李廣孫,爲李當戶遺腹子,少年有力,愛人下士,頗得重名。武帝說他綽有祖風,授騎都尉,使率楚兵五千人,習射酒泉張掖,備禦匈奴。至李廣利出兵酒泉,詔令陵監督輜重,隨軍北進。陵乘便入朝,叩頭自請道:“臣部下皆荊楚兵,力能扼虎,射必命中,情願自當一隊,分擊匈奴。”武帝作色道:“汝不願屬貳師麼?我發卒已多,無騎給汝。”陵奮然道:“臣願用少擊衆,無需騎兵,但得步卒五千人,便可直入虜庭!”太藐視匈奴。武帝乃許陵自募壯士,定期出發,且命路博德半路接應。博德資望,本出陵上,不願爲陵後距,因奏稱現當秋令,匈奴馬肥,未可輕戰,不如使陵緩進,待至明春,出兵未遲。武帝覽奏。還疑陵自悔前言,陰教博德代爲勸阻,乃將原奏擱起,不肯依議。適趙破奴從匈奴逃歸,報稱胡人入侵西河,武帝遂令博德往守西河要道,另遣陵赴東浚稽山,偵察寇蹤。時逢九月,塞外草衰,李陵率同步卒五千人,出遮虜障,障即戍堡等類。直至東浚稽山,扎駐龍勒水上。途中未遇一敵,不過將山川形勢,展覽一週,繪圖加說,使騎士陳步樂,馳驛奏聞。步樂見了武帝,將圖呈上,且言陵能得志。武帝頗喜得人,並拜步樂爲郎,不料過了旬餘,竟有警耗傳來,謂陵已敗沒胡中。  原來陵遣歸步樂,亦擬還軍,偏匈奴發兵三萬,前來攻陵。陵急據險立營,先率弓箭手射住敵陣,千弩齊發,匈奴前驅,多半倒斃。陵驅兵殺出,擊退虜衆,斬首數千級,方收兵南還。不意匈奴主且鞮侯單于,復召集左右賢王,徵兵八萬騎追陵。陵且戰且走,大小至數百回合,斫死虜衆三千名。匈奴自恃兵衆,相隨不捨,陵引兵至大澤中,地多葭葦,被匈奴兵從後縱火,四蹙陵兵。陵索性教兵士先燒葭葦,免得延燃,慢慢兒拔出大澤,南走山下。且鞮侯單于,親自趕來,立馬山上,遣子攻陵。陵拚死再戰,步鬥林木間,又殺敵數千人,且發連臂弓射單于。單于驚走,顧語左右道:“這是漢朝精兵,連戰不疲,日夕引我南下,莫非另有埋伏不成?”左右謂我兵數萬,追擊漢兵數千,若不能覆滅,益令漢人輕視。況前途尚多山谷,待見有平原,仍不能勝,方可回兵。單于乃復領兵追趕。陵再接再厲,殺傷相當,適有軍侯管敢,被校尉笞責,竟去投降匈奴,報稱漢兵並無後援,矢亦將盡,只有李將軍麾下,及校尉韓延年部曲八百人,臨陣無前,旗分黃白二色,若用精騎馳射,必破無疑。漢奸可恨,殺有餘辜。單于本思退還,聽了敢言,乃選得銳騎數千,各持弓矢,繞出漢兵前面,遮道擊射。並齊聲大呼道:“李陵韓延年速降!”陵正入谷中,胡騎滿布山上,四面注射,箭如雨下。陵與延年驅軍急走,見後面胡騎力追,只好發箭還射,且射且行。將到鞮汗山,五十萬箭射盡,敵尚未退。陵不禁太息道:“敗了!死了!”乃檢點士卒,尚有三千餘人,惟手中各剩空弓,如何拒敵?隨軍尚有許多車輛,索性砍破車輪,截取車軸,充作兵器。此外惟有短刀,並皆執着,奔入鞮汗山谷。胡騎又復追到,上山擲石,堵住前面谷口。天色已晚,漢兵多被擊死,不能前進,只好在谷中暫駐。陵穿着便衣,孑身出望,不令左右隨行,慨然語道:“大丈夫當單身往取單于!”話雖如此,但一出營外,便見前後上下,統是敵帳,自知無從殺出,返身長嘆道:“此番真要敗死了!”實是自來尋禍。旁有將吏進言道:“將軍用少擊衆,威震匈奴,目下天命不遂,何妨暫尋生路,將來總可望歸。試想浞野侯爲虜所得,近日逃歸,天子仍然寬待,何況將軍?”陵搖手道:“君且勿言,我若不死,如何得爲壯士呢!”意原不錯。乃命盡斬旌旗,及所有珍寶,掘埋地中。復召集軍吏道:“我軍若各得數十箭,尚可脫圍,今手無兵器,如何再戰?一到天明,恐皆被縛了!現惟各自逃生,或得歸見天子,詳報軍情。”說着,令每人各帶乾糧二升,冰一片,借御飢渴,各走各路,期至遮虜障相會。軍吏等奉令散去,待到夜半,陵命擊鼓拔營,鼓忽不鳴。陵上馬當先,韓延年在後隨着,冒死殺出谷口,部兵多散。行及裏許,覆被胡騎追及,環繞數匝。延年血戰而亡,陵顧部下只十餘人,不由的向南泣說道:“無面目見陛下了!”說罷,竟下馬投降匈奴。錯了,錯了!如何對得住韓延年?部兵大半覆沒,只剩四百餘人,入塞報知邊吏。  邊吏飛章奏聞,惟尚未知李陵下落。武帝總道李陵戰死,召到陵母及妻,使相士審視面色,卻無喪容。待至李陵生降的消息,傳報到來,武帝大怒,責問陳步樂。步樂惶恐自殺,陵母妻被逮下獄。羣臣多罪陵不死,獨太史令司馬遷,乘着武帝召問時候,爲陵辯護,極言陵孝親愛士,有國士風,今引兵不滿五千,抵當強胡數萬,矢盡援絕,身陷胡中,臣料陵非真負恩,尚欲得當報漢,請陛下曲加寬宥等語。武帝聽了,不禁變色,竟命衛士拿下司馬遷,拘繫獄中。可巧廷尉杜周,專務迎合,窺知武帝意思,是爲李廣利前次出師,李陵不肯贊助,乃至無功;此次李陵降虜,司馬遷袒護李陵,明明是毀謗廣利,因此拘遷下獄。看來不便從輕,遂將遷擬定誣罔罪名,應處宮刑。遷爲龍門人氏,系太史令司馬談子,家貧不能贖罪,平白地受誣遭刑,後來著成《史記》一書,傳爲良史。或說他暗中寓謗,竟當作穢史看待。後人自有公評,無庸小子辨明。  武帝再發天下七科謫戍,及四方壯士,分道北征。貳師將軍李廣利,帶領馬兵六萬,步兵七萬,出發朔方,作爲正路。強弩都尉路博德,率萬餘人爲後應。遊擊將軍韓說,領步兵三萬人出五原,因杅將軍公孫敖,領馬兵萬人,步兵三萬人出雁門。各將奉命辭行,武帝獨囑公孫敖道:“李陵敗沒,或說他有志回來,亦未可知。汝能相機深入,迎陵還朝,便算不虛此行了!”敖遵命去迄,三路兵陸續出塞,即有匈奴偵騎,飛報且鞮侯單于。單于盡把老弱輜重,徙往餘吾水北,自引精騎十萬,屯駐水南。待至李廣利兵到,交戰數次,互有殺傷。廣利毫無便宜,且恐師老糧竭,便即班師。匈奴兵卻隨後追來,適值路博德引兵趨至,接應廣利,胡兵方纔退回。廣利不願再進,與博德一同南歸。遊擊將軍韓說,到了塞外,不見胡人,也即折回。因杅將軍公孫敖,出遇匈奴左賢王,與戰不利,慌忙引還。自思無可報命,不如捏造謊言,復奏武帝。但言捕得胡虜,供稱李陵見寵匈奴,教他備兵御漢,所以臣不敢深入,只好還軍。你要逞刁,看你將來如何保全?武帝本追憶李陵,悔不該輕遣出塞,此次聽了敖言,信爲真情,立將陵母及妻,飭令駢誅。陵雖不能無罪,但陵母及妻,實是公孫敖一人斷送。  既而且鞮侯單于病死,子狐鹿姑繼立,遣使至漢廷報喪。漢亦派人往吊,李陵已聞知家屬被戮,免不得詰問漢使。漢使即將公孫敖所言,備述一遍,陵作色道:“這是李緒所爲,與我何干。”言下恨恨不已。李緒曾爲漢塞外都尉,爲虜所逼,棄漢出降,匈奴待遇頗厚,位居陵上。陵恨緒教胡備兵,累及老母嬌妻,便乘緒無備,把他刺死。單于母大閼氏,因陵擅殺李緒,即欲誅陵,還是單于愛陵驍勇,囑令避匿北方。俄而大閼氏死,陵得由單于召還,妻以親女,立爲右校王,與衛律壹心事胡。律居內,陵居外,好似匈奴的夾輔功臣了。小子有詩嘆道:  孤軍轉戰奮餘威,矢盡援窮竟被圍;  可惜臨危偏不死,亡家叛國怎辭譏?  武帝不能征服匈奴,那山東人民,卻爲了暴斂橫徵,嚴刑苛法,遂鋌而走險,嘯聚成羣,做起盜賊來了。欲知武帝如何處置,待至下回表明。      武帝在位數十年,窮兵黷武,連年不息,東西南三面,俱得敉平,獨匈奴恃強不服,累討無功。武帝志在平胡,故爲且鞮侯單于所欺,一喜而即使蘇武之修好,一怒而即使李陵之出軍。試思夷人多詐,反覆無常,豈肯無端言和?蘇武去使,已爲多事,若李陵部下,只五千人,身餌虎口,橫挑強胡,彼即不自量力,冒險輕進,武帝年已垂老,更事已多,安得遽遣出塞,不使他將接應,而聽令孤軍陷沒耶?蘇武不死,適見其忠;李陵不死,適成爲叛。要之,皆武帝輕使之咎也。武有節行,乃使之困辱窮荒;陵亦將才,乃使之沈淪朔漠。兩人之心術不同,讀史者應併爲漢廷惜矣。

漢武帝在征服大宛後,又想到要向北討伐匈奴,便下詔天下,詳細講述了高祖劉邦曾在平城被匈奴圍困、冒頓單于嘲笑呂后等歷史恥辱,認爲這些國恥必須洗雪。他還舉出齊襄公爲報九世之仇、最終大勝紀國的例子,作爲借古喻今的論據。當時已是太初四年冬天,天氣嚴寒,不適合出兵,因此命令將領們整頓軍備,等待春天再出兵。轉眼之間,年關將至,連續幾天沒有下雨,黃河干涸,武帝多次祈求下雨。又因爲《詩經·雲漢》中描寫周宣王勤政以消除災禍,可以用來比喻當前情形,於是次年年初,改元爲“天漢元年”。

春暖花開,草木茂盛,武帝正準備派將出徵,突然接到路充國從匈奴回來的報信,請求覲見。武帝召見路充國,詳細詢問了匈奴的情況。原來匈奴的兒單于在位三年後病死,其子年幼無法繼位,匈奴人便立了他的叔父右賢王呴犁湖爲單于。呴犁湖在位一年後也去世,由他的弟弟且鞮侯繼位。擔心漢朝發兵進攻,且鞮侯單于便說:“我年紀尚輕,怎麼敢和漢朝作戰?漢天子可是我岳父家的人。”說完,便將被匈奴扣押的漢使路充國等人全部釋放回國,並派遣使者護送他們,同時寫信表示願意和好。武帝得知後,又召見匈奴使者入朝,展示和談書信,對方態度謙恭有禮,武帝很高興,說道:“我們心甘情願和好,只是漢朝爲何不考慮呢?”於是與丞相等人商量,決定與匈奴議和,結爲盟友。

丞相石慶已去世,由將軍葛繹侯公孫賀接任。公孫賀原是衛皇后的姐夫,多次出征,不願入朝爲相,只是因爲武帝壓力才勉強接受任命。每次朝議,他都沉默不語,只聽從武帝的決定。此前匈奴扣押漢使,漢朝也常常扣押匈奴使臣,如今和好在即,雙方應該互相釋放,武帝下令釋放匈奴使者,並特意派遣中郎將蘇武持節護送歸國,同時囑咐他帶去大量金帛,厚贈且鞮侯單于。

蘇武字子卿,是原平陵侯蘇建的次子。蘇建曾隨衛青出征匈奴,因失去趙信而獲罪,被判死刑,後被贖爲平民。後來又起任代郡太守,病逝於任上。蘇武與其兄弟一同入朝爲郎官,此次出使,深知前路兇險,於是與母親、妻子及親友一一告別,帶着副中郎將張勝、屬吏常惠以及百餘名士兵,離開京城,經北地直奔匈奴。抵達後,見到了且鞮侯單于,轉達了漢武帝的旨意,帶去了金帛作爲禮物。但且鞮侯單于並非真心求和,只是藉此拖延時間,暗中謀劃後招。他見漢朝中計,又贈金帛,便愈發傲慢,對蘇武的待遇十分冷淡。蘇武不便直接斥責,使命交接完畢後便退出匈奴宮廷,等待被遣返。然而,事態突發,結果被牽連,險些在荒蕪之地喪生,九死一生。

在蘇武尚未出使時,曾有一位名叫衛律的胡人,與協律都尉李延年交好。李延年推薦他給武帝,武帝派他去聯絡匈奴。後來李延年因犯法被處罰,家屬被囚禁,衛律得知後害怕被牽連,便叛逃匈奴投靠敵方,又成了與中行說類似的例子。匈奴自中行說去世後,缺乏可信賴的謀士,得衛律後格外寵信,封他爲丁靈王。衛律有個部下名叫虞常,雖投降匈奴,內心仍不情願。正好有渾邪王的侄子緱王,曾從渾邪王處歸漢,後來和趙破奴一同被匈奴俘虜,與虞常心意相通,結爲知己,密謀殺害衛律,劫持單于的母親閼氏,一同歸漢。恰逢副中郎將張勝也認識虞常,便私下與虞常接觸,密謀請張勝用弩射殺衛律。張勝想借此邀功,未向蘇武報告,便答應了,雙方約定時機行動。恰好當時且鞮侯單于外出打獵,緱王、虞常認爲有機可乘,便召集七十餘名同黨,準備發動刺殺。可是卻有一個叛徒,竟把計劃報告給單于的兒子。單于的兒子立刻率兵追捕,緱王戰死,虞常被捕。單于得知後急忙返回,命衛律嚴查此案。張勝這才害怕,急忙向蘇武報告,蘇武震驚道:“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,怎麼還能倖免?如果我在匈奴受審,豈不是羞辱國家?不如早早自殺吧!”說着,便拔劍自刎。幸好張勝和常惠及時奪下劍,才得以保命。這是第一次在生死邊緣倖存。

蘇武只指望通過虞常的供詞來脫身,卻不知虞常經受嚴刑拷打,始終不屈,最後終於供出了張勝。衛律便把供詞呈給單于,單于召集大臣商議,決定處死蘇武。左伊秩訾是匈奴官名,有人勸阻說:“如果漢使謀害單于,也不過是判處死刑,現在何必如此?不如赦免他,逼迫他投降。”於是單于命令衛律召蘇武入庭審問。蘇武對常惠說:“如果屈辱低頭、背棄使命,就算活下來,又有什麼臉面回到漢朝?”說着便拔出佩劍,對頸部猛刺。衛律急忙抱住他的手,頸部已劃破,鮮血淋漓,他慌忙叫人請醫生。醫生趕到後,使用妙法:先讓衛律放開蘇武,挖坑埋土,將無焰的火藏於坑底,讓蘇武躺進去,腳踩背部,使血液自然流出,待惡血排盡後才用藥治療。蘇武果然醒來,恢復了呼吸。這是第二次死裏逃生。衛律命常惠好好照顧蘇武,並囑咐醫生多加醫治,隨後返回報知單于。單于也被感化,每日派人前來問候,只是將張勝關入監獄。

蘇武痊癒後,衛律奉單于之命,邀請他入座,便從監獄中提出虞常和張勝,宣佈虞常犯死罪,將其處決,又對張勝說:“漢使張勝,謀殺單于近臣,罪當處死,若能投降,可赦免。”說到此,便舉起劍要砍張勝。張勝貪生怕死,連忙表示願意投降。衛律冷笑幾聲,轉向蘇武說:“副使有罪,你也要連坐。”蘇武正色回答:“我們從未共謀,又無親族關係,憑什麼連坐?”衛律又舉起劍要刺蘇武,蘇武仍然毫不動搖,神色平靜。衛律反而收起劍,和顏悅色地說:“蘇君聽好了!我歸降匈奴,被封爲王,擁有數萬部衆,馬匹牛羊成羣,富貴如此,你今天若投降,明天也會像我一樣。何必固執,白白送死在邊遠荒漠呢?”蘇武搖頭不答。衛律又朗聲道:“你若願意隨我投降,就與我結爲兄弟;若不聽勸告,恐怕再也見不到我了!”蘇武聽後大怒,起身指着衛律說:“衛律!你身爲臣子,不顧忠義,背棄君主,投靠蠻夷,我豈會看你的臉?況且單于讓你審案,你無法公正裁決,反而藉此挑釁,坐視成敗,你想想看!南越殺害漢使後屠城九郡,宛王殺漢使後頭懸宮門,朝鮮殺漢使後立刻被滅,唯有匈奴一直未被懲罰。你明知我絕不肯降,卻處處逼迫,若我死,匈奴將來會惹大禍,你難道還想苟活嗎?”言辭堅定,正氣凜然。這一番話讓衛律無言以對,也無法立刻殺害蘇武,只得回報單于。這也算是蘇武第三次重生。

單于對他十分讚賞,更加想誘降蘇武,便將他幽禁在大窖中,斷絕飲食。恰逢天降大雪,蘇武咬着雪,嚼着氈毛,幾天都不死。單于認爲這是神蹟相助,便將他遷移到北海邊,命他放牧公羊(雄羊,通常不產奶)。單于說:“等這公羊產奶,你就可被放回。”後來又將常惠等人分散關押,不許他們相見。可憐蘇武獨處荒漠,只有公羊爲伴,掘地找鼠,尋找野果充飢,生死不論,卻始終緊握漢朝的符節,與之同牀共枕,一年復一年,幾乎忘記了人間歲月。這是生死離別的第五次經歷。

武帝自從派蘇武出使後,多日未收到消息,已經料到匈奴會變心。直到探得消息,便命令貳師將軍李廣利率兵三萬出征匈奴。李廣利抵達酒泉,與匈奴右賢王相遇,交戰獲勝,斬首萬餘人,隨即回軍。右賢王不甘失敗,集結大軍追擊。李廣利行至途中,被匈奴騎兵包圍,漢軍無法突圍,糧草也快耗盡,又飢又慌。關鍵時刻,假司馬趙充國奮起突圍,率領一百多名壯士披甲執戈,率先殺出重圍,終於殺開血路。李廣利乘勢率兵殺出,才得以撤回。這場大戰中,漢軍十死六七,趙充國身中二十餘傷,雖然倖存。李廣利回朝奏報,武帝召見趙充國,親自查看傷口,尚有血跡未乾,感動不已,當即任命他爲中郎將。趙充國是隴西上邽人,字翁孫,自幼好學尚武,心懷大志。這次出征只是他仕途的開端,未來還有更大的發展。

武帝因北伐無功,又派因杅將軍公孫敖從西河出發,與強弩都尉路博德約定在涿邪山會師,但兩者均無戰果。侍中李陵,是名將李廣的孫子,是李當戶的遺腹子,年輕有力,待人寬厚,深受士兵愛戴。武帝認爲他有祖輩風範,任命他爲騎都尉,率領五千楚地士兵,練習射箭,駐守酒泉、張掖,以防匈奴犯邊。當李廣利出兵酒泉後,武帝下令讓李陵監督糧草,跟隨軍隊北進。李陵趁機入朝,叩頭請求說:“我部下都是荊楚士兵,力氣強勁,射箭命中,願獨自率隊,直搗匈奴。”武帝怒道:“你不願歸屬貳師將軍嗎?我已派兵過多,沒有騎兵給你。”李陵堅定回答:“我只需五千步兵,可直搗敵營,無需騎兵!”語氣太輕狂。武帝最終同意他自募勇士,定下出發日期,並命路博德在中途接應。路博德資歷高於李陵,不願屈居其後,上奏說現在是秋季,匈奴馬匹肥壯,不宜輕戰,不如緩進,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兵。武帝看到奏章後,懷疑李陵後悔,便暗中讓路博德勸阻,於是擱置原奏,不批准。恰好趙破奴從匈奴逃回,報告說匈奴入侵西河,武帝便命路博德前往守衛西河要道,另派李陵前往東浚稽山偵察敵情。正值九月,塞外草木枯黃,李陵率領五千步兵從遮虜障出發,抵達東浚稽山,駐紮在龍勒水邊。途中未遇敵軍,只將沿途山川地形描繪清楚,畫圖上報。武帝在臨行前特別囑咐公孫敖說:“李陵可能想回來,你能抓住機會深入,迎接他回朝,也算使命完成。”公孫敖遵命出發,三路大軍陸續出塞,匈奴偵察騎兵立即飛報且鞮侯單于。

單于將老弱和輜重全部遷往餘吾水以北,親自率領精銳騎兵十萬,駐紮在水南。當李廣利軍隊到達後,雙方交戰數次,勝負互有。但李廣利沒有得手,且擔心戰事持久、糧草枯竭,便決定撤軍。匈奴騎兵隨後追擊,正是路博德率軍趕到,接應李廣利,匈奴才退兵。李廣利不願再進,與路博德一同南歸。遊擊將軍韓說抵達邊境後,未見敵人,也撤回。因杅將軍公孫敖遇到匈奴左賢王,遭遇不利,急忙撤退。自感毫無戰功,不如編造謊言,向武帝報告說“俘獲了敵軍,敵軍供稱李陵在匈奴受寵,教他們備戰防範漢朝,所以我不敢深入,只好撤軍。”你這般狡詐,將來會有什麼下場?武帝本來懷念李陵,悔恨當初輕率派他出徵,聽了公孫敖的話,深信不疑,立刻下令處死李陵的母親和妻子。李陵雖無大罪,但母親與妻子是公孫敖一人所害。

不久,且鞮侯單于病逝,其子狐鹿姑繼位,派使者到漢朝報喪。漢朝也派人弔唁。李陵得知家中被殺,便質問漢使,漢使將公孫敖的謊言如實轉述,李陵怒道:“這是李緒所爲,和我何干?”李緒曾是漢朝邊防都尉,被匈奴逼迫出降,匈奴待他很優厚,地位在李陵之上。李陵恨他教匈奴備戰,便趁其不備,將其刺殺。單于母親大閼氏因李陵擅殺李緒,想要處死李陵,幸得單于寵愛他的勇猛,才讓他躲進北方。不久大閼氏去世,李陵被單于召還,妻子由親女嫁與他,封爲右校王,與衛律共同輔佐匈奴,成了匈奴朝廷的左右支柱。作者評曰:

孤軍奮戰,奮勇威勢,箭盡援絕,終於被圍;
可惜在危難之時仍不求生,亡家叛國,怎不被世人譏諷?

武帝無法制服匈奴,而山東百姓則因橫徵暴斂、嚴刑酷法,紛紛鋌而走險,聚衆爲盜。武帝將如何處置這些情況,留待下回詳述。

漢武帝執政數十年,窮兵黷武,連年征伐,東西南三面皆平定,唯獨匈奴憑藉強盛不屈,屢次討伐均無成果。武帝志在平定匈奴,因此被且鞮侯單于所欺騙,先是因高興而派蘇武去和談,後因憤怒而派李陵出兵。試想,邊地胡人多詐,反覆無常,怎能輕易言和?蘇武出使已經惹事,若李陵只帶五千兵,深入強敵腹地,孤軍深入,毫無接應,武帝年事已高,經驗豐富,怎會如此輕率地派遣他出塞?蘇武不屈,正顯其忠;李陵不死,反成叛臣。歸根結底,都是武帝輕率派遣的過錯。蘇武有節操,才被貶辱困苦;李陵有才能,才沉淪朔漠。二人心術不同,讀者應爲漢朝惋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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