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六十回 因禍爲福仲卿得官 寓正於諧東方善辯

卻說衛子夫懷妊在身,被陳皇后察覺,恚恨異常,立即往見武帝,與他爭論。武帝卻不肯再讓,反責陳後無子,不能不另幸衛氏,求育麟兒。陳皇后無詞可駁,憤憤退去。一面出金求醫,屢服宜男的藥品,一面多方設計,欲害新進的歌姬。老天不肯做人美,任她如何謀畫,始終無效。武帝且恨後奇妒,既不願入寢中宮,復格外保護衛氏,因此子夫日處危地,幾番遇險,終得復安。陳皇后不得逞志,又常與母親竇太主密商,總想除去情敵。竇太主就是館陶長公主,因後加號,從母稱姓,所以尊爲竇太主。太主非不愛女,但一時也想不出良謀,忽聞建章宮中,有一小吏,叫做衛青,乃是衛子夫同母弟,新近當差,太主推不倒衛子夫,要想從她母弟上出氣,囑人捕青。  青與子夫,同母不同父,母本平陽侯家婢女,嫁與衛氏,生有一男三女,長女名君孺,次女名少兒,三女就是子夫。後來夫死,仍至平陽侯家爲傭,適有家僮鄭季,暗中勾搭,竟與私通,居然得產一男,取名爲青。鄭季已有妻室,不能再娶衛媼,衛媼養青數年,已害得辛苦艱難,不可名狀。誰叫你偷圖快樂。只好使歸鄭季,季亦沒奈何,只好收留。從來婦人多妒,往往防夫外遇,鄭季妻猶是人情,怎肯大度包容?況家中早有數子,還要他兒何用?不過鄭季已將青收歸,勢難麾使他去,當下令青牧羊,視若童僕,任情呼叱。鄭家諸子,也不與他稱兄道弟,一味苛待。青寄人籬下,熬受了許多苦楚,才得偷生苟活,粗粗成人。一日跟了里人,行至甘泉,過一徒犯居室,遇着髠奴,注視青面,不由的驚詫道:“小哥兒今日窮困,將來當爲貴人,官至封侯哩!”青笑道:“我爲人奴,想甚麼富貴?”髠奴道:“我頗通相術,不至看錯!”青又慨然道:“我但求免人笞罵,已爲萬幸,怎得立功封侯?願君不必妄言!”貧賤時都不敢癡想。說罷自去。已而年益長成,不願再受鄭家奴畜,乃復過訪生母,求爲設法。生母衛媼,乃至平陽公主處乞情,公主召青入見,卻是一個彪形大漢,相貌堂堂,因即用爲騎奴。每當公主出行,青即騎馬相隨,雖未得一官半職,較諸在家時候,苦樂迥殊。時衛氏三女,已皆入都,長女嫁與太子舍人公孫賀,次女與平陽家吏霍仲孺相姦,生子去病。三女子夫,已由歌女選入宮中。青自思鄭家兄弟,一無情誼,不如改從母姓,與鄭氏斷絕親情,因此冒姓爲衛,自取一個表字,叫做仲卿。這仲卿二字的取義,乃因衛家已有長子,自己認作同宗,應該排行第二,所以系一仲字,卿字是志在希榮,不煩索解。惟據此一端,見得衛青入公主家,已是研究文字,粗通音義。聰明人不勞苦求,一經涉覽,便能領會,所以後此掌兵,才足勝任。否則一個牧羊兒,胸無點墨,難道能平空騰達,專閫無慚麼?應有此理。  惟當時做了一兩年騎奴,卻認識了好幾個朋友,如騎郎公孫敖等,皆與往還,因此替他薦引,轉入建章宮當差。不意與竇太主做了對頭,好好的居住上林,竟被太主使人縛去,險些兒斫落頭顱。建章繫上林宮名。虧得公孫敖等,召集騎士,急往搶救,得將衛青奪回,一面託人代達武帝,武帝不禁憤起,索性召見衛青,面加擢用,使爲建章監侍中,尋且封衛子夫爲夫人,再遷青爲大中大夫。就是青同母兄弟姊妹,也擬一併加恩,俾享富貴。青兄向未知名,時人因他入爲貴戚,排行最長,共號爲衛長君。此時亦得受職侍中。衛長女君孺,既嫁與公孫賀,賀父渾邪,嘗爲隴西太守,封平曲侯,後來坐法奪封,賀卻得侍武帝,曾爲舍人,至是夫因妻貴,升官太僕。衛次女少兒,與霍仲孺私通後,又看中了一個陳掌,私相往來,掌系前曲逆侯陳平曾孫,有兄名何,擅奪人妻,坐罪棄市,封邑被削,掌寄寓都中,不過充個尋常小吏,只因他面龐秀美,爲少兒所眼羨,竟撇卻仲孺,願與掌爲夫婦。掌兄奪人妻,掌又誘人妻,可謂難兄難弟,不過福命不同。仲孺本無媒證,不能強留少兒,只好眼睜睜的由她改適。那知陳掌既得少婦,復沐異榮,平白地爲天子姨夫,受官詹事。俏郎君也有特益。就是搶救衛青的公孫敖,也獲邀特賞,超任大中大夫。  惟竇太主欲殺衛青,弄巧成拙,反令他驟躋顯要,連一班昆弟親戚,並登顯階,真是悔恨不迭,無從訴苦!陳皇后更悶個不了,日日想逐衛子夫,偏子夫越得專寵,甚至龍顏咫尺,似隔天涯,急切裏又無從挽回,惟長鎖蛾眉,終日不展,慢慢兒設法擺佈罷了。伏下文巫盅之禍。惟武帝本思廢去陳後,尚恐太皇太后竇氏。顧着血胤,出來阻撓,所以只厚待衛氏姊弟,與陳後母女一邊,未敢過問。但太皇太后已經不悅,每遇武帝入省,常有責言。武帝不便反抗,心下卻很是抑鬱,出來排遣,無非與一班侍臣,嘲風弄月,吟詩醉酒,消磨那愁裏光陰。  當時侍臣,多來自遠方,大都有一技一能,足邀主眷,方得內用。就中如詞章滑稽兩派,更博武帝歡心,越蒙寵任。滑稽派要推東方朔,詞章派要推司馬相如,他若莊助枚皋吾邱壽王主父偃朱買臣徐樂嚴安終軍等人,先後幹進,總不能越此兩派範圍。迄今傳說東方朔司馬相如遺事,幾乎膾炙人口,稱道勿衰。小子且撮敘大略,聊說所聞。東方朔字曼倩,系平原厭次人氏,少好讀書,又善詼諧。聞得漢廷廣求文士,也想乘時幹祿,光耀門楣,乃西入長安,至公車令處上書自陳,但看他書中語意,已足令人解頤。略雲:  臣朔少失父母,長養兄嫂,年十二學書,三冬文史足用,十五學擊劍,十六學詩書,誦二十二萬言,十九學孫吳兵法,戰陣之具,鉦鼓之教,亦誦二十二萬言。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,又嘗服子路之言。臣朔年二十二,長九尺三寸,目若懸珠,齒若編貝,勇若孟賁,孟賁衛人,古勇士。捷若慶忌,吳王僚子。廉若鮑叔,齊大夫。信若尾生,古信士。  若此可以爲天子大臣矣。臣朔昧死再拜以聞。  這等書辭,若遇着老成皇帝,定然視作癡狂,棄擲了事。偏經那武帝的眼中,卻當作奇人看待,竟令他待詔公車。公車屬衛尉管領,置有令史,凡徵求四方名士,得用公車往來,不需私費。就是士人上書,亦必至公車令處呈遞,轉達禁中。武帝叫他待詔公車,已是有心留用,朔只好遵詔留着。好多時不見詔下,惟在公車令處領取錢米,只夠一宿三餐,此外沒有甚麼俸金,累得朔望眼將穿,囊資俱盡。偶然出遊都中,見有一班侏儒,倭人名。從旁經過。便向他們恐嚇道:“汝等死在目前,尚未知曉麼?”侏儒大驚問故。朔又說道:“我聞朝廷召入汝等,名爲侍奉天子,實是設法殲除。試想汝等不能爲官,不能爲農,不能爲兵,無益國家,徒耗衣食,何如一概處死,可省許多食用?但恐殺汝無名,所以誘令進來,暗地加刑。”虧他捏造。侏儒聞言,統嚇得面色慘沮,涕泣俱下。朔復佯勸道:“汝等哭亦無益,我看汝等無罪受戮,很覺可憐,現在特爲設法,願汝等依着我言,便可免死。”侏儒齊聲問計,朔答道:“汝等但俟御駕出來,叩頭請罪,如或天子有問,可推到我東方朔身上,包管無事。”說罷自去。侏儒信以爲真,逐日至宮門外候着,好容易得如所望,便一齊至車駕前,跪伏叩頭,泣請死罪。武帝毫不接洽,驚問何因?大衆齊聲道:“東方朔傳言,臣等將盡受天誅,故來請死。”武帝道:“朕並無此意,汝等且退,待朕訊明東方朔便了。”  衆始拜謝起去。武帝即命人往召東方朔。朔正慮無從見駕,特設此計,既得聞召,立即欣然趕來。武帝忙問道:“汝敢造言惑衆,難道目無王法麼?”朔跪答道:“臣朔生固欲言,死亦欲言,侏儒身長三尺餘,每次領一囊粟,錢二百四十,臣朔身長九尺餘,亦只得粟一囊,錢二百四十,侏儒飽欲死,臣朔飢欲死,臣意以爲陛下求才,可用即用,不可用即放令歸家,勿使在長安索米,飢飽難免一死呢!”武帝聽罷,不禁大笑,因令朔待詔金馬門。金馬門本在宮內,朔既得入宮,便容易覲見天顏。會由武帝召集術士,令他射覆。是遊戲術名。詳見下句。特使左右取過一盂,把守宮復諸盂下,令人猜射。守宮蟲名,即壁虎。諸術士屢猜不中,東方朔獨聞信趨入道:“臣嘗研究易理,能射此復。武帝即令他猜射,朔分蓍布卦,依象推測,便答出四語道:  臣以爲龍又無角,謂之爲蛇又無足,跂跂脈脈善緣壁,是非守宮即蜥蜴。  武帝見朔猜着,隨口稱善,且命左右賜帛十匹,再令別射他物,無不奇中,連蒙賜帛。旁有寵優郭舍人,因技見寵,雅善口才,此次獨懷了妒意,進白武帝道:“朔不過僥倖猜着,未足爲奇。臣願令朔復射,朔若再能射中,臣願受笞百下,否則朔當受笞,臣當賜帛。”想是臀上肉作癢,自願求笞。說着,即密向盂下放入一物,使朔射覆。朔布卦畢,含糊說道:“這不過是個窶數呢。”獨言小物。郭舍人笑指道:“臣原知朔不能中,何必謾言!”道言未畢,朔又申說道:“生肉爲膾,乾肉爲脯,著樹爲寄生,盆下爲窶數。”郭舍人不禁失色,待至揭盂審視,果系樹上寄生。那時郭舍人不能免笞,只得趨至殿下,俯伏待着。當有監督優伶的官吏,奉武帝命,用着竹板,笞責舍人,喝打聲與呼痛聲,同時並作。東方朔拍手大笑道:“咄!口無毛,聲嗷嗷,尻益高!”尻讀若考,平聲。郭舍人又痛又恨,等到受笞已畢,一蹺一突的走上殿階,哭訴武帝道:“朔敢毀辱天子從官,罪應棄市。”武帝乃顧朔問道:“汝爲何將他毀辱?”朔答道:“臣不敢毀他,但與他說的隱語。”武帝問隱語如何,朔說道:“口無毛是狗竇形,聲嗷嗷是鳥哺鷇聲,尻益高是鶴俯啄狀,奈何說是毀辱呢!”郭舍人從旁應聲道:“朔有隱語,臣亦有隱語,朔如不知,也應受笞。”朔顧着道:“汝且說來。”舍人信口亂湊,作爲諧語道:“令壺齟,側加切。老柏塗,丈加切。伊優亞,烏加切。狋音銀。吽讀若牛。牙。”朔不加思索,隨口作答道:“令作命字解;壺所以盛物,齟即邪齒貌;老是年長的稱呼,爲人所敬;柏是不凋木,四時陰濃,爲鬼所聚;塗是低溼的路徑;伊優亞乃未定詞;狋吽牙乃犬爭聲,有何難解呢?”舍人本胡謅成詞,無甚深意,偏經朔一一解釋,倒覺得語有來歷;自思才辯不能相及,還是忍受一些笞辱,便算了事。是你自己取咎,與朔何尤。武帝卻因此重朔,拜爲郎官。朔得常侍駕前,時作諧語,引動武帝歡顏。武帝逐漸加寵,就是朔脫略形跡,也不復詰責,且嘗呼朔爲先生。  會當伏日賜肉,例須由大官丞官名。分給,朔入殿候賜,待到日昃,尚不見大官丞來分,那肉卻早已擺着;天氣盛暑,汗不停揮,不由的懊惱起來,便即拔出佩劍,走至俎前,割下肥肉一方,舉示同僚道:“三伏天熱,應早歸休,且肉亦防腐,臣朔不如自取,就此受賜回家罷。”口中說,手中提肉,兩腳已經轉動,趨出殿門,徑自去訖。羣僚究不敢動手,待至大官丞進來,宣詔分給,獨不見東方朔,問明羣僚,才知朔割肉自去,心下恨他專擅,當即向武帝奏明。汝何故至晚方來?武帝記着,至翌日御殿,見朔趨入,便向他問道:“昨日賜肉,先生不待詔命,割肉自去,究屬何理?”朔也不變色,但免冠跪下,從容請罪。武帝道:“先生且起,儘可自責罷了!”朔再拜而起,當即自責道:“朔來!朔來!受賜不待詔,爲何這般無禮呢?拔劍割肉,志何甚壯!割肉不多,節何甚廉,歸遺細君,情何甚仁!難道敢稱無罪麼?”細君猶言小妻,自謙之詞。武帝又不覺失笑道:“我使先生自責,乃反自譽,豈不可笑!”當下顧令左右,再賜酒一石,肉百斤,使他歸遺細君。朔舞蹈稱謝,受賜而去。羣僚都服他機警,稱羨不置。  會東都獻一矮人,入謁武帝,見朔在側,很加詫異道:“此人慣偷王母桃,何亦在此。”武帝怪問原因,矮人答道:“西方有王母種桃,三千年方一結子,此人不良,已偷桃三次了。”武帝再問東方朔,朔但笑無言。其實東方朔並非仙人,不過略有技術,見譽當時!偷桃一說,也是與他諧謔,所以朔毫不置辯。後世因訛傳訛,竟當作實事相看,疑他有不死術,說他偷食蟠桃,因得延年,這真叫做無稽之談了。闢除邪說,有關世道。惟東方朔雖好談謔,卻也未嘗沒有直言,即據他諫止闢苑,卻是一篇正大光明的奏議,可惜武帝反不肯盡信呢。  武帝與諸人談笑度日,尚覺得興味有限,因想出微行一法,易服出遊。每與走馬善射的少年,私下囑咐,叫他守候門外,以漏下十刻爲期,屆期即潛率近侍,悄悄出會,縱馬同往。所以殿門叫做期門,有時馳騁竟夕,直至天明,還是興致勃勃,跑入南山,與從人射獵爲樂,薄暮方還。一日又往南山馳射,踐人禾稼,農民大譁,鄠杜令聞報,領役往捕,截住數騎,騎士示以乘輿中物,方得脫身。已而夜至柏谷,投宿旅店。店主人疑爲盜賊,暗招壯士,意圖拿住衆人,送官究治。虧得店主婦獨具慧眼,見武帝骨相非凡,料非常人,因把店主灌醉,將他縛住,備食進帝。轉眼間天色已明,武帝挈衆出店,一直回宮。當下遣人往召店主夫婦,店主人已經酒醒,聞知底細,驚慌的了不得。店主婦才與說明,於是放膽同來,伏闕謝罪。武帝特賞店主婦千金,並擢店主人爲羽林郎。店主人喜出望外,與妻室同叩幾個響頭,然後退去。虧得有此賢妻,應該令他向妻磕頭。  自經過兩次恐慌,武帝乃託名平陽侯曹壽,多帶侍從數名,防備不測。且分置更衣所十二處,以便日夕休息。大中大夫吾邱壽王,阿承意旨,請拓造上林苑,直接南山,預先估計價值,圈地償民。武帝因國庫盈饒,並不吝惜。獨東方朔進奏道:  臣聞謙遊靜愨,天表之應,應之以福。驕溢靡麗,天表之應,應之以異。今陛下累築郎臺,郎與廊字通。恐其不高也,弋獵之處,恐其不廣也,如天不爲變,則三輔之地,儘可爲苑,何必盩厔鄠杜乎?夫南山天下之阻也,南有江淮,北有河渭,其地從汧隴以東,商雒以西,厥壤肥饒,所謂天下陸海之地,百工之所取資,萬民之所仰給也。今規以爲苑,絕陂池水澤之利,而取民膏腴之地,上乏國家之用,下奪農桑之業,其不可一也。且盛荊棘之林,大虎狼之墟,壞人冢墓,毀人家廬,令幼弱懷土而思,耆老泣涕而悲,其不可二也。斥而營之,垣而囿之,騎馳東西,車騖南北,縱一日之樂,致危無堤之輿,其不可三也。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叛,靈王起章華之臺而楚民散,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,陛下奈何蹈之?糞土愚臣,自知忤旨,但不敢以阿默者危陛下,謹昧死以聞。  武帝見說,卻也稱善,進拜朔爲大中大夫,兼給事中。但遊獵一事,始終不忘,仍依吾邱壽王奏請,拓造上林苑。小子有詩嘆道:  諧語何如法語良,嘉謨入告獨從詳;  君雖不用臣無忝,莫道東方果太狂!  上林苑既經拓造,遂引出一篇上林賦來。欲知上林賦作是何人?便是上文所說的司馬相如,看官且住,容小子下回敘明。      陳皇后母子欲害衛子夫,並及其同母弟衛青,卒之始終無效,害人適以利人,是可爲婦女好妒者,留下龜鑑。天下未有無故害人,而能自求多福者也。東方朔好爲詼諧,乘時幹進,而武帝亦第以俳優畜之。觀其射覆之舉,與郭舍人互相角技,不過自矜才辯,與國家毫無補益。至若割肉偷桃諸事,情同兒戲,更不足取,況偷桃之事更無實證乎?惟諫止拓苑之言,有關大體,厥後尚有直諫時事,是東方朔之名聞後世者,賴有此爾。滑稽派固不足重也。

話說衛子夫懷孕了,被陳皇后發現,心裏非常憤怒,立刻去見漢武帝,與他爭執。武帝卻不答應,反而責備陳皇后沒有孩子,不能不改寵衛氏,爲皇室生個皇子。陳皇后無話可說,只能生氣地退下。她一面花錢請醫生,多次服用催生藥物,一面又想設法害掉新來的歌姬。可老天不幫人作惡,不管她怎麼設計,始終沒有成功。漢武帝也怨恨陳皇后太嫉妒,既不願讓她住進後宮,又特別護着衛子夫,因此衛子夫的日子總是危險重重,幾度險些遭遇不測,最終才得以平安。陳皇后無法得逞,又常與母親竇太主私下商量,總想除掉衛子夫這個情敵。竇太主就是館陶長公主,因爲她被封爲“太主”,所以才稱“竇太主”。竇太主並不是不疼愛女兒,只是一時想不到什麼好辦法。有一天聽說建章宮裏有個小官叫衛青,是衛子夫的同母兄長,最近剛被任命爲小吏,太主覺得無法對付衛子夫,就轉而想從她兄弟身上出氣,於是讓人去抓捕衛青。

衛青和衛子夫是同母不同父,母親原本是平陽侯家的婢女,嫁給了衛家,生了兒子和女兒四個,長女叫君孺,次女叫少兒,三女就是衛子夫。後來衛子夫的丈夫去世,母親又回到平陽侯家做傭人,恰巧有個家僕鄭季暗中與她私通,竟然生了個男孩,起名叫青。鄭季已有妻子,不能再娶衛媼,衛媼帶了青多年,辛苦不堪,難以言表。誰叫你貪圖享樂呢?只好把青送回鄭季那裏。鄭季也無可奈何,只能收留。女人大多多疑,往往防着丈夫有外遇,鄭季的妻子還算通情達理,可家裏早有多個孩子,又何必再添一個?不過鄭季已經把青帶回了家,也難以讓他離開,只好讓他去放羊,像下人一樣對待,任憑呼喝責打。鄭家的兄弟姐妹也不跟他稱兄道弟,一味地苛待他。衛青寄人籬下,飽受折磨,才勉強活着,慢慢長大成人。有一天,他跟着鄉里人路過甘泉,經過一個賊窩,遇到一個被剃了頭髮的奴僕,看到衛青的臉,驚訝地說:“這小夥子現在窮困潦倒,將來必定成爲貴人,官做到封侯的境地!”衛青笑道:“我不過是個奴僕,哪能想什麼富貴?”那剃頭奴說:“我懂相術,絕不會看錯!”衛青感嘆道:“我只求不被鞭打辱罵,已是萬幸,怎敢奢望立功封侯?請您別瞎說!”窮困時都不敢妄想。說完就走了。

後來年紀長大,衛青不想再受這種奴役生活,於是又去拜訪生母,請求幫自己想辦法。生母衛媼便到平陽公主那裏求情,公主召見衛青,見他身材高大,面容英武,便讓他做了騎奴。每當公主出行,他都騎馬跟着。雖然沒有得到任何官職,比起在鄭家的悲苦歲月,生活已經大不相同了。那時,衛家三個女兒都已進京,長女嫁給太子舍人公孫賀,次女與平陽家的家吏霍仲孺私通,生下兒子叫去病,三女兒也因是歌女被選入宮中。衛青心想,鄭家的兄弟毫無情誼,不如改姓衛,與鄭家斷絕關係,於是冒用衛姓,自取表字“仲卿”。這個“仲卿”二字,是因衛家已有長子,他算是同族中排行第二,所以稱“仲”;“卿”字則寓意志在榮耀,不必多作解釋。從這一點可以看出,衛青進入公主府時,已經懂得研究文字,略通音韻。聰明人不費力氣,一旦接觸就會理解。因此後來他掌管軍隊,才勝任其職。否則一個放羊的窮小子,胸無文墨,怎能突然騰達,成爲統兵大將呢?這是合情理的。

當時他在宮中當了兩三年騎奴,認識了不少朋友,比如騎郎公孫敖等,彼此往來,因此被他們推薦,進入建章宮任職。卻沒想到與竇太主成了死對頭,本來生活安穩,竟被太主的人綁走,差點腦袋被砍下。建章宮是上林宮的一部分。幸好公孫敖等人組織騎士,急忙趕去營救,纔將衛青救回,並託人向漢武帝報告。武帝大怒,當即召見衛青,當面提拔重用,任命他爲建章宮監侍中,後來又封衛子夫爲夫人,再提拔衛青爲大中大夫。就連衛青的同母兄弟姊妹,也都打算一同受封,共享富貴。衛青的哥哥此前一直默默無名,因爲後來成爲貴戚,排行最長,人們稱他爲“衛長君”。此時也得到官職,任侍中。衛家長女君孺已嫁給公孫賀,公孫賀的父親渾邪曾任隴西太守,封了平曲侯,後來因犯法被剝去侯位,但公孫賀仍受到武帝寵信,曾任舍人,後來因妻子升貴,官升爲太僕。衛家次女少兒與霍仲孺私通後,又看中了陳掌,與他私下往來。陳掌是前曲逆侯陳平的後代,他的哥哥名叫陳何,曾強奪別人妻子,被處死,封地也被沒收,陳掌寄居在京城,不過是個普通的下級小吏,因爲他相貌俊美,被少兒所迷,便拋棄了霍仲孺,願意嫁給陳掌。陳掌哥哥奪人妻,自己又誘騙他人之妻,可謂難兄難弟,但命運不同。霍仲孺本來沒有媒證,無法強行留住少兒,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改嫁。沒想到陳掌娶妻後,又獲得特殊榮耀,平白成爲天子的姨夫,被任命爲詹事。年輕書生也得好處。救援衛青的公孫敖,也因此獲得特別賞識,被提拔爲大中大夫。

竇太主想殺死衛青,結果反而讓他一躍成爲顯赫官員,連一班親戚也紛紛升官,真是後悔莫及,毫無辦法!陳皇后更加鬱悶,整天想着趕走衛子夫,偏偏衛子夫越來越得寵,甚至常常與皇帝面對面,卻好像隔得很遠,急也沒有辦法挽回,只能整天鎖着眉頭,默默設法對付。這爲後來的巫蠱之禍埋下了伏筆。漢武帝雖然想廢掉陳皇后,但又擔心太皇太后竇氏反對,考慮到血統問題,只能厚待衛氏一家,與陳皇后母女並列,不敢輕易問罪。但太皇太后已經不滿,每次武帝入宮,常有責備的話。武帝不便反駁,心裏卻很煩悶,只能與一羣侍臣談笑風生,吟詩喝酒,來消磨這憂愁的時光。

當時宮廷裏的侍臣,大多來自遠方,都有一技之長,能取悅皇帝,才得以入朝任職。其中,以擅長詼諧和文采的兩派最受武帝喜愛,最受寵信。詼諧派的代表是東方朔,文采派的代表是司馬相如,其他如莊助、枚皋、吾邱壽王、主父偃、朱買臣、徐樂、嚴安、終軍等人,後來也紛紛進入朝堂,但始終無法超越這兩大派。至今流傳的東方朔和司馬相如的軼事,幾乎家喻戶曉,廣爲稱道。現在我簡單敘述大體情況,聊以記錄所聞。

東方朔,字曼倩,是平原厭次人,年少時就喜歡讀書,又擅長幽默機智。聽說漢朝廣招文人,他也想趁機謀個前程,光耀門楣,於是前往長安,到公車令處上書自薦。翻開他的奏表,語言幽默風趣,令人忍俊不禁。他寫道:

“臣朔少失父母,長大依靠兄嫂撫養。十二歲時學寫字,三冬的時間就熟讀了文史;十五歲學擊劍,十六歲學詩書,背誦了二十二萬字;十九歲學孫武、吳起的兵法,也背熟了二百二十萬字。臣朔總共背了四十四萬字,還曾研習過子路的言論。臣朔二十二歲,身高九尺三寸,眼睛如懸珠般明亮,牙齒潔白如貝殼,勇猛如孟賁(古代勇士),敏捷如慶忌(吳王僚的兒子),廉潔如齊國的鮑叔,講信用如古代的尾生。如果具備這些德行,確實可以成爲天子的大臣。臣朔冒死叩拜上奏。”

如果遇到老成持重的皇帝,一定覺得他瘋癲,隨手一拋。偏偏武帝看到這番話,卻覺得是奇才,便讓他擔任“待詔公車”的職位。公車屬於衛尉,設有官吏,負責接待四方賢士,不需個人出資。士人上書也必須送到公車令處轉交宮廷。武帝讓他當待詔公車,已是有意重用。東方朔只好留下來。但他長時間沒有得到升遷,只在公車處領取少量米錢,勉強維持一宿三餐,根本沒有俸祿,日子過得十分清貧,錢袋也漸漸空了。有一次他遊逛長安,看到一羣侏儒從旁邊走過,便故意嚇唬他們說:“你們死在眼前,還不知道嗎?”侏儒嚇得大驚,問原因。東方朔又說:“聽說朝廷召你們來,是爲侍奉天子,其實是想你們害死。想想,你們不能當官,不能種地,不能參軍,對國家毫無用處,白白浪費糧食,何不全部處死,省得消耗民財?只是怕沒名分,所以故意騙你們進來,暗中加刑。”他胡編亂造。侏儒們聽了,嚇得面如土色,哭着求救。東方朔又假意勸道:“你們哭也無濟於事,我看你們無辜受罰,實在可憐,現在我來想辦法,你們只要依我說的,就可以免死。”侏儒們紛紛問計,東方朔說:“你們只要等到天子駕到,叩頭請罪,萬一天子發問,就推到我東方朔身上,保證沒事。”說完轉身就走了。侏儒們信以爲真,天天到宮門外等候,終於等到機會,就一齊跑到車駕前跪下,磕頭請罪。漢武帝並不接見,驚訝地問原因。衆人齊聲回答:“東方朔說我們即將被天誅,所以來請死。”武帝說:“朕並沒有這個意思,你們先退下,待我查清楚東方朔再說。”衆人這才拜謝離開。

武帝立刻派人去召東方朔。東方朔正擔心見不到皇帝,專門設下這個計策,果然接到召見,立即高興地趕來。武帝問道:“你公然造謠,不怕觸犯法律嗎?”東方朔跪下回答:“臣朔活着想說話,死了也要說話。侏儒個子三尺多,每次領一袋米、二百四十錢,而我身高九尺多,卻只有一袋米、二百四十錢。侏儒飽了都快死了,而我卻餓死了,臣以爲陛下求才,可用就用,不能用就放回鄉里,別讓他們在長安捱餓。這樣,大家既不會餓死,也不會被餓死。”

武帝聽後大笑,便讓他擔任“金馬門郎”職務。金馬門位於宮中,以後他出入宮門就方便多了。有一次武帝召集術士們玩“射覆”遊戲,即蒙上物品讓別人猜是什麼。他特地拿了一個陶盆,把守宮(一種壁虎)放在盆下,讓術士們猜。其他術士多次猜不對,只有東方朔聞聲奔入,說:“臣細研《易經》,能猜出這個。”武帝讓他猜,他擺好蓍草,推演卦象,很快回答道:

“我認爲那不是龍,龍沒有角;不是蛇,蛇沒有腳;它跂跂地爬,脈脈地攀牆,是守宮,也就是蜥蜴。”

武帝一聽果然正確,當場稱讚,下令賞賜十匹帛。又命他猜別的,每次都能猜中,屢屢獲得賞賜。旁邊一個受寵的藝人郭舍人,因擅長口才而得寵,見此便想與東方朔較技,兩人展開較量。其實這只是東方朔自炫才智,對國家毫無益處。至於“割肉”“偷桃”這些事,純粹是兒戲,更無實據。後來有人誤傳“偷桃”之事,說東方朔有不死之術,喫了蟠桃所以長壽,這完全是無中生有,是錯誤的說法。澄清這種荒唐傳說,對社會風氣有益。儘管東方朔喜歡玩笑,但也有直言進諫的一面,比如勸武帝停止擴建上林苑,這是一篇正大光明的奏章,可惜武帝並不完全相信。

武帝與衆人談笑度日,總覺得樂趣有限,於是想出“微服私訪”的辦法:換上老百姓的服裝,私自外出遊玩。每次都會叫幾個喜歡騎馬射箭的年輕人在門外等候,約定到晚上十刻就出發。到了時間,便帶領隨從悄悄離開宮門,騎馬遠行,有時一整天都在野外縱馬奔馳,直到天亮才返回。有一次,他再次前往南山射獵,踩壞農人的莊稼,農民們大爲憤怒,鄠杜縣令得知後,組織人手前去追捕,攔住了幾匹馬。騎士們拿出皇宮裏的物品作爲證據,才得以脫身。後來夜裏到達柏谷,投宿在一家旅店。店主懷疑他們是盜賊,偷偷招來壯漢,準備抓人送官。幸好店主的妻子獨具慧眼,看出武帝氣勢非凡,絕非常人,便把店主灌醉,將其綁住,準備飯食招待皇帝。轉眼天亮,武帝帶着衆人離開酒店,直接回宮。後來武帝派人去請店主夫妻,店主酒醒後得知真相,嚇得不輕。店主妻子說明了情況,他們纔敢前來跪拜請罪。武帝特別賞賜店主妻子千金,還提拔店主爲羽林郎。店主高興極了,跟妻子一起磕了幾個響頭後才離開。這正說明,一個賢惠的妻子起到了關鍵作用,應該讓他向妻子磕頭。

經過兩次驚險經歷後,武帝便託名平陽侯曹壽,多帶侍從,以防不測。同時在宮中設立十二處更衣休息處,方便隨時休息。大中大夫吾邱壽王趁勢進言,建議擴建上林苑,直接連接南山,先估算工程價值,然後圈佔農地補償農民。武帝國庫豐盈,毫不吝嗇。唯獨東方朔上奏反對:

“臣聽說,謙虛寧靜,是天道的應驗,會帶來福氣;驕傲奢侈,是天道的應驗,會帶來災禍。如今陛下多次修建樓臺,擔心不夠高,又擔心狩獵地方不夠寬,如果天道不改變,那麼三輔郡地都可以成爲皇家園林,何必只用盩厔、鄠杜這些小地方呢?南山是天下的屏障,南接江淮,北臨黃河渭水,從汧水、隴山以東,商嶺、洛水以西,那片土地肥沃富饒,是天下陸地的精華所在,百工取材之地,萬民衣食之源。如今要把它圈爲皇家園林,毀掉陂池水澤的利處,侵佔肥沃的土地,上邊會削弱國家財政,下邊會奪走農耕和養蠶的生計,這是不可取的第一點。再者,砍伐茂密的林木,驚動猛虎野狼,破壞人墳墓,毀壞百姓房屋,使年幼的孩子懷念故土,老人們悲傷哭泣,這是不可取的第二點。強行圈地,築牆圍起,騎馬奔馳,車馬往來,一天的歡樂,卻帶來無邊危險,這是不可取的第三點。殷商修建九市宮,導致諸侯叛亂;楚靈王建章華臺,導致楚國百姓流散;秦始皇建阿房宮,導致天下大亂。陛下怎能重蹈覆轍?此等愚臣,深知違背您的意思,但不敢因直言而危及陛下,謹冒死上奏。”

武帝聽後,也認爲說得對,於是提拔東方朔爲大中大夫,兼任給事中。但對遊獵之事始終未改,仍依從吾邱壽王的建議,繼續擴建上林苑。下面這首詩感嘆道:

“詼諧之語如何比得上正經之言?深謀遠慮的良策只有在詳實陳述中才可體現;君主雖未採納,臣子也無辱名,怎能說東方朔太狂妄?”

上林苑建成後,自然引出了司馬相如所寫的《上林賦》。那麼,《上林賦》是誰寫的?就是上文提到的司馬相如。各位請稍等,下回我再爲您詳細敘述。

陳皇后及其家族想害衛子夫和她的同母弟弟衛青,最終全部無效,反而害人反利人,這是給嫉妒心重的女性一個深刻教訓:天下沒有無緣無故害人而能自己獲福的。東方朔雖善於玩笑,卻也只是乘勢求進,被武帝當成了戲子。看他射覆、與郭舍人鬥智,不過是炫耀才華,對國家毫無益處。至於割肉、偷桃之類,純屬兒戲,不足取。尤其“偷桃”一事並無證據,後人誤傳成真,說他喫了蟠桃延壽,是毫無根據的謠言。唯有他勸止擴建上林苑一事,涉及民生大計,後又多次直言進諫,才使他的名聲流傳後世。詼諧派終究不可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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