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四十四回 易幼主諸呂加封 得悍婦兩王枉死

卻說呂太后欲封諸呂爲王,示意廷臣,當時有一位大臣,首先反對道:“高皇帝嘗召集衆臣,宰殺白馬,歃血爲盟,謂非劉氏爲王,當天下共擊,不使蔓延。今口血未乾,奈何背約!”呂太后瞋目視着,乃是右丞相王陵,一時欲想駁詰,卻是說不出理由,急得頭筋飽綻,面頰青紅。左丞相陳平,與太尉周勃,見太后神色改變,便齊聲迎合道:“高帝平定天下,曾封子弟爲王,今太后稱制,分封呂氏子弟,有何不可?”呂太后聽了此言,方纔易怒爲喜,開了笑顏。王陵憤氣填胸,只恨口衆我寡,不便再言。待至輟朝以後,與平勃一同退出,即向二人發語道:“從前與高皇帝喋血爲盟,兩君亦嘗在列,今高帝升遐,不過數年,太后究是女主,乃欲封諸呂爲王,君等遽欲阿順背約,將來有何面目,至地下去見高帝呢?”千人諾諾,不如一士諤諤。平勃微笑道:“今日面折廷爭,僕等原不如君,他日安社稷,定劉氏後裔,恐君亦不及僕等了。”究屬勉強解嘲,不得以後來安劉信爲知幾之言。陵未肯遽信,悻悻自去。  約閱旬日,就由太后頒出制敕,授陵爲少帝太傅。陵知太后奪他相權,不如先幾遠引,尚可潔身,乃上書稱病,謝職引歸。後來安逝家中,無庸再表。了過王陵。惟陵既謝免,陳平得進任右丞相,至左丞相一缺,就用那倖臣審食其。食其本無相材,仍在宮中廝混,名爲監督宮僚,實是趨承帷闥,不過太后寵眷特隆,所有廷臣奏事,往往歸他取決,所以食其勢焰,更倍曩時。呂太后更查得御史大夫趙堯,嘗爲趙王如意定策,薦任周昌相趙,見前文。至此大權在手,遂誣他溺職,坐罪褫官,另召上黨郡守任敖入朝,命爲御史大夫。敖前爲沛縣獄掾,力護呂后,見前文。因此破格超遷,以德報德。一面追尊生父呂公爲宣王,長兄周呂侯澤爲悼武王,作爲呂氏稱王的先聲。又恐人心未服,先從他處入手,特封先朝舊臣郎中令馮無擇等爲列侯,再取他人子五人,強名爲惠帝諸子,一名彊,封淮陽王,一名不疑,封恆山王,一名山,封襄城侯,一名朝,封軹侯,一名武,封壺關侯。適魯元公主病死,即封公主子張偃爲魯王,諡公主爲魯元太后。父降爲侯,子得封王,真是子以母貴。於是欲王諸呂,密使大謁者張釋,諷示左丞相陳平等人,請立諸呂爲王。陳平等爲勢所迫,不得已阿旨上書,請割齊國的濟南郡爲呂國,做了呂臺的王封。呂太后有詞可借,即封呂臺爲呂王。偏呂臺不能久享,受封未幾,一病身亡。早死數年,免得飲刀,卻是大幸。呂太后很是悲悼,命臺子嘉襲封。此外封呂種釋之子。爲沛侯,呂平爲扶柳侯,呂平系呂后姊子,依母姓呂。呂祿爲胡陵侯,呂他爲俞侯,呂更始爲贅其侯,呂忿爲呂城侯,甚至呂太后女弟呂嬃,亦受封爲臨光侯。何不封爲女王?  呂氏子侄,俱沐光榮,威顯無比。呂太后尚恐劉呂不睦,互相魚肉,復想出一條親上加親的計策,使他聯結婚姻,方可永久爲歡,不致齟齬。是時齊王劉肥已死,予諡悼惠,命他長子襄嗣封。還有次子章,三子興居,均召入京師,使爲宿衛。當即將呂祿女配與劉章,封章爲朱虛侯。興居也得爲東牟侯。又因趙王友與梁王恢,年並長成,也代作撮合山,把呂家女子,嫁與二王爲妻。二王不敢違命,只好娶了過去。太后以爲劉呂兩姓,從此好相安無事了。  那知外面尚未生釁,內廷卻已啓嫌,呂太后所立的少帝,起初是年幼無知,由她播弄,接連做了三四年傀儡,卻有些粗懂人事,往往偷聽近侍密談,得知呂后暗地掉包,殺死自己生母,硬要他母事張後。心中一恨,口中即隨便亂言,就是張後平時教訓,也全不聽從,且任性怒說道:“太后殺死我母,待我年壯,總要爲我母報仇!”志向倒也不小,可惜鹵莽一點。這種言語,被人聽着,當即報知呂太后,太后大喫一驚,暗想他小小年紀,便有這般狂言,將來還當了得,不若趁早廢去,結果了他,還可瞞住前謀,除滅後患。當下誘入少帝,把他送至永巷中,幽禁暗室,另擬擇人嗣立。遂發出一道敕書,僞言少帝多病,迷罔昏亂,不能治天下,應由各大臣妥議,改立賢君。陳平等壹意逢迎,帶領僚屬,伏闕上陳道:“皇太后爲天下計,廢暗立明,奠定宗廟社稷,臣等敢不奉詔!”說着,復頓首請示。呂太后尚令羣臣推選,叫他退朝協議,議定後陳。大衆奉命退出,互相討論,究未知太后屬意何人,不敢擅定。畢竟陳平多智,囑託宮中內侍,密向太后問明,太后卻已意有所屬,欲立恆山王義,就是前日的襄城侯山。山爲恆山王不疑弟,不疑夭逝,山因嗣封改名爲義。一經太后授意內侍,轉告羣臣,羣臣遂表請立義,由太后下詔依言,立義爲帝。又叫他改名爲弘,且將幽禁永巷的少帝,置諸死地,易稱弘爲少帝。弘年亦幼,呂太后仍得臨朝,所有恆山王爵,令軹侯朝接封。已而淮陽王強亦死,壺關侯武繼承兄爵,嗣爲淮陽王。  獨呂王嘉驕恣不法,傲狠無親,連太后都看不過去,因欲把嘉廢置,另立呂產爲呂王。產本嘉叔,即呂臺胞弟。以弟繼兄,已成當日慣例,偏呂太后假託公道,仍欲經過大臣會議,方好另封,所以延遲數日,未曾立定。適有一個齊人田子春,來遊都下,察知宮中情事,巧爲安排。一來是爲呂氏效勞,二來是爲劉氏報德,雙方並進,也是個心計獨工的智士。先是高祖從堂兄弟劉澤,受封營陵侯,留居都中,子春常到長安,旅次乏資,挽人引進澤門,立談以下,甚合澤意。澤屢望封王,子春允爲畫策,當由澤贈金三百斤,託他鑽謀。不意子春得了厚贈,飽載歸齊,澤大失所望,但還疑他家中有事,代爲曲原。偏遲至二年有餘,仍無音信,乃特遣人到齊,尋訪子春,責他負友。子春正得金置產,經營致富,接到來使責言,慌忙謝過,且託使人返報,約期入都。待使人去後,也即整備行裝,挈子同行。既至長安,並不向澤求見,卻另賃大宅住下,取出囊中金銀,賄託大謁者張釋密友,爲子介紹,求居門下。釋本是閹人,因得寵呂后,驟致貴顯,他心中也想羅致士人,倚作爪牙,一聞友人薦引田子,便即慨允收留。田子得父祕授,諂事張釋,買動歡心,即請釋到家宴飲。釋絕不推辭,昂然前往,到了子春賃宅,子春早盛設供張,開門迎接。待至釋緩步登堂,左右旁顧,見他帷帳器具,無不華麗,彷彿與侯門相似,已是詫異得很,及餚核上陳,又皆件件精美,山珍海錯,備列筵前,樂得開懷暢飲,自快老饕。飲至半酣,子春屏人與語道:“僕至都中,見王侯邸第百餘,多是高皇帝的功臣,惟思太后母家呂氏,亦曾佐助高帝,立有大功,並且誼居懿戚,理應優待,今太后春秋已高,意欲多封母家子侄,但恐大臣不服,止立呂王一人,今聞呂王嘉得罪將廢,太后必且另立呂氏,足下久侍太后,難道未知太后命意麼?”張釋道:“太后命意,無非欲另立呂產呢。”子春道:“足下既知太后隱衷,何不轉告大臣,立刻奏請?呂產若得封王,足下亦不失爲萬戶侯,否則足下知情不言,必爲太后所恨,禍且及身了!”田生之請封呂產,實是爲劉澤着想,略跡原心,尚屬可恕。張釋驚喜道:“非君提醒此意,我且失機,他日得如君言,定當圖報。”子春謙遜一番,又各飲了好幾杯,方纔盡歡而別。  不到數日,即由呂太后升殿,問及羣臣,決意廢去呂嘉,改立他人。羣臣已經張釋示意,便將呂產保薦上去,太后甚喜,下詔廢呂王嘉,立呂王產,至退朝後,取出黃金千斤,賞與張釋。釋卻不忘前言,分金一半,轉贈田子春。子春堅辭不受,釋愈加敬禮,引爲至交。嗣是常相往來,遇事輒商。子春方得做到本題,乘間進言道:“呂產爲王,諸大臣究未心服,看來須要設法調停,才得相安。”釋問他有何妙法?子春道:“現今營陵侯劉澤,爲諸劉長,雖得兼官大將軍,究竟未受王封,不免怨望。足下何不入白太后,裂十餘縣,封澤爲王?澤得了王封,必然心喜,諸大臣亦可無異言,就是呂王地位,也因此鞏固了。”釋甚以爲然,便去進白太后。太后本不欲多封劉氏,此時聽了釋言,封劉就是安呂,不爲無計,並且澤妻爲呂嬃女,婚媾相關,當無他患,乃封劉澤爲瑯琊王,遣令就國。子春爲澤運動,已得成功,方自往見澤,向澤道賀。澤已查知封王原因,功出子春,當即下座相迎,延令就坐,盛筵相待。子春飲了數觥,便命撤席。澤不禁動疑,問爲何事?子者道:“王速整裝登程,幸勿再留,僕當隨王同行便了。”澤尚欲再問,子春但促他速行,不肯明言。故意弄巧。澤乃罷飲整裝,夤夜備齊。子春返至寓所,草草收拾,俟至翌晨,復去催澤辭行。澤入宮謁見太后,報告行期,太后並不多言,澤即頓首告退。一出宮門,已由子春辦好車馬,請澤登車,一鞭加緊,馬不停蹄,匆匆的馳出函谷關。既越關門,復急走數十里,始命緩轡徐行。澤尚以爲疑,後來得知太后生悔,飭人追還,行至函谷關,已知無及,方纔折回。澤乃服子春先見,格外禮遇,歡然就國去了。  太后方悔封劉澤,苦難收回成命,再加趙王友的妻室,入宮告密,說是趙王將有他變,氣得呂太后倒豎雙眉,立派使人,召還趙王。究竟趙王有無異謀,詳查起來,實是子虛烏有,都由他妻室呂氏,信口捏造,有意架誣。呂女爲趙王妻,仗着呂太后勢力,欺凌趙王。趙王屢與反目,別愛他姬,呂氏且妒且怒,遂不與趙王說明,徑至長安,入白太后道:“趙王聞得呂氏爲王,常有怨言,平居屢語人道:‘呂氏怎得爲王?太后百年後,我定當討滅呂氏,使無孑遺。’此外尚有許多妄語,無非是與諸呂尋仇,故特來報聞。”呂太后信以爲真,怎肯幹休?一俟趙王召到,也不訊明虛實,立把他錮住邸中,派兵監守,不給飲食。趙王隨來的從吏,私下進饋,都被衛兵阻住,甚且拘繫論罪。可憐趙王友無從得食,餓得氣息奄奄,因作歌鳴冤道:  諸呂用事兮劉氏微,迫脅王侯兮強授我妃!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,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!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,自決中野兮蒼天與直!吁嗟不可悔兮寧早自戕,爲王餓死兮誰者憐之,呂氏絕理兮託天報仇!  歌聲嗚嗚,飢腸轆轆,結果是餓死邸中。所遺骸骨,但用民禮藁葬長安,未知他妻曾否送葬。呂太后遂徙梁王恢爲趙王,改封呂王產爲梁王,又將後宮子太封濟川王。產始終不聞就國,留京爲少帝太傅。太尚年幼,亦不令東往,仍住宮中。趙王恢妻,便是呂產的女兒,閫內雌威,不可向邇,恢秉性孺弱,屢爲所制。及移梁至趙,恢本不甚願意,且從前趙都官吏,半爲呂氏所把持,至此復由梁地帶去隨員,亦有呂姓多人,兩處蟠互,累得恢事事受制,一些兒沒有主權。那位牀頭夜叉,氣焰越威,竟將恢所寵愛的姬妾,用藥毒死。恢既經鬱憤,復兼悲悼,輾轉思想,毫無生趣,因撰成歌詩四章,令樂工譜入管絃,如怨如慕,如泣如訴,益令恢悲不自勝,索性仰藥自盡,到冥府中追尋愛姬,重續舊歡去了。倒是一個情種。  趙臣奏報恢喪,呂太后不責產女,反說恢爲一婦人,竟甘自殉,上負宗廟,有虧孝道,不準再行立嗣。另遣使臣至代,授意代王,令他徙趙。代王恆避重就輕,情願長守代邊,不敢移封趙地,乃託朝使告辭。使臣返報呂太后,呂太后遂立呂祿爲趙王,留官都中。祿父就是呂釋之,時已去世,特追封爲趙昭王。會聞燕王建病歿,遺有一子,乃是庶出,呂太后不欲他承襲封爵,潛遣刺客赴燕,刺死建子,獨封呂臺子通爲燕王。於是高祖八男,僅存二人,一是代玉恆,一是淮南王長,加入齊吳楚及瑯琊等國,總算還有六七國。恆山淮陽濟川三國姓氏可疑,故不列入。那呂氏亦有三王,呂產王梁,呂祿王趙,呂通王燕,與劉氏勢力相侔。而且產祿遙領藩封,仍然蟠踞宮廷,手握兵馬大權,勢傾內外,這卻非劉氏諸王,所能與敵。劉家天下,幾已變做呂家天下了!  流光如駛,倏忽八年,這八年內,統是呂太后君主專制時代,陰陽反變,災異迭生,忽而地震,忽而山崩,忽而水溢,忽而紅日晦冥,星且盡現。呂太后卻也有些知覺,嘗見日食如鉤,向天嗔語道:“這莫非爲我不成?”話雖如此,終究是本性難移,活一日,幹一日,除死方休。少帝弘名爲人主,不使與政,簡直與木偶無二。內惟臨光侯呂嬃,左丞相審食其,大謁者張釋,出納詔奏,參贊祕謀;外惟呂產呂祿,分典禁兵,護衛宮廷。右丞相陳平,太尉周勃,有位無權,有權無柄,不過旅進旅退,借保聲名。獨有一位劉家子孫,少年負氣;慷慨激昂,他卻不肯冒昧圖功,暗暗的待着機會,來出風頭。小子有詩詠道:  不顧綱常只逆施,婦人心性總偏私;  須知龍種非全替,且看筵前拔劍時。  欲知此人爲誰,待至下回再詳。      婦道從夫,乃古今之通例,呂雉若不爲劉家婦,如何得爲皇后,如何得爲皇太后!富貴皆出自夫家,奈何遽忘劉氏,徒欲尊寵諸呂乎?當其媾婚劉呂之時,尚不過欲母家子侄,同享榮華,非必欲遽傾劉氏也。然古人有言,物莫能兩大,劉呂並權,勢必相傾,彼呂氏兩女,猶棄其夫而不顧,況產祿乎?田子春爲劉澤計,先勸張釋諷示大臣,請封呂產,然後以劉澤繼之。澤居外而產居內,以勢力論,澤亦何能及產!但觀子春之本心,實爲劉澤起見,且後來之安劉滅呂,澤與有功,故本回敘及此事,詳而不略,貶亦兼褒。至若陳平周勃,則力斥其逢迎之失,不以後事而曲恕之,書法不隱,是固一良史手筆也,若徒以小說目之,傎矣!

呂太后打算封呂氏家族成員爲諸侯王,向朝廷大臣提出建議。這時有一位大臣首先反對說:“高皇帝曾經召集衆臣,宰殺白馬,以血爲盟,明確承諾:不是劉氏爲王,天下共同反對,絕不允許延續。如今血未乾就違背約定,豈不是違背了當初的盟誓?”呂太后怒目相向,此人正是右丞相王陵。王陵一時想反駁,卻說不出理由,急得頭昏腦漲,面紅耳赤。左丞相陳平和太尉周勃看到太后臉色變化,便一起迎合道:“高帝平定天下時,曾分封親族子弟爲王,如今太后臨朝稱制,分封呂氏子弟爲王,有何不可?”呂太后聽了這話,從生氣轉爲高興,露出了笑容。王陵心中憤恨不已,只恨自己孤掌難鳴,無法繼續進言。等到朝會結束,與陳平、周勃一同退出後,便向他們說道:“當初我和高皇帝曾在血盟中立誓,兩位都曾參與。如今高帝去世不過幾年,太后身爲女性,竟想封呂氏爲王,你們竟如此順從,違背當初的約定,將來怎麼面對高帝在天之靈呢?”千人奉承,不如一人直言。陳平、周勃相視一笑說:“今天在朝堂上當面反駁,我們的確不如你。將來安定國家、扶持劉氏後代,恐怕你也不會比我們做得好。”這不過是勉強自嘲,不能說明他們後來安劉抗呂的真正用心。王陵並不相信他們的話,怏怏地離開了。

大約過了十天,呂太后下詔,任命王陵爲少帝的太傅。王陵知道太后正在剝奪他的權力,不如先悄然退隱,保持清白,便上書稱病,辭去職務,退居家中。後來在家去世,無需再作敘述。至於王陵離職後,陳平得以升任右丞相,左丞相一職則由寵臣審食其擔任。審食其本來沒有治國的才能,只是在宮中混日子,名義上管理宮內事務,實際上卻是阿諛奉承,巴結太后,由於太后特別寵愛他,所有大臣奏事,常常由他裁決,因此他的權力比從前更加膨脹。呂太后還查到御史大夫趙堯曾爲趙王劉如意出謀劃策,推薦周昌擔任趙國的丞相(見前文),於是便誣陷他瀆職,判罪罷官,改派上黨郡守任敖入朝,擔任御史大夫。任敖以前是沛縣監獄的小吏,曾忠心護佑呂后(見前文),因此被破格提拔,以德報德。同時,呂太后追封生父呂公爲“宣王”,長兄周呂侯呂澤爲“悼武王”,爲呂氏家族稱王鋪路。又擔心人心不服,便先封原朝舊臣郎中令馮無擇等人封爲列侯,再另取他人之子五人,強行以漢惠帝的兒子之名封爵:一人名彊,封爲淮陽王;一人名不疑,封爲恆山王;一人名山,封爲襄城侯;一人名朝,封爲軹侯;一人名武,封爲壺關侯。恰逢魯元公主病逝,便封她的兒子張偃爲魯王,追尊公主爲魯元太后。父親降爲侯爵,兒子卻得封王,真是“子因母貴”。於是呂太后開始大規模封王,祕密派遣大謁者張釋,遊說左丞相陳平等人,請求立諸呂爲王。陳平等人爲權勢所迫,最終妥協,上書請求將齊國的濟南郡割讓給呂王,作爲呂臺的封地。呂太后便以此爲由,封呂臺爲呂王。可惜呂臺未能久享其福,受封不久即病死。早死幾年,才免於被殺,算是僥倖。呂太后非常悲痛,命其子呂嘉繼承封地。此外,還封呂種之子爲沛侯,呂平爲扶柳侯(呂平是呂后姐姐的兒子,隨母姓呂),呂祿爲胡陵侯,呂他爲俞侯,呂更始爲贅其侯,呂忿爲呂城侯,甚至呂太后的小姨子呂嬃,也封爲臨光侯。爲什麼不封她爲女王?

呂氏族人紛紛得爵,權勢顯赫無比。呂太后還擔心劉氏與呂氏不和,互相爭鬥,於是又想出一條“聯姻”策略,讓兩大家族結成親家,才能長久和平,避免衝突。此時齊王劉肥已經去世,諡號“悼惠”,其長子劉襄被封繼位。次子劉章、三子劉興居也被召入京城,擔任宮廷衛士。呂太后便將呂祿的女兒嫁給劉章,封劉章爲朱虛侯,劉興居也被封爲東牟侯。又因趙王劉友和梁王劉恢都已成年,呂太后便撮合將呂家女子嫁給兩位王子。兩位王子不敢違抗,只好接受婚約。太后認爲劉呂兩家從此可以相安無事了。

然而,外面尚未發生衝突,內廷卻已埋下嫌隙。呂太后所立的少帝,起初年幼無知,完全被她操控,連續當了三四年“傀儡”,後來漸漸懂事,常常偷聽近臣私底下議論,得知呂后暗中殺害自己親生母親,強行讓他對張後行禮。少帝心中十分痛恨,便隨口亂說:“太后殺了我母親,等我長大,一定要爲我母親報仇!”志向確實不凡,只是過於衝動。這種話被他人聽到,立即報告給呂太后。呂太后大喫一驚,心想這孩子年紀這麼小,已敢有如此狂言,將來必成大器,不如趁早廢掉他,徹底除掉隱患,還可能掩蓋當初的謀殺。於是,呂太后將少帝誘入宮中,送進永巷的一間密室,囚禁起來,另擇人選繼承皇位。隨後發佈一道詔令,誣稱少帝多病、神志不清,無法治理國家,應由朝中大臣商議,另立賢明君主。陳平等大臣一心迎合,帶領部下跪伏在宮門前,上奏道:“皇太后爲天下計,廢昏立明,鞏固宗廟社稷,臣等怎敢不遵從!”說完,又叩首請求。太后還命羣臣推舉人選,讓他們退朝後私下商議決定。衆人奉命退出,互相討論,卻不知太后真正想立誰,不敢擅自決定。最終,還是陳平機敏,通過宮中內侍祕密打聽,得知太后想要立恆山王劉義(即前日的襄城侯劉山,是劉不疑的弟弟,劉不疑早逝,劉山改名爲劉義)。內侍將這一消息轉告羣臣,羣臣便上表請求冊立劉義,太后下詔同意,立劉義爲帝,並令其改名爲劉弘。同時,將幽禁在永巷的少帝殺死,改稱劉弘爲少帝,這樣,呂太后仍能繼續臨朝。劉弘年幼,呂太后仍掌握實權,恆山王的爵位由軹侯劉朝繼承。不久,淮陽王劉強也去世,其弟劉武繼承兄長爵位,繼爲淮陽王。

只有呂王劉嘉驕橫不法,傲慢無禮,連太后也看不下去,於是決定廢掉劉嘉,另立呂產爲呂王。呂產是劉嘉的叔叔,也就是呂臺的同輩兄弟。按照當時慣例,以次弟繼承兄長的爵位,已成常例。但呂太后假借“公正”之名,表示必須經過大臣會議,方可決定,因此拖延了幾天,未能立即立定。恰好有個齊國人田子春,來長安遊玩,得知宮中內情,巧妙安排。一方面爲呂氏效力,另一方面爲劉氏報恩,是位心機深沉的謀士。起初,高祖曾從堂兄弟劉澤那裏得封營陵侯,留居長安,田子春常到長安,路途困頓時便向劉澤求助,兩人一席談話,極爲投緣。劉澤一直渴望封王,田子春答應爲他出謀劃策,劉澤便送了三百斤黃金,請他幫忙。沒想到田子春得了厚禮,回到齊國後,立即置辦產業,致富。劉澤大失所望,但仍懷疑他家中有事,曾爲他求情。可兩年多過去,仍無音信,於是特意派人前往齊國尋找田子春,責問他背信棄義。田子春當時已用金錢置產,發了財,接到責問後急忙道歉,並託人回信,約定時間赴長安。待信使離去後,立即整理行裝,與人一同前往。到長安後,沒有去見劉澤,而是租了一座大宅住下,取出錢財,賄賂大謁者張釋的密友,爲他引薦,請求進入張釋門下。張釋本是宦官,因爲得寵於呂太后,迅速升任顯要,他也想收攏士人,作爲自己身邊耳目。聽說有人推薦田子春,便欣然答應。田子春得到父親的密授,諂媚討好張釋,買通其心,便邀請張釋到家中設宴。張釋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邀請,來到子春的宅院。子春早已準備齊全,熱情迎接。當張釋緩步入內,左右環顧,發現他帳幕器具無不華貴,彷彿是貴族之家,感到十分震驚;等到菜餚上桌,更是山珍海味,精美絕倫,子春開懷大喫,自得其樂。飲至半酣,子春屏退衆人,私下對張釋說:“我來到長安,看到王侯府邸有一百多處,大多是高皇帝的功臣後代,但我覺得呂家也曾輔佐高帝,立下大功,且是皇族姻親,理應受到優待。如今太后年事已高,想多封母家子侄,只怕大臣不服,目前只封了呂王一人。我聽說呂王劉嘉要被廢,太后必然要另立呂氏子弟,足下久居太后身邊,難道不知太后的真實意圖嗎?”張釋答道:“太后想立的是呂產。”子春說:“既然你清楚太后的真實想法,爲什麼不轉告朝臣,立刻上奏?若呂產得封王,你也能獲得萬戶侯之位;若你知情不報,必遭太后怨恨,禍及自身!”田子春提議封呂產,本是爲劉澤着想,雖有私心,尚可理解。張釋大喜道:“若非你提醒,我將錯過這個機會,將來若如你所言,我必當報答。”子春謙遜幾句,又飲了幾杯,才盡興而別。

不到幾天,呂太后便在朝堂上詢問羣臣,決定廢掉呂王劉嘉,改立他人。由於已有張釋暗示,羣臣便推薦呂產。太后非常高興,下詔廢除呂王劉嘉,立呂產爲呂王。退朝後,太后取出千斤黃金,賞賜給張釋。張釋不忘之前承諾,將一半黃金送給田子春。田子春堅決推辭,張釋更加敬重他,兩人成爲至交。此後常往來商議大事。田子春趁機進言說:“呂產封王后,諸大臣仍不服,必須想辦法調和,才能避免衝突。”張釋問他有何妙計,田子春說:“如今營陵侯劉澤是諸劉中最年長的,雖已擔任大將軍,但未封王,心中難免怨恨。你何不向太后進言,割出十幾個縣,封劉澤爲王?一旦劉澤得封王,必定欣喜,大臣們也會心安,呂王的地位也因此穩固。”張釋認爲這主意可行,便向太后進言。太后原本不願多封劉氏,聽後認爲“封劉即可安呂”,並非無策,何況劉澤的妻子是呂嬃的女兒,婚姻關係密切,並無矛盾,於是便封劉澤爲琅琊王,命其前往封地就任。田子春爲劉澤努力奔走,最終成功。隨後,田子春前往劉澤家中,向他祝賀。劉澤已知曉封王緣由,功勞皆出子春,當即下座迎接,延請他入座,設宴款待。飲了幾杯後,子春便命撤席。劉澤心生疑慮,問爲何如此?子春說:“你快收拾行裝出發,不要多留,我將隨你同行。”劉澤還想再問,子春只催他快走,不肯明說。故意製造懸念。劉澤於是罷宴,連夜準備,連夜出發。子春回到住處,匆匆收拾,次日清晨又去催促劉澤動身。劉澤入宮謁見太后,報告行程,太后並未多言,劉澤便叩首告退。出宮後,子春已準備好車馬,助他上車,一鞭催馬,飛馳出函谷關。過了關門後,又急行數十里,才緩緩前進。劉澤仍心存疑慮,後來得知太后後悔,下令追回,但已過函谷關,無法再回,最終只能折返。劉澤這才佩服子春的先見之明,格外敬重他,高興地前往封地。

太后這才後悔封了劉澤,無法收回成命。此時趙王劉友的妻子,進入宮中告密,聲稱趙王將有謀反之心,呂太后大怒,立刻派人將趙王召回。實際上趙王是否謀反,經調查發現純屬子虛烏有,是其妻子的呂姓親屬捏造的謠言,故意誣陷。這位呂女是趙王的妻子,仗着呂太后勢力,欺凌趙王。趙王多次與她爭執,另愛姬妾,她既嫉妒又憤怒,便不告知趙王真實情況,直接前往長安,向太后稟告道:“趙王聽說呂家得封爲王,常有怨言,平日常對人說:‘呂氏怎麼得封王?等太后百年之後,我一定討伐呂氏,使他們徹底絕後。’還有許多類似言論,無非是在仇恨呂家,因此特地前來告發。”呂太后深信不疑,怎麼能容忍?一等到趙王被召至長安,也不詢問真假,立刻將他囚禁在王府,派兵監視,不准他飲食。趙王隨從私下送飯,都被衛兵攔截,甚至被拘捕論罪。可憐趙王劉友餓得氣息奄奄,終於吟唱悲歌以鳴冤:

“諸呂當權,劉氏微弱,強迫王侯,強娶我妃!
我妃嫉妒,誣陷我罪,讒女亂政,上位不辨!
我無忠臣,何故棄國?自決於野,蒼天公道!
唉聲嘆氣,怎可悔恨?寧早自盡,爲王餓死,誰人憐我?
呂氏無理,託天報仇!”

歌聲悲切,飢腸轆轆,最終餓死於王府。屍骨僅用平民禮儀草草安葬於長安,不知其妻是否送葬。呂太后於是將梁王劉恢改封爲趙王,將呂王呂產改封爲梁王,又封后宮之子爲濟川王。呂產始終未去封地,留在京城,擔任少帝的太傅。少帝年紀小,毫無實權,只由呂產、呂祿分掌禁軍,護衛宮廷。右丞相陳平、太尉周勃雖然有職位,卻無實權,只能做些表面功夫,以保名聲。只有劉家後人中,有一位少年,性格剛烈,胸懷大志,但不願貿然圖謀功勞,只是默默等待時機,準備一舉行動。作者有詩讚曰:

“不顧綱常只逆施,婦人心性總偏私;
須知龍種非全替,且看筵前拔劍時。”

想知道這位少年是誰,請待下回詳述。

女性以丈夫爲尊,是古今通行的禮制,呂雉若不是劉家的媳婦,怎能成爲皇后、皇太后?她的富貴皆來自夫家,爲何突然忘卻劉氏,一心偏袒呂氏?當初聯姻時,不過想讓母家人共享榮華,並未必然想傾覆劉氏。但古人有言:“物不能並存”,劉呂兩家同時掌握權力,必定會發生傾軋。呂家兩位女子尚且拋棄丈夫,何況呂產與呂祿呢?田子春爲劉澤謀劃,先勸張釋暗示大臣,請求封呂產,再以劉澤繼之。劉澤在外地,呂產在宮中,從權力角度看,劉澤也無法與呂產相比。但觀察田子春的本心,其實是爲了劉澤着想,後來劉澤在平定呂氏、恢復劉氏江山中立下功勞,因此本回詳述此事,既不貶低也不誇大,是兼有褒貶之意。至於陳平、周勃,文章直言其迎合錯誤,不因後來的結局而寬恕,筆法坦率,實爲真正史家筆法,若僅視其爲小說,那便大誤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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