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七十回 賢汲黯直諫救人 老李廣失途刎首

卻說大將軍衛青,聲華赫奕,一門五侯,偏有人替他擔憂,突然獻策。這人爲誰?乃是齊人寧乘。是時武帝有意求仙,徵召方士,寧乘入都待詔,好多日不得進見,累得資用乏絕,衣履不全。一日躑躅都門,正值衛青自公退食,他竟迎將上去,說有要事求見。青向來和平,即停車動問。乘行過了禮,答言事須密談,不便率陳,當由青邀他入府,屏去左右,私下問明。乘方說道:“大將軍身食萬戶,三子封侯,可謂位極人臣,一時無兩了。但物極必反,高且益危,大將軍亦曾計及否?”青被他提醒,便皺眉道:“我平時也曾慮及,君將何以教我?”乘又道:“大將軍得此尊榮,並非全靠戰功,實是叼光懿戚。今皇后原是無恙,王夫人已大見幸,彼有老母在都,未邀封賞,大將軍何不先贈千金,預結歡心?多一內援,即多一保障,此後方可無慮了。”不以大體規人,但從鑽營着想,確是方士見識。青喜謝道:“幸承指教,自當遵行。”說着即留乘寓居府中,自取出五百金,遣人賚贈王夫人母親。王夫人母,得了厚贈,自然告知王夫人。王夫人復轉告武帝,武帝卻也心喜,惟暗想青素老實,如何無故贈金,乃乘青入朝,向他詢及,青答說道:“寧乘謂王夫人母,尚無封賞,未免缺用,故臣特賚送五百金,餘無他意。”武帝道:“寧乘何在?”青答稱現在府中。武帝立即召見,拜乘爲東海都尉。乘謝恩退朝,佩印出都,居然高車駟馬,一麾蒞任去了。片語得官,真正容易。  忽由匈奴屬部渾邪王,入塞請降,由大行李息據情奏報,武帝恐有詐謀,因命霍去病率兵往迎,相機辦理。說起這個渾邪王,本居匈奴西方,與休屠王結作毗鄰。自從衛霍兩將軍,屢次北討,渾邪休屠兩王,首先當衝,連戰連敗,匈奴伊稚斜單于,責他連年挫失,有損國威,因派使徵召,擬加誅戮。渾邪王方失愛子,大爲悲慼。見前回。又聞單于將聲罪行誅,怎得不憂怒交併?乃即約同休屠王,叛胡降漢,可巧漢李息奉武帝命,至河上築城,渾邪王便遣人請降。求息奏聞。及霍去病領兵出迎,渾邪王往招休屠王邀同入塞。那知休屠王忽然中悔,延期不至,惹得渾邪王憤不可遏,引兵襲擊,殺死休屠王,並有休屠部衆,且將休屠王妻子,悉數拘繫,牽迎漢軍。隔河相望,渾邪王屬下稗將,見漢兵甚衆,多有畏心,相約欲遁。還是去病麾軍渡河,接見渾邪王,察出離心將士,計八千人,一併處死。尚有四萬餘名,盡歸去病帶領,先遣渾邪王乘驛赴都,自率降衆南歸。武帝聞報,命長安令發車二千輛,即日往迎。長安令連忙備辦,苦乏馬匹,只好向百姓貰馬。百姓恐縣令無錢給發,多將馬藏匿他處,不肯應命,因此馬匹不能湊齊,未免耽延時日。武帝還道他有意捱延,飭令斬首,右內史汲黯忍耐不住,便入朝面諍道:“長安令無罪,獨斬臣黯,民間方肯出馬!”快人快語。武帝用目斜視,默然不答。黯復申說道:“渾邪王叛主來降,已由各縣次傳驛相送,也算盡情,何必令天下騷動,疲敝中國,服事夷人呢?”武帝乃收回成命,赦免長安令死罪。  至渾邪王入都覲見,授封漯陰侯,食邑萬戶,裨王呼毒尼等四人,亦皆爲列侯。漢朝定例,吏民不得持兵鐵出關,售與胡人。自渾邪王部衆到京,沐賞至數十百萬,便有錢財與民交易,民間不知法律,免不得賣與鐵器,當被有司察出,收捕下獄,應坐死罪,多至五百餘人。汲黯又復進諫道:“匈奴斷絕和親,屢攻邊塞,我朝累年往討,勞師無算,糜餉又無算,臣愚以爲陛下捕得胡人,多應罰作奴婢,分賜將士,取得財物,亦宜遍賞兵民,庶足謝天下勞苦,消百姓怨氣。今渾邪王率衆來降,就使不能視作俘虜,亦何必優加待遇?今乃傾帑出賜,府庫皆虛,又發良民傳養,若奉驕子,愚民何知,總道朝廷如此厚待,不妨隨便貿易,法吏乃援照邊律,加他死罪,待夷何仁?待民何酷?重外輕內,庇葉傷枝,臣竊爲陛下不取哩!”武帝聽了,變色不答。及汲黯退出,乃向左右道:“我久不聞黯言,今又來胡說了。”話雖如此,但也下詔減免,將五百人從輕發落。汲黯也可謂仁人。  既而遣散降衆,析居隴西、北地、上郡、朔方、雲中五郡,號爲五屬國。又將渾邪王舊地,改置武威酒泉二郡。嗣是金城河西,通出南山,直至鹽澤,已無胡人蹤跡。凡隴西北地上郡,寇患少紓,所有戍卒,方得減去半數,借寬民力。霍去病又得敘功,加封食邑千七百戶。惟休屠王太子日磾,音低。由渾邪王拘送漢軍,沒爲官奴。年才十四,輸入黃門處養馬,供役甚勤。後來武帝遊宴,乘便閱馬,適日磾牽馬進來,行過殿下,爲武帝所瞧見,卻是一個相貌堂堂的美少年,便召至面前,問他姓名。日磾具述本末,應對稱旨,武帝即令他沐浴,特賜衣冠,拜爲馬監。未幾又遷官侍中,賜姓金氏。從前霍去病北征,曾獲取休屠王祭天金人,見前回。故賜日磾爲金姓,餘見後文。日磾爲漢室功臣,故特筆鉤元。  惟自西北一帶,歸入漢朝,地宜牧畜,當由邊境長官,陸續移徙內地貧民,使他墾牧。就是各處罪犯,亦往往流戍,充當苦工。時有河南新野人暴利長,犯罪充邊,罰至渥窪水濱,屯田作苦。他嘗見野馬一羣,就水吸飲,中有一馬,非常雄駿。利長想去拿捕,才近岸邊,馬早逸去,好幾次拿不到手。乃想出一法,塑起一個泥人,與自己身材相似,舁置水旁,並將絡頭絆索,放入泥人手中,使他持着,然後走至僻處,倚樹遙望。起初見羣馬到來,望見泥人,且前且卻,嗣因泥人毫無舉動,仍至原處飲水,徐徐引去。利長知馬中計,把泥人擺置數日,使馬見慣,來往自如,乃將泥人搬去,自己裝做泥人模樣,手持絡頭絆索,呆立水濱。羣馬究是野獸,怎曉得暴利長的詭計?利長手足未動,眼光卻早已覷定那匹好馬,待他飲水時候,搶步急進,先用絆索,絆住馬腳,再用絡頭,套住馬頭,任他奔騰跳躍,力持不放。羣馬統皆駭散,只有此馬羈住,無從擺脫,好容易得就銜勒,牽了回來。小聰明卻也可取。又復加意調養,馬狀益肥,暴利長喜出望外,索性再逞小智,去騙那地方官,佯言馬出水中,因特取獻,地方官當面看驗,果見驊騮佳品,不等駑駘,當下照利長言,拜本奏聞。武帝正調兵徵餉,有事匈奴,無暇顧及獻馬細事,但淡淡的批了一語,準他送馬入都。小子就時事次序,下筆編述,只好先將調兵徵餉的事情,演寫出來。  自從武帝南征北討,費用浩繁,連年入不敷出,甚至減捐御膳,取出內府私帑,作爲彌補,尚嫌不足。再加水旱偏災,時常遇着,東鬧荒,西啼飢,正供不免缺乏。元狩三年的秋季,山東大水,漂沒民廬數千家,雖經地方官發倉賑濟,好似杯水車薪,全不濟事,再向富民貸粟救急,亦覺不敷。沒奈何想出移民政策,徙災氓至關西就食,統共計算約有七十餘萬口,沿途川資,又須仰給官吏。就是到了關西,也是謀生無計,仍須官吏貸與錢財,因此糜費愈多,國用愈匱。偏是武帝不慮貧窮,但求開拓,整日裏召集羣臣,會議斂財方法。丞相公孫弘已經病死,御史大夫李蔡,代爲丞相。蔡本庸材,濫竽充數,獨廷尉張湯,得升任御史大夫,費盡心計,定出好幾條新法,次第施行,列述如下:  (一)商民所有舟車,悉數課稅。 (二)禁民間鑄造鐵器,煮鹽釀酒,所有鹽鐵各區,及可釀酒等處,均收爲官業,設官專賣。 (三)用白鹿皮爲幣,每皮一方尺,緣飾藻繢,作價四十萬錢。 (四)令郡縣銷半兩錢,改鑄三銖錢,質輕值重。 (五)作均輸法,使郡國各將土產爲賦,納諸朝廷。朝廷令官吏轉售別處,取得貴价,接濟國用。(六)在長安置平準官,視貨物價賤時買入,價貴時賣出,輾轉盤剝,與民爭利。  爲此種種法例,遂引進計吏三人,居中用事,一個叫做東郭咸陽,一個叫做孔僅,併爲大農丞,管領鹽鐵。又有一個桑弘羊,尤工心計,利析秋毫,初爲大農中丞,嗣遷治粟都尉。咸陽是齊地鹽商,孔僅是南陽鐵商,弘羊是洛陽商人子,三商當道,萬姓受殃。又將右內史汲黯免官,調入南陽太守義縱繼任。縱系盜賊出身,素行無賴。有姊名姁,略通醫術,入侍宮闈。當王太后未崩時,常使診治,問她有無子弟,曾否爲官,姁言有弟無賴,不可使仕。偏王太后未肯深信,竟與武帝說及。武帝遂召爲中郎,累遷至南陽太守。穰人寧成,曾爲中尉,徙官內史,以苛刻爲治,見前文。旋因失職家居,積資鉅萬。穰邑屬南陽管轄,縱既到任,先從寧氏下手,架誣罪惡,籍沒家產,南陽吏民畏憚的了不得。既而調守定襄,冤戮至四百餘人,武帝還說他強幹,召爲內史,同時復徵河內太守王溫舒爲中尉,溫舒少年行跡,與縱略同,初爲亭長,繼遷都尉,皆以督捕盜賊,課最敘功。及擢至河內守,嚴緝郡中豪猾,連坐至千餘家,大猾族誅,小奸論死,僅閱一冬,流血至十餘里。轉眼間便是春令,不宜決囚,溫舒尚頓足自嘆道:“可惜可惜!若使冬令得再展一月,豪猾盡除,事可告畢了。”草菅人命,寧得長生!武帝也以爲能,調任中尉。當時張湯趙禹,相繼任事,並尚深文,但還是輔法而行,未敢妄作。縱與溫舒卻一味好殺,恫嚇吏民。總之武帝用財無度,不得不需用計臣,放利多怨,不得不需用酷吏,苛徵所及,濟以嚴刑,可憐一班小百姓,只好賣男鬻女,得錢上供,比那文景兩朝,家給人足,粟紅貫朽,端的是大不相同了。愁怨盈紙。  偏有一個河南人卜式,素業耕牧,嘗入山牧羊,十餘年,育羊千餘頭,販售獲利,購置田宅。聞得朝廷有事匈奴,獨慨然上書,願捐出家財一半,輸作邊用。武帝頗加驚異,遣使問式道:“汝莫非欲爲官麼?”式答稱自少牧羊,不習仕官。使人又問道:“難道汝家有冤,欲藉此上訴麼?”式又答生平與人無爭,何故有冤。使人又問他究懷何意?式申說道:“天子方誅伐匈奴,愚以爲賢吏宜死節!富民宜輸財,然後匈奴可滅。臣非索封,頗懷此志,故願輸財助邊,爲天下倡。此外卻無別意呢。”使人聽說,返報朝廷,時丞相公孫弘,尚未病歿,謂式矯情立異,不宜深信,乃擱置不報。弘不取卜式,未嘗無識。及弘已逝世,式又輸錢二十萬,交與河南太守,接濟移民經費,河南守當然上聞,武帝因記起前事,特別嘉許,乃召式爲中郎,賜爵左庶長。式入朝固辭,武帝道:“汝不必辭官,朕有羊在上林中,汝可往牧便了。”式始受命至上林,布衣草履,勤司牧事。約閱年餘,武帝往上林遊覽,見式所牧羊,並皆蕃息,因連聲稱善。式在旁進言道:“非但牧羊如是,牧民亦應如是,道在隨時省察,去惡留善,毋令敗羣!”漸漸幹進,意在言中。武帝聞言點首,及回宮後,便發出詔旨,拜式爲緱氏令。式至此直受不辭,交卸牧羊役使,竟接印牧民去了。  可見他前時多詐。  武帝因賦稅所入,足敷兵餉,乃複議興師北征,備足芻糧,乘勢大舉。元狩四年春月,遣大將軍衛青,驃騎將軍霍去病,各率騎兵五萬,出擊匈奴。郎中令李廣,自請效力,武帝嫌他年老,不願使行。經廣一再固請,方使他爲前將軍,令與左將軍公孫賀,右將軍趙食其,後將軍曹襄,盡歸大將軍衛青節制。青入朝辭行,武帝面囑道:“李廣年老數奇,音羈,數奇即命蹇之意。毋使獨當單于。”青領命而去,引着大軍出發定襄。沿途拿訊胡人,據云單于現居東方,青使人報知武帝。武帝詔令去病,獨出代郡,自當一面。去病乃與青分軍,引着校尉李敢等,麾兵自去。這次漢軍出塞,與前數次情形不同,除衛霍各領兵十萬外,尚有步兵數十萬人,隨後繼進,公私馬匹計十四萬頭,真是傾國遠征,志在平虜,當有匈奴偵騎,飛報伊稚斜單于,單于卻也驚慌,忙即準備迎敵。趙信與單于畫策,請將輜重遠徙漠北,嚴兵戒備,以逸待勞。單于稱爲妙計,如言施行。  衛青連日進兵,並不見有大敵,乃迭派探馬,四出偵伺。嗣聞單于移居漠北,便欲驅軍深入,直搗虜巢。暗思武帝密囑,不宜令李廣當鋒,乃命李廣與趙食其合兵東行,限期相會。東道迂遠,更乏水草,廣不欲前往,入帳自請道:“廣受命爲前將軍,理應爲國前驅,今大將軍令出東道,殊失廣意,廣情願當先殺敵,雖死不恨!”青未便明言,只是搖首不答。廣憤然趨出,怏怏起程。趙食其卻不加可否,與廣一同去訖。青既遣去李廣,揮兵直入,又走了好幾百裏,始遇匈奴大營。當下扎住營盤,用武剛車四面環住,武剛車有巾有蓋,格外堅固,可作營壁,系古時行軍利器。營既立定,便遣精騎五千,前去挑戰,匈奴亦出萬騎接仗。時已天暮,大風忽起,走石飛沙,兩軍雖然對陣,不能相見。青乘勢指麾大隊,分作兩翼,左右並進,包圍匈奴大營。匈奴伊稚斜單于,尚在營中,聽得外面喊殺連天,勢甚洶洶,一時情虛思避,即潛率勁騎數百,突出帳後,自乘六騾,徑向西北遁去。此外胡兵仍與漢軍力戰,兩下里殺了半夜,彼此俱有死傷。漢軍左校,捕得單于親卒數人,問明單于所在,才知他未昏即遁,當即稟知衛青,青急發輕騎追躡,已是不及。待到天明,胡兵亦已四散,青自率大軍繼進。急馳二百餘里,才接前騎歸報,單于已經遠去,無從擒獲,惟前面寘顏山有趙信城,貯有積穀,尚未運去等語。青乃徑至趙信城中,果有積穀貯着,正好接濟兵馬,飽餐一頓。這趙信城本屬趙信,因以爲名。  漢軍住了一日,青即下令班師,待至全軍出城,索性放起火來,把城毀去,然後引歸,還至漠南,方見李廣趙食其到來。青責兩人逾限遲至,應該論罪,食其卻未敢抗議。獨廣本不欲東行,此時又迂迴失道,有罪無功,氣得鬚髯戟張,不發一語。始終爲客氣所誤。青令長史齎遺酒食,促令廣幕府對簿,廣憤然語長史道:“諸校尉無罪,乃我失道無狀,我當自行上簿便了!”說着,即趨至幕府,流涕對將士道:“廣自結髮從戎,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,有進無退,今從大將軍出征匈奴,大將軍乃令廣東行,迂迴失道,豈非天命!廣今已六十多歲,死不爲夭,怎能再對刀筆吏,乞憐求生?罷罷!廣今日與諸君長別了!”說至此,即拔出佩刀,向頸一揮,倒斃地上。小子有詩嘆道:  老不封侯命可知,年衰何必再驅馳?  漠南一死終無益,翻使千秋得指疵。  將士等見廣自剄,搶救無及,便即爲廣舉哀。欲知後事,請看下回再詳。      本回類敘諸事,無非爲北征起見。渾邪王之入降,喜胡人之投誠也,長安令之擬斬,怒有司之慢客也;用計臣以斂財,進酷吏以司法,竭澤而漁,迫以刑威,何一不爲籌餉徵胡計乎?暴利長之獻馬,與卜式之輸財,皆揣摩上意,乃有此舉。獨汲黯一再直諫,最得治體,御夷以道,救人以義,漢廷公卿,無出黯右,惜乎其碩果僅存耳。若李廣之自請從軍,全是武夫客氣,東行失道,憤激自戕,非不幸也,亦宜也。而衛青固不足責雲。

以下是對《前漢演義·第七十回》中相關情節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當時,大將軍衛青聲望顯赫,家族中出了五位封侯的子孫。然而,卻有人爲他擔憂,這個人就是齊地人寧乘。當時漢武帝想尋求神仙,徵召方士入朝。寧乘來到京城,等待召見,卻多次不得接見,生活費用耗盡,衣服鞋子也破舊不堪。某一天,他閒逛在京城城門口,正好看到衛青從官府返回休息,便徑直上前請求見一面。衛青爲人平和,便停車詢問。寧乘行禮致謝後說,事情很重要,需要私下密談,不便當面陳述,於是衛青請他進府,將左右侍從全部撤走,單獨與他交談。

寧乘說:“大將軍您享受萬戶食邑,三個兒子都封了侯,可以說已經功高位重,權傾天下,是當世無人能及的。但物極必反,越是尊貴,反而越危險。您是否曾想過這個問題?”
衛青被他提醒,皺了皺眉頭,問:“我平時也常常擔心這些,先生有什麼建議?”
寧乘接着說道:“您獲得今天的地位,不只是靠戰功,而是憑藉皇族的恩寵。如今皇后身體平安,王夫人地位日益受寵,她的母親尚在京城,卻沒有得到封賞,大將軍爲何不先送五百兩黃金,預先安撫好她母親的心意?多一個內廷的支持者,就多一份安全保障,今後您就可以無憂無慮了。”

這是一種只想着鑽營、不講大局的見解,確實符合方士的作風。衛青聽了很高興,說:“幸虧您指點,我一定照做。” 說完就請寧乘留下來住在府中,並親自拿出五百兩黃金,派人送給王夫人的母親。王夫人母親收到厚禮,自然轉告了王夫人,王夫人又把消息上報給漢武帝。武帝聽了也很開心,但心裏卻暗暗想:衛青一向老實,怎麼會無緣無故送錢呢?於是就召來寧乘,問清楚緣由。衛青回答說:“寧乘說王夫人母親尚未受封,生活困難,因此我特地送去五百兩黃金,其他並無別意。”

武帝問:“寧乘現在人在哪兒?”
衛青答:“現在還在府中。”
武帝立即召見寧乘,任命他爲東海都尉。寧乘感謝皇帝恩典後退出宮,佩戴官印,乘着高車駟馬,正式赴任去了。一句話就得到官職,真是容易得多了。

不久,匈奴的一個屬部——渾邪王,請求投降漢朝。大行李息如實稟報,武帝擔心其中有詐,便命令霍去病率兵前往迎接,以觀察情況。

說起渾邪王,原本居住在匈奴西部,與休屠王相鄰。自從衛青、霍去病多次北伐,渾邪王和休屠王首當其衝,接連戰敗,匈奴伊稚斜單于責備他們多年屢戰屢敗,損害國家威信,便派使者前往徵召,甚至要對他們加以誅殺。渾邪王正失去愛子,悲痛萬分,又聽說單于要來處罰,怎能不憤怒憂懼?於是他便與休屠王祕密商議,決定叛離匈奴,歸順漢朝。恰巧當時漢朝的大臣李息奉命在黃河邊上修築城池,渾邪王便派人前來請求投降。李息上報朝廷後,武帝便派霍去病出兵前往迎接。

渾邪王前往招引休屠王,一同進入漢地。誰知休屠王忽然反悔,拒不前去,激得渾邪王怒不可遏,於是引兵襲擊,殺死了休屠王,並俘虜了休屠王的部族民衆,還將休屠王的妻子全部扣押,帶入漢軍,與漢軍一同進入邊境。
河對岸的渾邪王部下將領們見漢軍兵力衆多,都十分畏懼,於是私下商議要逃跑。幸好霍去病率領軍隊渡過黃河,親自迎接渾邪王,察看了其中的離心士兵,發現有八千人想逃,便將他們全部處死。剩下的四萬餘人,由霍去病親自帶領,先派渾邪王乘坐驛車返回京城,自己則帶領其餘投降的部族向南歸順。

武帝得知這個消息後,命令長安令準備兩千輛車輛,立即去迎接渾邪王。長安令立刻組織準備,但手頭缺馬匹,只好向百姓借馬。百姓擔心縣令沒錢支付,紛紛將馬藏起來,不肯借出,結果馬匹湊不齊,延誤了行程。武帝誤以爲他有意拖延,下令將長安令斬首。
右內史汲黯忍無可忍,進宮直言反對說:“長安令無罪,如果只因爲這個就處死他,百姓才肯出馬來幫忙!”
武帝看着他,目光微斜,不說話。汲黯又繼續說道:“渾邪王叛離匈奴投誠,已經通過各地傳報,也算是足夠公開和穩妥的了,何必讓全國百姓都驚慌不安,使國家疲敝,去侍奉這些外族呢?”

武帝聽了,沉默不語,最終收回成命,赦免了長安令的死罪。

渾邪王入朝覲見後,被封爲漯陰侯,食邑萬戶。渾邪王原有的部下中,也有幾位首領被封爲列侯。
按照漢朝制度,百姓不得攜帶兵器或鐵器出關賣給匈奴。自從渾邪王的部衆進入京城,大家享用賞賜後,積累了大量錢財,便有人私下與百姓交易鐵器,被官府發現,於是抓捕下獄,應判處死刑,人數多達五百人。汲黯再次進言勸諫:“匈奴不斷切斷和親關係,屢次侵犯邊境,我朝多年來頻繁出兵,耗費了大量軍費,士兵傷亡、百姓也飽受苦難,我認爲應該將俘虜的匈奴人多罰爲奴婢,分賞給將士們。同時,也要廣泛賞賜給士兵和百姓,以慰勞他們,平息民間怨氣。如今渾邪王率衆來降,即便不能看作是俘虜,也不必優待太過,反而應該減少國庫支出,避免浪費。現在朝廷卻大筆支出賞賜,國庫空虛,又強迫百姓承擔供養,如果把這些‘異族’當作驕子對待,普通百姓如何得知朝廷的厚待?他們還會認爲朝廷如此優待外族,便可以隨意買賣鐵器?現在執法部門卻依據邊地法律,把他們定爲死罪,這是對夷族缺乏仁德,對百姓過於殘酷!重外輕內,偏袒外族而損害內政,我私下覺得陛下不該這樣做!”

武帝聽了,臉色大變,沉默不語。等到汲黯退出後,纔對身邊人說:“我很久沒有聽過汲黯說話了,現在又來胡說八道!”
雖然如此,武帝還是下詔減免了罪行,將五百人從輕發落。汲黯可以說是一位有仁心的賢者。

後來朝廷將投降的將士分散安置在隴西、北地、上郡、朔方、雲中五郡,稱作“五屬國”。同時,把渾邪王原來的疆域改設爲武威、酒泉兩郡。從此,從金城以西,沿南山直達鹽澤,再無匈奴人出現。隴西以北地區,長期的寇患得以緩解,戍邊士兵減少一半,百姓也得以休養生息。霍去病也因此功績被加封,增食邑一千七百戶。

至於休屠王的太子日磾,年僅十四歲,被渾邪王拘捕後,作爲官奴被押送到皇宮黃門處,專門負責餵馬,勤勤懇懇地幹活。後來漢武帝在遊宴時,路過馬苑,正巧看到日磾牽馬進來,經過殿前,武帝看了覺得他相貌堂堂,是個俊美的少年,便召他上前,問了他的姓名。日磾詳細說明了來龍去脈,回答得十分妥帖,武帝當即令人讓他沐浴,賜給他衣服禮帽,任命他爲馬監。不久又升任侍中,賜姓“金”。
原來霍去病曾俘獲休屠王祭天的金人,所以賜日磾爲“金”姓。他後來成爲漢朝的功臣,因此特意記錄下來。

從西北地區遷入漢地,那裏土地適宜放牧,朝廷就陸續派官員把內地的貧民遷移到邊境,讓他們開荒放牧。各地的罪犯也常常被流放到邊地,充當苦役。
當時有河南新野人暴利長,犯了罪被髮配到渥窪水邊,做屯田苦工。他曾看到一羣野馬在河邊飲水,其中一匹特別雄健。利長想去捉,可剛靠近岸邊,馬就跑掉了,幾次都抓不到。於是他想出個辦法:先用泥塑一個和自己一樣高的泥人,扛到河邊,用繮繩和絆索放在泥人手裏,然後自己走遠一點,靠在樹邊遠遠地望着。起初看到馬羣過來,見泥人便前去又後退;後來發現泥人不動,就又回到原地飲水。利長知道馬已經上當,就讓泥人留在河邊幾天,讓馬熟悉,漸漸習慣其存在,然後把泥人移走,自己裝作泥人的模樣,手持繮繩和絆索,呆立在河邊。羣馬作爲野獸,自然不懂暴利長的陰謀,當他看見自己手無動作時,就靜立不動,等到馬飲水時,他突然快步逼近,用絆索絆住馬腿,再用繮繩套住馬頭,任其奔跑跳躍,死死抓住不放。羣馬都驚慌四散,只有那匹好馬被牢牢控制,終於被牽回。暴利長高興得不得了,於是又想出新計,騙地方官說:“馬從水中出來,特意獻上。”地方官親自查看,果真是一匹神駿良馬,遠勝凡馬,當即照他所說上報。武帝當時正忙着徵兵籌餉,無暇顧及獻馬一事,只是淡淡地批了一句,准許他送馬入京。

接下來的故事,我將按時間順序展開說明——

自從漢武帝不斷南征北討,國用浩繁,年年入不敷出,甚至削減宮廷膳食,動用內府私庫來填補,仍然不夠。再加上水旱災害頻繁,東邊鬧饑荒,西邊百姓啼飢,國家的基本財政也難以維持。
元狩三年秋天,山東大水,淹沒千餘家民房,雖然地方官打開糧倉賑濟,但杯水車薪,完全救不了。再向富戶借貸糧食,也遠遠不夠。無奈之下,只好實行“移民政策”:將受災百姓遷往關西地區謀生,總人數約七十餘萬。途中路費需要官府供給,到達關西之後,大家又無業可做,仍需向官府借貸,因此國家的開支更加龐大,財政更加緊張。

而漢武帝卻不管貧窮,一心只想開拓疆土,整天召集羣臣商議斂財之策。丞相公孫弘已病逝,由御史大夫李蔡接任。李蔡本是庸才,只會湊數,真正有能力的是廷尉張湯,他絞盡腦汁,制定出一系列新稅法,逐項推行,具體如下:

(1)對商民所有的船隻和車輛全部徵稅。
(2)禁止民間鑄造鐵器、煮鹽、釀酒,所有鹽鐵生產區、釀酒之地一律由政府壟斷經營,設立官府專營。
(3)使用白鹿皮作爲貨幣,每張一尺見方,裝飾精美,定價四十萬錢。
(4)命令各郡縣停止使用“半兩錢”,改爲鑄造輕薄、價值更高的“三銖錢”。
(5)實行“均輸法”,由各郡國將本地特產作爲賦稅上繳朝廷,朝廷派官員轉賣到別處,獲取高價,以補貼國用。
(6)在各郡設立“平準官”,當物價低時買入,物價高時賣出,從中牟利,甚至與百姓搶利。

由於這些政策的實行,朝廷引進了三位關鍵官員居中掌權:東郭咸陽、孔僅,擔任大農丞,負責鹽鐵事務;桑弘羊則精於心計,最初是大農中丞,後來升任治粟都尉。
咸陽是齊地有名的鹽商,孔僅是南陽鐵商,弘羊則是洛陽商人之子,三人都是商人出身,掌控朝政,百姓深受其害。

同時,朝廷將右內史汲黯罷免官職,調任南陽太守,由盜賊出身的義縱接任。義縱性格殘暴,一貫無賴,他的姐姐名叫姁,略通醫術,曾進入宮中侍奉王太后。王太后去世前常請她診治,問她是否有弟弟,是否可以做官,姁回答說“有弟弟,但是個無賴,不可讓他做官”。王太后卻不信,把話告訴了漢武帝。武帝於是召見義縱,一步步升遷,最終任他爲南陽太守。

穰地人寧成曾擔任中尉,後調任內史,以嚴苛治理著稱,後來因失職家居,積累了鉅額財富。
義縱上任後,對百姓嚴刑峻法,百姓苦不堪言。

有位名叫暴利長的人,獻出好馬,和卜式向朝廷捐出錢財,都是揣摩上意而爲之。
只有汲黯一再直言進諫,最符合治理國家的準則,他用道義對待外族,以仁心救助百姓,漢朝公卿中無人能出其右,可惜最終成就微薄。

至於李廣主動請戰,完全是武夫的客氣,最終因走錯路線、迷路失道,憤慨自刎,這並非偶然不幸,而是命運的必然。衛青也並無過錯,不值得責備。

本回所敘述的各種事件,無非都是爲了引出北征的主線:
渾邪王歸降,是朝廷對異族投誠的喜悅;長安令被擬斬,是反對官吏怠慢賓客的憤怒;用貪官斂財、任酷吏執法,都是爲了籌措軍費、征討外族的手段;暴利長獻馬、卜式捐財,都是迎合上意的舉動;唯有汲黯一次次直言進諫,體現的是治國理政的基本原則——以德服人,以義救民。
李廣的自刎,則是武夫剛烈本性的悲劇結局。
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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