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五十八回 嗣帝祚董生進三策 應主召申公陳兩言

卻說周亞夫到了大廷,已由景帝派出問官,責令亞夫對簿,且取出一封告密原書,交與閱看。亞夫覽畢,全然沒有頭緒,無從對答。原來亞夫子恐父年老,預備後事,特向尚方掌供御用食物之官。買得甲楯五百具,作爲他時護喪儀器。尚方所置器物,本有例禁,想是亞夫子貪佔便宜,祕密託辦,一面飭傭工運至家中,不給佣錢。傭工心中懷恨,竟說亞夫子偷買禁物,意圖不軌,背地裏上書告密。景帝方深忌亞夫,見了此書,正好作爲罪證,派吏審問,其實亞夫子未嘗稟父,亞夫毫不得知,如何辯說,問官還道他倔強負氣,復白景帝。景帝怒罵道:“我亦何必要他對答呢?”遂命將亞夫移交大理。即廷尉,見前。亞夫子聞知,慌忙過視,見乃父已入獄中,纔將原情詳告。亞夫也不暇多責,付之一嘆。及大理當堂審訊,竟向亞夫問道:“君侯何故謀反?”亞夫方答辯道:“我子所買,乃系葬器,怎得說是謀反呢!”大理又譏笑道:“就使君侯不欲反地上,也是欲反地下,何必諱言!”亞夫生性高傲,怎禁得這般揶揄,索性瞑目不言,仍然還獄。一連餓了五日,不願進食,遂致嘔血數升,氣竭而亡,適應了許負的遺言。命也何如。  景帝聞亞夫餓死,毫不賻贈,但更封亞夫弟堅爲平曲侯,使承絳侯周勃遺祀。那皇后親兄王長君,卻得從此出頭,居然受封爲蓋侯了。莫非縈私!獨丞相劉舍,就職五年,濫竽充數,無甚補益,景帝也知他庸碌,把他罷免,升任御史大夫衛綰爲丞相。綰系代人,素善弄車,得寵文帝,由郎官遷授中郎將,爲人循謹有餘,幹練不足。景帝爲太子時,曾召文帝侍臣,同往宴飲,惟綰不應召,文帝越加器重。謂綰居心不貳,至臨崩時曾囑景帝道:“衛綰忠厚,汝應好生看待爲是!”景帝記着,故仍使爲中郎將。未幾出任河間王太傅,吳楚造反,綰奉河間王命,領兵助攻,得有戰功,因超拜中尉,封建陵侯。嗣復徙爲太子太傅,更擢爲御史大夫。劉舍免職,綰循資升任,也不過照例供職,無是無非。至御史大夫一職,卻用了南陽人直不疑。不疑也做過郎官,郎官本無定額,並皆宿衛宮中,人數既多,退班時輒數人同居,呼爲同舍。會有同舍郎告歸,誤將別人金錢攜去,失金的郎官,還道是不疑盜取,不疑並不加辯,且措資代償。未免矯情。嗣經同舍郎假滿回來,仍將原金送還失主,失主大慚,忙向不疑謝過。不疑才說明意見,以爲大衆蒙謗,寧我受誣,於是衆人都稱不疑爲長老。及不疑遷任中大夫,又有人譏他盜嫂無行,徒有美貌。不疑仍不與較,但自言我本無兄,從來也因從擊吳楚得封塞侯,兼官衛尉,衛綰爲相,不疑便超補御史大夫,兩人都自守本分,不敢妄爲。但欲要他治國平天下,卻是相差得多呢!斷煞兩人。  景帝又用寧成爲中尉。寧成專尚嚴酷,比郅都還要辣手,曾做過濟南都尉,人民疾首,並且居心操行,遠不及郅都的忠清。偏景帝視爲能吏,叫他主持刑政,正是嗜好不同,別具見解。看他詔令中語,如疑獄加讞,景帝中五年詔令。治獄務寬,後元年詔令。也說得仁至義盡,可惜是徒有虛文,言與行違,就是戒修職事,後一年詔令。詔勸農桑,禁採黃金珠玉,後三年詔令。亦未必臣民逖聽,一道同風。可見景帝所爲,遠遜乃父,史家以文景並稱,未免失實。不過與民休息,無甚紛更,還算有些守成規範。到了後三年孟春,猝然遇病,竟致崩逝,享壽四十有八,在位一十六年。遺詔賜諸侯王列侯馬各二駟,吏二千石,各黃金二斤,民戶百錢,出宮人歸家,終身不復役使,作爲景帝身後隆恩。  太子徹嗣皇帝位,年甫十有六歲,就是好大喜功、比跡秦皇的漢武帝。回顧本書第一回。尊皇太后竇氏爲太皇太后,皇后王氏爲皇太后,上先帝廟號爲孝景皇帝,奉葬陽陵。武帝未即位時,已娶長公主女陳阿嬌爲妃,此時尊爲天子,當然立陳氏爲皇后。金屋貯嬌,好算如願。又尊皇太后母臧兒爲平原君,連臧兒所生子田蚡田勝,亦予榮封。蚡爲武安侯,勝爲周陽侯。臧兒改嫁田氏,已與王氏相絕,田氏二子怎得無功封侯?即此已見武帝不遵祖制。所有丞相御史等人,暫仍舊職,未幾已將改年。向來新皇嗣統,應該就先帝崩後,改年稱元,以後便按次遞增,就使到了一百年,也沒有再三改元等事。自文帝誤信新埋平候日再中,乃有二次改元的創聞。見五十一回。景帝未知幹盅,還要踵事增華,索性改元三次,史家因稱爲前元中元后元,作爲區畫。武帝即位一年,照例改元,本不足怪,惟後來且改元十餘次,有司曲意獻諛,謂改元宜應天瑞,當用瑞命,選取名號,因此從武帝第一次改元爲始,迭用年號相系。元年年號,叫作建元,這是在武帝元鼎三年時新作出來,由後追前,各系年號,後人依書編敘,就稱武帝第一年爲建元元年。看官須知年號開始,創自武帝,也是一種特別紀念,垂爲成例呢。標明始事,應有之筆。  武帝性喜讀書,雅重文學,一經踐祚,便頒下一道詔書,命丞相御史列侯郡守諸侯相等,舉薦賢良方正、直言極諫之士。於是廣川人董仲舒,菑川人公孫弘,會稽人嚴助,以及各處有名儒生,並皆被選,同時入都,差不多有百餘人。武帝悉數召入,親加策問,無非詢及帝王治要。一班對策士子,統皆凝神細思,屬筆成文,約莫有三五時,依次呈繳,陸續退出。武帝逐篇披覽,無甚合意,及看到董仲舒一卷,乃是詳論天人感應的道理,說得原原本本,計數千言。當即擊節稱賞,嘆爲奇文。原來仲舒少治《春秋》,頗有心得,景帝時已列名博士,下帷講誦,目不窺園,又閱三年有餘,功益精進。遠近學子,俱奉爲經師。至是詣闕對策,正好把生平學識,抒展出來,果然壓倒羣儒,特蒙知遇。武帝見他言未盡意。復加策問,至再至三。仲舒更迭詳對,統是援據《春秋》,歸本道學,世稱爲天人三策,傳誦古今。小子無暇抄錄,但記得最後一篇,尤關重要,乃是請武帝崇尚孔子,屏黜異言。大略說是:  臣聞天者羣物之祖,故遍復包含而無所殊。聖人法天而立道,亦溥愛而無私。春者天之所以生也,仁者君之所以愛也,夏者天之所以長也,德者君之所以養也,霜者天之所以殺也,刑者君之所以罰也,故孔子作《春秋》,上揆之天道,下質諸人情,書邦家之過,兼災異之變,以此見人之所爲,其美惡之極,乃與天地流通,而往來相應,此亦言天之一端也。夫天令之謂命,命非聖人不行,質樸之謂性,性非教化不成,人慾之謂情,情非制度不節,是故古之王者,上謹於承天意,以順命也,下務明教化民,以成性也,正法度之宜,別上下之序,以防欲也。修此三者,而大本舉矣,人受命於天,固超然異於羣生,故孔子曰:天地之性人爲貴,明於天性,知自貴於物,然後知仁義,知仁義然後重禮節,重禮節然後安處善,安處善然後樂循理,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。臣又聞之:聚少成多,積小致巨,故聖人莫不以晻與暗字通。致明,以微致顯。是以堯發於諸侯,舜興於深山,非一日而顯也。蓋有漸以致之矣。言出於己,不可塞也。行發於身,不可掩也,言行之大者,君子所以動天地也,故盡小者大,慎微者著。積善在身,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,積惡在身,猶火之銷膏而人不見也,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,而桀紂之可爲悼懼者也。夫樂而不亂,復而不厭者,謂之道。道者萬世無敝,敝者道之失也。夏尚忠,殷尚質,周尚文者,救敝之術,當用此也。道之大原出於天,天不變,道亦不變,是以禹繼舜,舜繼堯,三聖相授,而守一道,不待救也。由是觀之,繼治世者其道同,繼亂世者其道變,今大漢繼亂之後,若宜少損周之文致,用夏之忠者。夫古之天下,猶今之天下,共是天下,古大治而今遠不逮,安所繆盩而陵夷若是,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?有所詭於天之理與?天亦有所分予,予之齒者去其角,傅之翼者兩其足,是所受大者,不得取小也。古之所予祿者,不食於力,不動於末,與天同意者也。身寵而載高位,家溫而食厚祿,因乘富貴之資力。以與民爭利於下,民安能如之哉?民日被朘削,濅以大窮,死且不避,安能避罪,此刑罰之所以繁,而奸邪之所以不可勝者也。公儀子相魯,至其家,見織帛,怒而出其妻,食於舍而茹葵,慍而拔之,曰吾已食祿,又奪園夫紅女利乎?紅讀如工。夫皇皇求財利,嘗恐乏匱者,庶人之意也。皇皇求仁義,惟恐不能化民者,大夫之意也。易曰:負且乘,致寇至。言居君子之位,而爲庶人之行者,禍患必至也。若居君子之位,當君子之行,則舍公儀休之相魯,無可爲者矣。且臣聞《春秋》大一統者,天地之常經,古今之通誼也。今師異道,人異論,百家殊方,指意不同,是以上無以持一統,法制數變,下不知所守。臣愚以爲諸不在六藝之科,孔子之術者,皆絕其道,勿使並進。邪僻之說滅息,然後統紀可壹,法度可明,民乃知所從矣。  這篇文字,最合武帝微意。武帝年少氣盛,好高騖遠,要想大做一番事業,振古爍今,可巧仲舒對策,首在興學,次在求賢,最後進說大一統模範,請武帝崇正黜邪,規定一尊,正是武帝有志未逮,首思舉行,所以深相契合,大加稱賞。當下命仲舒爲江都相,使佐江都王非。景帝子,見前。武帝既賞識仲舒,何不留爲內用?丞相衛綰,聞得武帝嘉美仲舒,忙即迎合意旨,上了一本奏牘,說是各地所舉賢良,或治申韓學,申商韓非。或好蘇張言,無關盛治,反亂國政,應請一律罷歸。武帝自然准奏,除公孫弘嚴助諸人,素通儒學外,並令歸去,不得錄用。衛綰還道揣摩中旨,可以希寵固榮,保全祿位,那知武帝並不見重,反因他拾人牙慧,格外鄙夷。不到數月,竟將衛綰罷免,改用竇嬰爲丞相。嬰系竇太后侄兒,竇太后嘗與景帝說及,欲令嬰居相位。景帝謂嬰沾沾自喜,量窄行輕,不合爲相,所以終不見用。武帝也未嘗定欲相嬰,意中卻擬重任田蚡,不過因蚡資望尚淺,恐人不服,並且嬰是太皇太后的兄子,蚡乃皇太后的母弟,斟情酌理,亦應先嬰後蚡,所以使嬰代相,特命蚡爲太尉。太尉一官,前時或設或廢,惟周勃父子,兩任太尉,及遷爲丞相後,並將官職停罷。武帝復設此官,明明是位置田蚡起見。蚡雖曾學習書史,才識很是平常,只有性情乖巧,口才敏捷,乃是他的特長。自從武帝授爲武安侯,他亦自知才具不足,廣招賓佐,預爲計畫。入朝時乃滔滔奏對,議論動人,武帝墮入彀中,錯疑他才能邁衆,欲加大位。爲此一誤,遂惹出後來許多波瀾,連竇嬰也要被他排擠,斷送性命,這且待後再表。  且說竇嬰田蚡,既握朝綱,揣知武帝好儒,也不得不訪求名士,推重耆英。適御史大夫直不疑免官,遂同舉代人趙綰繼任,並又薦入蘭陵人王臧,由武帝授爲郎中令。趙王兩人,既已受任,便擬仿照古制,請設明堂辟雍。武帝也有此意,叫他詳考古制,採擇施行,兩人又同奏一本,說是臣師申公,稽古有素,應由特旨徵召,邀令入議。這申公就是故楚遺臣,與白生同諫楚王,被罰司舂。見五十三回。及楚王戊兵敗自焚,申公等自然免罪,各歸原籍。申公魯人,歸家授徒,獨重詩教,門下弟子,約千餘人。趙綰王臧,俱向申公受詩,知師飽學,故特從推薦。武帝風聞申公重名,立即派遣使臣,用了安車蒲輪,束帛加璧,迎聘申公。  申公已八十餘歲,杜門不出,此次聞有朝使到來,只好出迎。朝使傳述上意,齎交玉帛,申公見他禮意殷勤,不得不應召入都。既到長安,面見武帝,武帝見他道貌高古,格外加敬,當下傳諭賜坐,訪問治道,但聽申公答說道:“爲治不在多言,但視力行何如。”兩語說完,便即住口。武帝待了半晌,仍不聞有他語,兩語夠了。暗思自己備着厚禮,迎他到來,難道叫他說此二語,便算了事,一時大失所望,遂不欲再加質問,但命他爲大中大夫,暫居魯邸,妥議明堂辟雍,及改歷易服與巡狩封禪等禮儀。申公已料武帝少年喜事,行不顧言,所以開口提出二語,待他有問再答。嗣見武帝不復加詢,也即起身拜謝,退出朝門。趙綰王臧,引申公至魯邸,叩問明堂辟雍等古制,申公微笑無言。綰與臧雖未免詫異,但只道是遠來辛苦,不便遽問,因此請師休息,慢慢兒的提議。那知宮廷裏面,發生一大阻力,不但議事無成,還要闖出大禍,害得二人失職亡身,這真叫做冒昧進階,自取禍殃哩。  原來太皇太后竇氏,素好黃老,不悅儒術,嘗召入博士轅固取示老子書。轅固尚儒絀老,猝然答說道:“這不過家人常言,無甚至理。”竇太后發怒道:“難道定要司空城旦書麼?”固知太后語意,是譏儒教苛刻,比諸司空獄官,城旦刑法,因與私見不合,掉頭自退。固本善辯,從前與黃生爭論湯武,黃生主張放獄,固主張徵誅,景帝頗袒固說;此番在竇太后前碰了釘子,還是不便力爭,方纔退出。那竇太后怒氣未平,且因固不知謝過,欲加死罪,轉思罪無可援,不如使他入圈擊彘,俾彘咬死,省得費事。惡之慾其死,全是婦人私見。虧得景帝知悉,不忍固無端致死,特令左右借與利刃,方纔將彘刺死。太后無詞可說,只得罷休。但每聞儒生起用,往往從中阻撓,所以景帝在位十六年,始終不重用儒生。及武帝嗣位,竇太后聞他好儒,大爲不然,復欲出來干預。武帝又不便違忤祖母,所有朝廷政議,都須隨時請命。竇太后對着他事,卻也聽令施行,只有關係儒家法言,如明堂辟雍等種種制度,獨批得一文不值,硬加阻止。冒冒失失的趙綰,一經探悉,便入奏武帝道:“古禮婦人不得預政,陛下已親理萬凡,不必事事請命東宮!”處人骨肉之間,怎得如此直率!武帝聽了,默然不答。看官聽說!綰所說的東宮二字,乃是指長樂宮,爲太皇太后所居。長樂宮在漢都東面,故稱東宮。詮釋明白,免致閱者誤會。自從綰有此一奏,竟被太皇太后聞知,非常震怒,立召武帝入內,責他誤用匪人。且言綰既崇尚儒術,怎得離間親屬?這明明是導主不孝,應該重懲。武帝尚想替綰護辯,只說丞相竇嬰,太尉田蚡,並言趙綰多才,與王臧一同薦入,所以特加重任。竇太后不聽猶可,聽了此語,越覺怒不可遏,定要將綰臧下獄,嬰蚡免官。武帝拗不過祖母,只好暫依訓令,傳旨出去,革去趙綰王臧官職,下吏論罪。擬俟竇太后怒解,再行釋放。偏竇太后指二人爲新垣平,非誅死不足示懲,累得武帝左右爲難。那知綰與臧已拚一死,索性自殺了事。倒也清脫。小子有詩嘆道:  才經拜爵即遭災,禍患都從富貴來;  莫道文章憎命達,衒才便是殺身媒。  綰臧既死,竇太后還要黜免竇嬰田蚡。究竟嬰蚡曾否免官,待至下回再表。      武帝繼文景之後,慨然有爲,首重儒生,而董仲舒起承其乏,對策大廷,裒然舉首。觀其三策中語,持論純正,不但非公孫弘輩可比,即賈長沙亦勿如也。武帝果有心鑑賞,應即留其補闕,胡爲使之出相江都,是可知武帝之重儒,非真好儒也。第欲借儒生之詞藻,以文致太平耳。申公老成有識,一經召問,即以力行爲勉,譬如對症發藥,先究病源,惜乎武帝之諱疾忌醫,而未由鍼砭也。就令無竇太后之阻力,亦烏有濟?董生去,串公歸,而僞儒雜進,漢治不可問矣。

周亞夫到了朝廷,景帝已經派了官員來審問他,並拿出一封匿名告密書讓他閱讀。周亞夫看完後,完全弄不清楚其中的意思,無法作答。原來,周亞夫的兒子擔心父親年老,準備爲他準備後事,特意去尚方府(負責供應皇帝飲食的機構)買了五百件甲盾,作爲父親死後安葬用的器具。尚方府規定所有器物都必須按規定使用,不能私自購買。周亞夫的兒子以爲可以佔便宜,便私下託人購買,並讓工人把物品運回家,卻未支付工錢。工人心裏不滿,便向官府告發說周亞夫兒子偷買禁物,有謀反意圖。景帝本來就猜忌周亞夫,看到這封告密書,正好當作罪證,於是派官員去審問。然而,周亞夫的兒子根本沒告訴父親,周亞夫完全不知情,如何辯解?審問的官員還說他倔強固執,便把情況稟報給了景帝。景帝大怒,罵道:“我何必非得讓他回答呢?”於是下令將周亞夫關進大理寺(即廷尉,負責刑事案件的官員)。周亞夫的兒子得知消息後,急忙前去探望,見到父親已被關押,才把事情的真相詳細告訴了他。周亞夫來不及責怪兒子,只能嘆息。等到大理寺當堂審問,竟直接問周亞夫:“你是不是打算謀反?”周亞夫辯解說:“我兒子買的是葬禮用具,怎麼會謀反呢?”大理寺官員譏笑道:“就算你不打算在人間謀反,至少是想在地下謀反,何必隱瞞!”周亞夫一向性格高傲,怎能忍受這種羞辱,於是乾脆閉眼不說話,仍然被關進大牢。連續五天沒喫東西,最終嘔血幾升,氣絕身亡,應驗了許負當初的預言。命運真是殘酷啊。

景帝得知周亞夫去世,毫無賻贈(即未給予錢財或物資)。反而追封周亞夫的弟弟周堅爲平曲侯,繼承了絳侯周勃的宗祀。而皇后親哥哥王長君,也因此乘機上位,被封爲蓋侯。這難道不是因私情而偏袒嗎?丞相劉舍任職五年,碌碌無爲,毫無建樹,景帝知道他平庸,便罷免了他,改任御史大夫衛綰爲丞相。衛綰是代地人,平日擅長駕車,受寵於文帝,從郎官一步步升到中郎將。他爲人謹慎小心,但缺乏決斷力。景帝當太子時,曾邀請文帝身邊的臣子一起宴飲,只有衛綰沒有應召,文帝因此更加器重他,臨終前還囑咐景帝說:“衛綰忠厚老實,你應該好好對待他。”景帝記憶猶新,所以讓他繼續擔任中郎將。不久,衛綰出任河間王的太傅,吳楚之亂時,他奉命帶兵攻打叛軍,取得戰功,因此升任中尉,被封爲封建陵侯。後來又改任太子太傅,再升爲御史大夫。劉舍被罷免後,衛綰依照資歷升職,只是按常規行事,沒有什麼特別作爲。到了御史大夫這個職位,景帝改任南陽人直不疑。直不疑也曾經當過郎官,郎官數量沒有固定,多爲在宮廷值勤的侍衛,退班時常常多人同居,彼此稱作“同舍”。有一次,一個同舍的郎官請假回家,誤把別人的錢帶走了,失錢的郎官便懷疑是直不疑偷了,直不疑不但不辯解,反而主動拿出錢來賠償。這種做法顯得過於委屈自己,不合情理。後來,那個同舍郎官滿期回來,把錢還給了失主,失主非常慚愧,連忙向直不疑道歉。直不疑才解釋說:“大家蒙受誤解,我寧願自己蒙冤,也不願大家被污名。”於是大家稱他爲“長老”。後來直不疑升任中大夫,又有大臣譏諷他“盜嫂”,說他品德不端,只靠美貌。直不疑仍然不爭辯,只說自己本無兄長,當初是因爲參與平定吳楚之亂才被封爲塞侯,又任衛尉,衛綰做丞相後,便直接升任御史大夫,兩人始終安分守己,不敢妄爲。但若要他們真正治理國家、安定天下,那就相差太遠了,真是平庸之輩。

景帝又任命寧成爲中尉。寧成爲人專橫嚴厲,比郅都還要狠毒,曾擔任濟南都尉時,百姓怨聲載道,品行操守也遠不如郅都的清正。然而景帝卻視其爲能幹的官吏,讓他掌管刑獄政事,這正說明景帝喜好與常人不同,見解獨特。看他的詔書內容,如“疑案應多加詳審”(景帝中五年詔)、“治獄務求寬恕”(後元年詔)、“戒勉官員勤政”(後元年詔)、“勸令農耕、禁止採掘黃金珠玉”(後三年詔)等,雖言辭仁慈,但實際執行中大多流於形式,說的與做的嚴重脫節。可見景帝的作爲,遠不如他的父親文帝,史家將文景二帝並稱,實有失實之嫌。不過,景帝在位期間,還是保持了文帝以來的休養生息政策,未有大規模擾民,還算守住了先帝的成規。到後三年春季,景帝突然生病,不久去世,享年四十八歲,在位共十六年。他臨終前下詔:賜給諸侯王和列侯各兩匹馬,二千石官吏各賜黃金二斤,百姓每戶給百錢,將宮中的宮女放歸家庭,終身不再役使,作爲對他身後的一大恩惠。

太子劉徹即位,年僅十六歲,就是後來好大喜功、仿效秦始皇的漢武帝。他尊皇太后竇氏爲太皇太后,皇后王氏爲皇太后,追尊父親爲孝景皇帝,下葬於陽陵。武帝尚未即位時,已娶長公主之女陳阿嬌爲妃,即位後自然立她爲皇后,實現了“金屋藏嬌”的願望。他還尊皇太后的母親臧兒爲平原君,並封其子田蚡爲武安侯,田勝爲周陽侯。臧兒改嫁田家,已與王氏斷絕關係,田家兩子卻因此得封侯,可見武帝並未遵守先代制度。所有丞相、御史等官員暫且保留原職,不久便改年號。按照古代新君即位時的慣例,應在先帝駕崩後改元,之後逐年遞增,即便過了百年也不會多次改元。文帝曾誤信“新葬平侯日再中”(即認爲改元后又恢復舊年),纔出現過兩次改元。景帝並不知道這一誤解,反而繼續發展,乾脆改了三次年號,史家稱其爲“前元、中元、後元”,以區分。武帝即位第一年自然改元,本屬正常,但後來竟改了十餘次。這都是因朝廷官員刻意迎合,說改元可應天瑞,應選吉祥名號,因此從武帝第一次改元開始,便形成了一套年號制度。後來人根據這些年號編年,稱武帝的第一年爲“建元元年”。需要說明的是,年號制度是從武帝開始設立的,成爲後來歷代君主的慣例,也正體現了這一事件的特殊意義。

武帝崇尚讀書,非常重視文人學士。剛即位便下詔,命丞相、御史、列侯、郡守、諸侯國相等,推薦有才能的賢良方正、敢於直言勸諫之士。於是廣川人董仲舒、菑川人公孫弘、會稽人嚴助等各地名儒,紛紛被舉薦,同時入都,人數多達百餘。武帝親自召見,逐一進行策問,問題主要圍繞治國之道。這些應召的學者都凝神思考,奮筆疾書,大約三到五小時後依次上交答卷,陸續離開。武帝逐篇閱讀,大部分都不滿意,唯獨看到董仲舒的答卷,其內容詳細論述了“天人感應”之理,條理清楚,長達數千字,武帝非常欣賞,連連稱讚,認爲是奇文。原來,董仲舒年輕時研究《春秋》,很有見解,景帝時已入選博士,日夜伏案講學,三年如一日,學業精進。遠近學子都把他當作老師。這次應召對策,正好把他一生的學說發揮出來,果然壓倒其他儒生,深受武帝賞識。武帝覺得他還沒說盡,便連續追問,董仲舒反覆詳盡作答,始終依據《春秋》經義,歸根於儒學之道,世稱“天人三策”,流傳千年。這裏我無法全文抄錄,只記得最後一篇最關鍵,正是勸武帝推崇孔子,排斥其他學說。大體內容如下:

臣聽說,天是萬物的本源,故無所不包,毫無差別。聖人效法天道,也應廣泛慈愛,毫無偏私。春天是天用來生長萬物的,仁德是君王用來關愛百姓的;夏天是天用來助長萬物的,德行是君王用來滋養百姓的;霜降是天用來肅殺萬物的,刑罰是君王用來懲罰惡人的。所以孔子寫《春秋》,上推天道,下察人情,記錄國家的過失,記錄災異現象,以此說明人們行爲的善惡,與天地運行是相通的,這就是天道的一個方面。天所給予的叫做命,命必須由聖人來實行;人的本性叫做質樸,必須通過教化才能成全;人的情感叫做慾望,必須靠制度來節制。因此古代的君王,上層要謹慎地順應天意,以順從天命;下層要重視教化百姓,以成就人性;制訂恰當的法令,區分尊卑秩序,以防止慾望氾濫。做到這三點,治國根基便穩固了。人是受命於天的,自然高於其他衆生,所以孔子說:“天地之間的生物,人最貴重。明白這種天性,知道自身高於萬物,然後才懂得仁義,懂得仁義之後才重視禮節,重視禮節之後才能安守善行,安守善行之後才能安享符合道義的生活,最終纔可稱爲君子。”我又聽說:小的積聚會成爲大的,微小的事物可以積累成重大成果。所以聖人從不忽視細微之處,要從細微處着手,逐步推動。如同堯從諸侯中崛起,舜從深山中興起,並非一日之功,而是逐漸積累的結果。言語出自內心,不能堵塞;行爲發自自身,不能隱藏。言語行爲的宏大之處,正是君子能夠感動天地的原因。因此,要從小事做起,謹慎於細微之處。積善在身,就像每天逐漸增加,人們往往不知;積惡在身,如同火燃燒油脂,人卻看不見。正因爲如此,唐堯虞舜得以享有美名,而桀紂之徒才令人痛心。若行爲有節制而不失秩序,不反覆厭煩,這就是“道”;“道”是永恆不變的,一旦偏離,便是“道”的喪失。夏朝崇尚忠誠,殷朝崇尚質樸,周朝崇尚文治,是解決亂世弊病的手段,應根據時代變化而調整。道的根本源於天,天道不變,道也就不變。因此,禹繼承舜,舜繼承堯,三位聖王傳承之道,世代相守,無需再修正。由此可知,繼承治世的君王,遵循的道是相同的;繼承亂世的君主,其道則必須變更。如今大漢國繼亂世之後,應該適當減少周代的文德,多采用夏朝的忠厚之德。古時天下與當今天下一樣,皆是天下共治,古時大治,如今卻遠不如從前,爲何如此衰落?是失去了古代的治道,還是違背了天理?天給予人時,是按其能力分配的,比如有角的被剪去,有翅膀的有雙足,這就是所得到的多,不能取少。古代所賜的祿位,是不需體力勞作,也不參與世俗營利,與天道相一致。一旦身居高位,家境富足,便依靠財富與地位與百姓爭利,百姓怎能容忍?百姓日日被剝削,生活貧困,死都不避,怎能避免犯罪?這正是刑罰繁重、奸邪橫行的原因。公儀休擔任魯國國相時,到家中看到有人織布,大怒而去,把妻子趕出家門,自己在家喫粗糧,喫葵菜,惱怒地說:“我已經領取俸祿,怎麼能再奪走百姓的勞作成果呢?”這位儒者本善辯,以前與黃生爭論湯武之事,黃生主張寬赦,公儀休主張用刑,景帝偏向公儀休。這次在竇太后面前被羞辱,便不便再爭,只能退讓。竇太后氣憤難平,且認爲公儀休不識抬舉,本想處死他,轉念一想,不如讓他去圈養一頭豬,讓豬咬死,省得麻煩。這種做法完全是出於婦人私心。幸虧景帝瞭解情況,不忍心讓公儀休無端被殺,便讓身邊的人借了刀,將豬刺死。太后無話可說,只好作罷。此後每當看到儒生被起用,她總是從中阻撓。因此,景帝在位十六年,始終未重用儒生。武帝即位後,竇太后聽說他喜好儒術,非常不滿,便想幹預朝政。武帝不便違背祖母,所有政事都必須事先請示。對一些涉及儒家禮儀的事務,如明堂、辟雍等制度,竇太后一概拒絕,堅決反對。冒失的趙綰,得知此事後,立即向武帝奏報:“古代禮法規定,婦女不得參與政事,陛下親自處理政務,無需事事向長樂宮(即東宮,祖母所居)請示!”這種話在骨肉至親之間說,太不恰當了。武帝沉默不語。需要說明的是,趙綰所說的“東宮”,指的是長樂宮,是太皇太后的居所。長樂宮位於長安以東,故稱東宮。自從趙綰說了這番話,太皇太后得知後,極爲震怒,立即召見武帝,責備他任用不賢之人,並說趙綰既然推崇儒術,怎能挑撥君臣關係?這分明是教唆不孝,應受到重罰。武帝還想爲趙綰辯解,只說丞相竇嬰、太尉田蚡也參與推薦,趙綰和王臧才被重用。然而,竇太后不僅不聽,反而更憤怒,決定將趙綰和王臧下獄,罷免竇嬰和田蚡的官職。武帝拗不過祖母,只好暫時遵從,下旨革去趙綰、王臧的官職,交由司法機關審問。原本打算等竇太后怒氣平息後,再予以釋放。卻意外地,竇太后堅持要將二人當作新垣平(此人曾被誤判)來對待,必須處死才能示警,讓武帝左右爲難。趙綰和王臧已決意赴死,乾脆自殺了事,倒是乾脆清白。我寫詩嘆道:

才得封爵便遭災,禍患都從富貴來;
莫說文章憎命達,炫耀才華便是殺身的媒介。

趙綰、王臧死後,竇太后還要罷免竇嬰和田蚡的職務。至於他們是否真的被免官,留到下回再講。

武帝繼文景之後,志向遠大,立志有所作爲,首先重視儒生。董仲舒繼承此志,於朝堂上應對策問,脫穎而出,表現突出。觀其“三策”內容,論點純正,不僅遠勝公孫弘一類人,甚至比賈誼也更可稱道。如果武帝真心欣賞,就應留他在朝中任用,爲何讓他去江都當國相呢?可見武帝重用儒生,並非真正喜愛儒學,而是想借儒生的文辭來粉飾太平罷了。申公年高德劭,有遠見,一見面就以“力行”爲勸,如同對症下藥,先查根源,可惜武帝諱疾忌醫,未能接受批評。即使沒有竇太后的阻撓,也難以成功。董仲舒離去,申公歸隱,而僞儒湧入,漢朝的治世自此就難言可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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