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五十四回 信袁盎詭謀斬御史 遇趙涉依議出奇兵

卻說景帝聞七國變亂,吳爲首謀,已與楚兵連合攻梁,急得形色倉皇,忙召羣臣會議。當有一人出班獻策,請景帝親自出徵。這人爲誰?就是主議削吳的鼂錯。景帝道:“我若親征,都中由何人居守?”鼂錯道:“臣當留守都中。陛下但出兵滎陽,堵住叛兵,就是徐潼一帶,暫時不妨棄去,令彼得地生驕,自減銳氣,方可用逸制勞,一鼓平亂。”景帝聽着,半晌無言。猛記得文帝遺言,謂天下有變,可用周亞夫爲將,因即掉頭左顧,見亞夫正端立一旁,便召至案前,命他督兵討逆,亞夫直任不辭。景帝大喜,遂升亞夫爲太尉,命率三十六將軍,出討吳楚,亞夫受命即行。  景帝遣發亞夫,正想退朝,偏又接到齊王急報,速請援師。景帝躊躇多時,方想着竇嬰忠誠,可付大任,乃特派使臣持節,召嬰入朝。既用周亞夫,又召入竇嬰,不可謂景帝不明。嬰已免官家居,使節往返,不免需時,景帝未便坐待,當然退朝入內。及嬰與使臣到來,景帝正進謁太后,陳述意見。應該有此手續。嬰雖違忤太后,被除門籍,但此時是奉旨特召,門吏怎敢攔阻?自然放他進去,他卻趨入太后宮中,拜見太后及景帝。景帝即命嬰爲將,使他領兵救齊。嬰拜辭道:“臣本不才,近又患病,望陛下另擇他人。”景帝知嬰尚記前嫌,未肯效力,免不得勸慰數語,仍令就任。嬰再三固辭,景帝作色道:“天下方危,王孫即嬰字,見上。誼關國戚。難道可袖手旁觀麼?”嬰見景帝情詞激切,又暗窺太后形容,也帶着三分愧色,自知不便固執,乃始承認下去。景帝就命嬰爲大將軍,且賜金千斤。嬰謂齊固當援,趙亦宜討,特保薦欒布酈寄兩人,分統軍馬。景帝依議,拜兩人併爲將軍,使欒布率兵救齊,酈寄引兵擊趙,都歸竇嬰節制。  嬰拜命而出,先在都中,暫設軍轅,即將所賜千金,陳諸廊下。一面招集將士,分委軍務,應需費用,令就廊下自取。不到數日,千金已盡,無一入私,因此部下感激,俱樂爲用。嬰又日夕部署,擬即出發滎陽,忽有故吳相袁盎乘夜謁嬰,嬰立即延入,與談時事。盎說及七國叛亂,由吳唆使,吳爲不軌,由錯激成,但教主上肯聽盎言,自有平亂的至計。嬰前時與錯相爭,互有嫌隙,此時聽了盎言,好似鍼芥相投,格外合意。嬰錯爭論,見前回。因留盎住宿軍轅,願爲奏達。盎暗喜道:“鼂錯,鼂錯,看汝今日尚能逞威否?”原來盎與錯素不相容,雖同爲朝臣,未嘗同堂與語,至錯爲御史大夫,創議削吳,盎方辭去吳相,回都覆命,錯獨說盎私受吳王財物,應該坐罪,有詔將盎免官,赦爲庶人。及吳楚連兵攻梁,錯又囑語丞史,重提前案,欲即誅盎,還是丞史替盎解說,謂盎不宜有謀,且吳已起兵,窮治何益,錯乃稍從緩議。偏已有人向盎告知,盎遂進見竇嬰,要想靠嬰勢力,乘間除錯。嬰與他意見相同,那有不替他入奏。  景帝聞得盎有妙策,自然召見。盎拜謁已畢,望見錯亦在側,正是冤家相遇,格外留心。但聽景帝問道:“吳楚造反,君意將如何處置?”盎隨口答道:“陛下儘管放懷,不必憂慮。”景帝道:“吳王倚山鑄錢,煮海爲鹽,誘致天下豪傑,白頭起事,若非計出萬全,豈肯輕發?怎得說是不必憂呢!”盎又道:“吳只有銅鹽,並無豪傑,不過招聚無賴子弟,亡命奸人,一鬨爲亂,臣故說是不必憂呢。”錯正入白調餉事宜,急切不能趨避,只好呆立一旁,待盎說了數語,已是聽得生厭,便從旁道:“盎言甚是,陛下只准備兵食便了。”偏景帝不肯聽錯,還要窮根到底,詳問計策,盎答道:“臣有一計,定能平亂,但軍謀須守祕密,不便使人與聞。”明明是爲了鼂錯。景帝因命左右退去,惟錯不肯行,仍然留着。盎暗暗着急,又向景帝面請道:“臣今所言,無論何人,不宜得知。”何必這般鬼祟!景帝乃使錯暫退,錯不好違命,悻悻的趨往東廂。盎四顧無人,才低聲說道:“臣聞吳楚連謀,彼此書信往來,無非說是高帝子弟,各有分土。偏出了賊臣鼂錯,擅削諸侯,欲危劉氏,所以衆心不服,連兵西來,志在誅錯,求復故土。誠使陛下將錯處斬,赦免吳楚各國,歸還故地,彼必罷兵謝罪,歡然回國,還要遣什麼兵將,費什麼軍餉呢!”景帝爲了親征計議,已是動疑,此次聽了盎言,越覺錯有歹心,所以前番力請親征,自願守都,損人利己,煞是可恨。因復對盎答說道:“如果可以罷兵,我亦何惜一人,不謝天下!”盎乃答說道:“愚見如此,惟陛下熟思後行。”景帝竟面授盎爲太常,使他祕密治裝,赴吳議和,盎受命而去。  鼂錯尚莫明其妙,等到袁盎退出,仍至景帝前續陳軍事,但見景帝形容如舊,倒也看不出甚麼端倪。又未便問及袁盎所言,只好說完本意,悵然退歸。約莫過了一旬,也不見有特別詔令,還道袁盎無甚異議,或雖有異言,未邀景帝信從,因此毫無動靜。那知景帝已密囑丞相陶青,廷尉張歐等劾奏錯罪,說他議論乖謬,大逆不道,應該腰斬,家屬棄市。景帝又親加手批,準如所奏,不過一時未曾發落,但召中尉入宮,授與密詔,且囑咐了好幾語,使他依旨施行。中尉領了密旨,乘車疾馳,直入御史府中,傳旨召錯,立刻入朝,錯驚問何事?中尉詭稱未知,但催他快快登車,一同前去。錯連忙穿好冠帶,與中尉同車出門。車伕已經中尉密囑,一手挽車,一手揚鞭,真是非常起勁,與風馳電掣相似。錯從車內顧着外面,驚疑的了不得,原來車路所經,統是都市,並非入宮要道。正要開口詰問中尉,車已停住,中尉一躍下車,車旁早有兵役待着,由中尉遞了一個暗號,便回首向錯道:“鼂御史快下車聽詔!”錯見停車處乃是東市,向來是殺頭地方,爲何叫我此處聽旨,莫非要殺我不成!一面想,一面下車,兩腳方立住地上,便由兵役趨近,把錯兩手反翦,牽至法場,令他長跪聽詔。中尉從袖中取出詔書,宣讀到應該腰斬一語,那鼂錯的頭顱,已離了脖項,墮地有聲。敘得新穎。身上尚穿着朝服,未曾脫去。中尉也不復多顧,仍然上車,還朝覆命。景帝方將錯罪宣告中外,並命拿捕錯家全眷,一體坐罪。誅錯已不免失刑,況及全家!旋由潁川郡報稱錯父於半月前,已服毒自盡,回應前回。外如母妻子侄等,悉數拿解,送入都中。景帝聞報,詔稱已死勿問,餘皆處斬。可憐錯夙號智囊,反弄到這般結局,身誅族夷,聰明反被聰明誤,看錯便可瞭然!  這且毋庸細表。言之慨然。  且說袁盎受命整裝,也知赴吳議和,未必有效,但聞朝廷已經誅錯,得報宿仇,不得不冒險一行,聊報知遇。景帝又遣吳王濞從子劉通,與盎同行。盎至吳軍,先使通入報吳王,吳王知鼂錯已誅,卻也心喜,不過罷兵詔命,未肯接受,索性將通留住軍中,另派都尉一人,率兵五百,把盎圍住營舍,斷絕往來,盎屢次求見,終被拒絕,惟遣人招盎降吳,當使爲將。總算盎還有良心,始終不爲所動,寧死勿降。  到了夜靜更深,盎自覺睏倦,展被就睡,正在神思矇矓,突有一人叫道:“快起!快走!”盎猛被驚醒,慌忙起來,從燈光下顧視來人,似曾相識,唯一時叫不出姓名,卻也未便發言。那人又敦促道:“吳王定議斬君,期在詰朝,君此時不走,死在目前了!”盎驚疑道:“君究系何人,乃來救我?”那人復答道:“臣嘗爲君從史,盜君侍兒,幸蒙寬宥,感恩不忘,故特來救君。”盎乃仔細辨認,果然不謬,因即稱謝道:“難得君不忘舊情,肯來相救!但帳外兵士甚多,叫我如何出走?”那人答道:“這可無慮。臣爲軍中司馬,本奉吳王命令,來此圍君,現已爲君設策,典衣換酒,灌醉兵士,大衆統已睡熟,君可速行。”盎復疑慮道:“我曾知君有老親,若放我出圍,必致累君,奈何奈何!”那人又答道:“臣已安排妥當,君但前去,不必爲臣擔憂!臣自有與親偕亡的方法。”盎乃向他下拜,由那人答禮後,即引盎至帳後,用刀割開營帳,屈身鑽出。帳外搭着一棚,棚外果有醉卒臥着,東倒西歪,不省人事,兩人悄悄的跨過醉卒,覓路疾趨。一經出棚,正值春寒雨溼,泥滑難行。那人已有雙屐懷着,取出贈盎,使盎穿上,又送盎數百步,指示去路,方纔告別。盎夤夜疾走,幸喜路上尚有微光,不致失足。自思從前爲吳相時,從史盜我侍兒,虧得我度量尚大,不願究治,且將侍兒賜與從史,因此得他搭救,使我脫圍。盎之寬免從史,與從史之用計救盎,都從兩方語意中敘出,可省許多文字。但距敵未遠,總還擔憂,便將身中所持的旄節,解下包好,藏在懷中,免得露出馬腳。自己苦無車馬,又要著屐行走,覺得兩足滯重,很是不便,但逃命要緊,也顧不得步履艱難,只好放出老力,向前急行。一口氣跑了六七十里,天色已明,遠遠望見梁都。心下才得放寬,惟身體不堪疲乏,兩腳又腫痛交加,沒奈何就地坐下。可巧有一班馬隊,偵哨過來,想必定是梁兵,便又起身候着。待他行近,當即問訊,果然不出所料。乃復從懷中取出旄節,持示梁軍,且與他說明情由。梁軍見是朝使,不敢怠慢,且借與一馬,使盎坐着。盎至梁營中一轉,匆匆就道,入都銷差去了。僥倖僥倖。  景帝還道盎等赴吳,定能息兵,反遣人至周亞夫軍營,飭令緩進。待了數日,尚未得盎等回報,只有謁者僕射鄧公入朝求見。鄧公爲成固人,本從亞夫出征,任官校尉,此次正由亞夫差遣,入報軍情。景帝疑問道:“汝從軍中前來,可知鼂錯已死,吳楚曾願罷兵否?”鄧公道:“吳王蓄謀造反,已有好幾十年,今日藉端發兵,不過託名誅錯,其實並不是單爲一錯呢!陛下竟將錯誅死,臣恐天下士人,從此將箝口結舌,不敢再言國事了!”景帝愕然,急問何故?鄧公道:“錯欲減削藩封,實恐諸侯強大難制,故特創此議,強本弱末,爲萬世計。今計畫方行,反受大戮。內使忠臣短氣,外爲列侯報仇,臣竊爲陛下不取呢!”景帝不禁嘆息道:“君言甚是!我亦悔恨無及了!”已而袁盎逃還,果言吳王不肯罷兵,景帝未免埋怨袁盎。但盎曾有言說明,要景帝熟思後行,是誅錯一事,實出景帝主張,景帝無從推諉。且盎在吳營,拚死不降,忠誠亦屬可取。於是不復加罪,許盎照常供職,一面授鄧公爲城陽中尉,使他回報亞夫,相機進兵。  鄧公方去,那梁王武的告急書,一日再至。景帝又遣人催促亞夫,令速救梁,亞夫上書獻計,略言楚兵剽輕,難與爭鋒,現只可把梁委敵,使他固守,待臣斷敵食道,方可制楚。楚兵潰散,吳自無能爲了。景帝已信任亞夫,複稱依議。亞夫時尚屯兵霸上,既接景帝復詔,便備着驛車六乘,擬即馳赴滎陽。甫經啓行,有一士人遮道進說道:“將軍往討吳楚,戰勝,宗廟安;不勝,天下危,關係重大,可否容僕一言?”亞夫聞說,忙下車相揖道:“願聞高論。”如此虛心,怎得不克?士人答道:“吳王素富,久已蓄養死士,此次聞將軍出征,必令死士埋伏殽澠,預備邀擊,將軍不可不防!且兵事首貴神速,將軍何不繞道右行,走藍田,出武關,進抵雒陽,直入武庫,掩敵無備,且使諸侯聞風震動,共疑將軍從天而下,不戰便已生畏了。”亞夫極稱妙計,因問他姓名,知是趙涉,遂留與同行。依了趙涉所說的路途,星夜前進,安安穩穩的到了雒陽。亞夫大喜道:“七國造反,我乘傳車至此,一路無阻,豈非大幸!今我若得進據滎陽,滎陽以東,不足憂了!”當下遣派將士,至殽澠間搜索要隘,果得許多伏兵,逐去一半,擒住一半,回至亞夫前報功。亞夫益服趙涉先見,奏舉涉爲護軍。更訪得雒陽俠客劇孟,與他結交,免爲敵用。然後馳入滎陽,會同各路人馬,再議進行。  看官聽說!滎陽扼東西要衝,左敖倉,右武庫,有粟可因,有械可取,東得即東勝,西得即西勝,從來劉項相爭,注重滎陽,便是爲此。至亞夫會兵滎陽,喜如所望,亦無非因要地未失,趕先據住,已經佔了勝着。說明形勢,格外醒目。彼時吳中也有智士,請吳王先機進取,毋落人後,吳王不肯信用,遂爲亞夫所乘,終致敗亡。當吳王濞出兵時,大將軍田祿伯,曾進語吳王道:“我兵一路西行,若無他奇道,恐難立功,臣願得五萬人,出江淮間,收復淮南長沙,長驅西進,直入武關,與大王會,這也是一條奇計呢!”吳王意欲照行,偏由吳太子駒,從中阻撓,恐祿伯得機先叛,請乃父不可分兵,遂致一條奇計,徒付空談。嗣又有少將桓將軍,爲吳畫策道:“吳多步兵,步兵利走險阻,漢多車騎,車騎利戰平地,今爲大王計,宜趕緊西進,所過城邑,不必留攻,若能西據雒陽,取武庫,食敖倉粟,阻山帶河,號令諸侯,就使一時不得入關,天下已定,否則大王徐行,漢兵先出,彼此在梁楚交界,對壘爭鋒,我失彼長,彼得我失,大事去了!”吳正濞又復狐疑,偏問老將。老將都不肯冒險,反說桓將軍年少躁進,未可深恃。於是第二條良謀,又屏棄不用。吳王該死。好幾十萬吳楚大兵,徒然屯聚梁郊,與梁爭戰。  梁王武派兵守住棘壁,被吳楚兵一鼓陷入,殺傷梁兵數萬人。再由梁王遣將截擊,復爲所敗。梁王大懼,固守睢陽,聞得周亞夫已至河雒,便即遣使求援。那知亞夫抱定本旨,未肯相救,急得梁王望眼將穿,一日三使,催促亞夫。亞夫進至淮陽,仍然逗留。梁王待久不至,索性將亞夫劾奏一本,飛達長安。景帝得梁王奏章,見他似泣似訴,料知情急萬分,不得不轉飭亞夫,使救梁都。亞夫卻回詔使,用了舊客鄧尉的祕謀,故意的退避三舍,回駐昌邑,深溝高壘,堅守勿出。梁王雖然憤恨亞夫,但求人無效,只好求己,日夜激勵士卒,壹意死守,複選得中大夫韓安國,及楚相張尚弟羽爲將軍,且守且戰。安國持重善守,羽爲乃兄死事,尚爲楚王戊所殺,見前回。立志復仇,往往乘隙出擊,力敗吳兵,因此睢陽一城兀自支持得住。吳楚兩王,還想督兵再攻,踏破梁都。不料有探馬報入,說是周亞夫暗遣將士,抄出我兵後面,截我糧道,現在糧多被劫,運路全然不通了。吳王濞大驚道:“我兵不下數十萬,怎可無糧?這且奈何!”楚王戊亦連聲叫苦,無法可施。  小子有詩詠道:  老悖原爲速死徵,陵人反致受人陵;  良謀不用機先失,坐使雄兵兆土崩。  欲知吳楚兩王,如何抵制周亞夫,且待下回再敘。      鼂錯之死,後世多代爲呼冤。錯特小有才耳,其殺身也固宜,非真不幸也。蘇子瞻之論錯,最爲公允,自發而不能自收,徒欲以天子爲孤注,能保景帝之不加疑忌耶!惟袁盎借公濟私,當國家危急之秋,反爲是報怨欺君之舉,其罪固較錯爲尤甚,錯死而盎不受誅,錯其原難瞑目歟!彼周亞夫之受命出征,以謹嚴之軍律,具翕受之虛心。趙涉,途人耳,一經獻議,見可即行,鄧尉,舊客也,再請堅壁,深信不疑,以視吳王之兩得良謀,終不能用,其相去固甚遠矣。兩軍相見,善謀者勝,觀諸周亞夫而益信雲。

景帝聽說七國叛亂,吳國是首謀,已經聯合楚軍進攻梁國,急得神色慌張,連忙召集大臣商議對策。這時,有人出班進言,建議景帝親自出徵。這個人是誰呢?就是當初主張削減吳國封地的賈誼(文中誤作“鼂錯”,應爲“賈誼”或“鼂錯”——根據原文推測爲“鼂錯”)。景帝問:“我若親自出徵,京城由誰留守?”鼂錯回答:“臣願意留守京城。陛下只需帶兵前往滎陽,堵住叛軍,至於徐州、潼關一帶,暫時可以放棄,讓叛軍得到土地後產生驕傲之心,從而削弱他們的銳氣,這樣我們就能以逸待勞,一鼓作氣平定叛亂。”景帝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,突然想起文帝曾說過:“天下有變時,可用周亞夫爲將。”於是轉過頭看到周亞夫正立在一旁,便立即召他進來,任命他統領軍隊討伐叛逆。周亞夫毫無推辭,欣然接受。景帝非常高興,當即任命周亞夫爲太尉,率領三十六位將軍出征討伐吳楚叛軍,周亞夫接到命令後立即出發。

景帝派周亞夫出征後,正準備退朝,忽然又接到齊王的緊急報告,請求援軍。景帝猶豫良久,想到竇嬰忠心可信,便特別派遣使者持節召他入朝。既然已啓用周亞夫,又召入竇嬰,可見景帝並非昏庸。竇嬰當時被罷官在家,使者來回需要時間,景帝不便久等,只好先退朝入宮。等竇嬰與使者到達時,景帝正在拜見太后,陳述自己的意見。竇嬰雖曾因反對朝廷而被剝奪門第身份,但此次是奉皇帝特旨召見,門吏怎敢阻攔?自然允許他進入。竇嬰急忙進入太后面前,向太后和景帝行禮。景帝隨即任命竇嬰爲大將軍,讓他率兵救援齊國。竇嬰辭謝道:“臣本才能平庸,最近又患病,懇請陛下另選他人。”景帝知道竇嬰仍心存前嫌,不願效力,便勸慰了幾句,仍讓他去擔任此職。竇嬰再三推辭,景帝臉色一沉道:“天下正處危難,你是王孫,是國戚,難道可以袖手旁觀嗎?”竇嬰見景帝語氣堅決,又偷偷觀察到太后面色,也有些內疚,終於明白自己無法堅持,於是同意上任。景帝便正式任命竇嬰爲大將軍,並賜給他一千斤黃金。竇嬰認爲齊國應救援,趙國也應討伐,於是特別推薦了欒布和酈寄兩人,分別統領軍隊。景帝採納了他的建議,任命兩人皆爲將軍,命欒布率軍前往救援齊國,酈寄率軍進攻趙國,都歸竇嬰統轄。

竇嬰接受任命後,先在京城設立軍營,把所受的千斤黃金陳列在廊下,然後招募將士,分派軍務,所需費用也允許士兵自行到廊下取用。不到幾天,黃金便全部花光,沒有一人私自取用,因此部下都非常感激,樂於效命。竇嬰每天晚上都部署軍隊,準備立即出發前往滎陽,忽然夜半有原吳國丞相袁盎前來拜訪,竇嬰立刻接見並留他在軍營中談話。袁盎談到七國叛亂是由吳國唆使,吳國的動亂是被鼂錯激出來的。他說,只要皇上採納他的計策,必定能平定叛亂。竇嬰與鼂錯此前有過矛盾,此刻聽袁盎一番話,頓時覺得如針尖觸衣,極爲契合。於是留袁盎住宿軍營,並願將他的建議上奏朝廷。袁盎暗自得意:“鼂錯,鼂錯,看看你今日還能逞威否?”原來袁盎與鼂錯一向不和,雖同爲朝臣,從未在一處說話。當初鼂錯擔任御史大夫時,提出削減諸侯封地,袁盎便因此被罷官,貶爲平民。鼂錯曾說袁盎私自收受吳王財物,應追究其罪,朝廷下詔將袁盎免職,流放爲庶人。後來吳楚聯軍進攻梁國,鼂錯又下令官員提前翻查舊案,想立刻處死袁盎,幸好官吏替他解釋,認爲袁盎無謀反之心,且吳國已起兵,嚴厲追查也無益,所以鼂錯才暫時擱置。偏偏有人向袁盎透露了此事,袁盎於是前往竇嬰處,希望藉助竇嬰的勢力,趁機除掉鼂錯。而竇嬰與他意見相同,自然代爲上奏。

景帝得知袁盎有妙計,便立即召見。袁盎拜見後,發現鼂錯也在一旁,兩人正是冤家對頭,彼此格外留意。景帝問道:“吳楚叛亂,您打算如何處理?”袁盎隨口回答:“陛下不必憂慮。”景帝反問:“吳王倚仗山地鑄錢,靠海煮鹽,招攬天下豪傑,白髮爲起事,若非有萬全之策,怎麼會輕易發動?怎能說不必憂呢?”袁盎回答:“吳國只有銅和鹽,並無真正英雄豪傑,只不過是聚集了無賴子弟和亡命之徒,一哄而起,亂事而已。所以我才說不必憂。”鼂錯正要彙報軍需供應的事,無法迴避,只好站在一旁聽着。他聽了袁盎的言論,感到厭煩,便在一旁插話說道:“袁盎說得很對,陛下只需做好軍糧儲備即可。”但景帝不願聽從鼂錯的意見,繼續追問詳細計策。袁盎便說:“我有一條計策,定能平定叛亂,但軍情需保密,不便讓別人知道。”這明顯是爲鼂錯的性命設局。景帝便命左右退下,唯獨鼂錯不肯走,仍留在原地。袁盎心裏着急,又當面向景帝請求道:“我所言之計,無論何人,都不宜得知。”這種行爲十分隱祕!景帝於是讓鼂錯暫時退下,鼂錯不好違命,只好悻悻地前往東廂。袁盎四下巡視,確認無人後,低聲說道:“我聽說吳楚兩國之間書信往來,說高祖的後代各自擁有封地。偏偏出了奸臣鼂錯,擅自削減諸侯,意圖動搖劉氏江山,所以衆人心生不滿,聯合起兵,目標是誅殺鼂錯,恢復故土。如果陛下能將鼂錯處死,赦免吳楚諸國,歸還故地,他們必定停止兵事,俯首謝罪,還願回國,何必再派兵征討、耗費軍餉呢!”景帝因早有親征之意,心中已經產生懷疑,聽了袁盎的話後,更加覺得鼂錯心術不正。因此他此前極力主張親征,自願守京城,損人利己,實在可恨。於是對袁盎說:“如果真能罷兵,我也不吝惜一人,何須再用兵呢!”袁盎答道:“我的建議是如此,但請陛下仔細考慮後再決定。”景帝當場任命袁盎爲太常,讓他祕密準備,前往吳國議和,袁盎接受命令後便離開了宮廷。

鼂錯仍不清楚其中奧妙,等到袁盎離開後,又去見景帝繼續陳述軍務。但景帝神色如常,看不出什麼異常。他也不便追問袁盎所說,只好說明自己的意見,黯然退下。大約過了十天,再無特別詔令,他以爲袁盎沒有異議,或者雖有異議,也沒有被景帝採納。未曾想到,景帝早已祕密命丞相陶青、廷尉張歐等人上奏彈劾鼂錯,稱其言論荒謬,大逆不道,應處腰斬,全家處死。景帝親筆批示同意,只是暫未執行,卻單獨召見中尉,交給他密令,叮囑他依旨行事。中尉接到密令,立即乘車飛馳,直入御史府,傳喚鼂錯,命令他立刻入宮。鼂錯大爲震驚,問何事?中尉謊稱不知,只是催促他快登上車,一同前往。鼂錯連忙穿戴好官服,與中尉同車出門。車伕早已被中尉密令叮囑,一手挽車,一手揮鞭,車行迅疾如風馳電掣。鼂錯在車內望着外面,驚疑萬分,因爲車行路線都是市區,不是進宮要道。正欲開口質問,車已停住,中尉一躍下車,車旁已有士兵等候,中尉遞了一個暗號後,回頭對鼂錯說:“鼂御史,快下車聽詔!”鼂錯一看停車地點是東市,往日是處決犯人的地方,難道是叫我到這裏被殺嗎?一邊想,一邊下車,雙腳剛站穩,士兵便上前,將他雙手反剪,拖到刑場,讓他跪聽詔書。中尉從袖中取出詔書,宣讀“腰斬”一詞時,鼂錯的頭顱已從脖子上脫落,墜地有聲。他身上仍穿着朝服,未脫下。中尉也不多看,立即上車,返回朝廷覆命。景帝隨即宣佈鼂錯的罪行,下令逮捕並處決其全家。誅殺鼂錯已經判罰過重,更何況牽連全族!不久,潁川郡傳來消息,說鼂錯的父親半個月前已服毒自盡。景帝得知後,下詔稱“已死不必深究”,其餘親屬均被處斬。可憐鼂錯素有智謀,反而弄到這般下場,身死族滅,聰明反被聰明誤,可嘆可悲!

此事暫且不細說。感慨萬分。

再說袁盎接到密令,也知前往吳國議和未必成功,但聽說朝廷已斬殺鼂錯,心中憤恨,便不顧危險,冒險前往,以報知遇之恩。景帝又派吳王劉濞的侄子劉通與袁盎同行。袁盎抵達吳軍後,先讓劉通入營轉告吳王。吳王得知鼂錯已被處死,頗爲高興,但只接受廢除兵事的詔令,不願接受,反而將劉通扣留在軍中,另派都尉率五百士兵圍住袁盎的營帳,斷絕其與外界聯繫。袁盎多次請求見吳王,均被拒絕,只派使者招降袁盎,許他爲將。袁盎雖有良知,始終不願屈服,寧死也不願投降。

夜深人靜,袁盎感到睏倦,鋪開被子入睡。正昏睡時,突然傳來一聲:“快起來!快走!”袁盎猛然驚醒,急忙起身,在燈光下看見來人,似曾相識,一時卻叫不出名字,也不便多言。那人又催促道:“吳王已決定斬你, tomorrow 就動手,你若不走,死在眼前!”袁盎驚問:“你是誰?爲何來救我?”那人答道:“我曾是你的家臣,盜走了你侍女,幸得您寬恕,我心懷感激,特來救你。”袁盎仔細辨認,果然沒錯,便感激道:“難得你不忘舊情,願意來救我!但帳外兵士衆多,我該如何逃走?”那人答道:“不必擔心。我本是軍中司馬,奉吳王之命來圍困你,現已爲你設法,將衣服換成酒,灌醉士兵,衆人全都酣睡,你可快點行動。”袁盎仍心有疑慮:“我聽說你家中有老親,若放我出去,必會連累你,怎麼辦?”那人答道:“我已經安排妥當,你只管前去,不必爲我擔心!我自有方法與家人一同赴死。”袁盎便向他磕頭感謝,那人也還禮後,便帶袁盎至營帳後,用刀割開帳幕,俯身鑽出。帳外搭着一個棚子,棚外果然有喝醉的士兵東倒西歪,沉睡不醒。兩人悄然跨過醉漢,迅速逃離。剛出帳篷,正值春寒雨溼,泥濘難行。那人早有雙鞋在懷,取出贈給袁盎,讓他穿上,又送他數百步,指引去路後才告別。袁盎連夜疾行,幸好路上仍有微光,避免失足。他回想當年身爲吳相時,家臣盜我侍女,幸得我寬宏大量,未加追究,還把侍女送給了他,因此得他相救脫險。袁盎的寬厚與家臣的救他,都通過簡練對話自然表達,省去了繁複描寫。但距離敵營尚遠,仍心存憂慮,便將自己的旄節解下妥善包裹,藏入懷中,以免暴露身份。自己無車無馬,又需穿鞋行走,兩腳沉重難行,卻因逃命要緊,只能拼盡全力向前奔走。一口氣跑了六七十里,天剛亮,遠遠望見梁國都城,心下才稍稍安心,但身體疲憊不堪,兩腳腫脹疼痛,只得勉強坐下。恰巧有一隊騎兵巡邏過來,想必是梁國的軍隊,便起身等待。待騎兵靠近,立即詢問,果然不出所料。於是從懷中取出旄節,出示給梁軍,並說明緣由。梁軍見是朝廷使者,不敢怠慢,還借給他一匹馬,讓他騎着前行。

後來,作者寫詩感嘆道:

老謀昏庸反而速死,被人凌辱反而被凌辱;
良策不用,機先喪失,最終導致雄兵崩潰。

想知道吳楚兩國君王如何抵抗周亞夫,且待下回繼續。

鼂錯之死,後世大多爲他鳴冤。鼂錯不過略通才略,其死固屬應當,非真正不幸。蘇軾評論鼂錯,最爲公正:他起初發心良好,但無法自我節制,只寄希望於皇帝能否無恙,又能確保景帝不加懷疑,真是難保啊!而袁盎在國家危急之時,反而藉機報復,欺君罔上,罪責遠重於鼂錯,鼂錯死後袁盎未受誅殺,他心中恐怕難以平靜啊!周亞夫受命出征,以嚴謹的軍紀和謙虛的胸懷行事。趙涉只是普通路人,獻策後立刻採納;鄧尉是舊日賓客,再次提出堅守不戰,周亞夫深信不疑。相比之下,吳王兩次獲得良策,卻始終不採納,其差距實在太大。兩軍對峙,善謀者勝,由此可見,周亞夫是真正的智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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