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六十八回 舅甥踵起一戰封侯 父子敗謀九重討罪

卻說衛青得功專寵,恩榮無比,有一位孀居公主,竟願再嫁衛青。這公主就是前時衛青的女主人,叫做平陽公主。一語已夠奚落。平陽公主,曾爲平陽侯曹壽妻,此時壽已病歿,公主寡居,年近四十,尚耐不住寂寞嫠幃,要想擇人再醮。當下召問僕從道:“現在各列侯中,何人算是最賢?”僕從聽說,料知公主有再醮意,便把衛大將軍四字,齊聲呼答。平陽公主微答道:“他是我家騎奴,曾跨馬隨我出入,如何是好!”如果尚知羞恥,何必再醮!僕從又答道:“今日卻比不得從前了!身爲大將軍,姊做皇后,子皆封侯,除當今皇上外,還有何人似他尊貴哩!”平陽公主聽了,暗思此言,原是有理。且衛青方在壯年,身材狀貌,很是雄偉,比諸前夫曹壽,大不相同,我若嫁得此人,也好算得後半生的福氣,只是眼前無人作主,未免爲難。何不私奔!左思右想,只有去白衛皇后求她撮合,或能如願,於是淡妝濃抹,打扮得齊齊整整,自去求婚。看官聽說!此時候皇太后王氏,已經崩逝,約莫有一年了。王太后崩逝,正好乘此帶敘。公主夫喪已闋,母服亦終,所以改著豔服,乘車入宮。衛皇后見她衣飾,已經瞧透三分,及坐談片刻,聽她一派口氣,更覺瞭然,索性將它揭破,再與作撮合山。平陽公主也顧不得甚麼羞恥,只好老實說明,衛後樂得湊趣,滿口應允。俟公主退歸,一面召入衛青,與他熟商,一面告知武帝,懇爲玉成,雙方說妥,竟頒出一道詔書:令衛大將軍得尚平陽公主。不知詔書中如何說法,可惜史中不載!成婚這一日,大將軍府中,佈置禮堂,靡麗紛華,不消細說。到了鳳輦臨門,請出那再醮公主,與大將軍行交拜禮,儀文繁縟,雅樂鏗鏘。四座賓朋,男紅女綠,都爲兩新人道賀,那個不說是美滿良緣!至禮畢入房,夜闌更轉,展開那翡翠衾,成就那鴛鴦夢。看官多是過來人,毋庸小子演說了。衛青並未斷絃,又尚平陽公主,此後將如何處置故妻,史皆未詳,公主不足責,青有愧宋弘多矣。  衛青自尚公主以後,與武帝親上加親,越加寵任,滿朝公卿,亦越覺趨奉衛青,惟汲黯抗禮如故。青素性寬和,原是始終敬黯,毫不介意。最可怪的是好剛任性的武帝,也是見黯生畏,平時未整衣冠,不敢使近。一日御坐武帳,適黯入奏事,爲武帝所望見,自思冠尚未戴,不便見黯,慌忙避入帷中,使人出接奏牘,不待呈閱,便傳旨准奏。俟黯退出,才就原座。這乃是特別的待遇。此外無論何人,統皆隨便接見。就是丞相公孫弘進謁,亦往往未曾戴冠,至如衛青是第一貴戚,第一勳臣,武帝往往踞牀相對,衣冠更不暇顧及。可見得大臣出仕,總教正色立朝,就是遇着雄主,亦且起敬,自尊自重人尊重,俗語原有來歷呢。警世之言。黯常多病,一再乞假,假滿尚未能視事,乃託同僚嚴助代爲申請。武帝問嚴助道:“汝看汲黯爲何如人?”助即答道:“黯居官任職,卻亦未必勝人,若寄孤託命,定能臨節不撓,雖有孟賁夏育,也未能奪他志操哩。”武帝因稱黯爲社稷臣。不過黯學黃老,與武帝志趣不同,並且言多切直,非雄主所能容,故武帝雖加敬禮,往往言不見從。就是有事朔方,黯亦時常諫阻,武帝還道他膽怯無能,未嘗入耳。況有衛青這般大將,數次出塞,不聞挫失,正可乘此張威,驅除強虜。  那匈奴卻亦猖獗得很,入代地,攻雁門,掠定襄上郡,於是元朔六年,再使大將軍衛青,出討匈奴,命合騎侯公孫敖爲中將軍,太僕公孫賀爲左將軍,翕侯趙信爲前將軍,衛尉蘇建爲右將軍,郎中令李廣爲後將軍,左內史李沮爲強弩將軍,分掌六師,統歸大將軍節制,浩浩蕩蕩,出發定襄。青有甥霍去病,年才十八,熟習騎射,去病已見前文。官拜侍中。此次亦自願隨徵,由青承製帶去,令爲嫖姚校尉,選募壯士八百人,歸他帶領,一同前進。既至塞外,適與匈奴兵相遇,迎頭痛擊,斬首約數千級。匈奴兵戰敗遁去,青亦收軍回駐定襄,休養士馬,再行決戰。約閱月餘,又整隊出發,直入匈奴境百餘里,攻破好幾處胡壘,斬獲甚多。各將士殺得高興,分道再進,前將軍趙信,本是匈奴小王,降漢封侯,自恃路境素熟,踊躍直前;右將軍蘇建,也不肯輕落人後,聯鑣繼進;霍去病少年好勝,自領壯士八百騎,獨成一隊,獨走一方;餘衆亦各率部曲,尋斬胡虜。衛青在後駐紮,專等各路勝負,再定行止。已而諸將陸續還營,或獻上虜首數百顆,或捕到虜卒數十人,或說是不見一敵,未便深入,因此回來,青將軍士一一點驗,卻還沒有什麼大損,惟趙信蘇建兩將軍,及外甥霍去病,未見回營,毫無音響。青恐有疏虞,忙派諸將前去救應。過了一日一夜,仍然沒有回報,急得青惶惑不安。  正憂慮間,見有一將踉蹌奔入,長跪帳前,涕泣請罪。衛青瞧着,乃是右將軍蘇建。便開口問道:“將軍何故這般狼狽?”建答說道:“末將與趙信,深入敵境,猝被虜兵圍住,殺了一日,部下傷亡過半,虜兵亦死了多人。我兵正好脫圍,不意趙信心變,竟帶了八九百人,投降匈奴。末將與信,本只帶得三千餘騎,戰死了千餘名,叛去了八九百名,怎堪再當大敵?不得已突圍南走,又被虜衆追躡,掃盡殘兵,剩得末將一人,單騎奔回,還虧大帥派人救應,纔得到此。末將自知冒失,故來請罪!”青聽畢建言,便召回軍正閎,長史安,及議郎周霸道:“蘇建敗還,失去部軍,應處何罪?”周霸道:“大將軍出師以來,未曾斬過一員偏將,今蘇建棄軍逃還,例應處斬,方可示威。”閎安二人齊聲道:“不可!不可!蘇建用寡敵衆,不隨趙信叛去,乃獨拚死歸來,自明無貳,若將他斬首,是使後來將士,偶然戰敗,只可棄甲降虜,不敢再還了!”兩人是蘇建救星。青乃徐說道:“周議郎所言,原屬未合,試想青奉令專閫,不患無威,何必定斬屬將!就使有罪當斬,亦宜請命天子,青卻未便專擅呢。”軍吏齊聲稱善,這便是衛青權術。因將建置入檻車,遣人押送至京。  惟霍去病最後方到,提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,入營報功。這首級系是何人?據言系單于大父行借若侯產,接連由部兵綁進三人,乃是匈奴相國、當戶,以及單于季父羅姑。這三人爲匈奴頭目,由去病活擒了來,此外斬首馘耳,大約二千有餘。他自帶着八百壯士,向北深入,一路不見胡虜,直走了好幾百裏,才望見有虜兵營帳,當即掩他不備,馳殺過去。虜兵不意漢軍猝至,頓時潰亂,遂爲去病所乘,手刃渠魁一人,擒住頭目兩人,把虜營一力踏破,然後回營報功。衛青大喜,自思得足償失,不如歸休,乃引軍還朝。武帝因此次北征,雖得斬首萬級,卻也覆沒兩軍,失去趙信,功過盡足相抵,不應封賞,但賜衛青千金。惟霍去病戰績過人,授封爲冠軍侯。還有校尉張騫,前曾出使西域,被匈奴截留十餘年,頗悉匈奴地勢,能知水草所在,故兵馬不至飢渴。當由衛青申奏騫功,也受封博望侯。蘇建得蒙恩赦,免爲庶人。  趙信敗降匈奴,匈奴主軍臣單于已早病死,由弟左谷蠡王伊稚斜,逐走軍臣子於單,自立有年。於單嘗入塞降漢,漢封爲陟安侯,未幾病死,事在元朔三年。一聞趙信來降,便即召入,好言撫慰,面授爲自次王,並將阿姐嫁與爲妻。信當然感激,且本來是個胡人,重歸故國,樂得替他設策,即教單于但增邊幕,不必入塞,俟漢兵往來疲敝,方可一舉成功。伊稚斜單于,依言辦理,漢邊才得少靜烽塵。但自元光以後,連歲出兵,軍需浩繁。不可勝數,害得國庫空虛,司農仰屋。不得已令吏民出資買爵,名爲武功,大約買爵一級,計錢十七萬,每級遞加二萬錢,萬錢一金,共鬻出十七萬級,直三十餘萬金。嗣是朝廷名器,幾與市物相似,但教有錢輸入,不論他人品何如,俱好算做命官。試想這般制度,豈不是豪奴得志,名士灰心麼!賣官鬻爵之弊,實自此始。  是年冬月,武帝行幸雍郊,親祠五畤。即五帝祠,稱畤不稱祠,因畤義訓止有神靈依止之意。忽有一獸,在前行走,首上只生一角,全體白毛。衆衛士趕將過去,竟得將獸拿住,仔細看驗,足有五蹄。當下呈示武帝,武帝瞧着,好似麒麟模樣,便問從官道:“這獸可是麒麟否?”從官齊聲答是麒麟,且言陛下肅祀明禋,故上帝報享,特賜神獸云云。無非獻諛。武帝大悅,因將一角獸薦諸五畤。另外宰牛致祭,禮成駕歸。途中又見一奇木,枝從旁出,還附木上,大衆又不禁稱奇。連武帝也爲詫異,既返宮廷,又復召詢羣臣,給事中終軍上奏道:“野獸並角,顯系同本,衆枝內附,示無外向,這乃是外夷向化的瑞應,陛下好垂裳坐待了。”虧他附會。武帝益喜,令詞臣作《白麟歌》,預賀昇平。有司復希旨進言,請即應瑞改元。改元每次,相隔六年,此時已值元朔六年初冬,本擬照例改元,不過獲得白麟,愈覺改元有名,元狩,便是爲此。  誰知外夷未曾歸化,內亂卻已發生,淮南王安及衡山王賜,串同謀反,居然想搖動江山。虧得逆謀敗露,才得不勞兵革,一發即平。安與賜皆淮南王長子,文帝憐長失國自殺,因將淮南故地,作爲三分,封長子安勃賜爲王。勃先王衡山,移封濟北,不久即歿。賜自廬江徙王衡山,與安雖系兄弟,兩不相容。安性好讀書,更善鼓琴,也欲籠絡民心,招致文士。門下食客,趨附至數千人,內有蘇飛、李尚、左吳、田由、雷被、伍被、毛被、晉昌八人,最號有才,稱爲淮南八公。安令諸食客著作內書二十一篇,外書三十三篇,就是古今相傳的《淮南子》。另有中篇八卷,多言神仙黃白朮。黃金白銀,能以術化,故稱黃白朮。武帝初年,安自淮南入朝,獻上內書,武帝覽書稱善,視爲祕寶。又使安作《離騷傳》,半日即成,並上頌德,及《長安都國頌》。武帝本好文藝,見安博學能文,當然器重,且又是叔父行,更當另眼相看。當時武安侯田蚡,曾與安祕密訂約,有將來推立意,語見六十三回。安爲蚡所惑,乃生逆謀。建元六年,天空中出現彗星,當有人向安密說,說是吳楚反時,彗星出現,光芒不過數尺,今長且竟天,眼見是兵戈大起,比前益甚。安也以爲然,遂修治兵器,蓄積金錢,爲待亂計。莊助出撫南越,安復邀留數日,結作內援。見六十二回。種種計畫,尚恐未足,乃更想出一法,密囑女陵入都,偵察內情。陵青年有色,又工口才,既到長安,借作內省爲名,出入宮闈,毫無拘束。隨身又帶着許多金錢,仗着財色兩字,結識廷臣,何人不喜與交往?搶先巴結的叫作鄂但,系故安平侯鄂千秋孫,年貌相符,便與通姦。第二人爲岸頭侯張次公,壯年封侯,氣宇不凡,也與陵祕密往來,作爲膩友。  偷得饅頭狗造化。陵得內外打通,常有密書傳報淮南。  淮南王后姓蓼名荼,爲安所愛。荼生一男,取名爲遷,尚有庶長子不害,素失父寵,不得立儲。因立遷爲太子。遷年漸長,娶王太后外孫女爲妃,就是修成君女金蛾。見前回。安本意欲攀葛附藤,想靠王太后爲護符,偏偏王太后告崩,無勢可援。又恐太子妃得燭陰謀,暗地報聞,遂又密囑太子遷,叫他與妃反目,三月不同席。自己又陽爲調停,迫遷夜入妃室,遷終不與寢。妃遂賭氣求去,安乃使人護送入都,奏陳情跡,表面上尚歸罪己子。武帝尚信爲真言,準令離婚。遷少好學劍,自以爲無人可及。聞得郎中雷被,素通劍術,欲與比賽高低,被屢辭不獲。兩人比試起來,畢竟遷不如被,傷及皮膚。遷因此與被有嫌。被自知得罪太子,不免及禍,適漢廷募士從軍,被即向安陳請,願入都中投效。安先入遷言,知他有意趨避,將被免官,被索性潛奔長安,上書訐安。武帝遣中尉段宏查辦,安父子欲將宏刺死。還是宏命不該絕,一到淮南,但略問雷被免官事蹟,並未訊及別情,且辭色甚是謙和。安料無他患,不如變計周旋,但託宏善爲轉圜。宏允諾而別,還白武帝。武帝召問公卿,衆謂安格阻明詔,不令雷被入都效力,罪應棄市。武帝不從,只准削奪二縣,赦罪勿問。安尚且愧憤道:“我力行仁義,還要削地麼?”這種仁義,自古罕聞。乃日夜與左吳等查考地圖,整備行軍路徑,指日起軍。  時庶長子不害,有男名建,年齡濅長,因見乃父失寵,常覺不平,暗中結交壯士,欲殺太子。偏被太子遷約略聞知,竟將建縛住,一再笞責。建更怨恨莫伸,遂使私人嚴正,入都獻書道:“臣聞良藥苦口,乃足利病,忠言逆耳,也足利行。今淮南王孫建,材能甚高,王后荼及太子遷,屢思加害,建父不害無辜,又嘗被囚繫,日夜會集賓客,潛議逆謀,建今尚在,儘可召問,一證虛實,免得養癰貽患,累及國家。”武帝得書,又發交廷尉,轉飭河南官吏,就便訊治。適有闢陽侯孫審卿,嘗怨祖父爲厲王長所殺,意圖復仇,淮南王長殺審食其事,見前文。便密查安謀逆情跡,告知丞相公孫弘。弘又函飭河南官吏,徹底究治。河南官吏,迭接君相命令,怎敢怠慢?立將劉建傳到詳細訊明,建將淮南罪狀,悉數推到太子遷身上,統是懷私。由問官錄供奏聞。安得知此事,謀反益甚。  先是衡山王賜,入朝武帝,道出淮南,安迎入府中,釋嫌修好,與商祕謀。賜原有叛意,得安聯絡,也即樂從,因退歸衡山,託病不朝。安部下多浮囂士,亦屢次勸安起兵,獨中郎伍被,極言諫阻,安非但不聽被言,且將被父母拘住,逼令同謀,被尚涕泣固諫。至建被傳訊,事且益急,安仍向被問計,被乃說道:“方今諸侯無異心,百姓無怨氣,大王猝思起事,比吳楚還要難成。必不得已,只好僞爲丞相御史請書,徙郡國豪傑至朔方,又僞爲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倖臣,使民間聞風懷怨,諸侯亦皆疑貳,然後遣辯士四出誘約,或可僥倖萬一,還請大王審慎爲是!”被不能始終力爭,也屬自誤。安決意起反,遂私鑄皇帝御璽,及丞相御史大夫將軍等印信,爲作僞計。又擬使人詐稱得罪,往投大將軍衛青,乘間行刺。且私語僚屬道:“漢廷大臣,只有汲黯正直,尚能守節死義,不爲人惑。若公孫弘等隨勢逢迎,我若起事,好似發蒙振落,毫不足畏呢!”  正部署間,忽由朝廷遣到廷尉監。廷尉府中之監吏。會同淮南中尉,拿問太子遷。遷急稟知乃父,立召淮南相與內史中尉,一併集議,即日發難。偏內史中尉,不肯應召,只有淮南相一人到來,語多支吾。遷料知不能成事,待相退出,索性尋個自盡。趨入別室,拔劍擬頸,畢竟心慌手顫,只割傷一些皮膚,已是不勝痛楚,倒地呻吟。外人聞聲入救,忙將他舁到牀上,延醫敷治。安與後荼,亦急來探視。正在忙亂時候,突有一人入報道:“不好了!不好了!外面已有朝使至此,領着大兵,把王宮圍住了!”正是:  咎由自取難逃死,禍已臨頭怎解圍?  究竟漢使如何圍宮,待至下回表明。      衛青之屢次立功,具有天幸,而霍去病亦如之。六師無功,去病獨能戰捷,梟虜侯,擒虜目,斬虜首至二千餘級,雖曰人事,豈非天命!漢武諸將,首推衛霍,一舅一甥,其出身相同,其立功又同,亦漢史中之一奇也。淮南王安,種種詭謀,心勞日拙,彼以子女爲足恃,而詎知其身家之絕滅,皆自子女釀成之。家且不齊,遑問治國?尚鰓鰓然欲窺竊神器,據有天下,雖欲不亡,烏得而不亡!

衛青因戰功卓著而得到皇帝特別寵愛,權勢和榮耀無與倫比。有一位寡居的公主,竟想再嫁衛青。這位公主就是當年衛青的妻子平陽公主。一句話就足以看出她的輕率和不知羞恥。平陽公主原本是平陽侯曹壽的妻子,曹壽去世後,她獨自生活,年紀將近四十,仍忍受不了孤獨,便想另嫁一人。於是她召來僕人問道:“現在諸位侯中,誰是最賢德的?”僕人知道她有再嫁之意,便齊聲回答:“衛大將軍。”平陽公主輕聲回應道:“他可是我家裏曾經的騎馬奴,跟我一同出入,怎麼可以再嫁?”如果懂得羞恥,又何必再嫁呢?僕人又道:“現在可不同於從前了!衛將軍身爲大將軍,姐姐做了皇后,兒子們也都封了侯,除了當今皇帝之外,還有誰能比他更尊貴?”平陽公主聽了,心裏暗想這話說得確實有道理。衛青正當壯年,體格高大,英武威風,比前夫曹壽強多了。如果嫁給衛青,也算下半輩子的福氣。只是眼下無人出面撮合,實在爲難。不如私下逃走!反覆思量,只有去向衛皇后求她幫忙撮合,或許能成。於是她打扮得精緻美麗,整裝出發,前往皇宮求婚。當時,皇太后王氏已經去世大約一年了,這個時機正好可以趁機敘舊。公主的喪夫之期已滿,母服也已結束,於是換上了華麗的服飾,乘車入宮。衛皇后見她衣着,早已猜出八九分,經過一番交談,更清楚地明白了她的意圖,乾脆揭穿她,並主動爲她牽線搭橋。平陽公主顧不上羞恥,只好如實說明。衛皇后樂於助人,立刻答應。等公主回去後,衛皇后便召見衛青,與他密商,又向皇帝稟報,懇請批准,雙方達成一致,最終發佈一道詔書:允許衛大將軍娶平陽公主爲妻。至於詔書裏具體怎麼說,史書上沒有記載。結婚當天,衛青府上佈置得金碧輝煌,場面盛大,不需細說。當皇帝的車駕到來時,迎出平陽公主,與衛青行婚禮之禮,儀式繁複,禮樂齊鳴。四面賓客,男男女女,皆爲這對新人祝賀,無人不說是美滿姻緣。禮成後進入內室,夜深人靜,展開翡翠錦被,便進入了甜蜜的恩愛夢中。看官們都是經歷過的人,無需我多加描述。衛青並沒有斷掉與前妻的感情,又娶了平陽公主,往後如何處理前妻的問題,史書上都沒有記載,平陽公主不值得責備,衛青卻愧對宋弘啊。

衛青娶了公主之後,與皇帝關係更加親密,受寵更甚,朝中大臣也都紛紛依附他,唯獨汲黯一直保持原有的態度,不趨炎附勢。衛青本性寬厚仁和,始終敬重汲黯,從不介意。更讓人奇怪的是,脾氣剛烈的皇帝,也對汲黯心存敬畏,平時連衣冠都不整,不敢讓汲黯靠近。有一天,皇帝在軍帳中坐着,汲黯前來奏事,被皇帝看見,自忖帽子還未戴好,不便見汲黯,急忙躲進帷帳之中,派人傳下奏章,不等看內容,就發了命令准奏。等到汲黯離開,皇帝才重新坐回原位。這便是皇帝給予汲黯的特別禮遇。其他大臣,無論誰來進見,都隨意接待。連丞相公孫弘進見時,也常常不戴帽子。即使是衛青這樣的第一貴戚、第一功臣,皇帝也常常直接坐在牀上與他相對,連衣冠都顧不上。由此可見,大臣上朝,必須端正態度,即使面對雄主,也應保持敬重,自重自尊,才能贏得尊重。俗話常說的“人要正經”,正是這個道理,實爲勸誡世人。

汲黯常年多病,多次請求假退,假期滿後仍無法履職,便託同僚嚴助代爲上奏。皇帝問嚴助:“你覺得汲黯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嚴助答道:“他任職爲官,也並非特別出衆,但如果託付國家大事,他一定堅守節操,即使有孟賁、夏育這樣的猛將,也無法動搖他的意志。”皇帝因此稱汲黯是“國家的棟樑之臣”。不過,汲黯崇尚黃老之學,與皇帝志趣不同,而且直言敢諫,不是雄主能夠容忍的,所以皇帝雖對他敬重,往往言出不從。即使有事出徵朔方,汲黯也常勸阻,皇帝反而認爲他膽小無能,從不採納。何況有衛青這樣威震邊疆的大將,屢次出塞,從未失利,正好藉此擴大聲威,驅逐外敵。

匈奴卻也日益猖獗,入侵代地,攻打雁門關,掠奪定襄與上郡。於是元朔六年,朝廷再次派遣大將軍衛青出征匈奴,任命合騎侯公孫敖爲中將軍,太僕公孫賀爲左將軍,翕侯趙信爲前將軍,衛尉蘇建爲右將軍,郎中令李廣爲後將軍,左內史李沮爲強弩將軍,共分六支軍隊,歸衛青統轄,浩浩蕩蕩出發,進駐定襄。衛青的外甥霍去病,當時才十八歲,熟悉騎射,此前已有記載,官拜侍中。這次也自願隨軍出征,由衛青親自任命,讓他擔任嫖姚校尉,挑選八百名精銳士兵由他統領,一同出發。進至邊境時,正與匈奴軍隊相遇,迎頭痛擊,斬首約數千人。匈奴軍隊戰敗逃跑,衛青也隨即收兵回駐定襄,休整士卒、恢復軍馬,準備再戰。大約一個月後,再次出兵,直抵匈奴百餘里境地,攻破多個匈奴營寨,斬首無數。將士們戰意高漲,各自分道深入。前將軍趙信本是匈奴小王,投降漢朝並被封爲侯,自認爲熟悉地形,便主動奮勇挺進;右將軍蘇建也不願落人後,緊隨其後;霍去病少年好勝,親自帶領八百名騎兵,單獨一支隊伍,獨自深入;其他將士也各自率部攻擊匈奴。衛青則留在後方駐紮,等待各路將領的戰報,再決定下一步行動。不久各路將領陸續返回營地,有的獻上數百顆頭顱,有的俘獲數十名俘虜,有的說沒有遇到敵人,不便深入,於是返回。衛青逐一查覈將士,沒有大的傷亡,唯獨趙信和蘇建,以及外甥霍去病,都沒有回營,毫無音訊。衛青擔心出事,忙派其他將領前去救援。過了一天一夜,仍未有消息,十分焦急不安。

正當憂慮時,見一名將領跌跌撞撞衝進營帳,長跪叩首,淚流不止地請罪。衛青一看,竟是右將軍蘇建。便問:“將軍爲何如此狼狽?”蘇建回答道:“末將與趙信,深入敵境,突然被敵軍包圍,一天激戰,士兵傷亡過半,敵軍也死了許多人。我們正要突圍,沒想到趙信竟然變了心,帶走了八九百名士兵,投降匈奴。我們原本僅帶三千騎兵,戰死一千多人,逃亡八九百人,實在難以再與敵軍對抗,只得突圍南逃,又遭敵軍追擊,幾乎全軍覆沒,只我一人騎馬逃回,幸虧大將軍派人相救,才得以活着回來。我自知有失職之過,特來請罪!”衛青聽罷,便召集軍正閎、長史安以及議郎周霸道,問道:“蘇建敗逃,失掉部衆,應處何罪?”周霸道說:“自從大將軍出征以來,從未斬過一名偏將,如今蘇建拋棄軍隊逃回,依例應處斬,才能彰顯軍威。”軍正閎和長史安齊聲說:“不可!不可!蘇建以寡敵衆,沒有隨趙信叛逃,而是獨自拼死突圍回來,說明他忠心不二,若把他斬首,會使後來將士戰敗後,只懂棄甲投降,不敢再返回了!”這兩人是蘇建的救命恩人。衛青這才緩緩說道:“周議郎所說,確實不妥。我想,我作爲統帥,本就不缺威嚴,何必要斬殺屬將?即使有罪,也應上報天子,我豈能擅自處置?”衆軍吏紛紛稱好,這就是衛青的權術。於是將蘇建關入囚車,派人押送至京城。

而霍去病最後纔到,手中提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,進營報功。這顆首級是誰的?據說是匈奴單于祖父輩的貴族——借若侯產。他率領士兵綁來三人,分別是匈奴的相國、當戶,以及單于的叔父羅姑。這三人均是匈奴首領,被霍去病生擒。此外,斬首斬敵約兩千人。他帶着八百名精銳騎兵,一路深入,一直沒遇到匈奴軍隊,走了好幾百裏,纔看到敵軍營地,突然發動突襲,趁敵軍毫無防備,迅速衝入,殺得敵軍大亂,霍去病當場斬敵首領一人,活捉兩名頭目,並徹底攻破敵軍營地,然後返回報功。衛青大喜,心想這次功過可以抵消之前損失,乾脆凱旋歸朝。皇帝因此次北征雖然斬首一萬級,但兩支軍隊也被損失,趙信戰敗投降,功過相抵,不應封賞,只賜衛青千金。而霍去病戰功顯赫,被封爲“冠軍侯”。還有校尉張騫,曾出使西域,被匈奴扣押十多年,熟悉匈奴地形,能準確判斷水源和草場,因此軍隊不至於缺糧。衛青上奏他的功勞,也封他爲“博望侯”。蘇建雖有罪,但被赦免,貶爲平民。

趙信投降匈奴後,匈奴主單于軍臣早已病死,由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趕走軍臣之子於單,自立爲王。於單曾入漢地投降,漢朝封他爲陟安侯,不久後病死,事發於元朔三年。得知趙信投降後,他立刻召入,用好話安撫,任命爲自次王,並把他的姐姐嫁給趙信爲妻。趙信自然感激,又因本是匈奴人,迴歸故國,樂於爲單于出謀劃策,建議單于增加邊境防守,不必頻繁入塞,等漢軍往來疲敝,再一舉擊破。伊稚斜單于聽從了他的建議,漢朝邊境才得以稍有安寧。但從元光年起,連年出兵,軍費浩大,國庫空虛,司農衙門都難以維持開支。不得已下令百姓出資買爵位,稱爲“武功”。每買一級,需付錢十七萬,每級遞增二萬,每萬錢摺合一金,總共賣出十七萬級,高達三十多萬金。從此,朝廷的官職幾乎與市井商品一樣,只要有錢,不論品行如何,都可買官。試想這種制度,豈不是讓富豪得志,名門望族心灰意冷?賣官鬻爵的惡弊,正是從這時開始的。

這一年冬天,皇帝巡幸雍州郊外,親自祭祀五帝壇(稱“畤”不稱“祠”,因爲“畤”是神靈居住的意思)。忽然在隊伍前行時,見到一頭野獸,頭生一角,全身白毛,衆人急忙趕去,抓住了它,仔細查驗,足有五隻蹄子。隨後獻給皇帝。皇帝見狀,覺得像麒麟,便問隨從:“這真的是麒麟嗎?”隨從齊聲回答:“是麒麟!”並說:“陛下舉行莊嚴的祭祀,上天賜予神獸,是爲祥瑞之兆。”這不過是討好皇帝的奉承話,皇帝十分高興,於是將這角獸獻於五帝壇。另外宰牛祭祀完畢,禮成後回宮途中,又見一棵奇木,枝條從旁邊生長,還附着在主木上,衆人又驚歎不已。皇帝也感到驚訝,回到朝廷後,再次詢問大臣,給事中終軍上奏說:“野獸頭角相連,是本源相同;枝條從旁伸出,表示沒有對外擴張,這是外族歸附的祥瑞之兆,陛下應當垂拱而治,坐等天下太平。”他這是胡亂附會。皇帝更高興了,命令文士寫《白麟歌》以慶祝太平盛世。有關部門又迎合旨意,建議立即更改年號。改元一般是六年一次,此刻正值元朔六年初冬,本應按例不改,但因獲得白麟,更覺得改元名正言順。於是改元爲“元狩”,正是爲了這個祥瑞。

然而,外族並未真正歸附,內亂卻已悄然爆發。淮南王劉安,策劃種種陰謀,勞而無功。他只把子女當作依靠,卻不知子女的行爲最終導致家破人亡,連家都維繫不了,還妄圖奪取天下、掌握神器,哪怕想不滅亡,也不可能不滅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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