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七十二回 通西域覆滅南夷 進神馬兼迎寶鼎

卻說匈奴西偏,有一烏孫國,向爲匈奴役屬。當時烏孫國王,叫作昆莫。昆莫父難兜靡,爲月氐所殺,昆莫尚幼,由遺臣布就翖侯竊負而逃,途次往尋食物,把昆莫藏匿草間,狼爲之乳,烏爲之哺,布就知非凡人,乃抱奔匈奴。到了昆莫長成,匈奴已攻破月氐,斬月氐王,月氐餘衆西走,據塞種地,作爲行巢。昆莫乘間復仇,借得匈奴部衆,再將月氐餘衆擊走。月氐徙往大夏,改建大月氐國。已見前文。所有塞種故土,卻被昆莫佔住,仍立號爲烏孫國,牧馬招兵,漸漸強盛,不願再事匈奴。匈奴方與漢連年交戰,無暇西顧,及爲衛霍兩軍所敗,匈奴更勢不如前,非但烏孫生貳,就是西域一帶,前時奉匈奴爲共主,至此亦皆懈體,各有異心。  武帝探聞此事,乃復欲通道西域,更起張騫爲中郎將,令他西行。張騫入朝獻議道:“陛下欲遣臣西往,最好是先結烏孫;誠使厚賂烏孫王,招居前渾邪王故地,令斷匈奴右臂,且與結和親,羈縻勿絕,將見烏孫以西,如大夏等國,亦必聞風歸命。盡爲外臣了。”武帝專好虛名,但教夷人稱臣,無論子女玉帛,俱所不惜。因此令騫率衆三百人,馬六百匹,牛羊萬頭,金帛值數千鉅萬,齎往烏孫。烏孫王昆莫,出來接見,騫傳達上意,賜給各物。昆莫卻仍然坐着,並不拜命。騫不禁懷慚,便向昆莫說道:“天子賜王厚儀,王若不拜受,盡請還賜便了。”昆莫才起身離座,拜了兩拜。騫復進詞道:“王肯歸附漢朝,漢當遣嫁公主爲王夫人,結爲兄弟,同拒匈奴,豈不甚善!”昆莫聽了,躊躇未決,乃留騫暫居帳中,自召部衆,商議可否。部衆素未知漢朝強弱,且恐與漢聯和,益令匈奴生忿,多招寇患,所以聚議數日,仍無定論。  就中尚有一段隱情,更令昆莫左支右絀,不能有爲。昆莫有十餘子,太子早死,臨終時曾泣請昆莫,願立己子岑陬爲嗣,昆莫當然垂憐,面允所請。偏有中子官拜大祿,強健善將,夙任邊防,聞得太子病歿,自思繼立,不意昆莫另立嗣孫,致失所望,於是招集親屬,謀攻岑陬。昆莫得知此信,亟分萬餘騎與岑陬,使他出御中子,自集萬餘騎爲衛,防備不虞。國中分作三部,如何制治?且因昆莫年老,越覺頹靡不振,姑息偷安。夷狄無親,可見一斑,漢乃以和親爲長策,實屬非計。  騫留待數日,並未得昆莫確報,乃別遣副使,分往大宛康居月氐大夏等國,傳諭漢朝威德。各副使去了多日,尚未覆命,那烏孫卻遣騫歸國,特派使人相送,並遺良馬數十匹,作爲酬儀。騫偕番使一同入朝,番使進謁武帝,卻還致敬盡禮,並且所獻良馬,格外雄壯。武帝見了,不覺喜慰,遂優待番使,特拜騫爲大行。騫受任年餘,竟致病逝。又閱一年,才由騫所遣副使陸續還都,西域各國,也各派使人隨來,於是西域始與漢交通,漢復再三遣使,西出宣撫。各國只知博望侯張騫,不知他人。各使亦諱言騫死,但說是由騫所遣,後人因盛傳張騫鑿空。鑿空謂開鑿孔道。且因騫嘗探視河源,稱爲張騫乘槎入天河,其實黃河遠源,並不在當時西域中,以訛傳訛,不足爲信。惟西域一帶,地形廣袤,東西六千餘里,南北千餘里,東接玉門陽關,西限蔥嶺。蔥嶺以外,尚有數國。今據史傳紀載,西域共三十六國,後且分作五十餘國,與漢朝往來通使,計有南北二道,南北二道的終點,就是蔥嶺。小子錄述國名如下:  婼羌國,樓蘭國, 後名鄯獸。 且末國, 小宛國, 精絕國, 戎盧國, 扞彌國, 渠勒國, 于闐國, 皮山國,烏秺國, 西夜國, 蒲犁國, 依耐國, 無雷國, 難兜國, 以上爲南道諸國。 烏孫國, 康居國, 大宛國, 桃槐國, 休循國, 捐毒國。 與身毒不同,身毒不入西域傳。 莎車國, 疏勒國, 尉頭國, 姑墨國, 溫宿國, 龜茲國, 尉犁國, 危須國, 焉耆國, 車師國。 亦名姑師。 蒲類國, 狐胡國, 鬱立師國, 單桓國,以上爲北道諸國。 大月氐國, 大夏國, 罽賓國, 烏弋山離國, 犁靬國, 條支國, 安息國, 奄蔡國。 以上爲蔥嶺外諸國。  以上數十國,前時多服屬匈奴,至此與漢交通,爲匈奴所聞知,屢次發兵邀截,漢乃復就酒泉武威兩郡外,增置張掖敦煌二郡,派吏設戍,嚴備匈奴。不意西北未平,東南忽又生亂,累得漢廷上下,又要調兵徵餉,出定東南。  先是南越王趙胡,曾遣太子嬰齊,入都宿衛,一住數年。見前文。嬰齊本有妻孥,惟未曾挈領入都,不得不另娶一婦。適有邯鄲人樛氏女子,留寓都中,高張豔幟,常與灞陵人安國少季,私相往來。嬰齊卻一見傾情,不管她品性貞淫,便即浼人說合。好容易得娶樛女,真是心滿意足,快慰非常。未幾生下一男,取名爲興。禍胎在此。後來趙胡病重,遣使至京,請歸嬰齊,武帝準他歸省,嬰齊遂挈妻子南旋。不久胡死,嬰齊當即嗣位,上書報聞,且請令樛女爲王后,興爲太子。武帝也即依議,但常遣使徵他入朝。嬰齊恐再被羈留,不肯應命,只遣少子次公入侍,自與樛女鎮日淫樂,竟致尫瘠不起,中年畢命。太子興繼立爲主,奉母樛氏爲王太后。偏武帝得了此信,又要召他母子一同入朝。當下御殿擇使,即有諫大夫終軍,自請效勞,且面奏道:“臣願受長纓,羈南越王於闕下!”談何容易!武帝見他年少氣豪,卻也嘉許,便令與勇士魏臣等,出使南越。又查得安國少季,曾與樛太后相識,也令同往。  終軍表字子云,濟南人氏,年未弱冠,即選爲博士弟子,步行入關。關吏給與一繻,終軍問有何用?關吏指示道:“這是出入關門的證券,將來汝要出關,仍可用此爲證。”繻系裂帛爲之,用代符節。終軍慨然道:“大丈夫西遊,何至無事出關!”一面說,一面棄繻自去。果然不到兩年,官拜謁者。出使郡國,建旄出關。關吏驚詫道:“這就是棄繻生,不料他竟踐前言!”終軍也不與多說,待至事畢還都,奏對稱旨,得超遷至諫大夫。至是復出使南越,見了南越王興,憑着那豪情辯口,勸興內附,興也自然畏服。偏是南越相呂嘉,歷相三朝,權高望重,獨與漢使反對,阻興附漢。興不免懷疑,入白太后,請命定奪。太后樛氏,也即出殿,召見漢使。兩眼瞟去,早已瞧見那少年姘夫,當下引近座前,詳問一番。安國少季即將朝廷意旨,約略相告,樛太后毫不辯駁,立即樂從,囑興奉表漢廷,願比內地諸侯,三歲一朝。終軍得表,遣從吏飛報長安。武帝復詔獎勉,且賜南越相呂嘉銀印,及內史中尉太傅等印,餘聽自置,所有終軍等人,都留使鎮撫。  呂嘉始終不服,且聞安國少季出入宮禁,更覺懷疑,遂託疾不出,陰蓄異圖。安國少季方與樛太后重續舊歡,非常狎暱,但恐呂嘉從中爲變,不如勸樛太后帶子入朝,自己好相偕北上,一路綢繆。樛太后雖飭治行裝,惟意中卻欲先除呂嘉,然後啓行,乃置酒宮中,款待漢使。一面召入丞相以下諸官吏,共同入宴。呂嘉不得不往,惟嘉弟正爲將軍,在宮外領兵環衛。樛太后見嘉已列席,行過了酒,便向嘉顧語道:“南越內屬,利國利民,相君獨以爲不便,究屬何意?”呂嘉聽着,料知太后激動漢使,與他反對,因此未敢發言。漢使也恐嘉弟在外,不便發作,只好面面相覷,袖手旁觀。樛太后不免着急,忽見呂嘉起身欲走,也即離座取矛,向前刺嘉。還是南越王興,防有他變,慌忙起阻太后,將嘉放脫。淫婦必悍,實自取死。嘉回到府中,便思發難,轉念王興,並無歹意,倒也不忍起事。蹉跎蹉跎,又過數月,驀聞漢廷特派前濟北相韓千秋,與樛太后弟樛樂,率兵二千人。馳入邊疆,乃亟召弟計議道:“漢兵遠來,必是淫後串同漢使,召兵入境,來滅我家,我兄弟豈可束手就斃麼?”嘉弟系是武夫,一聞此言,當然大憤,便勸嘉速行大事。嘉至是也不遑多顧,便與弟引兵入宮。宮中未曾防備,立被突入,樛太后與安國少季,並坐私談,急切無從逃避,由嘉兄弟持刀進來,一刀一個,劈死了事。死得親暱。兩人再去搜尋王興,興如何得免?也遭殺害。嘉索性往攻使館,戕殺漢使,可憐終軍魏臣等,雙手不敵四拳,同時殉難。終軍不過二十多歲,慘遭此禍,時人因稱爲終童。  嘉即下令國中道:“王年尚少,太后系中國人,與漢使淫亂,不顧趙氏社稷,故特起兵除奸,另立嗣主,保我宗祧。”國人素屬望呂嘉,統皆聽命,無一異議,嘉乃迎立嬰齊長子術陽侯建德爲王,系嬰齊前妻所生之子。自己仍爲相國,且遣人通知蒼梧王趙光。蒼梧爲南越大郡,光與嘉素有感誼,當然復書贊成。於是嘉壹意御漢,專待韓千秋到來,反令邊境吏卒,開道供食,誘令深入。千秋也是矜才使氣,請願南來,一入越境,即與樛樂並驅進兵,攻破好幾處城池,嗣見南越吏卒,殷勤接待,願爲嚮導,還道他震懾兵威,暢行無阻,誰知行近越都,相去不過四十里,突見越兵四面殺到,重重裹住。千秋只有二千人馬,前無去路,後無救兵,眼見得同歸於盡,無一生還。  嘉殺盡漢兵,遂函封漢使符節,使人齎送漢邊,設詞謝罪。邊吏立即奏聞。武帝大怒,頒詔發罪人從軍,且調集舟師十萬,會討南越。命衛尉路博德爲伏波將軍,出桂陽,下湟水;主爵都尉楊僕,爲樓船將軍,出豫章,下橫浦;故歸義越侯兩人,同出零陵,一名嚴,爲戈船將軍,一名甲,爲下瀨將軍;又使越人馳義侯遺,帶領巴蜀罪人,發夜郎兵,下牂牁江,同至番禺會齊。番禺就是南越郡城,北有尋陿石門諸險,都被楊僕搗破,直進番禺。路博德部下多罪人,沿途逃散,只有千餘人至石門,與僕相會。兩軍同路並進,到了番禺城下,僕攻東南,博德攻西北,僕想奪首功,麾着部衆,奮力猛撲,越相呂嘉,督兵死守,堅拒不退。博德卻從容不迫,但在西北角上,虛設旗鼓,遙張聲勢。一面遣人射書入城,勸令出降。城中已是垂危,又聞博德立營西北,將要夾攻,急得守將倉皇失措,往往縋城夜出,奔降博德。博德好言撫慰,各賜印綬,令他還城相招。適楊僕攻城不下,焦躁異常,督令部兵縱火燒城,東南一帶,煙焰沖霄,西北兵民,都已魂飛天外,聞得出降免死,並有封賞的消息,自然踊躍出城,爭向博德處投降。呂嘉及南越王建德,如何支持?也即乘夜逃出,竄投海島。及楊僕破城直入,那路博德早進西北門,安坐府中。鬥力不如鬥智。僕費了許多氣力,反讓博德先入,很不甘心,便欲往捕南越君相,再圖建功。博德卻與僕笑語道:“君連日攻城,勞疲已甚,儘可少休!南越君相,便可擒到,請君勿憂。”僕尚似信非信。過了一兩日,果由越司馬蘇弘,捕到建德,越郎都稽,捕到呂嘉。經博德訊驗屬實,立命處斬。當即飛章奏捷,保舉蘇弘爲海常侯,都稽爲臨蔡侯,且奏章中亦備述楊僕功勞。僕始知博德善撫降人,用夷制夷,智略高出一籌,也覺得自愧勿如了。不由楊僕不服。戈船下瀨兩將軍,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,尚未趕到,南越已平。就是蒼梧王趙光,不待往討,已經聞風膽落,慌忙投誠,後來得封爲隨桃侯。  自從南越事起,朝廷亟須籌餉,不得不催收租賦。倪寬正爲左內史,待民寬厚,不加苛迫,遂致負租甚多,勢且獲譴。百姓聞寬將免職,競納租稅,大家牛車,小家擔負,全數繳齊,反得課最。寬仍然留任,且因此更結主知。還有輸財助邊的卜式,已由縣令超任齊相,自請父子從軍,往死南越。何其熱心乃爾。武帝雖未曾準遣,卻也下詔褒美,封式關內侯,賜金四十斤,田十頃,佈告天下,風示百官。那知除卜式外,竟無一人繼起請效,遂致武帝銜恨在心。巧值秋祭在邇,又行嘗耐禮,秋祭曰嘗美酒曰酎。列侯例應貢金助祭,武帝藉此泄恨,特囑少府收驗貢金,遇有成色不足,即以不敬論罪,奪去侯爵,百有六人。丞相趙周,不先糾舉,連坐下獄,憤急自盡。連斃四相,毋乃太酷!另升御史大夫石慶爲丞相,召齊相卜式爲御史大夫。  已而車駕東巡,將往緱氏。行至左邑桐鄉,正值南越捷報到來,甚是喜慰,便命桐鄉爲聞喜縣。再行至汲縣中新鄉,又聞得呂嘉捕誅,因在新中鄉添置獲嘉縣。且傳諭南軍,析南越地作爲南海、蒼梧、鬱林、合浦、交趾、九真、日南、珠厓、儋耳九郡,詔路博德等班師回朝。博德已受封符離侯,至此更增食採,楊僕得加封將梁侯,外此封賞有差。惟越馳義侯遺,徵兵赴越時,南夷且蘭君抗命。殺斃使人,居然叛漢。遺奉詔回軍,擊死且蘭君,乘勝攻破邛莋,連斃二酋,冉駹等國,並皆震懾,奉表歸命。當由遺奏報朝廷,旋接武帝復詔。改且蘭爲牂牁郡,邛爲越嶲郡,莋爲沈藜郡,冉駹爲汶山郡,廣漢西白馬兩處爲武都郡,嗣是夜郎及滇,先後降附,蒙給王印,西南夷悉平。  說也奇怪,東越王餘善,也甘就滅亡,造起反來。餘善嘗擬從徵南越,上書自效,當即發卒八千人,願聽樓船將軍節制。樓船將軍楊僕,到了番禺,並未見餘善兵到,致書詰問,只說是兵至揭陽,爲海中風波所阻。及番禺已破,詢諸降人,才知餘善且通使南越,陰持兩端。僕乃請命朝廷,即欲移兵東討。武帝因士卒過勞,決計罷兵,但令僕部下校尉,留屯豫章,防備餘善。餘善恐不免討伐,索性先行稱兵,拒絕漢道,號將軍騶力爲吞漢將軍,自稱武帝。漢帝死後稱武,餘善生前稱武,也是奇聞。武帝乃再遣楊僕出兵,與橫海將軍韓說等分道入東越境,餘善尚負嵎稱雄,據險不下。相持數月,由故越建成侯敖,及繇王居股,合謀殺死餘善,率衆迎降,東越復平。武帝以閩地險阻,屢次反覆,不如徙民內處,免得生心。乃詔令楊僕以下諸將,把東越民徙居江淮。楊僕等依詔辦理,閩嶠乃虛無人跡了。兩越俱亡。同時又有先零羌人,零音憐。爲唐虞時三苗後裔,散處湟中,陰通匈奴,合衆十餘萬,寇掠令居安故等縣,進圍枹罕。武帝起李息爲將軍,使偕郎中令徐自爲,率兵十萬,擊散諸羌,特置護羌校尉,就地鎮治,總算蕩平。  武帝見諸事順手,自然欣慰,因記起渥窪水旁,曾有異馬產出,即頒詔出去,囑令送馬入都。這異馬並非異產,不過由暴利長捏說出來,從中取巧。小子於前文中已經敘明。見六十九回。此時暴利長奉命獻馬,到了都中,由武帝親自驗看,果覺肥壯得很,與烏孫國所獻良馬,大略相同。武帝遂稱爲神馬,或與烏孫馬共稱天馬。《通鑑輯覽》載此事於元狩三年,《漢書》則在元鼎四年,本書兩存其說,故前後分敘。武帝方營造柏梁臺,高數十丈,用香柏爲梁,因以爲名。這臺系供奉長陵神君,神君爲誰,查考起來,實是不值一辯。長陵有一婦人,產男不育,悲鬱而亡。後來妯娌宛若,供奉婦象,說是婦魂附身,能預知民間吉凶。一班愚夫愚婦,共去拜祝,有求輒應,就是武帝外祖母臧兒,也曾往禱,果得子女貴顯,遂共稱長陵婦爲神君。武帝得自母傳,遣使迎入神君像,供諸磃氏觀中。嗣因磃氏觀規模狹隘,特築柏梁臺移供神像,且創作柏梁臺詩體,與羣臣互相唱和,譜入樂歌。復令司馬相如等編制歌詩,按葉宮商,合成聲律,號爲樂府。及得了神馬後,也仿樂府體裁,親制一《天馬》歌。歌雲:  泰一況,泰一即天神,見後文。天馬下,沾赤汗,沫流赭,志俶儻,精權奇,薾音躡。浮雲,晻上馳,驅容與,音逝。萬里。今安匹?龍爲友。  天馬歌成,馬入御廄,暴利長非但免罪,且得厚賞。忽又由河東太守,奏稱汾陰后土祠旁,有巫錦掘得大鼎,不敢藏匿,因特報聞。這汾陰地方的后土祠,本是元鼎四年新設,不到數月,便有大鼎出現,明明由巫錦暗中作僞,鬨動朝廷。也是暴利長一般伎倆。偏武帝積迷生信,疑是后土神顯示靈奇,將鼎報錫,當即派使迎鼎入甘泉宮,薦諸宗廟。武帝親率羣臣,往視此鼎,鼎狀甚大,上面只刻花紋,並無款識。大衆不辨新舊,但模模糊糊的說是周物,統向武帝稱賀。獨光祿大夫吾邱壽王,謂鼎系新式,怎得說是周鼎?語爲武帝所聞,召入詰問,吾邱壽王道:“從前周德日昌,上天報應,鼎爲周出,故稱周鼎。今漢自高祖繼周,德被,陛下又恢廓祖業,天瑞並至,寶鼎自出,這乃漢寶,並非周寶,臣所以謂非周鼎呢!”武帝轉怒爲喜,連聲稱善,羣臣亦喧呼萬歲。吾邱壽王卻得賜黃金十斤,武帝又親作寶鼎歌,紀述休祥。小子有詩嘆道:  虛僞何曾不易知,君臣上下並相欺;  唐虞尚有誇張事,況是秦皇漢武時。  過了月餘,又有齊人公孫卿,上書說鼎。欲知他如何說法,容待下回再詳。      張騫之鑿空西域,後人或力詆其過,或盛稱其功。吾謂鑿空可也。鑿空西域,乃徒以厚賂相邀,並未知殖民政策,是第耗中國之財,而未收拓土之效,寧非有損無益乎!惟斷匈奴之右臂,使胡人漸衰漸弱,不復爲寇,亦未始非中國之利。然則騫有過,騫亦未嘗無功,謂其功過之相抵可耳。東南兩越,自取滅亡,伏波樓船,僥天之倖,而武帝益因此驕侈矣。神馬也,寶鼎也,無一非作僞之舉,武帝豈真愚蠢?任彼所欺?意者其亦欲藉此欺人歟?上下相欺,而漢道衰矣。

匈奴西部有一個叫烏孫的國家,以前一直是匈奴的屬國。當時烏孫國王名叫昆莫。他的父親叫難兜靡,被月氐人殺死,昆莫年幼,由一位遺臣布就翖侯偷偷把他抱出來,途中爲了尋找食物,就把昆莫藏在草叢裏。一頭狼哺育了他,一隻烏鴉也餵養了他。布就發現這孩子不尋常,便帶他投奔匈奴。等到昆莫長大,匈奴已經攻破月氐,斬殺了月氐國王,月氐餘衆向西逃亡,佔據了塞種人的故地,定居下來。昆莫趁機復仇,藉助匈奴的兵力,將月氐殘部擊退。月氐人遷往大夏,改稱“大月氐國”。此前,塞種人的土地被昆莫佔去,仍自稱爲烏孫國,開始養馬練兵,勢力逐漸強盛,不再願意聽從匈奴的統治。匈奴當時正與漢朝長期交戰,無暇西顧;等到被衛青、霍去病打得大敗後,勢力大減,不僅烏孫開始產生二心,西域一帶原本依附匈奴的諸國,也紛紛鬆懈,各自懷有異志。

漢武帝得知此事,便決定重新打通西域的道路,再次派張騫擔任中郎將,讓他前往西域。張騫進宮獻策說:“陛下若想派我西行,最好的辦法是先與烏孫結盟。如果能厚待烏孫國王,邀請他們遷往從前渾邪王的舊地,就能切斷匈奴的右翼力量。同時與烏孫結成和親,維持友好關係,那麼西域的國家,比如大夏等國,必定會聞風而動,歸順漢朝,成爲漢朝的附屬國。”

漢武帝十分看重虛名,只要外族稱臣,哪怕要什麼財物、兒女,都無所不圖。於是下令讓張騫率領三百人,六百匹馬,一萬頭牛羊,以及價值數千鉅萬的金銀財帛,前往烏孫。烏孫國王昆莫親自出迎,張騫轉達漢武帝的旨意,並將禮物賜予他。然而昆莫只是坐着,始終不肯下跪接受。張騫感到十分慚愧,便對昆莫說:“天子賜給您的厚禮,若您不願接受,那我們就原路退回吧。”昆莫這才起身離座,行了兩拜禮。張騫又進言說:“若烏孫願意歸附漢朝,我朝將派公主嫁給您的王妃,結爲兄弟,共同抵禦匈奴,豈不是更好?”昆莫聽了,猶豫不決,於是留下張騫暫居帳中,自己召集部衆商議是否歸附。

部衆此前對漢朝的強弱一無所知,且擔心與漢朝結盟會激怒匈奴,招來禍患,因此反覆商議多日,仍然沒有定論。

這其中還隱藏着一條不爲人知的內情,使昆莫左右爲難。昆莫有十幾子,太子早亡,臨終時曾請求昆莫立他兒子岑陬爲繼承人,昆莫也答應了。然而昆莫的中子名叫大祿,勇猛善戰,長期擔任邊防將領,聽說太子去世後,便自認爲應繼位,沒想到昆莫另立了嗣孫,心中大失所望,於是聯合親族,密謀攻擊岑陬。昆莫得知消息後,立即派一萬騎兵援助岑陬,讓他出戰應敵,自己也召集一萬騎兵作爲護衛,防備不測。國家因此分成三部,統治混亂不堪。再加上昆莫年事已高,精神頹廢,只想苟且偷安。這說明夷狄之主缺乏真正的忠誠,漢朝以和親爲策略,實屬錯誤。

張騫在烏孫停留多日,始終沒有得到昆莫的明確答覆。於是他又派遣副使,分別前往大宛、康居、月氐、大夏等國,宣揚漢朝的威德。這些副使出使多日仍未返回,烏孫方面也派人送張騫回國,並贈送幾十匹良馬作爲酬謝。張騫與這些使者一同回到朝廷。副使向漢武帝進見,非常恭敬,所獻的良馬也格外健壯雄偉。漢武帝見了十分高興,於是優待這些使者,特地任命張騫爲“大行”(高級官員)。張騫擔任此職一年多後,突然病逝。

又過一年,他派出去的副使陸續返回,西域諸國也陸續派遣使者來朝,從此,西域與漢朝正式建立了往來。漢朝又多次派遣使者出使西域,各國只知道“博望侯”張騫,不知其他。使者們也刻意隱瞞張騫之死,只說是由張騫派遣,後來便傳開了“張騫鑿空”的說法。“鑿空”意爲開闢通道。張騫曾探過黃河源頭,民間流傳“張騫乘槎入天河”,但這其實並無根據,黃河源頭也不在西域。只是傳訛而已。不過,西域地域遼闊,東西長約六千里,南北約一千里,東接玉門關、陽關,西至蔥嶺。蔥嶺以西還有多個國家。據史書記載,西域共有三十六國,後來逐漸發展成五十餘國,與漢朝往來通使,主要有南北兩條道路,終點都是蔥嶺。

以下是西域各國的名稱:

南道諸國:婼羌、樓蘭(後改名鄯善)、且末、小宛、精絕、戎盧、扞彌、渠勒、于闐、皮山、烏秺、西夜、蒲犁、依耐、無雷、難兜。

北道諸國:烏孫、康居、大宛、桃槐、休循、捐毒(與“身毒”不同,身毒不在西域範圍內)、莎車、疏勒、尉頭、姑墨、溫宿、龜茲、尉犁、危須、焉耆、車師(亦稱姑師)、蒲類、狐胡、鬱立師、單桓。

蔥嶺外諸國:大月氐(即大夏)、罽賓、烏弋山離、犁靬、條支、安息、奄蔡。

這些國家過去都臣服於匈奴,現在與漢朝通好後,匈奴得知便多次派兵攔截。於是漢朝在酒泉、武威之外,增設張掖、敦煌兩郡,派官員駐守,以加強防備。然而正當西北局勢逐步平定之際,東南又突然生亂,朝廷不得不調兵籌餉,又要出兵平定東南地區。

早在南越王趙胡時期,他曾派遣太子趙嬰齊進京宿衛,住了好幾年。趙嬰齊原本有妻兒,但未帶入京城,只好另娶一位邯鄲女子——樛氏。她住在京城,常與灞陵人安國少季私會。趙嬰齊一見傾心,不顧她的品行是否端正,便請人說合,最終娶了她。婚後十分幸福,不久生下一名兒子,取名“趙興”。這便成了日後災禍的開端。

後來趙胡病重,派遣使者前往京城請求讓趙嬰齊回南越探望,漢武帝準其返歸。趙嬰齊於是帶妻子返回南越。不久後趙胡去世,趙嬰齊立即繼承王位,並向朝廷上書,請求讓樛氏爲王后,趙興爲太子。漢武帝同意,但常派使臣前往召見他們。趙嬰齊害怕再次被拘留,不肯前往,只派遣小兒子次公入京作陪,自己和樛氏整天享樂,最終因身體虛弱而早逝。太子趙興繼位,尊樛氏爲王太后。

漢武帝得知此事,又想召其母子入朝。於是下旨選派使臣,有人自告奮勇,諫大夫終軍上奏說:“我願意接受長繩,將南越王拘押到宮中!”這談何容易!武帝見他年輕氣盛,卻也欣賞他的膽識,便命他與勇士魏臣等人出使南越。

終軍表字子云,是濟南人,未滿二十歲便被選爲博士弟子,徒步入關。關吏給了他一張“繻”(裂帛製成的通行憑證),問他有什麼用。關吏回答:“這是出入關卡的憑證,以後你出關時,就用它作爲證明。”終軍聽罷,慨然說道:“大丈夫西行,豈能無事而出關!”說完便扔掉繻,自行出關。果然不到兩年,官至謁者,出使各郡國,建起旌旗,正式出關。關吏驚詫道:“這就是‘棄繻生’,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!”終軍也不多言,待任務完成後返回京城,奏對稱旨,被提拔爲諫大夫。之後再次出使南越,見到南越王趙興,憑藉雄辯和豪情,勸他歸附漢朝,趙興也自然心服。但南越丞相呂嘉歷任三朝,權勢極大,一直反對漢使,阻撓趙興歸附漢朝。趙興因此起疑,向太后稟報,請示定奪。太后樛氏也親自出殿,召見漢使。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少年“姘夫”,隨即走近,詳細盤問。安國少季向她轉述了朝廷的意圖,樛太后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,囑咐趙興上表漢廷,願與內地諸侯一樣,三年朝見一次。終軍收到表箋,立刻派官吏飛報長安。漢武帝大加獎賞,並賜給南越丞相呂嘉銀印,以及內史、中尉、太傅等官印,其餘事務由他自行處置,同時留下終軍等人鎮守南越。

呂嘉始終不肯服氣,聽說安國少季出入宮禁,更加懷疑,便託病不仕,暗中積蓄力量。趙興即位後,他派人祕密聯絡南越,甚至打算叛漢。最終,他被部下所殺。

然而,漢武帝對南方的治理並未停止。不久,車駕東巡,途經左邑桐鄉,正好傳來南越平定的消息,十分欣喜,便把桐鄉改名爲“聞喜縣”。再行至汲縣中新鄉,又得呂嘉被誅的喜訊,於是新設“獲嘉縣”。朝廷下詔,將南越地分爲九個郡:南海、蒼梧、鬱林、合浦、交趾、九真、日南、珠崖、儋耳,命路博德等將領班師回朝。路博德被封爲“符離侯”,食邑增加;楊僕加封爲“將梁侯”,其他將領也各有賞賜。

另有越地的馳義侯遺,徵兵征討南夷時,遭到且蘭君抵抗,殺死了使者,公然叛亂。遺奉命回軍,擊殺且蘭君,乘勝攻破邛莋、冉駹等國,殺敵二酋,各地震動,紛紛上表歸附。遺上報朝廷後,漢武帝下詔,改且蘭爲牂牁郡,邛爲越嶲郡,莋爲沈藜郡,冉駹爲汶山郡,廣漢西的白馬、武都等地也劃爲新郡。此後,夜郎、滇等西南夷族相繼歸附,被授予王印,西南夷全部平定。

更奇怪的是,東越王餘善也自作聰明,反叛朝廷。餘善曾自請出兵參與平定南越,上書表示願意效命,漢朝便派八千兵馬,聽從樓船將軍楊僕節制。然而,楊僕抵達番禺後,並未見到餘善的軍隊,派人查詢,餘善只說軍隊到了揭陽,因海上風暴被阻。等番禺平定,從降兵口中才得知,餘善暗中與南越聯絡,態度搖擺不定了。楊僕便請求朝廷,準備東征。漢武帝因將士疲憊,決定罷兵,只讓楊僕部下的校尉留守豫章,以防範餘善。餘善見不可倖免,便搶先起兵,拒絕漢朝通路,自稱爲“吞漢將軍”,稱“武帝”,甚至在自己生前稱“武帝”,與漢武帝死後稱“武帝”形成奇觀。漢武帝再次派遣楊僕與橫海將軍韓說一同分道入侵東越。餘善仍據險頑抗,相持數月,最終由故越建成侯敖和繇王居股合謀,殺死餘善,率衆投降,東越平定。武帝認爲閩地地勢險要,屢次反覆,不如遷徙居民到內地,避免隱患,於是下詔令楊僕等將領,將東越百姓遷往江淮地區。楊僕等人遵命執行,閩地從此人跡罕至,兩越皆亡。

與此同時,先零羌人(音“憐”)起事,是上古三苗的後代,散居在湟中一帶,暗中與匈奴勾結,集結十餘萬兵力,襲擊令居、安故等縣,圍攻枹罕。漢武帝任命李息爲將軍,與郎中令徐自爲率兵十萬,擊潰羌人,設立“護羌校尉”在當地駐守,才最終平定。

武帝看到這些事都順利解決,自然感到欣慰。他想起渥窪水邊曾出現一匹神異的馬,便下詔讓地方獻馬入京。實際上,這匹馬並非真的異種,而是由暴利長故意捏造、以此牟利。前文已有說明。這次暴利長奉命獻馬,到京城後,漢武帝親自查驗,發現這匹馬確實體格健壯,與烏孫送來的良馬十分相似,於是稱它爲“神馬”,或與烏孫馬並稱“天馬”。《資治通鑑輯覽》記爲元狩三年,《漢書》記爲元鼎四年,本書兩處記載,所以分別敘述。

漢武帝當時正在修建柏梁臺,高達數十丈,以香柏爲梁,因此得名。這臺原本是爲供奉“長陵神君”而建。那麼“神君”是誰?經查,實屬無稽之談。長陵有一名婦人,生了兒子卻不能生育,悲痛而亡。後來她的妯娌宛若,供奉這位婦人的雕像,說這是婦人的魂魄附體,能預知民間吉凶。許多愚民紛紛前往祈禱,有求必應,連漢武帝的外祖母臧兒也曾前往禱告,果然得子,家族顯貴,於是衆人便稱這位婦人爲“神君”。武帝從小耳濡目染,便派使臣將神君像迎入“磃氏觀”供奉。由於磃氏觀太小,便專門修建柏梁臺,將神像移入,並創作“柏梁臺詩體”,與羣臣互相吟唱,譜成樂歌。又命司馬相如等人編制詩樂,按宮商音律編排,稱爲“樂府”。得了神馬後,他也仿照樂府體,親自作了一首《天馬歌》:

“泰一,天神也。天馬下降,沾滿赤色汗液,口中流出赭色液體,志向高遠,精神奇偉,步履輕捷,如浮雲般在空中馳騁,奔騰於萬里長空,如今誰可匹敵?唯有與龍爲友。”

《天馬歌》完成後,這匹馬被放入皇家馬廄。暴利長不僅免於處罰,反而獲得厚賞。

不久,河東太守奏報,稱在汾陰后土祠旁,巫錦挖掘出一個大鼎,不敢藏匿,特地上報。后土祠本是元鼎四年新設,不到幾個月就出現大鼎,明顯是巫錦僞造的,目的是蠱惑朝廷。這又是暴利長一類的手段。然而漢武帝沉迷於表面的祥瑞,相信這是后土神顯靈,便派遣使者將鼎迎到甘泉宮,供奉於宗廟之中。漢武帝親自率領羣臣前往查看,鼎體龐大,表面只有花紋,沒有字樣。衆人無法分辨新舊,普遍認爲是西周時期的古鼎,紛紛向武帝慶賀。只有光祿大夫吾邱壽王提出異議:“這鼎是新式器物,怎可能是周代的古鼎?”此話被武帝聽到,立即召見詰問。吾邱壽王回答:“過去周朝德政昌盛,上天降下祥瑞,鼎便從周朝出現,因此稱爲‘周鼎’。如今我朝自高祖以來,德政廣泛,陛下又繼承並壯大祖業,天降祥瑞,寶鼎自出,這正是漢朝的寶物,而非周朝的舊物,所以我才主張此鼎非周鼎。”武帝聽了,原本憤怒轉爲喜悅,連連稱好,羣臣歡呼萬歲。吾邱壽王也因此獲得黃金十斤的賞賜,武帝還親自寫了一首《寶鼎歌》,記載這場奇事。

一個月後,齊人公孫卿上書,說有寶鼎之兆,具體如何,待下回詳述。

有人批評張騫“鑿空西域”是過度冒險,也有人大力稱讚他的功績。我認爲,張騫“鑿空西域”是值得肯定的。但他只是用厚賂換取烏孫歸附,並不瞭解殖民政策,實際是消耗了中國的財力,沒有獲得開拓國土的成效,實屬有失無得。然而,他確實切斷了匈奴的右翼,使匈奴逐漸衰弱,不再頻繁南侵,這一點對中國大有益處。所以,張騫雖有不足,卻也並非全無功績,功過可以相互抵消。

東南兩越本自招致滅亡,伏波將軍、樓船將軍能僥倖取勝,是靠天賜的幸運。而這些勝利也助長了漢武帝的驕奢。神馬、寶鼎等事,都是人爲的僞飾,武帝難道真傻到被欺騙?我猜想,他也許正是有意藉此來欺哄百姓和臣下。上下相欺,漢朝的國運也就此衰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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