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六十一回 挑嫠女即席彈琴 別嬌妻入都獻賦

卻說司馬相如,字長卿,系蜀郡成都人氏,少時好讀書,學擊劍,爲父母所鍾愛,呼爲犬子;及年已成童,慕戰國時人藺相如,趙人。因名相如。是時蜀郡太守文翁,吏治循良,大興教化,遂選擇本郡士人,送京肄業,司馬相如亦得與選。至學成歸裏,文翁便命相如爲教授,就市中設立官學,招集民間子弟,師事相如,入學讀書。遇有高足學生,輒使爲郡縣吏,或命爲孝弟力田。蜀民本來野蠻,得着這位賢太守,興教勸學,風氣大開,嗣是學校林立,化野爲文,後來文翁在任病歿,百姓追懷功德,立祠致祭,連文翁平日的講臺舊址,都隨時修葺,垂爲紀念,至今遺址猶存。莫謂循吏不可爲。惟文翁既歿,相如也不願長作教師,遂往遊長安,入資爲郎。嗣得遷官武騎常侍,相如雖少學技擊,究竟是注重文字,不好武備,因此就任武職,反致用違所長。會值梁王武入朝景帝,從吏如鄒陽枚乘諸人,皆工著作,見了相如,互相談論,引爲同志,相如乃欲往投梁國,索性託病辭官,竟至睢陽,梁都見前。干謁梁王。梁王卻優禮相待,相如得與鄒枚諸人,琴書雅集,詩酒逍遙,暇時撰成一篇子虛賦,傳播出去,譽重一時。  既而梁王逝世,同人皆風流雲散,相如亦不得安居,沒奈何歸至成都。家中只有四壁,父母早已亡故,就使有幾個族人,也是無可倚賴,窮途落魄,鬱郁無聊,偶記及臨邛縣令王吉,系多年好友,且曾與自己有約,說是宦遊不遂,可來過從等語。此時正當貧窮失業的時候,不能不前往相依,乃摒擋行李,徑赴臨邛。王吉卻不忘舊約,聞得相如到來,當即歡迎,並問及相如近狀。相如直言不諱,吉代爲扼腕嘆息。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,遂與相如附耳數語,相如自然樂從。當下用過酒膳,遂將相如行裝,命左右搬至都亭;使他暫寓亭舍,每日必親自趨候。相如前尚出見,後來卻屢次擋駕,稱病不出。偏吉仍日日一至,未嘗少懈。附近民居,見縣令僕僕往來,伺候都亭,不知是甚麼貴客,寓居亭舍,有勞縣令這般優待,逐日殷勤。一時鬨動全邑,傳爲異聞。  臨邛向多富人,第一家要算卓王孫,次爲程鄭,兩家僮僕,各不下數百人。卓氏先世居趙,以冶鐵致富,戰國時便已著名。及趙爲秦滅,國亡家滅,只剩得卓氏兩夫婦,輾轉徙蜀,流寓臨邛。好在臨邛亦有鐵山,卓氏仍得采鐵鑄造,重興舊業。漢初榷鐵從寬,榷鐵即冶鐵稅。卓氏坐取厚利,覆成鉅富,蓄養家僮八百,良田美宅,不可勝計,程鄭由山東徙至,與卓氏操業相同,彼此統是富戶,並且同業,當然是情誼相投,聯爲親友。一日卓王孫與程鄭晤談,說及都亭中寓有貴客,應該設宴相邀,自盡地主情誼,乃即就卓家爲宴客地,預爲安排,兩家精華,一齊搬出,鋪設得非常華美;然後具柬請客,首爲司馬相如,次爲縣令王吉,此外爲地方紳富,差不多有百餘人。  王吉聞信,自喜得計,立即至都亭密告相如,叫他如此如此。總算玉女於成。相如大悅,依計施行,待至王吉別去,方將行李中的貴重衣服,攜取出來,最值錢的是一件鷫鸘裘,正好乘寒穿著,出些風頭。餘如冠履等皆更換一新,專待王吉再至,好與同行,俄而縣中復派到車騎僕役,歸他使喚,充作騶從。又俄而卓家使至,敦促赴席。相如尚託詞有病,未便應召。及至使人往返兩次,才見王吉復來,且笑且語,攜手登車,從騎一擁而去。  到了卓家門首,卓王孫程鄭與一班陪客,統皆佇候,見了王吉下車,便一齊趨集,來迎貴客。相如又故意延挨,直至卓王孫等,車前迎謁,方緩緩的起身走下。描摹得妙。大衆仰望丰采,果然是雍容大雅,文采風流,當即延入大廳,延他上坐。王吉從後趨入,顧衆與語道:“司馬公尚不願蒞宴,總算有我情面,才肯到此。”相如即接入道:“孱軀多病,不慣應酬,自到貴地以來,惟探望邑尊一次,此外未曾訪友,還乞諸君原諒。”卓王孫等滿口恭維,無非說是大駕辱臨,有光陋室等語。未幾即請令入席,相如也不推辭,便坐首位。王吉以下,挨次坐定,卓王孫程鄭兩人,並在末座相陪。餘若騶從等,俱在外廂,亦有盛餐相待,不消多敘。那大廳裏面的筵席,真個是山珍海味,無美不收。  約莫飲了一兩個時辰,賓主俱有三分酒意,王吉顧相如道:“君素善彈琴,何不一勞貴手,使僕等領教一二?”相如尚有難色,卓王孫起語道:“舍下卻有古琴,願聽司馬公一奏。”王吉道:“不必不必,司馬公琴劍隨身,我看他車上帶有琴囊,可即取來。”左右聞言,便出外取琴。須臾攜至,當是特地帶來。由王吉接受,奉交相如。都是做作。相如不好再辭,乃撫琴調絃,彈出聲來。這琴名爲綠綺琴,系相如所素弄,憑着那多年熟手,按指成聲,自然雅韻鏗鏘,抑揚有致。大衆齊聲喝彩,無不稱賞。恐未免對牛彈琴。正在一彈再鼓,忽聞屏後有環珮聲,即由相如留心窺看,天緣輻湊,巧巧打了一個照面,引得相如目迷心醉,意蕩神馳。究竟屏後立着何人?原來是卓王孫女卓文君。文君年才十七,生得聰明伶俐,妖冶風流,琴棋書畫,件件皆精,不幸嫁了一夫,爲歡未久,即悲死別,二八紅顏,怎堪經此慘劇,不得已回到母家,嫠居度日。此時聞得外堂上客,乃是華貴少年,已覺得搖動芳心,情不自主,當即緩步出來,潛立屏後。方思舉頭外望,又聽得琴聲入耳,音律雙諧,不由的探出嬌容,偷窺貴客,適被相如瞧見,果然是個絕世尤物,比衆不同。便即變動指法,彈成一套鳳求凰曲,借那弦上宮商,度送心中詩意。文君是個解人,側耳靜聽,一聲聲的寓着情詞,詞雲:  鳳兮鳳兮歸故鄉,遨遊四海求其凰。有一豔女在此堂,室邇人遐毒我腸。何由交接爲鴛鴦!鳳兮鳳兮從凰棲,得托子尾永爲妃。交情通體必和諧,中夜相從別有誰!  彈到末句,劃然頓止。已而酒闌席散,客皆辭去,文君才返入內房,不言不語,好似失去了魂魄一般。忽有一侍兒踉蹌趨入,報稱貴客爲司馬相如,曾在都中做過顯官,年輕才美,擇偶甚苛,所以至今尚無妻室。目下告假旋里,路經此地,由縣令留玩數天,不久便要回去了。文君不禁失聲道:“他……他就要回去麼?”情急如繪。侍兒本由相如從人,奉相如命,厚給金銀,使通殷勤,所以入告文君,用言探試。及見文君語急情深,就進一層說道:“似小姐這般才貌,若與那貴客訂結絲蘿,正是一對天成佳耦,願小姐勿可錯過!”文君並不加嗔,還道侍兒是個知心,便與她密商良法。侍兒替她設策,竟想出一條夤夜私奔的法子,附耳相告。文君記起琴心,原有中夜相從一語,與侍兒計謀暗合。情魔一擾,也顧不得甚麼嫌疑,什麼名節,便即草草裝束,一俟天晚,竟帶了侍兒,偷出後門,趁着夜間月色,直向都亭行去。  都亭與卓家相距,不過裏許,頃刻間便可走到。司馬相如尚未就寢,正在憶念文君,胡思亂想,驀聞門上有剝啄聲,即將燈光剔亮,親自開門。雙扉一啓,有兩女魚貫進來,先入的乃是侍兒,繼進的就是日間所見的美人。一宵好事從天降,真令相如大喜過望,忙即至文君前,鞠躬三揖。也是一番俟門禮。文君含羞答禮,趨入內房。惟侍兒便欲告歸,當由相如向她道謝,送出門外,轉身將門掩住,急與文君握手敘情。燈下端詳,越加嬌豔,但看她眉如遠山,面如芙蕖,膚如凝脂,手如柔荑,低鬟弄帶,真個銷魂。那時也無暇多談,當即相攜入幃,成就了一段姻緣。郎貪女愛,徹夜綢繆,待至天明,兩人起來梳洗,彼此密商,只恐卓家聞知,前來問罪,索性逃之夭夭,與文君同詣成都去了。  卓王孫失去女兒,四下找尋,並無下落,嗣探得都亭貴客,不知去向,轉至縣署訪問,亦未曾預悉,纔料到寡女文君,定隨相如私奔。家醜不宜外揚,只好擱置不提。王吉聞相如不別而行,亦知他擁豔逃歸,但本意是欲替相如作伐,好教他入贅卓家,借重富翁金帛,再向都中謀事,那知他求凰甫就,遽效鴻飛,自思已對得住故人,也由他自去,不復追尋。這謝媒酒未曾喫得,當亦可惜。  惟文君跟着相如,到了成都,總道相如衣裝華美,定有些須財產,那知他家室蕩然,只剩了幾間敝屋,僅可容身。自己又倉猝夜奔,未曾多帶金帛,但靠着隨身金飾,能值多少錢文?事已如此,悔亦無及,沒奈何拔釵沽酒,脫釧易糧。敷衍了好幾月,已將衣飾賣盡,甚至相如所穿的鷫鸘裘,也押與酒家,賒取新釀數鬥,餚核數色,歸與文君對飲澆愁。文君見了酒餚,勉強陪飲,至問及酒餚來歷,乃由鷫鸘裘抵押得來,禁不住淚下數行,無心下箸。相如雖設詞勸慰,也覺得無限淒涼,文君見相如爲己增愁,因即收淚與語道:“君一寒至此,終非長策,不如再往臨邛,向兄弟處借貸錢財,方可營謀生計。”相如含糊答應,到了次日,即挈文君啓程。身外已無長物,只有一琴一劍,一車一馬,尚未賣去,乃與文君一同登程,再至臨邛,先向旅店中暫憩,私探卓王孫家消息。  旅店中人,與相如夫婦,素不相識。便直言相告道:卓女私奔,卓王孫幾乎氣死,現聞卓女家窮苦得很,曾有人往勸卓王孫,叫他分財賙濟,偏卓王孫盛怒不從,說是女兒不肖,我不忍殺死,何妨聽她餓死。如要我賙給一錢,也是不願云云。相如聽說,暗思卓王孫如此無情,文君也不便往貸。我已日暮途窮,也不能顧着名譽,索性與他女兒拋頭露面,開起一爿小酒肆來,使他自己看不過去,情願給我錢財,方作罷論。主見已定,遂與文君商量,文君到了此時,也覺沒法,遂依了相如所言,決計照辦。文君名節,原不足取,但比諸朱買臣妻,還是較勝一籌。相如遂將車馬變賣,作爲資本,租借房屋,備辦器具,居然擇日開店,懸掛酒旗。店中僱了兩三個酒保,自己也充當一個腳色,改服犢鼻褌,即短腳褲。攜壺滌器,與傭保通力合作。一面令文君淡裝淺抹,當壚賣酒。系買酒之處,築土堆甕。  頓時引動一班酒色朋友,都至相如店中,喝酒賞花。有幾人認識卓文君,背地笑談,當作新聞,一傳十,十傳百,送入卓王孫耳中。卓王孫使人密視,果是文君,惹得羞愧難堪,杜門不出。當有許多親戚故舊,往勸卓王孫道:“足下只有一男二女,何苦令文君出醜,不給多金?況文君既失身長卿,往事何須追究,長卿曾做過貴官,近因倦遊歸家,暫時落魄,家況雖貧,人才確是不弱,且爲縣令門客,怎見得埋沒終身?足下不患無財,一經賙濟,便好反辱爲榮了!”卓王孫無奈相從,因撥給家童百名,錢百萬緡,並文君嫁時衣被財物,送交相如肆中。相如即將酒肆閉歇,乃與文君飽載而歸。縣令王吉,卻也得知,惟料是相如詭計,絕不過問。相如也未曾往會,彼此心心相印,總算是個好朋友呢。看到此處,不可謂非相如能屈能伸。  相如返至成都,已得僮僕資財,居然做起富家翁來,置田宅,闢園囿,就住室旁築一琴臺,與文君彈琴消遣。又因文君性耽麴櫱,特向邛崍縣東,購得一井,井水甘美,釀酒甚佳,特號爲文君井,隨時汲取,造酒合歡。且在井旁亦造一琴臺,嘗挈文君登臺彈飲,目送手揮,領略春山眉嫵。酒酣興至,翦來秋水瞳人。未免有情,願從此老。何物長卿得此豔福。只是蛾眉伐性,醇酒傷腸,相如又素有消渴病,怎禁得酒色沈迷,恬不知返,因此舊疾復發,不能起牀。特敘瑣事以戒後人。虧得名醫調治,漸漸痊可,乃特作一篇美人賦,作爲自箴。可巧朝旨到來,召令入都,相如樂得暫別文君,整裝北上。不多日便到長安,探得邑人楊得意,現爲狗監,掌上林獵犬。代爲先容,所以特召。當下先訪得意,問明大略,得意說道:“這是足下的《子虛賦》,得邀主知。主上恨不與足下同時,僕謂足下,曾爲此賦,現正家居。主上聞言,因即宣召足下。足下今日到此,取功名如拾芥了。”相如忙爲道謝,別了得意。詰旦入朝,武帝見了相如,便問:“《子虛賦》是否親筆?”相如答道:“《子虛賦》原出臣手,但尚系諸侯情事,未足一觀。臣請爲陛下作《遊獵賦》。”武帝聽說,遂令尚書給與筆札。相如受筆札後,退至闕下,據案構思,濡毫落紙,賦就了數千言,方纔呈入。武帝展覽一週,覺得滿紙琳琅,目不勝賞,遂即嘆爲奇才,拜爲郎官。  當時與相如齊名,要算枚皋,皋即吳王濞郎中枚乘庶子。乘嘗諫阻吳王造反,故吳王走死,乘不坐罪,仍由景帝召入,命爲弘農都尉。乘久爲大國上賓,不願退就郡吏,蒞任未幾,便託病辭官,往遊梁國。梁王武好養食客,當然引爲幕賓,文誥多出乘手。乘納梁地民女爲妾,乃生枚皋。至梁王病歿,乘歸淮陰原籍,妾不肯從行,觸動乘怒,竟將她母子留下,但給與數千錢,俾她贍養,徑自告歸。武帝素聞乘名,即位後,就派遣使臣,用着安車蒲輪,迎乘入都。乘年已衰邁,竟病死道中。使臣回報武帝,武帝問乘子能否屬文?派員調查,好多時才得枚皋出來,詣闕上陳,自稱讀書能文。原來皋幼傳父業,少即工詞,十七歲上書梁王劉買,即梁王武長子。得詔爲郎,嗣爲從吏所譖,得罪亡去,家產被收。輾轉到了長安,適遇朝廷大赦,並聞武帝曾求乘子,遂放膽上書,作了自薦的毛遂。趙人,此處系是借喻。武帝召入,見他少年儒雅,已料知所言非虛,再命作《平樂館賦》,卻是下筆立就,比相如尤爲敏捷,詞藻亦曲贍可觀,因也授職爲郎。惟相如爲文,雖遲必佳,皋卻隨手寫來,片刻可成,但究不及相如的工整。就是皋亦自言勿如。惟謂詩賦乃消遣筆墨,毋庸多費心思,故往往詼諧雜出,不尚修辭,後人稱爲馬遲枚速,便是爲此。小子有詩詠道:  髦士峨峨待詔來,幸逢天子撥真才,  馬遲枚速何遑問,但擅詞章便佔魁。  尚有朱買臣一段故事,不妨連類敘明,請看官續閱下回,自知分曉。      文君夜奔相如,古今傳爲佳話,究之寡廉鮮恥。有玷閨箴。而相如則尤爲名教罪人,羨其美而挑逗之,其富而污辱之,學士文人,果當如是耶!我國小說家,往往於才子佳人之苟合,津津樂道,遂致鑽穴窺牆之行,時有所聞。近則自由擇偶,不待媒妁,蓋又變本加厲。名節益蕩然矣。然文君既隨相如,雖窮不怨。甚至當壚沽酒,亦所甘心,以視近人之忽合忽離,行同犬彘者,其得毋相去尚遠耶!讀此回,不禁有每況愈下之感雲。

司馬相如,字長卿,是蜀郡成都人。他小時候喜歡讀書,也學過擊劍,父母非常疼愛他,叫他“犬子”。等到他長大一些,仰慕戰國時期趙國的藺相如,便給自己取名“相如”。當時蜀郡太守文翁爲官清廉,重視教化,選拔本郡優秀青年送到京城讀書學習,司馬相如也入選。學成回家後,文翁便任命他爲老師,在市集上創辦官辦學校,招收民間子弟來學習,優秀學生則被推薦爲郡縣官員或從事農耕務農。當時蜀地民風粗野,因有文翁這樣的良吏推行教化,風氣逐漸變好,學校紛紛建立,荒野之地變成文明之地。文翁去世後,百姓十分懷念他的功績,爲他立祠祭祀,甚至修繕他平時講學的舊址以示紀念,至今仍存。可見,勤政愛民的官吏確實能帶來深遠影響。

然而文翁死後,司馬相如也不願長期做教師,於是前往長安,做了朝廷的郎中。後來升任武騎常侍。雖然他年輕時學過武藝,但其實更注重文學,不擅長軍事,擔任武職反而感到不適應。恰逢梁王劉武入朝,隨行的官員如鄒陽、枚乘等人都是擅長寫作的人,看到司馬相如,都稱讚他爲志同道合的文友,於是司馬相如決定前往梁國投奔,藉口生病辭官,終於抵達睢陽。梁王對他十分禮遇,讓他與鄒陽、枚乘等人一起彈琴飲酒,生活灑脫自在。空閒時,司馬相如寫成一篇名爲《子虛賦》的文章,廣泛流傳,聲望大振。

後來梁王去世,身邊友人四散,司馬相如也無法安居,只得回到成都。家中空空如也,父母早已去世,族人也無人可依靠,生活貧困落魄,情緒低落。偶然想起臨邛縣令王吉是多年老友,曾約定說:“如果我仕途不順,你可來探望。”此時正逢窮困潦倒,只能去投靠他。於是收拾行李,直接前往臨邛。王吉沒有忘記舊約,聽說司馬相如到來,立刻熱情接待,並詢問他的近況。司馬相如如實相告,王吉十分惋惜,眉頭一皺,忽然有了主意,悄悄與司馬相如商量,司馬相如欣然接受。喫完飯後,王吉命人把司馬相如的行李搬進都亭,讓他暫住,每天親自去探望。起初司馬相如還出來見他,後來卻多次託病不出,王吉卻依舊每天按時前來,從不缺席。

附近居民看到縣令這麼殷勤地往來於都亭,不知是誰家的貴客,竟受到如此優待,於是紛紛傳爲奇事,引起全城轟動。

臨邛本是富人聚集之地,其中最富的當屬卓王孫,其次是程鄭,兩家各有數百僕人。卓家祖上原居趙國,以冶鐵發家,戰國時期就已是名門望族。秦朝滅趙後,家業被毀,只剩下卓王孫夫婦,輾轉遷到蜀地臨邛。雖然臨邛也有鐵礦,卓家仍能繼續採鐵鑄造,重新發家。漢初對冶鐵徵稅寬鬆,卓家因此賺取大量利潤,成爲鉅富,家中奴僕多達八百人,良田豪宅無數。程鄭則從山東遷來,與卓家經營同類生意,彼此往來密切,成爲親密的朋友。

一天,卓王孫與程鄭交談,聽說都亭裏有位貴客,便決定設宴相邀,以盡地主之誼。於是兩人共同準備,將家中最奢華的佈置都搬出來,精心佈置大廳,然後邀請賓客,名單首爲司馬相如,次爲縣令王吉,其餘是地方上的一些名士,將近有百人。

王吉得知消息,非常高興,立刻前往都亭告訴司馬相如,讓他照着辦。事情終於成行。司馬相如非常高興,照計行事。等王吉離開後,他才取出行李中價值最高的物品,最值錢的一件是“鷫鸘裘”,正好可以用來保暖,顯示自己的身份。其餘衣冠也全部更換,等待王吉再來,好一同出行。不久,縣裏派人送來車馬僕役,由他支配,作爲隨從。又過不久,卓家派人催促他赴宴。他起初託病推辭,不想去。但經過兩人來回多次傳話,王吉終於再次前來,笑着和他揮手,兩人攜手上車,車馬浩蕩,一同步向宴席。

到了卓家門口,卓王孫、程鄭和衆賓客早已等候在門口,見王吉下車,便紛紛迎上前,熱情歡迎貴客。司馬相如故意拖延,直到卓王孫等人的車駕迎上,才慢慢走下臺階。這一幕描寫得極爲傳神。賓客們仰望他,果然見他氣度不凡,風度翩翩,文雅俊朗,紛紛稱讚。隨即被請入大廳,安排他坐在首席。王吉隨後入內,對衆人說:“司馬公原本不願來赴宴,是因我有情面,才勉強來的。”司馬相如答道:“我身體虛弱,不太習慣應酬,自從到這兒以來,只見過縣令一次,其他都沒有拜訪朋友,還請各位原諒。”卓王孫等人滿口稱讚,說“貴客光臨,爲陋室增光”之類的話。不一會兒,便請他們入席,司馬相如也不推辭,坐上了首位,其他人依次落座,卓王孫與程鄭坐在末座陪坐,侍從等在廂房,也有豐盛的菜餚,無需多說。

大約喝了兩個多小時,賓客們都有幾分醉意。王吉見司馬相如擅長彈琴,便說:“您一向擅長彈琴,爲何不彈一曲,讓我們聽聽?”司馬相如有些猶豫,卓王孫立刻說:“我家有古琴,願讓您彈一曲。”王吉笑着說道:“不用了,司馬公的琴和劍都帶着,我看他在車上還有琴囊,不如馬上就取來。”於是左右去取琴,片刻後拿回來,是特意帶來的,由王吉接過,交到司馬相如手中。司馬相如不好推辭,便撫琴調絃,彈奏起來。這琴名叫“綠綺琴”,是司馬相如平時常用之物,他多年練習,技藝嫺熟,一按一撥,聲音清亮悠揚,節奏抑揚頓挫,衆人紛紛拍手叫好。

正當他彈得興高采烈時,忽聽屏風後傳來環佩相擊的聲音。司馬相如側耳細聽,正巧與屏後一位女子相遇,不由得心神盪漾,情不自禁。這位女子究竟是誰?原來是卓王孫的女兒卓文君。她年僅十七歲,聰明伶俐,美貌動人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。不幸早年嫁人,夫妻感情不長久,丈夫不久便去世,少女的青春因此深受創傷,被迫回到母親家中,獨自生活。這時得知堂上有位風度翩翩的貴客,心已動搖,便悄悄走出來,站在屏風後偷偷觀望。正想抬頭看時,又聽見琴聲悅耳動人,曲調婉轉和諧,便忍不住探出嬌容,偷偷注視這位貴客。司馬相如恰好看見,見其容貌絕世無雙,氣質非凡,便即調整指法,彈奏起一首名叫《鳳求凰》的曲子,借琴聲傳遞心意。文君是懂音樂的人,仔細聆聽,每句都暗藏情意,詞曰:

“鳳啊鳳啊回到故鄉,我四處遊歷尋找鳳凰。
這裏有一位美麗女子,近在堂前卻遠在心腸,
怎能與我結爲鴛鴦?
鳳啊鳳啊請與鳳凰同住,
願與你結爲夫妻,長長久久,一生和睦。
感情相通,必定和諧,中夜相守,還有誰人相伴?”

曲子奏到最後一句,戛然而止。酒宴結束,賓客陸續離去,文君才悄悄返回內室,一言不發,神情恍惚,如同失魂落魄。

這時,有個婢女匆忙進來,報告說:“貴客是司馬相如,曾經在京城做過顯要官職,青年才俊,擇偶特別嚴苛,至今仍無妻子。如今請假返鄉,路過此地,被縣令留住幾天,不久就要走了。”文君聽了,驚叫道:“他……他就要走了嗎?”心情急切,幾乎崩潰。婢女是司馬相如的隨從,受命送金銀以示殷勤,因此來告訴文君,還特意試探她的心意。見文君情緒激動,便進一步說:“小姐這樣才貌雙全,若能與這位貴客結爲夫妻,簡直是天造地設的良配,希望您不要錯過!”文君不但沒有責怪,反而覺得婢女是真心懂她,便與她密謀計策。婢女獻計,想出了一個夜半私奔的計劃,悄悄告訴文君。文君想起《鳳求凰》中“中夜相從”一句,與這個計策正相吻合,情慾如潮水般湧來,不顧一切,不再顧及名聲和道德,急忙整理衣裝,等到天黑,便帶着婢女偷偷從後門逃出,趁着月色,直奔都亭而去。

都亭離卓家不過一里路,片刻便能抵達。司馬相如尚未入睡,正想着文君,突然聽見門外有輕輕叩門聲,他馬上點亮油燈,親自開門。門一打開,有兩個女子魚貫而入,先走的是婢女,隨後便是那日所見的美人。這突如其來的幸福,讓司馬相如欣喜若狂,連忙走到文君面前,行了三次拜師之禮。文君含羞答禮,隨即進入內室。婢女便想告辭,司馬相如向她道謝,送她出門,然後將門關上,立刻握住文君的手,彼此訴說衷情。燈下細看,她眉如遠山,面如芙蓉,膚如凝脂,手如嫩玉,髮髻輕挽,衣帶飄然,真是一見傾心。二人來不及多談,便攜手入房,共度良夜,從此結爲夫妻。

天明後,二人一起梳洗,密謀如何避免被卓家發現,索性連夜逃出,一同前往成都。卓王孫失去女兒,四處尋找,卻一無所獲,後來聽說都亭的貴客不知所蹤,又去縣衙打聽,也一無所知,這才推測出女兒一定跟着司馬相如私奔。家醜不可外揚,只能作罷不提。

王吉聽說司馬相如不告而別,也知他與文君私奔,本意是想爲他做媒,希望他嫁入卓家,藉助富豪家財再謀出路,哪知他剛成婚就立刻離開,自己也覺得已對得起舊友,便不再追查,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
文君和司馬相如回到成都後,原本以爲司馬相如衣着華美,必有家產,沒想到他家一貧如洗,只有一間陋室。自己也倉促夜奔,沒有帶多少錢,只靠隨身的金銀首飾勉強支撐,後來將首飾一件件賣掉,甚至把司馬相如最珍貴的“鷫鸘裘”也押給酒館,賒來幾鬥新酒和幾樣菜餚,兩人對飲以解愁悶。文君看到這些酒菜,勉強喝下,問起來源,才知道是用“鷫鸘裘”抵押換來的,不禁落淚,無心再喫。司馬相如雖勸慰,也感到無比淒涼。文君見他爲自己的困境而憂愁,便勸他說:“你如今如此貧困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,不如再回到臨邛,向兄弟借些錢財,才能重新謀生。”司馬相如含糊答應,第二天便攜文君啓程。他們身無長物,只有一琴一劍,一車一馬,尚未賣出,便一同前往臨邛,先在旅店暫住,再探望卓王孫家中情況。

旅店的人並不認識他們,便直說:“卓家女兒私奔,卓王孫幾乎氣得病倒,聽說現在文君家境貧寒,有人勸他分些家產救濟,他卻大發脾氣,說女兒不賢,我不忍殺她,何苦讓她餓死?如果要我給一錢,我也不同意。”司馬相如聽了,心裏明白,卓王孫如此冷酷,文君也難以借貸。他已走投無路,不如干脆與女兒明面上合作,開一家小酒館,讓卓王孫看不下去,情願給錢,纔好解決問題。主意已定,便與文君商議,文君此時也無計可施,於是同意了他的計劃。

文君的名聲本來就不重要,比起朱買臣的妻子,還算是體面一些。於是司馬相如賣掉車馬,作爲本錢,租了房子,準備器具,正式開張。店裏僱了兩名酒保,他自己也充當一個普通侍者,穿起短褲(犢鼻褌),提壺洗器,和夥計一起幹活。同時命文君穿着樸素,站在櫃檯後賣酒,店外堆起土堆,裝土甕。

這一舉動立刻吸引了許多酒友前來光顧,喝酒賞花。有幾個人認識卓文君,私下議論,當作新聞傳開,最終傳到卓王孫耳中。卓王孫派人祕密查探,果然是文君,羞愧難當,關起門來不願見人。後來很多親戚朋友來勸他:“您只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,何必讓女兒出醜,不給些錢財?況且文君已經與司馬相如相好,過去的事何必追究?司馬相如曾任貴官,雖現在落魄,但才華確實出衆,而且是縣令的門客,怎會一生埋沒?您不愁沒有錢,只要稍加支援,反而會成爲榮耀。”卓王孫無可奈何,於是派人分發一百名家僕,送去一百萬錢,還將文君嫁時的衣裳、財物都交給司馬相如的酒館。司馬相如隨即關閉酒館,與文君帶着財富返回成都。

縣令王吉也得知此事,但懷疑是司馬相如故意爲之,便不再多問。後來,漢武帝聽說司馬相如才華出衆,便召見他。當時與司馬相如齊名的,是枚皋,他是吳王劉濞的郎中枚乘的孫子。枚乘曾勸阻吳王造反,吳王失敗後,他未受牽連,仍被景帝召入朝廷,任命爲弘農都尉。他身爲大國賓客,不願做地方小吏,到職不久便託病辭官,前往梁國遊歷。梁王劉武喜歡養士,自然請他爲幕僚,多有文稿出自他手。他娶了梁地的民女爲妾,生下枚皋。梁王去世後,枚乘返回淮陰故里,妻子不肯隨行,觸怒了他,便將妻子母子留下,只給了一千錢讓他們生活,自己回鄉而去。

漢武帝聽說枚乘名望,即位後便派使者用安車蒲輪接他進京。枚乘年事已高,途中病逝。使者回報時,武帝問枚乘的兒子能否寫文章?經過長時間查找,才找到枚皋,他親自到朝廷上書自薦,自稱讀過書,能寫文章。原來他從小繼承父親的學問,自幼擅長寫文章,十七歲時曾給梁王劉買寫信,得到詔令任郎中。後來被下屬誹謗,被罷官,家產被沒收,輾轉流落到長安,恰逢朝廷大赦,又聽說武帝曾派人尋找他,便大膽上書自薦,如同“毛遂自薦”。武帝見他少年儒雅,料定其文采非凡,便命他寫《平樂館賦》,他當場寫成,文辭優美,遠超司馬相如的迅速,因此也任命他爲郎中。雖然枚皋文章寫得快,一揮而就,但終究不如司馬相如作品嚴謹工整。枚皋自己也說不如。他認爲詩賦不過是消遣娛樂,無需太認真思索,往往幽默詼諧,不追求辭藻華麗,後人稱“馬遲枚速”,正是此意。

我寫下這首詩來感慨:

“才華橫溢的士人赴召來,
正值皇帝識才真才俊,
馬遲枚速何必多計較,
只看文采飛揚便稱首。”

此外,還有朱買臣的故事,也值得連帶講述,敬請讀者繼續閱讀下一回,以明其理。

文君夜奔司馬相如,是古往今來傳爲佳話,但細究之下,這種行爲有傷廉恥,有損閨中婦女的道德準則。而司馬相如更是名教中的一大罪人,慕其美而引誘,見其富而玷污,文人學士難道應當如此嗎?我國古代小說常津津樂道才子佳人苟合之事,導致鑽牆窺戶之行屢見不鮮。如今社會雖走向自由戀愛,不依賴媒妁之言,卻更加變本加厲,道德標準蕩然無存。然而文君隨司馬相如,即使身處貧困也不埋怨,甚至甘願在酒館賣酒,與一般今人忽合忽離、行同豬狗者相比,差距實在甚遠。讀此篇,不禁感到世風日下,每況愈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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