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五十回 中行說叛國降虜庭 緹縈女上書贖父罪

卻說淮南王劉長被廢,徙錮蜀中,行至中道,淮南王顧語左右道:“何人說我好勇,不肯奉法?我實因平時驕縱,未嘗聞過,故致有今日。今悔已無及,恨亦無益,不如就此自了吧。”左右聽着,只恐他自己尋死,格外加防。但劉長已憤不欲生,任憑左右進食,卻是水米不沾,竟至活活餓死。左右尚沒有知覺,直到雍縣地方,縣令揭開車上封條,驗視劉長,早已僵臥不動,毫無氣息了。趙姬負氣自盡,長亦如此,畢竟有些遺傳性。當下喫了一驚,飛使上報。文帝聞信,不禁慟哭失聲,適值袁盎進來,文帝流涕與語道:“我悔不用君言,終致淮南王餓死道中。”盎乃勸慰道:“淮南王已經身亡,咎由自取,陛下不必過悲,還請寬懷。”文帝道:“我只有一弟,不能保全,總覺問心不安。”盎接口道:“陛下以爲未安,只好盡斬丞相御史,以謝天下。”盎出此言,失之過激,後來不得其死,已兆於此。文帝一想,此事與丞相御史,究竟沒甚干涉,未便加誅。惟劉長經過的縣邑,所有傳送諸吏,及饋食諸徒,沿途失察,應該加罪,當即詔令丞相御史,派員調查,共得了數十人,一併棄市。冤哉枉也。並用列侯禮葬長,即就雍縣築墓,特置守冢三十戶。  嗣又封長世子安爲阜陵侯,次子勃爲安陽侯,三子賜爲周陽侯,四子良爲東成侯,但民間尚有歌謠雲:“一尺布,尚可縫,一斗粟,尚可舂,兄弟二人不相容。”文帝有時出遊,得聞此歌,明知暗寓諷刺,不由的長嘆道:“古時堯舜放逐骨肉,周公誅殛管蔡,天下稱爲聖人,無非因他大義滅親,爲公忘私,今民間作歌寓譏,莫非疑我貪得淮南土地麼?”乃追諡長爲厲王,令長子安襲爵,仍爲淮南王。惟分衡山郡封勃,廬江郡封賜,獨劉良已死,不復加封,於是淮南析爲三國。  長沙王太傅賈誼,得知此事,上書諫阻道:“淮南王悖逆無道,徙死蜀中,天下稱快。今朝廷反尊奉罪人子嗣,勢必惹人譏議,且將來伊子長大,或且不知感恩,轉想爲父報仇,豈不可慮!”文帝未肯聽從,惟言雖不用,心中卻記念不忘,因特遣使召誼。誼應召到來,剛值文帝祭神禮畢,靜坐宣室中。宜室即未央宮前室。待誼行過了禮,便問及鬼神大要。誼卻原原本本,說出鬼神如何形體,如何功能,幾令文帝聞所未聞,文帝聽得入情,竟致忘倦,好在誼也越講越長,滔滔不絕,直到夜色朦朧,尚未罷休。文帝將身移近前席,儘管側耳聽着,待誼講罷出宮,差不多是月上三更了。文帝退入內寢,自言自嘆道:“我久不見賈生,還道是彼不及我,今日方知我不及彼了。”越日頒出詔令,拜誼爲梁王太傅。  梁王揖系文帝少子,惟好讀書,爲帝所愛,故特令誼往傅梁王。誼以爲此次見召,必得內用,誰知又奉調出去,滿腔抑鬱,無處可揮,乃討論時政得失,上了一篇治安策,約莫有萬餘言,分作數大綱。應痛哭的有一事,是爲了諸王分封,力強難制;應流涕的有二事,是爲了匈奴寇掠,禦侮乏才;應長太息的有六事,是爲了奢侈無度,尊卑無序,禮義不興,廉恥不行,儲君失教,臣下失御等情。文帝展誦再三,見他滿紙牢騷,似乎禍亂就在目前,但自觀天下大勢,一時不致遽變,何必多事紛更,因此把賈誼所陳,暫且擱起。  只匈奴使人報喪,系是冒頓單于病死,子稽粥嗣立,號爲老上單于。文帝意在羈縻,復欲與匈奴和親,因再遣宗室女翁主,漢稱帝女爲公主,諸王女爲翁主。往嫁稽粥,音育。作爲閼氏。特派宦官中行說,護送翁主,同往匈奴。中行說不欲遠行,託故推辭,文帝以說爲燕人,生長朔方,定知匈奴情態,所以不肯另遣,硬要說前去一行。說無法解免,悻悻起程,臨行時曾語人道:“朝廷中豈無他人,可使匈奴?今偏要派我前往,我也顧不得朝廷了。將來助胡害漢,休要怪我!”小人何足爲使,文帝太覺誤事。旁人聽着,只道他是一時憤語,況偌大閹人,能有甚麼大力,敢爲漢患?因此付諸一笑,由他北去。  說與翁主同到匈奴,稽粥單于見有中國美人到來,當然心喜,便命說住居客帳,自挈翁主至後帳中,解衣取樂。翁主爲勢所迫,無可奈何,只好拚着一身,由他擺佈。這都是婁敬害她。稽粥暢所欲爲,格外滿意,遂立翁主爲閼氏,一面優待中行說,時與宴飲。說索性降胡,不願回國,且替他想出許多計策,爲強胡計。先是匈奴與漢和親,得漢所遺繒絮食物,視爲至寶,自單于以至貴族,並皆衣繒食米,詡詡自得。說獨向稽粥獻議道:“匈奴人衆,敵不過漢朝一郡,今乃獨霸一方,實由平常衣食,不必仰給漢朝,故能兀然自立。現聞單于喜得漢物,願變舊俗,恐漢物輸入匈奴,不過十成中的一二成,已足使匈奴歸心相率降漢了。”稽粥卻也驚愕,惟心中尚戀着漢物,未肯遽棄,就是諸番官亦似信非信,互有疑議。說更將繒帛爲衣,穿在身上,向荊棘中馳騁一週,繒帛觸着許多荊棘,自然破裂。說回入帳中,指示大衆道:“這是漢物,真不中用!”說罷,又換服氈裘,仍赴荊棘叢中,照前跑了一番,並無損壞。乃更入帳語衆道:“漢朝的繒絮,遠不及此地的氈裘,奈何舍長從短呢!”衆人皆信爲有理,遂各穿本國衣服,不願從漢。說又謂漢人食物,不如匈奴的羶肉酪漿,每見中國酒米,輒揮去勿用。番衆以說爲漢人,猶從胡俗,顯見是漢物平常,不足取重了。本國人喜用外國貨,原是大弊,但如中行說之教導匈奴,曾自知爲中國人否?  說見匈奴已不重漢物,更教單于左右,學習書算,詳記人口牲畜等類。會有漢使至匈奴聘問,見他風俗野蠻,未免嘲笑,中行說輒與辯駁,漢使譏匈奴輕老,說答辯道:“漢人奉命出戍,父老豈有不自減衣食,齎送子弟麼?且匈奴素尚戰攻,老弱不能鬥,專靠少壯出戰,優給飲食,方可戰勝沙場,保衛家室,怎得說是輕老哩!”漢使又言匈奴父子,同臥穹廬中,父死妻後母,兄弟死即取兄弟妻爲妻,逆理LuanLun,至此已極。說又答辯道:“父子兄弟死後,妻或他嫁,便是絕種,不如取爲己妻,卻可保全種姓,所以匈奴雖亂,必立宗種。一派胡言。今中國侈言倫理,反致親族日疏,互相殘殺,這是有名無實,徒事欺人,何足稱道呢!”這數語卻是中國通弊,但不應出自中行說之口。漢使總批駁他無禮無義,說謂約束徑然後易行,君臣簡然後可久,不比中國繁文縟節,毫無益處。後來辯無可辯,索性厲色相問道:“漢使不必多言,但教把漢廷送來各物,留心檢點,果能盡善盡美,便算盡職,否則秋高馬肥,便要派遣鐵騎,南來踐踏,休得怪我背約呢!”可惡之極。漢使見他變臉,只得罷論。  向來漢帝遺匈奴書簡,長一尺一寸,上面寫着,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,隨後敘及所贈物件,匈奴答書,卻沒有一定製度。至是說教匈奴製成復簡,長一尺二寸,所加封印統比漢簡闊大,內寫天地所生,日月所置,匈奴大單于,敬問漢皇帝無恙云云。說既幫着匈奴主張簡約,何以復書上要這般誇飾。漢使攜了匈奴復書,歸報文帝,且將中行說所言,敘述一遍,文帝且悔且憂,屢與丞相等議及,注重邊防。梁王太傅賈誼,聞得匈奴悖嫚,又上陳三表五餌的祕計,對待單于。大略說是:  臣聞愛人之狀,好人之技,仁道也,信爲大操常義也,愛好有實,已諾可期,十死一生,彼將必至,此三表也。賜之盛服車乘以壞其目,賜之盛食珍味以壞其口,賜之音樂婦人以壞其耳,賜之高堂邃宇倉庫奴婢以壞其腹,於來降者嘗召幸之,親酌手食相娛樂以壞其心,此五餌也。  誼既上書,復自請爲屬國官吏,主持外交,謂能系單于頸,笞中行說背,說得天花亂墜,議論驚人。未免誇張。文帝總恐他少年浮誇,行不顧言,仍將來書擱置,未嘗照行。一年又一年,已是文帝十年了,文帝出幸甘泉,親察外情,留將軍薄昭守京。昭得了重權,遇事專擅,適由文帝遣到使臣,與昭有仇,昭竟將來使殺死。文帝聞報,忍無可忍,不得不把他懲治。只因賈誼前上治安策中,有言公卿得罪,不宜拘辱,但當使他引決自裁,方是待臣以禮等語。於是令朝中公卿,至薄昭家飲酒,勸使自盡。昭不肯就死,文帝又使羣臣各著素服,同往哭祭。昭無可奈何,乃服藥自殺。昭爲薄太后弟,擅戮帝使,應該受誅,不過文帝未知預防,縱成大罪,也與淮南王劉長事相類。這也由文帝有仁無義,所以對着宗親,不能無憾哩。敘斷平允。  越年爲文帝十一年,梁王揖自梁入朝,途中馳馬太驟,偶一失足,竟致顛蹶。揖墜地受傷,血流如注,經醫官極力救治,始終無效,竟致畢命。梁傅賈誼,爲梁王所敬重,相契甚深,至是聞王暴亡,哀悲的了不得,乃奏請爲梁王立後。且言淮陽地小,未足立國,不如併入淮南。惟淮陽水邊有二三列城,可分與梁國,庶梁與淮南,均能自固云云。文帝覽奏,願如所請,即徙淮陽王武爲梁王,武與揖爲異母兄弟,揖無子嗣,因將武調徙至梁,使武子過承揖祀。又徙太原王參爲代王,並有太原。武封淮陽王,參封太原王,見四七、四八回中。這且待後再表。  惟賈誼既不得志,並痛梁王身死,自己爲傅無狀,越加心灰意懶,鬱鬱寡歡,過了年餘,也至病瘵身亡。年才三十三歲。後人或惜誼不能永年,無從見功,或謂誼幸得蚤死,免至亂政,衆論悠悠,不足取信,明眼人自有真評,毋容小子絮述了。以不斷斷之。  且說匈奴國主稽粥單于,自得中行說後,大加親信,言聽計從。中行說導他入寇,屢爲邊患,文帝十一年十一月中,又入侵狄道,掠去許多人畜。文帝致書匈奴,責他負約失信,稽粥亦置諸不理。邊境戍軍,日夕戒嚴,可奈地方袤延,約有千餘里,顧東失西,顧西失東,累得兵民交困,犬不寧。當時有一個太子家令,姓鼂名錯,音措初習刑名,繼通文學,入官太常掌故,進爲太子舍人,轉授家令。太子啓喜他才辯,格外優待,號爲智囊。他見朝廷調兵徵餉,出御匈奴,因即乘機上書,詳陳兵事。無非衒才。大旨在得地形、卒服習、器用利三事,地勢有高下的分別,匈奴善山戰,中國善野戰,須舍短而用長;士卒有強弱的分別,選練必精良,操演必純熟,毋輕舉而致敗;器械有利鈍的分別,勁弩長戟利及遠,堅甲銛刃利及近,貴因時而制宜。結末復言用夷攻夷,最好是使降胡義渠等,作爲前驅,結以恩信,賜以甲兵,與我軍相爲表裏,然後可制匈奴死命。統篇不下數千言,文帝大爲稱賞,賜書褒答。錯又上言發卒守塞,往返多勞,不如募民出居塞下,教以守望相助,緩急有資,方能持久無虞,不致渙散。還有入粟輸邊一策,乃是令民納粟入官,接濟邊餉,有罪可以免罪,無罪可以授爵,就入粟的多寡,爲級數的等差。此說爲賣官鬻爵之俑,最足誤國。文帝多半採用,一時頗有成效,因此錯遂得寵。  錯且往往引經釋義,評論時政。說起他的師承,卻也有所傳授。錯爲太常掌故時,曾奉派至濟南,向老儒伏生處,專習尚書。伏生名勝,通尚書學,曾爲秦朝博士,自秦始皇禁人藏書,伏生不能不取書出毀,只有尚書一部,乃是研究有素,不肯繳出,取藏壁中。及秦末天下大亂,伏生早已去官,避亂四徙,直至漢興以後,書禁復開,纔敢回到家中,取壁尋書。偏壁中受着潮溼,將原書大半爛毀,只剩了斷簡殘編,取出檢視,僅存二十九篇,還是破碎不全。文帝即位,詔求遺經,別經尚有人民藏着,陸續獻出,獨缺尚書一經。嗣訪得濟南伏生,以尚書教授齊魯諸生,乃遣錯前往受業。伏生年衰齒落,連說話都不能清晰,並且錯籍隸潁川,與濟南距離頗遠,方言也不甚相通,幸虧伏生有一女兒,名叫羲娥,夙秉父傳,頗通尚書大義。當伏生講授時,伏女立在父側,依着父言,逐句傳譯,錯才能領悟大綱。尚有兩三處未能體會,只好出以己意,曲爲引伸。其實伏生所傳尚書二十九篇,原書亦已斷爛,一半是伏生記憶出來,究竟有無錯誤,也不能悉考。後至漢武帝時,魯恭王壞孔子舊宅,得孔壁所藏書經,字跡亦多腐蝕,不過較伏生所傳,又加二十九篇,合成五十八篇,由孔子十二世孫孔安國考訂箋註,流傳後世。這且慢表。  惟鼂錯受經伏生,實靠着伏女轉授,故後人或說他受經伏女,因父成名,一經千古,也可爲女史生色了。不沒伏女。當時齊國境內,尚有一個閨閣名姝,揚名不朽,說將起來,乃是前漢時代的孝女,比那伏女羲娥,還要膾炙人口,世代流芳。看官欲問她姓名,就是太倉令淳于意少女緹縈。從伏女折入緹縈,映帶有致。淳于意家居臨淄,素好醫術,嘗至同郡元裏公乘陽慶處學醫。公乘系漢官名,意在待乘公車,如徵君同義。慶已七十餘歲,博通醫理,無子可傳,自淳于意入門肄業,遂將黃帝扁鵲脈書,及五色診病諸法,一律取授,隨時講解。意悉心研究,三年有成,乃辭師回裏,爲人治病,能預決病人生死,一經投藥,無不立愈,因此名聞遠近,病家多來求醫,門庭如市。但意雖善醫,究竟只有一人精力,不能應接千百人,有時不堪煩擾,往往出門遊行。且向來落拓不羈,無志生產,曾做過一次太倉令,未幾辭去,就是與人醫病,也是隨便取資,不計多寡。只病家踵門求治,或值意不在家中,竟致失望,免不得憤懣異常,病重的當即死了。死生本有定數,但病人家屬,不肯這般想法,反要說意不肯醫治,以致病亡。怨氣所積,釀成禍祟。至文帝十三年間,遂有勢家告發意罪,說他借醫欺人,輕視生命。當由地方有司,把他拿訊,讞成肉刑。只因意曾做過縣令,未便擅加刑罰,不能不奏達朝廷,有詔令他押送長安。爲醫之難如此。  意無子嗣,只有五女,臨行時都去送父,相向悲泣。意長嘆道:“生女不生男,緩急無所用。”爲此兩語,激動那少女緹縈的血性,遂草草收拾行李,隨父同行。好容易到了長安,意被繫獄中,緹縈竟拚生詣闕,上書籲請。文帝聽得少女上書,也爲驚異,忙令左右取入。展開一閱,但見書中有要語云:  妾父爲吏,齊中嘗稱其廉平,今坐法當刑,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,刑者不可復屬,雖欲改過自新,其道莫由,終不可得。妾願沒入爲官婢,以贖父刑罪,使得改過自新也。  文帝閱畢,禁不住悽惻起來,便命將淳于意赦罪,聽令挈女歸家。小子有詩讚緹縈道:  欲報親恩入漢關,奉書詣闕拜天顏,  世間不少男兒漢,可似緹縈救父還。  既而文帝又有一詔,除去肉刑。欲知詔書如何說法,待至下回述明。      與外夷和親,已爲下策,又強遣中行說以附益之,說本閹人,即令其存心無他,猶不足以供使令,況彼固有言在先,將爲漢患耶!文帝必欲遣說,果何爲者?賈誼三表五餌之策,未盡可行,即如鼂錯之屢言邊事,有可行者,有不可行者。要之御夷無他道,不外內治外攘而已,舍此皆非至計也。錯受經於伏生,而伏女以傳;伏女以外,又有上書贖罪之緹縈,漢時去古未遠,故尚有女教之留遺,一以傳經著,一以至孝聞,巾幗中有此人,賈鼂輩且有愧色矣。

卻說淮南王劉長被廢,被流放到蜀地,在路上途中,劉長回頭對身邊的人說:“誰說我勇猛不服從法律?其實我平日驕橫任性,從沒有聽見過批評,所以才導致今天這種結果。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,怨恨也無濟於事,不如就在此地結束我的生命吧。”身邊的親信聽到後,只擔心他會自殺,更加嚴密地防備。但劉長早已心灰意冷,任由他們送飯,卻連一口水米都不喫,最終活活餓死。親信們完全沒有察覺,直到到達雍縣時,縣令打開車上的封條檢查劉長,發現他已經僵臥不起,毫無氣息了。他的妻子趙姬也因此自盡,劉長和趙姬的結局確實有些家族遺傳的悲劇性。當時衆人非常震驚,立刻派人上報。漢文帝得知後,不禁痛哭流涕,剛好這時袁盎進來,文帝流着淚對他說:“我後悔當初沒聽從您的勸告,最終導致淮南王在途中餓死。”袁盎勸慰道:“淮南王已經死了,這是他咎由自取,陛下不必過於悲傷,還請放寬心。”文帝說:“我只有一個弟弟,如今沒能保全,心裏一直覺得愧疚不安。”袁盎回應道:“陛下覺得不安,最好的辦法是處死丞相和御史,來向天下人謝罪。”袁盎這番話太過激烈,後來也因此遭禍,已經埋下了伏筆。文帝想了想,此事與丞相和御史並沒有直接關係,不便加罪。但劉長所經過的各縣郡,那些負責傳送的官員和負責送飯的差役,沿途沒能發現異常,應當受到懲罰,於是下詔命令丞相和御史派人調查,共查出數十人,全部處決。這真是冤枉啊!同時,以列侯的禮節安葬劉長,並在雍縣爲他修築墳墓,專門設置三十戶人家看守墓地。

後來,封劉長的長子劉安爲阜陵侯,次子劉勃爲安陽侯,三子劉賜爲周陽侯,四子劉良爲東成侯。但民間仍有歌謠流傳:“一尺布,還能縫補,一斗米,還能舂磨,可兄弟倆卻不能相容。”文帝有時出遊,偶然聽到這歌謠,知道這是在暗中諷刺,不禁長嘆道:“古代堯舜流放骨肉親人,周公誅殺管叔和蔡叔,天下都稱他們是聖人,是因爲他們大義滅親,爲公忘私。如今百姓作歌譏諷,難道是懷疑我貪圖淮南的土地嗎?”於是追贈劉長爲“厲王”,命他的長子劉安繼承爵位,仍做淮南王。但把衡山郡分封給劉勃,廬江郡分封給劉賜,而劉良早已去世,不再追封。這樣一來,淮南國被一分爲三。

長沙王的太傅賈誼得知此事,上書勸諫道:“淮南王悖逆無道,流放到蜀地後死於途中,天下人都認爲這是好事。如今朝廷反而尊奉罪人的後代,勢必引起人們的譏諷,況且將來這些兒子長大後,或許不知感恩,反而想爲父報仇,豈不是很危險?”文帝沒有采納他的建議,雖然沒采用,但心中卻一直記掛,於是特地派使臣召見賈誼。賈誼應召來到,正值文帝剛剛完成祭神儀式,坐在宣室中。待賈誼行過禮後,文帝便問他關於鬼神的問題。賈誼詳細地說明了鬼神的形體和功能,令文帝聽得目瞪口呆,非常感興趣,甚至忘了疲倦。賈誼講得越來越深入,滔滔不絕,直到夜色朦朧仍未停止。文帝挪近前座,專注地聆聽,直到賈誼離開宮門,幾乎已是半夜三更。文帝回到內室,自言自語道:“我很久沒見過賈誼,還以爲他不如我,今天才明白,我遠遠不如他。”第二天,文帝下詔任命賈誼爲梁王的太傅。

梁王是文帝的幼子,愛好讀書,深受文帝喜愛,所以特地讓賈誼去教導他。賈誼本以爲此番召見,必定能進入朝廷核心任職,沒想到又改派他去外地,心中十分失望,無處發泄,於是研究時政得失,上了一篇《治安策》,約一萬字,分爲幾個大體內容。他痛哭的是:諸侯封地太強難以控制;流涕的是:匈奴頻繁侵擾,抵禦邊患人才缺乏;長長嘆息的是:奢侈無度,尊卑秩序混亂,禮義不興,廉恥不存,儲君教育缺失,臣下不聽指揮。文帝反覆閱讀這些意見,發現他言辭中充滿了憂憤,似乎禍亂已近眼前,但觀察天下形勢,一時不會大亂,不必多費心思,因此暫時擱置了這些建議。

那時匈奴派使者報信,說冒頓單于去世,其子稽粥繼位,稱“老上單于”。文帝想維持和平,再次打算與匈奴和親,於是派遣宗室女翁主出嫁給稽粥,作爲閼氏(王后)。並派宦官中行說護送翁主前往匈奴。中行說不願遠行,藉口推辭。文帝認爲中行說是燕地人,生長在北方邊境,瞭解匈奴的風俗,因此不肯另派他人,硬要他前往。中行說無法推脫,只得無奈啓程。臨行前他曾對別人說:“朝廷中難道沒有別人可以派去匈奴?偏偏要派我去,我也不再顧及朝廷了。將來幫助匈奴損害漢朝,你們別怪我!”這真是一個卑劣的小人,文帝真是大錯特錯。旁人聽後,只當他是一時情緒發泄,況且一個宦官又有什麼實力,敢對漢朝造成危害?因此只當是玩笑,放他北去。

中行說與翁主一同到達匈奴,稽粥單于見來了一位中原美女,自然欣喜,便命中行說住在客帳中,自己帶着翁主到後帳,脫下衣服與她同樂。翁主被形勢逼迫,無奈只能忍受,甘願受辱。這都是婁敬的過錯。稽粥盡情享樂,更加滿意,於是立翁主爲閼氏,同時優待中行說,常常邀請他一起宴飲。中行說索性投降匈奴,不願回國,併爲匈奴出許多計謀,幫助匈奴壯大。起初,匈奴與漢和親,得到漢朝贈送的絲綢糧食,視爲寶貝,從單于到貴族,都穿絲綢、喫糧食,感到無比自豪。中行說卻向稽粥獻計道:“匈奴人口衆多,遠不如漢朝一個郡,如今能獨立自立,正是因爲平時不需要仰仗漢朝的物資。現在單于喜歡漢地物品,若改變舊俗,只要漢地物品傳入匈奴,哪怕只有十分之一二,就足以讓匈奴人心歸附,轉而投降漢朝。”但稽粥雖感到震驚,內心仍戀着漢地物品,不肯立刻放棄,衆官員也持懷疑態度。中行說又親自穿上漢地絲織品,在荊棘叢中奔跑,結果絲帛被荊棘刮破。他回到帳中,指着說:“這是漢地物品,確實不實用!”又換上匈奴的毛氈衣服,再次在荊棘叢中奔跑,毫無損壞。於是他入帳告訴大家:“漢朝的絲織物,遠不如我們這裏的毛氈,何必舍長求短呢!”衆人全都信以爲真,於是紛紛穿上本國衣服,不再使用漢地物品。中行說還說漢地飲食不如匈奴的羊奶和酒漿,每次看到漢地酒米,就隨手丟棄。匈奴人因此認爲漢地東西平庸,不值一提。本國人喜歡外國物品,本是弊端,但中行說教匈奴人如此,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嗎?

中行說見匈奴不再重視漢地物品,又教單于身邊人學習書寫算術,詳細記錄人口和牲畜數量。後來有漢使前往匈奴訪問,見其風俗野蠻,忍不住嘲笑。中行說便反駁說:“漢人奉命邊防,父母長輩難道不會減少衣食,送兒子出征嗎?況且匈奴歷來崇尚戰爭,老弱不能作戰,只能依靠青壯出征,給予優厚待遇,方能打贏沙場,保衛家園,怎麼說是輕視老人呢?”漢使又說匈奴父子同住帳篷,父親死後妻子嫁繼母,兄弟死之後娶兄弟的妻爲妻,荒謬絕倫。中行說反駁道:“父子兄弟死後,妻子改嫁,就等於斷了家族血脈,不如娶爲己妻,才能延續宗族。匈奴雖有混亂,卻能維持家族血統。相比之下,中原國家講倫理,反而導致親族疏遠,甚至互相殘殺,這是有名無實,徒有虛名,不足稱道!”這些話其實是中原地區的通病,但不該出自中行說之口。漢使最終駁斥他,說他無禮無義。中行說則說:“制度簡明才容易管理,君臣關係簡樸才能長久,不像中原國家繁文縟節,毫無實際意義。”後來爭論無果,中行說突然嚴厲地問:“漢使不必多言,只要把漢朝送來的物品,仔細檢查,若能盡善盡美,就算盡職;否則,等到秋高馬肥,我便派鐵騎南下,踐踏漢地,別怪我背約!”這簡直可惡之極!漢使見他臉色陡變,只好放棄爭論。

從前漢朝寫給匈奴的書信長一尺一寸,開頭寫“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”,之後敘說贈送的物品。匈奴回信沒有固定格式。中行說教匈奴製作統一覆信,長度爲一尺二寸,封印比漢信更寬,內容寫着:“天地所生,日月所照,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。”中行說幫助匈奴制定格式,爲何回信卻要如此誇張?漢使帶回匈奴的覆信,向文帝報告並轉述中行說的言論。文帝既感到悔恨又憂心,多次與丞相等人商議,更加註重邊防。梁王太傅賈誼得知匈奴無禮輕慢,又上疏提出“三表五餌”之策,具體內容是:

“我聽說,愛護別人,是仁愛的表現;堅守信用,是最重要的道德準則。如果真心誠意地贈予,對方必定會來歸附。這叫‘三表’:給予華美的衣服車馬,擾亂他們視覺;賜予豐盛食物和珍饈美味,擾亂他們口味;賜予音樂和美女,擾亂他們感官;賜予高堂深院、倉庫奴婢,擾亂他們慾望;對歸降者親自接見,親手爲他們斟酒喫飯,破壞他們的心志,這就是‘五餌’。”

賈誼上書後,又主動請求擔任屬國官員,親自負責外交事務,聲稱能“綁住單于的脖子,鞭打中行說的背部”,說得天花亂墜,極具煽動性。但文帝擔心他年輕浮誇,言而無信,因此只是暫時擱置,沒有實施。一年又一年,到文帝十年時,文帝親自到甘泉宮巡視邊境,留下將軍薄昭留守京城。薄昭掌握實權,專斷行事,恰巧文帝派去的使臣與他有仇,薄昭竟將使臣殺害。文帝得知後,忍無可忍,不得不嚴懲他。由於賈誼先前上《治安策》時說過:“公卿大臣若觸怒皇上,不應羞辱,而應讓他們自盡,纔是待臣以禮。”於是文帝下令讓朝中官員到薄昭家中飲酒,勸他自殺。薄昭拒不自殺,文帝又讓羣臣穿素衣,一同前往哭祭。薄昭毫無辦法,最終服毒自盡。薄昭是薄太后的弟弟,擅自殺害皇帝使臣,本應處死,只是文帝事先未設防,導致大錯,也與淮南王劉長的事類似,都是文帝仁慈卻缺乏剛正,對宗親難以完全信任,導致遺憾。

第二年,即文帝十一年,梁王劉揖從梁國入朝,途中騎馬太快,不慎失足,摔倒在地,鮮血直流,經醫生全力救治,始終無效,最終去世。梁王的太傅賈誼,受到梁王深深敬重,情誼深厚,聽到梁王突然去世,悲痛萬分,於是奏請爲梁王立後。他指出淮陽地區領土狹小,不足以建國,不如併入淮南。建議將淮陽邊上的數座城池劃歸梁國,這樣梁國和淮南國都能自保。文帝看了奏章,同意此議,便將淮陽王劉武改封爲梁王。劉武與劉揖是異母兄弟,劉揖無子嗣,因而將劉武調到梁國,由劉武之子繼承劉揖的宗祀。同時,將太原王劉參改封爲代王。此事暫且擱置,待後文再說。

賈誼因不得志,又痛失梁王,作爲太傅卻無能爲力,更加心灰意冷,鬱鬱寡歡,一年多後也病重去世,年僅三十三歲。後人或惋惜他未能長壽,無法實現功業;或認爲他早死是幸事,免於亂政,但衆說紛紜,不一而足,真正有識之士自有公論,無需由我多加評述。

再說匈奴單于稽粥,自從得到中行說後,極爲信任他,言聽計從。中行說引導他入侵,常常造成邊患。到文帝十一年,匈奴再次入侵。文帝想用和親來緩解,又派中行說去加強這一策略。中行說本是宦官,即使他存心無害,也不足勝任使者之責,更何況他事先就說要爲漢朝帶來危害呢!文帝爲何一定要派中行說呢?賈誼的“三表五餌”之策並非完全可行,就像賈誼屢次提出邊防建議,有些是可行的,有些是不可行的。總而言之,對外國的統治,沒有別的辦法,關鍵在於內政治理和對外防禦,除此之外,皆非上策。賈誼從伏生那裏接受儒家經典,是靠伏女代爲傳授的,因此後人說他受經於伏女,也使女教得以流傳,爲女性立下光輝典範。此外,還有上書贖罪的緹縈,她是漢代著名的孝女,比伏女更廣爲人知,世代傳頌。如果問她名字,那就是太倉令淳于意的女兒緹縈。由此將伏女與緹縈聯繫起來,相映成趣。淳于意家住臨淄,擅長醫術,曾到同郡元裏向公乘陽慶學醫。公乘陽慶已是七十餘歲,精通醫理,無子傳世,將《黃帝內經》《扁鵲脈經》以及五色診病等方法全部傳授給淳于意,他專心學習三年後便有所成就,辭師回鄉,爲人治病,能準確預測病人生死,用藥後皆能立即痊癒,因此名聲遠播,病人紛至沓來,門庭若市。但淳于意雖醫術高明,卻只有一人之力,無法應付大量患者,常常出門遊走。他爲人落拓不羈,沒有建業之志,曾做過太倉令,不久便辭職。即使行醫,也是隨緣取費,不計報酬。有時病人接連上門,他不在家,便導致病人失望,甚至病逝。生命有定數,但家屬卻認爲是他不肯醫治,致病亡,怨氣累積,最後釀成災禍。到文帝十三年,權貴舉報淳于意“借醫欺人,輕視生命”。地方官府將其拘捕,經審問定罪,處以肉刑。只因淳于意曾做過縣令,不能擅自加刑,因此上報朝廷,朝廷下詔將其押送長安。做醫生的困難,由此可見。

淳于意沒有子女,只有五個女兒。臨行前,五個女兒都來送行,相擁哭泣。淳于意長嘆:“生女兒不如生兒子,關鍵時刻用不上。”這句話深深觸動了年幼的緹縈,激發了她的血性,於是匆匆收拾行李,隨父前往長安。好不容易到達長安,淳于意被關進監獄,緹縈卻冒着生命危險直接到皇宮門前上書求助。文帝聽到一個女孩上書,十分震驚,立刻命令左右將她請進宮。打開書信,只見寫道:

“我父親是官員,在齊地曾以廉潔公正著稱。如今因觸犯法律被判處刑罰,我痛心丈夫一旦死去便無法復活,罪犯一旦被處決就無法再重新做人,即使想改過自新,也無從下手。我願被收爲官婢,用自己的一生來贖父親的罪,好讓他有機會改過自新。”

文帝讀完後,心神震顫,命令立刻赦免淳于意的罪,並允許他帶着女兒返回家鄉。我爲此寫詩讚頌緹縈:

“想報親恩入漢關,跪拜天顏請願還,
世間雖多男兒漢,何如緹縈救父還。”

不久之後,文帝又下了一道詔書,廢除了肉刑。具體詔書內容,待下回再詳述。

與外族和親,已是下策,又強行派遣中行說以加強關係,中行說本是宦官,即便他無惡意,也無法勝任使節職責。更何況他早有言在先,將爲漢朝帶來禍患!文帝爲何一定要派他呢?賈誼提出的“三表五餌”之策,並非完全可行。即便像賈誼多次提出邊疆策略,其中也有可取之處,也有不可行之處。總之,抵禦外族沒有別的辦法,關鍵在於內政整頓和對外防禦,除此之外,皆非上策。賈誼的經學,是通過伏女傳授;伏女之外,還有上書救父的緹縈。漢代距先秦不遠,因此仍保留女性教育的典範:一個用來傳承經典,一個用來傳揚孝道,巾幗英雄中真有這樣的人才,即便是賈誼、賈誼這樣的名臣也自愧不如。

评论
加载中...
關於作者

暫無作者簡介

微信小程序
Loading...

微信掃一掃,打開小程序

該作者的文章
載入中...
同時代作者
載入中...
納蘭青雲
微信小程序

微信掃一掃,打開小程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