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七十一回 報私仇射斃李敢 發詐謀致死張湯

卻說李廣因失道誤期,憤急自剄,軍士不及搶救,相率舉哀。就是遠近居民,聞廣自盡,亦皆垂涕。廣生平待士有恩,行軍無犯,故兵民相率畏懷,無論識廣與否,莫不感泣。廣從弟李蔡,才能遠出廣下,反得從徵有功,封樂安侯,遷拜丞相。廣獨拚死百戰,未沐侯封。嘗與術士王朔談及,朔問廣有無濫殺情事?廣沈吟半晌,方答說道:“我從前爲隴西太守,嘗誘殺降羌八百餘人,至今尚覺追悔,莫非爲了此事,有傷陰騭麼?”王朔道:“禍莫大於殺已降,將軍不得封侯,確是爲此。”就是殺霸陵尉亦屬不合。廣嘆息不已。至是竟剄身絕域,裹屍南歸。有子三人,長名當戶,次名椒,又次名敢,皆爲郎官。當戶蚤死,椒出爲代郡太守,亦先廣病歿,獨敢方從驃騎將軍霍去病,出發代郡。見前回。去病出塞二千餘里,與匈奴左賢王相遇,交戰數次,統得勝仗,擒住屯頭王韓王等三人,及虜將虜官等八十三人,俘獲無算。左賢王遁去,遂封狼居胥山,禪姑衍山,登臨瀚海,乃班師回朝。武帝大悅,復增封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戶,李敢亦加封關內侯,食邑二百戶。衛青功不及去病,未得益封,惟特置大司馬官職,令青與去病二人兼任。趙食其失道當斬,贖爲庶人。這次大舉兩軍,殺獲胡虜,共計得八九萬名,漢軍亦傷亡數萬,喪失馬匹至十萬有餘。功不補患。  惟伊稚斜單于倉皇奔竄,與衆相失,右谷蠡王還道單于陣亡,自立爲單于,招收散卒。及伊稚斜單于歸來,方讓還主位,仍爲右谷蠡王,單于經此大創,徙居漠北,自是漠南無王庭。趙信勸單于休戰言和,遣使至漢,重議和親。武帝令羣臣集議,或可或否,聚訟不休。丞相長史任敞道:“匈奴方爲我軍破敗,正可使爲外臣,怎得與我朝敵體言和?”武帝稱善,因即令敞偕同胡使,北往匈奴。好數月不聞覆命,想是由敞唐突單于,因被拘留。武帝未免懷憂,臨朝時輒提及和親利弊。博士狄山,卻主張和親。武帝未以爲然,轉問御史大夫張湯。湯窺知武帝微意,因答說道:“愚儒無知,何足聽信!”狄山也不肯讓步,便接口道:“臣原是甚愚,尚不失爲愚忠;若御史大夫張湯,乃是詐忠!”雖是快語,但言之無益,徒然取死。武帝方寵任張湯,聽狄山言,不禁作色道:“我使汝出守一郡,能勿使胡虜入寇麼?”狄山答言不能。武帝又問他能任一縣否?山又自言未能。至武帝問居一障,即亭障。山不好再辭,只得答了一個能字。武帝便遣山往邊,居守一障。才閱一月,山竟暴斃,頭顱都不知去向。時人統言爲匈奴所殺,其實是一種疑案,無從證明。不白之冤。朝臣見狄山枉送性命,當然戒懼,何人再敢多嘴,復說和親?但漢兵瘡痍未復,馬亦缺乏,亦不能再擊匈奴。只驃騎將軍霍去病,聞望日隆,所受祿秩,幾與大將軍衛青相埒,青卻自甘恬退,主寵亦因此漸衰。就是故人門下,亦往往去衛事霍,惟滎陽人任安,隨青不去。  既而丞相李蔡,坐盜孝景帝園田,下獄論罪,蔡惶恐自殺。從子李敢,即李廣少子,見父與從叔,並皆慘死,更覺銜哀。他自受封關內侯後,由武帝令襲父爵,得爲郎中令。自思父死非罪,常欲報仇。及李蔡自殺,越激動一腔熱憤,遂往見大將軍衛青,問及乃父致死原由。兩下稍有齟齬,敢即出拳相餉,向衛青面上擊去。青連忙閃避,額上已略略受傷。嗣經青左右搶護,扯開李敢,敢憤憤而去。敢固敢爲,惜太敢死!青卻不動怒,但在家中調養,用藥敷治,數日即愈,並不與外人說知。偏霍去病是青外甥,往來青家,得悉此事,記在胸中。  既而武帝至甘泉宮遊獵,去病從行,敢亦相隨,正在馳逐野獸的時候,去病覷敢無備,藉着射獸爲名,竟向敢猛力射去,不偏不倚,正中要害,立即斃命。當有人報知武帝,武帝還左袒去病,只說敢被鹿觸斃,並非去病射死。君主專制君主,無人敢違,只好替敢拔出箭鏃,舁還敢家,交他殮葬,便即了事。天道有知,巧爲報復,不到一年,去病竟致病死。武帝大加悲悼,賜諡景桓侯,並在茂陵旁賜葬,特築高塚,使象祁連山。令去病子嬗襲封。嬗之子侯,亦爲武帝所愛,任官奉車都尉,後至從禪泰山,在道病歿。父子俱當壯年逝世,嬗且無嗣,終絕侯封。好殺人者,往往無後。  御史大夫張湯,因李蔡已死,滿望自己得升相位,偏武帝不使爲相,另命太子少傅莊青翟繼蔡後任。湯以青翟直受不辭,未嘗相讓,遂陰與青翟有嫌,意欲設法構陷,只因一時無可下手,權且耐心待着。會因湯所擬鑄錢,質輕價重,容易僞造,奸商各思牟利,往往犯法私鑄。有司雖奏請改造五銖錢,但私鑄仍然不絕,楚地一帶,私錢尤多,武帝特召故內史汲黯入朝,拜爲淮陽太守,使治楚民,黯固辭不獲,乃入見武帝道:“臣已衰朽,自以爲將填溝壑,不能再見陛下,偏蒙陛下垂恩,重賜錄用。臣實多病,不堪出任郡治,情願乞爲中郎,出入禁闥,補闕拾遺,或尚得少貢愚忱,效忠萬一。”武帝笑說道:“君果薄視淮陽麼?我不久便當召君。現因淮陽吏民,兩不相安,所以借重君名,前去臥治呢。”黯只好應命,謝別出朝。當有一班故友,前來餞行,黯不過虛與周旋。惟見大行李息,也曾到來,不覺觸着一樁心事,惟因大衆在座,不便與言。待息去後,特往息家回拜,屏人與語道:“黯被徙外郡,不得預議朝政,但思御史大夫張湯,內懷奸詐,欺君罔上,外挾賊吏,結黨爲非,公位列九卿,若不早爲揭發,一旦湯敗,恐公亦不免同罪了!”卻是個有心人。息本是個模棱人物,怎敢出頭劾湯?不過表面上樂得承認,說了一聲領教,便算敷衍過去。黯乃告辭而往,自去就任。息仍守故態,始終未敢發言。那張湯卻攬權怙勢,大有順我便生,逆我就死的氣勢。大農令顏異,爲了白鹿皮幣一事,獨持異議。白鹿皮幣見前文。武帝心下不悅,湯且視如眼中釘,不消多時,便有人上書訐異,說他陰懷兩端,武帝即令張湯查辦。湯早欲將異致死,得了這個機會,怎肯令他再生?當下極力羅織,卻沒有的確罪證,只有時與座客談及新法,不過略略反脣,湯就援作罪案,復奏上去。謂顏異位列九卿,見有詔令不便,未嘗入奏,但好腹誹,應該論死。武帝不分皁白,居然准奏。看官閱過秦朝苛律,誹謗加誅,至文帝時已將此禁除去,那知張湯,不但規復秦例,還要將腹誹二字,指作異罪,平白地把他殺死,豈非慘聞!異既冤死,又將腹誹論死法,加入刑律。比秦尤暴,漢武不得辭咎。試想當時這班大臣,還有何人再敢忤湯,輕生試法呢?  御史中丞李文,與湯向有嫌隙,遇有文書上達,與湯有關,文往往不爲轉圜。湯又欲算計害文,適有湯愛吏魯謁居,不待湯囑,竟使人詣闕上書,誣告文許多奸狀。武帝怎知暗中情弊!當然將原書發出,仍要這老張查問。李文還有何幸,不死也要處死了。又了掉一個。那張湯正在得意,不料一日入朝,竟由武帝啓問道:“李文爲變,究系何人詳知情實?原書中不載姓名,可曾查出否?”湯已知告發李文,乃是府史魯謁居所爲,此時不便實告,只得佯作驚疑,半晌才答道:“這當是李文故人,與文有怨,所以告發隱情。”武帝纔不復問,湯安然趨出,還至府中,正想召入謁居,與他密談,偏經左右報告,說是謁居有病,未能進見。死在眼前,何苦逞刁。湯慌忙親去探問,見謁居病不能興,但在榻上呻吟,說是兩足奇痛。湯啓衾看明,果然兩足紅腫,不由的替他撫摩。一介小吏,乃得主司這般優待,真是聞所未聞。無奈謁居消受不起,過了旬月,竟爾嗚呼畢命。謁居無子,只有一弟同居長安,家中亦沒有甚麼積儲,一切喪葬,概由湯出資料理,不勞細敘。忽從趙國奏上一書,內稱張湯身爲大臣,竟替府史魯謁居,親爲摩足,若非與爲大奸,何至如此狎暱,應請從速嚴究云云。這封書奏,乃是趙王彭祖出名。彭祖王趙有年,素性陰險,令人不測。從前主父偃受金,亦由他聞風彈劾,致偃伏誅。見前文。自張湯議設鐵官,無論各郡各國,所有鐵器,均歸朝廷專賣,趙地多鐵,向有一項大稅款,得入彭祖私囊,至是憑空失去,彭祖如何甘心?故每與鐵官爭持。張湯嘗使府史魯謁居,赴趙查究,迫彭祖讓交鐵榷,不得再行佔據。彭祖因此怨湯,並恨及謁居,暗中遣人入都,密探兩人過惡。可巧謁居生病,湯爲摩足,事爲偵探所聞,還報彭祖。彭祖遂乘隙入奏,嚴詞糾彈。武帝因事涉張湯,不便令湯與聞,乃將來書發交廷尉。廷尉只好先捕謁居,質問虛實,偏是謁居已死,無從逮問。但將謁居弟帶至廷中。謁居弟不肯實供,暫系導官。爲少府所屬,掌舂御米。一時案情未決,謁居弟無從脫累,連日被囚。會張湯至導官署中,有事查驗,謁居弟見湯到來,連忙大聲呼救。湯也想替他解釋,無如自己爲案中首犯,未便相應,只好佯爲不識,昂頭自去。謁居弟不知湯意,還道湯抹臉無情,很是生恨,當即使人上書,謂湯曾與謁居同謀,構陷李文。李文事使彼供出,造化亦巧爲播弄。武帝正因李文一案,懷疑未釋,一見此書,當更命御史中丞減宣查究。減宣也是個有名酷吏,與張湯卻有宿嫌,既經奉命究治,樂得借公濟私,格外鉤索,好教張湯死心伏罪。  復奏尚未呈上,忽又出了一樁盜案,乃是孝文帝園陵中,所有瘞錢,被人盜去。這事關係重大,累得丞相莊青翟,也有失察處分,只好邀同張湯,入朝謝罪。湯與青翟,乃是面上交好,意中很加妒忌。當即想就一計,佯爲允諾,及見了武帝,卻是兀立朝班,毫無舉動。青翟瞅湯數眼,湯假作不見,青翟不得已自行謝罪,武帝便令御史查緝盜犯,御史首領就是張湯。退朝以後,湯陰召御史,囑他如何辦法,如何定案。原來莊青翟既爲丞相,應四時巡視園陵,瘞錢被盜,青翟卻未知爲何人所犯,不過略帶三分責任。湯不肯與他同謝,實欲將盜錢一案,盡推卸至青翟身上,而且還要辦他明知故縱的罪名,使他受譴免官,然後自己好代相位。那知御史隱受湯命,卻有人漏泄出去,爲相府內三長史所聞,慌忙報知青翟,替他設計,先發制湯。三長史爲誰?第一人就是前會稽太守朱買臣,買臣受命出守,本要他預備戰具,往擊東越,嗣因武帝注重北征,不遑南顧,但由買臣會同橫海將軍韓說,出兵一次,俘斬東越兵數百名,上表獻功。回應前六十二回。武帝即召爲主爵都尉,列入九卿。越數年,坐事免官,未幾又超爲丞相長史。從前買臣發跡,與莊助同爲侍中,雅相友善。張湯不過做個小吏,在買臣前趨承奔走。及湯爲廷尉,害死莊助,見前文。買臣失一好友,未免怨湯。偏湯官運亨通,超遷至御史大夫,甚得主寵,每遇丞相掉任,或當告假時候,輒由湯攝行相事。買臣蹭蹬仕途,反爲丞相門下的役使,有時與湯相見,只好低頭參謁。湯故意踞坐,一些兒不加禮貌,因此買臣銜恨越深。還有一個王朝,曾做過右內史,一個邊通,也做過濟南相,俱因失官復起,權任相府長史,爲湯所慢。三人串同一氣,伺湯過失,此次聞湯欲害青翟,便齊聲稟白道:“張湯與公定約,面主謝罪,旋即負約,今又欲借園陵事傾公,公若不早圖,相位即被湯奪去了。爲公計畫,請即發湯陰事,先坐湯罪,方足免憂。”青翟志在保位,聽了三長史的言語,當然允許,且令三人代爲辦理。三人遂潛命吏役,往拿商人田信等,到案審訊。田信等皆爲湯爪牙,與湯營奸牟利,一經廷審,嚴刑逼供,田信等只得招認。當有人傳入宮中,武帝已有所聞,便召湯入問道:“朝廷每有舉措,如何商人早得聞知,莫非有人泄漏不成?”湯並不謝過,又佯爲詫異道:“大約有人泄漏,亦未可知。”一味使詐,總要被人看穿。  武帝聞言,面有慍色,湯亦趨退。御史中丞減宣,已將謁居事調查確鑿,當即乘間奏聞。雙方夾攻,不怕張湯不死。武帝越覺動怒,連遣使臣責湯,湯尚極口抵賴,無一承認。武帝更令廷尉趙禹,向湯詰問,湯仍然不服。禹微笑道:“君也太不知分量呢!試想君決獄以來,殺人幾何?滅族幾何?今君被人訐發,事皆有據,天子不忍加誅,欲令君自爲計,君何必嘵嘵置辯?不如就此自決,還可保全家族呢!”湯至此也自知不免,乃向禹索取一紙,援筆寫着道:  臣湯無尺寸之功,起刀筆吏,幸蒙陛下過寵,忝位三公,無自塞責,然謀陷湯者,乃三長史也。臣湯臨死上聞!  寫畢,即將紙遞交趙禹,自己取劍在手,拚命一揮,喉管立斷,當然斃命。禹見湯已死,乃執湯書還報。湯尚有老母及兄弟子侄等,環集悲號,且欲將湯厚葬。湯實無餘財,家產不過五百金,俱系所得祿賜,餘無他物。史傳原有是說,但複閱前文,恐是說亦未必盡信。湯母因囑咐家人道:“湯身爲大臣,坐被惡言,終致自殺,還用甚麼厚葬呢?”家人乃草草棺殮,止用牛車一乘,載棺出葬,棺外無槨,就土埋訖。先是湯客田甲,頗有清操,屢誡湯不宜過酷,湯不肯聽信,遂有這般結局。家族保全,還算幸事。惟武帝得趙禹復報,覽湯遺書,心下又不免生悔。嗣聞湯無餘資,湯母禁令厚葬,益加嘆息道:“非此母不生此子!”說着,便命收捕三長史,一體抵罪。朱買臣王朝邊通,駢死市曹。買臣妻如死後有知,可無庸追悔了。就是丞相莊青翟,亦連坐下獄,仰藥自盡。武帝另用太子太傅趙周爲丞相,石慶爲御史大夫,命釋田信出獄,使湯子安世爲郎。惟同時酷吏義縱,已經坐罪棄市,還有王溫舒,後來受贓,亦致身死族滅。溫舒兩弟及兩妻家,且各坐他罪,一併族誅。光祿勳徐自爲嘆道:“古時罪至三族,已算極刑,王溫舒五族同夷,豈非特別慘報麼?”義縱王溫舒,並見前文。至若御史中丞減宣,亦不得善終,獨趙禹較爲和平,總算保全首領,壽考終身。小子有詩詠道:  天道由來是好生,殺人畢竟少公平,  試看酷吏多遭戮,才識穹蒼有定衡。  是時武帝已五次改元,因在汾水上得了一鼎,號爲元鼎。元鼎二年,得通西域。欲知西域如何得通,待至下回說明。      李廣未嘗非忠臣,李敢亦未嘗非孝子,乃皆以過激致死,甚矣哉血氣之不可妄使也!衛青以廣之失道,責令對簿,迫諸死地,已覺御下之不情。及爲李敢所擊傷,卻退然自阻不願報復,青亦漸知悔過歟?霍去病乃從旁挾忿擅射李敢,殺人者死,漢有明刑,即有議親議貴之條,亦不過貸及一死,烏得曲爲掩護,任其妄殺乎?夫惟如武帝之偏憎偏愛,而後權貴得以橫行,甚至酷吏張湯,屢陷人於死罪,冤獄累累而不少恤。刀筆吏不可作公卿,汲長孺之言信矣!然勢傾朝野而不能延命,智移人主而不足欺天,徒詡詡然逞一時之權詐,果奚益乎?觀於霍去病之不壽,與張湯之自殺,而後世之得志稱雄者,可廢然返矣。

李廣因爲誤了軍期,心中憤恨,遂刎頸自盡,士兵來不及搶救,全都爲他哀傷。遠近百姓聽說李廣自殺,也都悲痛流淚。李廣一生待人有恩,行軍從不侵犯百姓,因此士兵和百姓都非常敬重他,無論認識與否,無不爲之動容落淚。李廣的弟弟李蔡,才能遠勝於李廣,反而因作戰有功被封爲樂安侯,後升任丞相。而李廣一生奮戰百戰,卻始終未能獲得封侯。曾與術士王朔交談,王朔問他有沒有濫殺無辜的事,李廣沉思許久,纔回答:“我當隴西太守時,曾引誘殺害歸降的羌族八百多人,至今仍感後悔,難道這就是我不能封侯的原因嗎?”王朔說:“最大的災禍就是殺死已投降者,將軍不得封侯,確實就是因爲這事。”即便是當年殺死霸陵尉,也屬不合情理。李廣感嘆不已,最終在偏遠地方自刎,裹着屍體南歸。他有三個兒子:長子叫當戶,次子叫椒,三子叫敢,都擔任過宮中侍從官。當戶早逝,椒出任代郡太守,也早於李廣病逝,唯有李敢當時隨驃騎將軍霍去病出徵代郡。霍去病出塞兩千餘里,與匈奴左賢王交戰多次,大獲全勝,俘虜了屯頭王、韓王等三人,以及八十三名匈奴將領和官員,俘獲無數。左賢王逃走,霍去病於是登上狼居胥山,拜祭姑衍山,巡視瀚海後才班師回朝。漢武帝非常高興,又加封霍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戶,李敢也加封爲關內侯,食邑二百戶。衛青的功勞比霍去病少,未能得到封賞,但朝廷特設“大司馬”官職,讓衛青與霍去病共同擔任。趙食其因失道本該被斬,後來贖罪成爲平民。這次遠征兩軍共殺俘敵八九萬人,漢軍也傷亡數萬,損失馬匹多達十萬匹,功績難抵損失。

此時,伊稚斜單于倉皇逃竄,與部下失散,右谷蠡王還道回軍時單于陣亡,便自立爲單于。伊稚斜單于回來後,讓出君主之位,仍由右谷蠡王擔任。單于因此遭受重創,遷居漠北,此後漠南再無匈奴王庭。趙信勸單于休戰和親,派使者前往漢朝,重新商議和親之事。漢武帝召集羣臣商議,有人贊成,有人反對,爭論不休。丞相長史任敞說:“匈奴目前已被我軍擊潰,正可使其成爲外臣,怎能與我朝平起平坐地議和?”武帝認同此言,便派任敞與匈奴使者一同前往匈奴。但數月過去,毫無音信,估計是任敞冒犯單于,被囚禁了。武帝因此憂心忡忡,朝堂上常提及和親利弊。博士狄山卻主張和親。武帝不以爲然,轉而問御史大夫張湯。張湯知道武帝的意圖,回答說:“愚昧之臣,怎值得聽信!”狄山也不退讓,緊接着說:“我本來只是愚笨,尚可稱愚忠;而御史大夫張湯,纔是僞忠!”雖然言辭激烈,但毫無益處,反而招來殺身之禍。武帝十分寵信張湯,聽到狄山的話,不禁臉色發怒,說:“我派你去守一郡,能否阻止匈奴入侵?”狄山回答說不能。武帝又問他能否擔任一縣之職?他再次表示無能。最後武帝問他能否守一“障”(即邊防小亭所設的駐地),他說可以,於是派他前往邊郡守防。一個月後,狄山竟突然暴亡,頭顱都不知去向。當時人們普遍認爲是匈奴所殺,實則真相不明,是一個冤案。朝臣看到狄山無辜送命,都心生畏懼,再無人敢議論和親之事。但漢軍兵力損耗嚴重,戰馬也嚴重缺乏,已無力再發動對匈奴的戰爭。只有驃騎將軍霍去病聲望日益高漲,俸祿幾乎與大將軍衛青相當,而衛青卻自甘退讓,權勢因此逐漸衰落。甚至連舊時的門客也紛紛轉投霍去病,唯有滎陽人任安始終追隨衛青。

不久,丞相李蔡因盜取漢景帝的園地而被下獄,震驚恐懼之下自殺身亡。李敢是李廣的幼子,見父親和堂叔皆慘死,更加悲憤。自被封爲關內侯後,又由漢武帝授命繼承父親爵位,任郎中令。他一直認爲父親死於非命,常懷復仇之心。當李蔡自殺後,憤恨更甚,便前去見大將軍衛青,詢問父親死亡的具體原因。兩人意見不合,李敢當即出拳打向衛青臉上,衛青急忙閃避,額頭也略微受傷。左右侍衛將其拉開,李敢憤恨而去。李敢雖然衝動,但確實過於魯莽。衛青卻未發怒,反而在家調養,用藥物治療,幾天後就痊癒,並未告訴他人。而霍去病是衛青的外甥,常來衛青家中,得知此事後,記在心裏。

後來,漢武帝前往甘泉宮遊獵,霍去病隨行,李敢也一同前往,正在追逐野獸時,霍去病見李敢毫無防備,便藉着射獵爲名,猛然一箭射去,正中要害,李敢當場身亡。有人立即報告漢武帝,武帝仍偏向霍去病,說是李敢被野鹿撞死,而非霍去病所殺。在君主專制之下,無人敢反對,只能爲李敢拔出箭頭,抬送回家安葬,便算了事。天道有報應,不到一年,霍去病竟突然生病去世。武帝十分悲痛,賜諡號“景桓侯”,併爲霍去病在茂陵旁修建高大的墳墓,形如祁連山。命其子霍嬗繼承爵位。霍嬗的兒子霍侯,也受武帝喜愛,任官奉車都尉,後來隨皇帝上泰山祭天,途中病逝。父子皆在壯年去世,霍嬗無後嗣,最終爵位斷絕。殺人者往往無後。

御史大夫張湯,因李蔡已死,滿心希望晉升爲丞相,卻因武帝未予任命,改由太子少傅莊青翟接任。張湯見青翟毫不讓步,心生怨恨,便想設法陷害,只是當時無合適的下手機會,只得耐心等待。後來因張湯提議鑄造錢幣,幣質輕而價值高,容易被僞造,奸商紛紛違法私鑄。有關部門雖請求改革五銖錢,但私鑄依然盛行,尤其在楚地更爲嚴重。武帝特地召見前任內史汲黯入朝,任命爲淮陽太守,汲黯堅決推辭,最終入朝對武帝說:“我年老體衰,自以爲即將死去,怎麼被陛下恩寵重用?我身體多病,難以擔當郡守之責,懇請讓我做中郎,出入宮廷,補其缺漏,或許還能獻上一點愚見,效忠國家。”武帝笑道:“你真的看不起淮陽嗎?我很快就會召你。目前淮陽吏民不和,所以我借你名聲,去‘臥治’(即暫代治理)。”汲黯只得應命,告辭出朝。臨行時,一些老友前來送行,汲黯只是敷衍往來。唯獨看到大行李息前來,心中忽然想起一件心事,但衆人在場,不便直言。待李息離開後,便特意去他家拜訪,屏退別人,私下說道:“我被調外郡,不能再參與朝政,只覺得張湯內心奸詐,欺君罔上,外結邪惡官吏,結黨營私,身爲九卿之首,若不早加揭露,一旦張湯敗亡,恐怕你也難倖免。”這確實是個有識之士。李息本是模棱兩可之人,怎敢站出來彈劾張湯?只是表面答應幾句,說“領教了”,便敷衍了事。汲黯告辭離開,回到淮陽上任。李息仍守舊態,始終未敢開口。張湯卻趁勢攬權,態度囂張,有“順我者生,逆我者死”的氣勢。

大農令顏異,因反對白鹿皮幣一事,堅持己見。武帝心生不滿,張湯視其爲眼中釘,不久便有人上書控告顏異心懷二意。武帝立即命令張湯查辦。張湯早想殺掉顏異,正好有了機會,怎能讓其活命?於是極力羅織罪名,但並無確鑿證據,只因顏異在宴會上曾對新法稍作反對,張湯便將其解讀爲“腹誹”,上報稱顏異身爲九卿,看見詔令不便,未上奏,卻私下誹謗,應判處死刑。武帝不加分辨,竟然批准。讀者可回想秦朝時“誹謗罪”極重,直至漢文帝時期才廢除。如今張湯不僅恢復秦律,更將“腹誹”視爲死罪,隨意處死顏異,簡直慘烈!顏異冤死之後,張湯還將“腹誹”列入刑律,比秦朝更殘酷,漢武帝也難辭其咎。當時羣臣誰還敢違背張湯?輕舉妄動,必遭殺身之禍。

御史中丞李文,與張湯早有積怨,每當有文書與張湯有關,他往往不幫其轉達。張湯也想設計害李文,恰逢張湯的下屬魯謁居,不經張湯吩咐,竟上書彈劾李文諸多罪狀。武帝不知其中內幕,自然將原書發出,命張湯調查。李文若不被處死,也難逃災禍。又一人被除去。張湯正得意洋洋,卻不料一天上朝,武帝突然問道:“李文被控,究竟是誰詳細知道真相?原書上未寫姓名,可曾調查出來?”張湯知道告發者是府史魯謁居,此時不便實說,只得裝作驚訝,許久才答:“大概是李文的老朋友,與他有仇,所以才透露了隱情。”武帝纔不再追問,張湯安然退下。回到府中,正想召見魯謁居,祕密談話,卻聽侍從報告說魯謁居生病,無法進見。張湯慌忙親自探望,見其臥病在牀,無法起身,卻在牀邊呻吟,稱雙腳奇痛。張湯掀開被子查看,果然雙腳紅腫,便親自爲他按摩。一個小小吏員,竟得到主管如此優待,實屬罕見。可惜魯謁居無法承受,過了一月,便去世了。他無子,只有一弟同住長安,家中無積蓄,一切喪事全由張湯出資辦理。後來趙國上奏,稱張湯身爲大臣,竟爲府史魯謁居親自按摩雙腳,若非與他親密無間,怎會如此?應立即嚴查。這封奏書是趙王彭祖名義上提交的。彭祖在趙國掌權多年,性格陰險,難測。從前主父偃受賄,也是被他得知後揭發,導致主父偃被殺。彭祖因張湯推行鐵官制度,所有鐵器歸朝廷專營,導致趙地大量鐵稅被他個人所得,如今突然失去收入,怎能甘心?因此一直與張湯對抗。張湯曾派魯謁居前往趙國調查,迫使其讓出鐵器專賣權,不得再壟斷。彭祖因此怨恨張湯,並恨及魯謁居,暗中派人進京,探查兩人的劣跡。恰逢魯謁居患病,張湯爲他按摩,此事被探子發現,上報彭祖。彭祖便趁機上書,嚴厲彈劾。武帝因涉及張湯,不便讓他參與,遂將奏書交給廷尉處理。廷尉只能先逮捕魯謁居,審問事實,但魯謁居已死,無法審問。於是將魯謁居的弟弟帶入廷中審訊。弟弟拒不坦白,暫被拘留。他任職於少府,主管舂米工作,一時案情未明,無法脫身,被關押多日。張湯到少府官署查案時,魯謁居弟弟見他到來,大聲呼救。張湯本想替他解釋,但自己是主犯,不便相救,只好裝作不知道,轉身離去。弟弟不知張湯的用意,誤以爲他無情,十分怨恨,立即上書,聲稱張湯曾與魯謁居共謀,陷害李文。李文案中的真相,竟然被巧妙地牽連出來。武帝因李文一案尚未澄清,一見此書,便命御史中丞減宣查辦。減宣是著名酷吏,與張湯有舊怨,既奉命查辦,便藉機報復,嚴刑逼供,意在逼張湯認罪。

奏報尚未送達,又發生一起盜案,是孝文帝陵園中的埋藏錢財被竊。此事影響重大,導致丞相莊青翟受到問責,不得不被貶。武帝再派使者責問張湯,張湯仍極力抵賴,拒不承認。武帝又命廷尉趙禹向他審問,張湯仍不認罪。趙禹笑着說:“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你掌管案件以來,殺了多少人,滅了多少家族?如今被人揭發,證據確鑿,皇帝不忍殺你,只希望你能自省。你何必爭辯呢?不如就此自盡,還可保全家族!”張湯至此明白自己難逃一死,便對趙禹寫下遺書:

“我張湯毫無功績,出身於文書小吏,有幸蒙受陛下厚恩,擔任三公要職,從未自誤。但我被陷害的真正元兇,是那三位長史。我臨死之前,將真相稟告天子!”

寫完後,將書遞交給趙禹,隨即拔出佩劍,奮力一揮,喉管斷裂,當場自殺。趙禹見張湯已死,便將其遺書帶回覆命。張湯尚有老母及兄弟子侄,圍聚悲哭,想爲他舉行隆重葬禮。但張湯家貧,所有財產僅五百年金,全部來自俸祿賞賜,別無分文。史書有說,但細看原文,可能未必完全可信。張湯的母親對家人說:“張湯身爲大臣,被惡言攻擊,最終自盡,又何必厚葬呢?”家人只好草草下葬,只用一輛牛車,棺木外面無槨,直接掩土而葬。早年張湯的客人田甲,爲人清廉,多次勸誡張湯不要過於嚴酷,但張湯不聽,最終導致此結局。家族得以保全,也算運氣不錯。武帝得知張湯死訊後,看到遺書,又不免自責。後來聽說張湯無餘財,母親反對厚葬,更加感嘆:“如果不是這個母親生下這個兒子,何至於此!”隨即下令抓捕那三位長史,一併處死。朱買臣、王朝、邊通三人一同被斬於市曹。朱買臣的妻子若死後有知,也不用再悔恨了。丞相莊青翟也因牽連下獄,最終服毒自殺。武帝改派太子太傅趙周爲丞相,石慶爲御史大夫,釋放田信出獄,任命張湯之子張安世爲郎中。同時,酷吏義縱已被處死,王溫舒後來受賄,也被處死,家族滅族。溫舒的兩個弟弟和兩妻家,也因受牽連,一同被處死。光祿勳徐自爲感嘆道:“過去罪至三族,已是極刑,王溫舒竟誅滅五族,豈非特別殘忍?”義縱和王溫舒的事見於前文。至於御史中丞減宣,最終也未能善終,唯有趙禹爲人寬厚,最終得以善終。

當時,漢武帝已五次更改年號,因在汾水得一鼎,命名爲“元鼎”。元鼎二年,打通了西域。想知道西域如何開通,待下回詳述。

李廣並非沒有忠義之心,李敢也並非不孝,只是因情緒激憤而早亡,可見血氣之衝動不可輕用!衛青因李廣失職,責令其對質,逼其至死,已顯爲人主之不仁。當李敢將其打傷後,衛青卻退讓不報,或許也已明白自己的過錯。霍去病卻在外借私憤,擅自射殺李敢,以殺人者必死爲法,即便有“議親議貴”之條,也只可寬恕一死,豈能爲私情包庇?正因武帝偏愛偏憎,權貴得以橫行,甚至酷吏張湯屢次陷害人命,冤獄累累,卻得不到寬宥。刀筆小吏不可擔任公卿,汲黯之言,可謂至理!然權勢傾覆朝野,終難長久;智謀足以影響君主,卻終究不能欺騙天地。徒然逞一時權詐,又有何益?從霍去病之早亡,張湯自盡一事可見,後世那些自以爲得志、稱雄一時之人,終將歸於沉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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