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五十一回 老郎官犯顏救魏尚 賢丞相當面劾鄧通

卻說文帝既赦淳于意,令他父女歸家。又因緹縈書中,有刑者不可復屬一語,大爲感動,遂下詔革除肉刑。詔雲:  詩曰:愷悌君子,民之父母,今人有過,教未施而刑已加焉,或欲改過爲善,而道無繇至,朕甚憐之!夫刑至斷肢體,刻肌膚,終身不息,何其痛而不德也!豈爲民父母之意哉?其除肉刑,有以易之!  丞相張蒼等奉詔後,改定刑律,條議上聞。向來漢律規定肉刑,約分三種,一爲黥,就是面上刻字;二爲劓,就是割鼻;三爲斷左右趾,就是把足趾截去。經張蒼等會議改制,乃是黥刑改充苦工,罰爲城旦舂;城旦即旦夕守城,見前注。劓刑改作笞三百,斷趾刑改作笞五百,文帝並皆依議。嗣是罪人受刑,免得殘毀身體,這雖是文帝的仁政,但非由孝女緹縈上書,文帝亦未必留意及此。可見緹縈不但全孝,並且全仁。小小女子,能做出這般美舉,怪不得千古流芳了!極力闡揚。後來文帝聞淳于意善醫,又復召到都中,問他學自何師,治好何人?俱由意詳細奏對,計除尋常病症外,共療奇病十餘人,統在齊地。小子無暇具錄,看官試閱《史記》中倉公列傳,便能分曉。倉公就是淳于意,意曾爲太倉令,故漢人號爲倉公。  話分兩頭:且說匈奴前寇狄道,掠得許多人畜,飽載而去。見前回。文帝用鼂錯計,移民輸粟,加意邊防,纔算平安了兩三年。至文帝十四年冬季,匈奴又大舉入寇,騎兵共有十四萬衆,入朝那,越蕭關,殺斃北地都尉孫卬,又分兵入燒回中宮。宮系秦時所建。前鋒徑達雍縣甘泉等處,警報連達都中。文帝亟命中尉周舍,郎中令張武,併爲將軍,發車千乘,騎卒十萬,出屯渭北,保護長安。又拜昌侯盧卿爲上郡將軍。寧侯魏遫爲北地將軍,隆慮侯周竈爲隴西將軍,三路出發,分戍邊疆。一面大閱人馬,申教令,厚犒賞,準備御駕親征。羣臣一再諫阻,統皆不從,直至薄太后聞悉此事,極力阻止,文帝只好順從母教,罷親征議,另派東陽侯張相如爲大將軍,率同建成侯董赤,內史欒布,領着大隊,往擊匈奴。匈奴侵入塞內,騷擾月餘,及聞漢兵來援,方拔營出塞。張相如等馳至邊境,追躡番兵,好多里不見胡馬,料知寇已去遠,不及邀擊,乃引兵南還,內外解嚴。  文帝又覺得清閒,偶因政躬無事,乘輦巡行。路過郎署,見一老人在前迎駕,因即改容敬禮道:“父老在此,想是現爲郎官,家居何處?”老人答道:“臣姓馮名唐,祖本趙人,至臣父時始徙居代地。”文帝忽然記起前情,便接入道:“我前在代國,有尚食監高祛,屢向我說及趙將李齊,出戰鉅鹿下,非常驍勇,可惜今已歿世,無從委任,但我嘗每飯不忘。父老可亦熟悉此人否?”馮唐道:“臣素知李齊材勇,但尚不如廉頗李牧呢。”文帝也知廉頗李牧,是趙國良將,不由的撫髀嘆息道:“我生已晚,恨不得頗牧爲將,若得此人,還怕甚麼匈奴?”道言未絕,忽聞馮唐朗聲道:“陛下就是得着頗牧,也未必能重用哩。”這兩句話惹動文帝怒意,立即掉轉了頭,命駕回宮,既到宮中,坐了片刻,又轉想馮唐所言,定非無端唐突,必有特別原因,乃復令內侍,召唐入問。俄頃間唐已到來,待他行過了禮,便開口詰問道:“君從何處看出,說我不能重用頗牧?”唐答說道:“臣聞上古明王,命將出師,非常鄭重,臨行時必先推轂屈膝與語道:閫以內,聽命寡人;閫以外,聽命將軍,軍功爵賞,統歸將軍處置,先行後奏。這並不是空談所比。臣聞李牧爲趙將,邊市租稅,統得自用,饗士犒卒,不必報銷,君上不爲遙制,所以牧得竭盡智能,守邊卻虜。今陛下能如此信任麼?近日魏尚爲雲中守,所收市租,盡給士卒,且自出私錢,宰牛置酒,遍饗軍吏舍人,因此將士效命,戮力衛邊。匈奴一次入塞,就被尚率衆截擊,斬馘無數,殺得他抱頭鼠竄,不敢再來。陛下卻爲他報功不實,所差敵首隻六級,便把他褫官下獄,罰作苦工,這不是法太明,賞太輕,罰太重麼?照此看來,陛下雖得廉頗李牧,亦未必能用。臣自知愚戇,冒觸忌諱,死罪死罪!”老頭子卻是挺硬。說着,即免冠叩首。文帝卻轉怒爲喜,忙令左右將唐扶起,命他持節詣獄,赦出魏尚,仍使爲雲中守。又拜唐爲車騎都尉,魏尚再出鎮邊,匈奴果然畏威,不敢近塞,此外邊防守將,亦由文帝酌量選用,北方一帶,復得少安。自從文帝嗣位以來,至此已有十四五年,這十四五年間,除匈奴入寇外,只濟北一場叛亂,旬月即平,就是匈奴爲患,也不過騷擾邊隅,究竟未嘗深入。而且王師一出,立即退去,外無大變,內無大役,再加文帝蠲租減稅,勤政愛民,始終以恭儉爲治,不敢無故生風,所以吏守常法,民安故業,四海以內,晏然無事,好算是承平世界,浩蕩乾坤。原是漢朝全盛時代。  但文帝一生得力,是抱定老氏無爲的宗旨,就是太后薄氏,亦素好黃老家言。母子性質相同,遂引出一兩個旁門左道,要想來逢迎上意,邀寵求榮。有孔即鑽,好似寄生蟲一般。有一個魯人公孫臣,上言秦得水德,漢承秦後,當爲土德,土色屬黃,不久必有黃龍出現,請改正朔,易服色,一律尚黃,以應天瑞雲雲。文帝得書,取示丞相張蒼,蒼素究心律歷,獨謂漢得水德,公孫臣所言非是,兩人都是瞎說。文帝擱過不提。偏是文帝十五年春月,隴西的成紀地方,競稱黃龍出現,地方官吏,未曾親見,但據着一時傳聞,居然奏報。文帝信以爲真,遂把公孫臣視作異人,說他能預知未來,召爲博士。當下與諸生申明土德,議及改元易服等事,並命禮官訂定郊祀大典。待至郊祀禮定,已是春暮,乃擇於四月朔日,親倖雍郊,祭祀五帝。嗣是公孫臣得蒙寵眷,反將丞相張蒼,疏淡下去。  古人說得好,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,有了一個公孫臣,自然倡予和汝,生出第二個公孫臣來了。當時趙國中有一新垣平,生性乖巧,專好欺人。聞得公孫臣新邀主寵,便去學習了幾句術語,也即跑至長安,詣闕求見。文帝已漸入迷團,遇有方士到來,當然歡迎,立命左右傳入。新垣平拜謁已畢,便信口胡謅道:“臣望氣前來,願陛下萬歲!”文帝道:“汝見有何氣?”平答說道:“長安東北角上,近有神氣氤氳,結成五采。臣聞東北爲神明所居,今有五采匯聚,明明是五帝呵護,蔚爲國祥。陛下宜上答天瑞,就地立廟,方可永仰神庥。”文帝點首稱善,便令平留居闕下,使他指示有司,就五采薈集的地址,築造廟宇,供祀五帝。平本是捏造出來,有什麼一定地點,不過有言在先,說在東北角上,應該如言辦理。當即偕同有司,出東北門,行至渭陽,疑神疑鬼的望了一回,然後揀定寬敞的地基,興工築祠。祠宇中共設五殿,按着東南西北中位置,配成青黃黑赤白顏色,青帝居東,赤帝居南,白帝居西,黑帝居北,黃帝居中,也是附會公孫臣的妄談,主張漢爲土德,是歸黃帝暗裏主持。況且宅中而治,當王者貴,正好湊合時君心理,借博歡心。好容易造成廟貌,已是文帝十有六年,文帝援照舊例,仍俟至孟夏月吉,親往渭陽,至五帝廟內祭祀。祭時舉起爟火,煙焰沖霄,差不多與雲氣相似。新垣平時亦隨着,就指爲瑞氣相應,不若徑說神氣。引得文帝欣慰異常。及祭畢還宮,便頒出一道詔令,拜新垣平爲上大夫,還有許多賞賜,約值千金,於是使博士諸生,摘集六經中遺語,輯成《王制》一篇,現今尚是流傳,列入《禮記》中。《禮記》中《王制》以後,便是《月令》一篇,內述五帝司令事,想亦爲此時所編。新垣平又聯合公孫臣,請仿唐虞古制,行巡狩封禪禮儀。文帝復爲所惑,飭令博士妥議典禮,博士等酌古斟今,免不得各費心裁,有需時日。文帝卻也不來催促,由他徐定。  一日駕過長門,忽有五人站在道北,所着服色,各不相同。正要留神細瞧,偏五人散走五方,不知去向。此時文帝已經出神,暗記五人衣服,好似分着青黃黑赤白五色,莫非就是五帝不成。因即召問新垣平,平連聲稱是。未曾詳問,便即稱是,明明是他一人使乖。文帝乃命就長門亭畔,築起五帝壇,用着太牢五具,望空致祭。已而新垣平又詣闕稱奇,說是闕下有寶玉氣。道言甫畢,果有一人手捧玉杯,入獻文帝。文帝取過一看,杯式也不過尋常,惟有四篆字刻着,乃是“人主延壽”一語,不禁大喜,便命左右取出黃金,賞賜來人,且因新垣平望氣有驗,亦加特賞。平與來人謝賜出來,又是一種好交易。文帝竟將玉杯當作奇珍,小心攜着,入宮收藏去了。平見文帝容易受欺,復想出一番奇語,說是日當再中。看官試想,一天的紅日,東現西沒,人人共知,那裏有已到西邊,轉向東邊的奇聞?不意新垣平瞎三話四,居然有史官附和,報稱日卻再中。想是有揮戈返日的神技。文帝尚信爲真事,下詔改元,就以十七年爲元年,漢史中叫做後元年。元日將屆,新垣平復構造妖言,進白文帝,謂周鼎沈入泗水,已有多年,見前文。現在河決金堤,與泗水相通,臣望見汾陰有金寶氣,想是周鼎又要出現,請陛下立祠汾陰,先禱河神,方能致瑞等語。說得文帝又生癡想,立命有司鳩工庀材,至汾陰建造廟宇,爲求鼎計。有司奉命興築,急切未能告竣,轉眼間便是後元年元日,有詔賜天下大酺,與民同樂。  正在普天共慶的時候,忽有人奏劾新垣平,說他欺君罔上,弄神搗鬼,沒一語不是虛談,沒一事不是僞造,頓令墮入迷團的文帝,似醉方醒,勃然動怒,竟把新垣平革職問罪,發交廷尉審訊。廷尉就是張釋之,早知新垣平所爲不正,此次到他手中,新垣平還有何幸,一經釋之威嚇勢迫,沒奈何將鬼蜮伎倆,和盤說出,泣求釋之保全生命。釋之怎肯容情?不但讞成死罪,還要將他家族老小,一體駢誅。這讞案復奏上去,得邀文帝批准,便由釋之派出刑官,立把新垣平綁出市曹,一刀兩段。只是新垣平的家小,跟了新垣平入都,不過享受半年富貴,也落得身首兩分,這卻真正不值得呢!福爲禍倚,何必強求!  文帝經此一悟,大爲掃興,飭罷汾陰廟工,就是渭陽五帝祠中,亦止令祠官,隨時致禮,不復親祭。他如巡狩封禪的議案,也從此不問,付諸冰閣了。惟丞相張蒼,自被公孫臣奪寵,輒稱病不朝,且年已九十左右,原是老邁龍鍾,不堪任事,因此遷延年餘,終致病免。文帝本欲重任竇廣國。轉思廣國乃是後弟,屬在私親,就使他著有賢名,究不宜示人以私。廣國果賢,何妨代相。文帝自謂無私,實是懲諸呂覆轍,乃有此舉。乃從舊臣中採擇一人,得了一個關內侯申屠嘉,先令他爲御史大夫,旋即升遷相位,代蒼後任。蒼退歸陽武原籍,口中無齒,食乳爲生,享壽至百餘歲,方纔逝世。那申屠嘉系是梁人,曾隨高祖征戰有功,得封列侯,年紀亦已垂老,但與張蒼相比,卻還相差二三十年。平時剛方廉正,不受私謁,及進爲丞相,更是嫉邪秉正,守法不阿。一日入朝奏事,驀見文帝左側,斜立着一個侍臣,形神怠弛,似有倦容,很覺得看不過去。一俟公事奏畢,便將侍臣指示文帝道:“陛下若寵愛侍臣,不妨使他富貴,至若朝廷儀制,不可不肅;願陛下勿示縱容!”文帝向左一顧,早已瞧着,但恐申屠嘉指名劾奏,連忙出言阻住道:“君且勿言,我當私行教戒罷了。”嘉聞言愈憤,勉強忍住了氣,退朝出去。果然文帝返入內廷,並未依着前言,申戒侍臣。  究竟這侍臣姓甚名誰?原來叫做鄧通。現任大中大夫。通本蜀郡南安人,無甚才識,只有水中行船,是他專長。輾轉入都,謀得了一個官銜,號爲黃頭郎,黃頭郎的職使,便是御船水手,向戴黃帽,故有是稱。通得充是職,也算僥倖,想甚麼意外超遷,偏偏時來運至,吉星照臨,一小小舵工,竟得上應御夢,平地昇天。說將起來,也是由文帝懷着迷信,誤把那庸夫俗子,看做奇材。先是文帝嘗得一夢,夢見自己騰空而起,幾入九霄,相距不過咫尺,竟致力量未足,欲上未上,巧來了黃頭郎,把文帝足下,極力一推,方得上登天界。文帝非常喜歡,俯瞰這黃頭郎,恰只見他一個背影,衣服下面,好似已經破裂,露出一孔。正要喚他轉身,詳視面目,適被聲一叫,竟致驚醒。文帝回思夢境,歷歷不忘,便想在黃頭郎中,留心察閱,效那殷高宗應夢求賢故事,冀得奇逢。  是讀書入魔了。  是日早起視朝,幸值中外無事,即令羣臣退班,自往漸臺巡視御船。漸臺在未央宮西偏,旁有滄池,水色皆蒼,向有御船停泊,黃頭郎約數十百人。文帝吩咐左右,命將黃頭郎悉數召來,聽候傳問。黃頭郎不知何用?只好戰戰兢兢,前來見駕。文帝待他拜畢,俱令立在左邊,挨次徐行,向右過去。一班黃頭郎,遵旨緩步,行過了好幾十人,巧巧輪着鄧通,也一步一步的照式行走,才掠過御座前,只聽得一聲綸音,叫道立住,嚇得鄧通冷汗直流,勉強避立一旁。等到大衆走完,又聞文帝傳諭,召令過問。通只得上前數步,到御座前跪下,俯首伏着。至文帝問及姓名,不得不據實陳報。嗣聽得皇言和藹,拔充侍臣,方覺喜出望外,叩頭謝恩。文帝起身回宮,叫他隨着,他急忙爬起,緊緊跟着御駕,同入宮中。黃頭郎等遠遠望見,統皆驚異,就是文帝左右的隨員,亦俱莫名其妙;於是互相推測,議論紛紛。我也奇怪。其實是沒有他故,無非爲了鄧通後衣,適有一孔,正與文帝夢中相合,更兼鄧(繁體作鄧)字左旁,是一登字,文帝還道助他登天,應屬此人,所以平白地將他拔擢,作爲應夢賢臣。實是呆想。後來見他庸碌無能,也不爲怪,反且日加寵愛。通卻一味將順,雖然沒有異技,足邀睿賞,但能始終不忤帝意,已足固寵梯榮。不到兩三年,竟升任大中大夫,越叨恩遇。有時文帝閒遊,且順便至通家休息,宴飲盡歡,前後賞賜,不可勝計。  獨丞相申屠嘉,早已瞧不上眼,要想捽去此奴,湊巧見他怠慢失儀,樂得乘機面劾。及文帝出言迴護,憤憤退歸,自思一不做,二不休,索性遣人召通,令至相府議事,好加懲戒。通聞丞相見召,料他不懷好意,未肯前往,那知一使甫去,一使又來,傳稱丞相有命,鄧通不到,當請旨處斬。通驚慌的了不得,忙入宮告知文帝,泣請轉圜。文帝道:“汝且前去,我當使人召汝便了。”這是文帝長厚處。通至此沒法,不得不趨出宮中,轉詣相府。一到門首,早有人待着,引入正廳,但見申屠嘉整肅衣冠,高坐堂上,滿臉帶着殺氣,好似一位活閻羅王。此時進退兩難,只好硬着頭皮,向前參謁,不意申屠嘉開口一聲,便說出一個斬字!有分教:  嚴厲足驚庸豎膽,剛方猶見大臣風。  畢竟鄧通性命如何,且至下回分解。      語有之;觀過知仁;如本回敘述文帝,莫非過舉,但能改過不吝,尚不失爲仁主耳。文帝之懲辦魏尚,罪輕罰重,得馮唐數語而即赦之,是文帝之能改過,即文帝之能全仁也。他如公孫臣幹進於先,新垣平售欺於後,文帝幾墮入迷團,復因片語之上陳,舉新垣平而誅夷之,是文帝之能改過,即文帝之能全仁也。厥後因登天之幻夢,授水手以高官,濫予名器,不爲無咎。然重丞相而輕倖臣,卒使鄧通之應召,使得示懲,此亦未始因過見仁之一端也。史稱文帝爲仁君,其尚非過譽之論乎!

話說漢文帝赦免了淳于意,讓他父女返回家鄉。又因爲緹縈在信中寫道:“罪人一旦受刑,就再也無法改過自新”,這番話令文帝非常感動,於是下詔廢除肉刑。詔書中說:

《詩經》說:“仁慈寬厚的君子,是百姓的父母。如今人們有過錯,還沒來得及教育,就已遭到懲罰,甚至想要悔過改行,卻找不到途徑。我對此十分憐憫!刑罰竟要斷肢毀膚,刻劃肌膚,終身受痛,這豈是仁德之舉?豈是做百姓父母應有的本意?不如廢除肉刑,用別的辦法代替!”

丞相張蒼等人接到詔令後,商議修訂刑法,提出了具體方案,上報朝廷。過去漢朝的法律中,肉刑分爲三種:一是“黥刑”,在臉上刻字;二是“劓刑”,割去鼻子;三是“斷趾刑”,砍去腳趾。經張蒼等人討論議改後,決定將黥刑改爲罰作苦工,改爲“城旦舂”(白天守城,夜晚休息);劓刑改爲笞打三百下;斷趾刑改爲笞打五百下。文帝都採納了這些建議。從此,犯人受刑不再殘害身體。這雖然是文帝的仁政,但如果不是因爲孝女緹縈上書,文帝可能也不會如此重視此事。可見緹縈不僅孝順,而且富有仁愛之心。一個年幼的女子,能做出這樣的壯舉,難怪能流芳百世、傳頌千古。

後來,文帝聽說淳于意善於醫術,又把他召到京城,問他師從何人,如何治好了哪些病人。淳于意一一詳細回答,除了普通病症外,還治好了十多例疑難雜症,都發生於齊地。這裏不再一一列舉,讀者可以參看《史記·倉公列傳》,便能明白詳情。倉公就是淳于意,他曾經擔任過太倉官,因此漢人稱他爲“倉公”。

話分兩頭。再說匈奴前次入侵狄道,擄掠了許多人畜,滿載而歸。文帝採納了晁錯的計策,遷移居民、輸送糧食,並加強邊防,這才得以平安數年。到文帝十四年冬天,匈奴再次大規模入侵,騎兵共計十四萬人,深入朝那,越過蕭關,殺死了北地都尉孫卬,又分兵燒了回中宮(秦代所建)。前鋒直接抵達雍縣、甘泉一帶,消息連綿不斷傳到京城。文帝急忙派中尉周舍、郎中令張武共同擔任將軍,調出一千輛車、十萬騎兵,駐紮在渭水北岸,保護長安。又任命昌侯盧卿爲上郡將軍,寧侯魏遫爲北地將軍,隆慮侯周竈爲隴西將軍,三路出兵,分別駐守邊境。同時,文帝大規模閱兵,頒佈軍令,厚待將士,準備親征。大臣們一再勸阻,但文帝都不聽,直到薄太后得知此事,極力勸阻,文帝才勉強停止親征的想法,改派東陽侯張相如爲大將軍,與建成侯董赤、內史欒布一起,率大軍去討伐匈奴。匈奴侵入邊境,騷擾一個多月,聽說漢軍到來,便撤軍出塞。張相如等人趕到邊境,追擊敵軍,行了好幾十裏都沒見到匈奴騎兵,判斷敵人已遠遁,已無法追上,於是率軍返回,邊境局勢暫時安定。

文帝感到生活清閒,有時乘着車輦巡遊,路過郎中署,看到一位老人在前面迎駕,便改容恭敬地問:“老人家,您是現在的郎官吧?您家住哪兒?”老人回答:“我姓馮名唐,祖籍是趙國,到我父親時才遷居到代地。”文帝忽然想起從前在代國時,曾聽說尚食監高祛多次提到趙國名將李齊,作戰時勇猛無比,可惜已經去世,無法重用,自己常常喫飯時還會想起他。請問老人家是否熟悉此人?”馮唐說:“我一向知道李齊勇猛,但比起廉頗、李牧仍差遠了。”文帝也知道廉頗、李牧是趙國名將,不禁感慨嘆息道:“我生不逢時,真盼望能有廉頗、李牧這樣的將軍,只要有這樣的將領,還怕匈奴如何?”話未說完,馮唐突然朗聲說道:“陛下就算得到了廉頗、李牧,也未必能重用啊!”

這番話惹怒了文帝,立即掉轉車頭,回宮去了。回到宮中坐了一會兒,文帝又想到馮唐說的話並非無端冒犯,必定有他特別的考慮,於是又讓內侍召馮唐進來詢問。不一會兒,馮唐到了,行禮後開口問道:“您從哪裏看出,我不能重用廉頗、李牧?”

馮唐回答道:“我聽說古代聖明的君王任命將領出徵,非常慎重,臨行前一定會親自和將領低聲細語,說:‘軍營之內,聽我調遣;軍營之外,聽將軍指揮。軍功爵位,全部由將軍決定,事前奏報,事後才能上報。’這不是空談,而是切實的制度。我聽說李牧擔任趙國將領時,邊關的稅賦全部由他自己支配,犒勞士兵也不必報銷,君主不遙控干預,所以他能充分發揮才能,守邊抗敵。如今陛下能做到這樣信任將領嗎?近來魏尚擔任雲中郡守,他把邊關稅收全部用於犒賞士卒,甚至拿出自己的錢,宰牛設酒,廣泛宴請軍中官兵和下屬,因此士兵們盡心盡力,奮勇保衛邊疆。匈奴有一次入侵,魏尚率領部隊迎擊,斬殺俘虜無數,打得敵人抱頭鼠竄,再也不敢來犯。可陛下卻因他報功不實,只報了六顆人頭,就剝奪了他的官職,將其下獄、罰爲苦役。這不是法律過於嚴明,賞賜太輕,懲罰太重嗎?照這樣看來,陛下就算得到廉頗、李牧,也未必能真正重用。我自知愚昧,冒犯了您的忌諱,死罪,死罪!”

老人態度堅定,說完立刻脫冠叩首。文帝聽了卻由怒轉喜,連忙命人扶起馮唐,下令他持節前往監獄,赦免魏尚,仍讓他擔任雲中郡守。又任命馮唐爲車騎都尉。魏尚再次出鎮邊疆,匈奴果然畏懼,都不敢靠近邊境。此後,文帝對邊防將領也都加以慎重選擇,北方邊境終於得以稍安。

自文帝即位以來,到如今已有十四五年,這期間除了匈奴入侵外,只有濟北發生了一次叛亂,幾個月便平息;匈奴雖有侵擾,也只是騷擾邊境,未深入內地。而且漢軍一出,敵軍立即退去,內外安定,沒有出現大的變故,百姓安居樂業。再加之文帝減免賦稅、勤政愛民,始終秉持節儉爲本,從不無故折騰,因此官吏依法辦事,百姓生活安穩,天下太平,可謂盛世。這也是漢朝的全盛時期。

然而,文帝一生的最大得力之處,是始終秉持老子“無爲而治”的思想。他的母親薄太后也喜好道家思想,母子兩人性質相近,因此便有人想趁機迎合文帝的喜好,以求榮寵。這些人如寄生蟲一般,鑽營求利。其中有個魯國人公孫臣,上書說:“秦朝得到水德,漢朝繼承秦制,應當屬於土德,土色爲黃,不久必定出現黃龍,請求改換曆法,改用黃顏色,以應天命。”文帝看到這封奏書,交給丞相張蒼看。張蒼精通天文曆法,認爲漢朝應是水德,公孫臣的說法是錯的,兩人都是胡說八道。文帝擱置了此事,沒有理會。然而到了文帝十五年春天,隴西的成紀地方,竟然傳出“黃龍出現”的消息。地方官員並未親眼見到,只是聽人傳言,便上報朝廷。文帝相信了,將公孫臣視爲異人,稱他能預知未來,召他爲博士。文帝隨即和諸生宣佈,漢朝應屬土德,決定更易年號、改用黃袍,還命禮官制定郊祀大典。等郊祀禮儀確定後,已是春季末尾,便在四月初一,親自前往雍州郊外,祭祀五位上天神靈。此後,公孫臣得到寵信,反而逐漸冷落了丞相張蒼。

古人說:“志同道合的人會相互吸引,氣質相投的人會彼此呼應。”有了公孫臣,自然便有人仿效,又冒出第二個“公孫臣”來。當時趙國有一位名叫新垣平的人,生性狡猾,專門欺人。聽說公孫臣得了文帝的寵信,便學了幾句術語,也跑到長安,前往朝廷求見。文帝已經沉迷於方士之言,見到任何方士都熱情歡迎,立刻命人傳召。新垣平拜見之後,便信口胡說:“臣看氣象來,願陛下萬歲!”文帝問:“你看到什麼氣?”新垣平回答說:“長安東北角有神氣氤氳,聚集成五色之氣。據傳東北是神明居所,如今五色匯聚,明顯是五帝庇護的祥瑞,陛下應當上答天意,在此地建廟,以求永享神靈庇佑。”文帝點頭稱是,便命新垣平留下,指示有關部門,在五色聚集的地點建造廟宇,供奉五帝。新垣平編造的地點並不存在,他只是說“在東北角”,所以自然應依言辦理。於是與有關部門一同,從長安東北門出發,走到渭水之陽,疑神疑鬼地觀望一番後,選定一處寬敞地基,開始修建廟宇。廟中設五座殿堂,按東南西北中五方位置,對應青、黃、黑、赤、白五色,青帝居東,赤帝居南,白帝居西,黑帝居北,黃帝居中,也是附和公孫臣的說法,認爲漢朝屬土德,是黃帝所主持。況且“宅中而治”正好符合帝王的權力心理,藉以博取文帝歡心。好不容易建成廟宇,已是文帝十六年。文帝依照舊例,等至孟夏吉日,親自前往渭陽,前往五帝廟祭祀。祭祀時點燃火炬,火光沖天,幾乎與雲氣相似。新垣平也隨行,稱這是瑞氣相合,不是神氣,而是天降祥瑞。文帝極爲欣喜。祭祀結束後回宮,便發佈一道詔書,任命新垣平爲上大夫,賞賜極爲豐厚,約值千金。於是命博士們收集《六經》中的古語,編成《王制》一篇,至今仍保存在《禮記》中。《禮記》中的《王制》之後,便是《月令》,講述五帝在不同月份的職權,也大概是這時編撰的。新垣平又聯合公孫臣,請求仿照唐堯虞舜時代,實行巡狩和封禪禮儀。文帝被迷惑,命令博士們商議具體儀式,博士們在斟酌古今後,自然各出心裁,花費了不少時間。文帝也未催促,任其慢慢商定。

有一天文帝經過長門宮時,忽然有五人站在道路北邊,穿的衣服顏色各不相同。文帝正要細看,卻見五人紛紛散去,不知去了哪裏。文帝心神恍惚,暗中記下他們的衣服顏色,好像是青、黃、黑、赤、白五色,莫非就是五帝的象徵?於是立刻召問新垣平,新垣平連聲說是。未加詳細追問,便馬上應聲道是,明顯是他在作弄文帝。於是文帝下令在長門亭旁修建五帝壇,使用太牢(牛羊豬各一頭)進行空壇祭祀。不久後,新垣平又上奏稱,宮闕之下有寶玉之氣。話剛說完,果然有人捧着玉杯,前來獻給文帝。文帝接過一看,杯式不過尋常,但杯上刻着四個小篆字:“人主延壽”。文帝大喜,命人拿出黃金,賞賜那人,又因新垣平“望氣得驗”,也加以特別獎賞。新垣平和來人謝恩後,又是一場好交易。文帝竟將玉杯當作奇珍,小心收藏起來。新垣平見文帝容易受騙,又想出新花樣,說:“太陽將重新從西邊升起”。看官可想想,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,西邊落下,這本是常識,哪有什麼“日中又中”?沒想到新垣平胡言亂語,竟然被史官記錄下來,稱“太陽復中”。似乎是有“揮戈返日”的神術。文帝仍然信以爲真,下詔改元,將第十七年定爲“後元元年”。元日將至時,新垣平又編造妖言,說周朝的鼎沉入泗水多年,如今黃河決堤,與泗水相通,鼎將重現,請求封禪。文帝因此被迷惑,幾乎陷入迷途。後來,因一句話的奏報,便將新垣平處死,夷滅三族。這正是文帝能改過自新的表現,也是文帝能體現仁德的體現。

再後來,因夢中見到水手後背有孔,便誤以爲是應夢賢臣,於是提拔鄧通,授以高官,濫賞名器,確實有罪過。然而文帝重視丞相、輕視寵臣,最終讓鄧通在召見時受到懲罰,這也是文帝能因過而見仁的一種體現。史書記載文帝是仁君,難道不是恰如其分的讚譽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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