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四十三回 審食其遇救謝恩人 呂娥姁挾權立少帝

卻說惠帝聞母后宣淫,與審食其暗地私通,不由的惱羞成怒,要將食其處死。但不好顯言懲罪,只好把他另外劣跡,做了把柄,然後捕他入獄。食其也知惠帝有意尋釁,此次被拘,煞是可慮,惟尚靠着內援,日望這多情多義的呂太后,替他設法挽回,好脫牢籠。呂太后得悉此事,非不着急,也想對惠帝說情,無如見了惠帝,一張老臉,自覺發赤,好幾次不能出口。也怕倒黴麼?只望朝中大臣,曲體意旨,代爲救免,偏偏羣臣都嫉視食其,巴不得他一刀兩段,申明國法,因此食其拘繫數日,並沒有一人出來保救。且探得廷尉意思,已經默承帝旨,將要讞成大辟,眼見得死多活少,不能再入深宮,和太后調情作樂了。惟身雖將死,心終未死,總想求得一條活路,免致身首兩分,輾轉圖維,只有平原君朱建,受我厚惠,或肯替我畫策,亦未可知,乃密令人到了建家,邀建一敘。  說起朱建的歷史,卻也是個硜硜小信的朋友,他本生長楚地,嘗爲淮南王英布門客。布謀反時,建力諫不從,至布已受誅,高祖聞建曾諫布,召令入見,當面嘉獎,賜號平原君。建因此得名,遂徙居長安。長安公卿,多願與交遊,建輒謝絕不見,惟大中大夫陸賈,往來莫逆,聯成知交。審食其也慕建名,欲陸賈代爲介紹,與建結好,偏建不肯貶節。雖經賈從旁力說,始終未允,賈只好回覆食其。會建母病死,建生平義不苟取,囊底空空,連喪葬各具,都弄得無資措辦,不得不乞貸親朋。陸賈得此消息,忙趨至食其宅中,竟向食其道賀。怪極。食其怪問何事?陸賈道:“平原君的母親已病歿了。”食其不待說畢,便接入道:“平原君母死,與我何干?”賈又道:“君侯前日,嘗託僕介紹平原君,平原君因老母在堂,未敢輕受君惠,以身相許;今彼母已歿,君若厚禮相饋,平原君必感君盛情,將來君有緩急,定當爲君出力,是君便得一死士了,豈不可賀!”食其甚喜,乃遣人齎了百金,送與朱建當作賻儀。朱建正東借西掇,萬分爲難,幸得這份厚禮,也只好暫應急需,不便峻情郤還,乃將百金收受,留辦喪具。百金足以汙節,貧窮之累人實甚!一班趨炎附勢的朝臣,聞得食其厚贈朱建,樂得乘勢湊奉,統向朱家送賻,少約數金,多且數十金,統共計算,差不多有五百金左右。朱建不能受此卻彼,索性一併接收,倒把那母親喪儀,備辦得鬧鬧熱熱。到了喪葬畢事,不得不親往道謝,嗣是審食其得與相見,待遇甚殷。建雖然鄙薄食其,至此不能堅守初志,只好與他往來。  及食其下獄,使人邀建,建卻語來使道:“朝廷方嚴辦此案,建未敢入獄相見,煩爲轉報。”使人依言回告食其,食其總道朱建負德,悔恨兼併,自思援窮術盡,拚着一死,束手待斃罷了。誰知食其命未該死,絕處逢生,在獄數日,竟蒙了皇恩大赦,放出獄中。食其喜出望外,匆匆回家,想到這番解免,除太后外,還是何人?不料仔細探查,並不由太后救命,乃是惠帝倖臣閎孺,替他哀求,才得釋放,不由的驚訝異常。原來宮廷裏面內侍甚多,有一兩個巧言令色的少年,善承主意,往往媚態動人,不讓婦女。古時宋朝彌子瑕,傳播“春秋”,就是漢高祖得國以後,也寵幸近臣籍孺,好似戚夫人一般,出入與偕。補前文所未及。至惠帝嗣位,爲了母后淫悍,無暇理政,鎮日裏宴樂後宮,遂有一個小臣閎孺,仗着那面龐俊秀,性情狡慧,十分巴結惠帝,得了主眷,居然參預政事,言聽計從。惟與審食其會少離多,雖然有些認識,彼此卻無甚感情。食其聞他出頭解救,免不得咄咄稱奇,但既得他保全性命,理該前去拜謝。及見了閎孺,由閎孺說及原因,才知救命恩人,直接的似屬閎孺,間接的實爲朱建。  建自回覆食其使人,外面毫不聲張,暗中卻很是關切。他想欲救食其,只有運動惠帝倖臣,幫他排解,方可見功。乃親至閎孺住宅,投刺拜會。閎孺也知朱建重名,久思與他結識,偏得他自來求見,連忙出來歡迎,建隨他入座,說了幾句寒暄的套話,即請屏去侍役,低聲與語道:“闢陽侯下獄,外人都雲足下進讒,究竟有無此事?”一鳴驚人。閎孺驚答道:“素與闢陽侯無仇,何必進讒?此說究從何而來?”建說道:“衆口悠悠,本無定論,但足下有此嫌疑,恐闢陽一死,足下亦必不免了。”閎孺大駭,不覺目瞪口呆。建又說道:“足下仰承帝寵,無人不知,若闢陽侯得幸太后,也幾乎無人不曉。今日國家重權,實在太后掌握,不過因闢陽下吏,事關私寵,未便替他說情。今日闢陽被誅,明日太后必殺足下,母子齟齬,互相報復,足下與闢陽侯,湊巧當災,豈不同歸一死麼?”閎孺着急道:“據君高見,必須闢陽侯不死,然後我得全生。”建答道:“這個自然。君誠能爲闢陽侯哀請帝前,放他出獄,太后亦必感念足下,足下得兩主歡心,富貴當比前加倍哩。”閎孺點首道:“勞君指教,即當照行便了。”建乃別去。到了次日,便有一道恩詔,將食其釋出獄中。看官閱此,應知閎孺從中力請,定有一番動人的詞色,能使惠帝怒意盡銷,釋放食其,可見僉壬伎倆,不亞娥眉。女子小人,原是相類。惟食其聽了閎孺所述,已曉得是朱建疏通,當即與閎孺揖別,往謝朱建。建並不誇功,但向食其稱賀,一賀一謝,互通款曲,從此兩人交情,更添上一層了。看到後來結局,建總不免失計。  呂太后聞得食其出獄,當然喜慰,好幾次召他進宮。食其恐又蹈覆轍,不敢遽入,偏被那宮監糾纏,再四敦促,沒奈何硬着頭皮,悄悄的跟了進去。及見了呂太后,略略述談,便想告退,奈這位老淫嫗,已多日不見食其,一經聚首,怎肯輕輕放出,先與他飲酒洗愁,繼同他入幃共枕,續歡以外,更密商善後問題。畢竟老淫嫗智慮過人,想出一條特別的妙策,好使惠帝分居異處,並有人從旁牽絆,免得他來管閒事。  這條計劃,審食其也很是贊成。  看官聽着,惠帝當十七歲嗣位,至此已閱三載,剛剛是二十歲了。尋常士大夫家,子弟年屆弱冠,也要與他合婚,況是一位守成天子,爲何即位三年,尚未聞冊立皇后呢?這是呂太后另有一番思想,所以稽延。他因魯元公主,生有一女,模樣兒卻還齊整,情性兒倒也溫柔,意欲配與惠帝,結做重親,只可惜年尚幼稚,一時不便成禮。等到惠帝三年,那外孫女尚不過十齡以上,論起年齡關係,尚是未通人道,呂太后卻假公濟私,迫不及待,竟命太史諏吉,擇定惠帝四年元月,行立後禮。惠帝明知女年相差,約近十歲,況魯元公主,乃是胞姊,胞姊的女兒,乃是甥女,甥舅配做夫妻,豈非LuanLun。偏太后但顧私情,不管輩分,欲要與他爭執,未免有違母命,因此將錯便錯,由他主持。真是愚孝。  轉瞬間已屆佳期,魯元公主,與乃夫張敖,準備嫁女,原是忙碌得很。呂太后本與惠帝同居長樂宮,此番籌辦冊後大典,偏令在未央宮中,安排妥當,舉行盛儀,一則使惠帝別宮居住,自己好放心圖歡,二則使外甥女羈住惠帝,叫他暗中監察,省得惠帝輕信蜚言,這便是枕蓆喁喁的妙計。此計一行,外面尚無人知覺,就是甥舅成婚,雖似名分有乖,大衆都爲他是宮闈私事,無關國家,何必多去爭論,自惹禍端,所以噤若寒蟬,惟各自備辦厚禮,送往張府,爲新皇后添妝。吉期一屆,羣至張府賀過了喜,待到新皇后出登鳳輦,又一齊簇擁入宮,同去襄禮。皇家大婚,自有一種繁文縟節,不勞細述。及冊後禮畢,龍鳳諧歡,新皇后嬌小玲瓏,楚楚可愛,雖未能盡愜帝意,卻覺得懷間偎抱,玉軟香柔。恐猶乳臭。惠帝也隨遇而安,沒甚介意。接連又舉行冠禮,宮廷內外的臣工,忙個不了。一面大赦天下,令郡國察舉孝悌力田,免除賦役,並將前時未革的苛禁,酌量刪除。秦律嘗禁民間挾書,罪至族誅,至是準民儲藏,遺書得稍稍流傳,不致終沒,這也是扶翼儒教的苦衷。  惟自惠帝出居未央宮,與長樂宮相隔數里,每閱三五日入朝母后,往來未免費事。呂太后暗暗喜歡,巴不得他旬月不來,獨惠帝顧全孝思,總須隨時定省,且亦料知母后微意,越要加意殷勤。因思兩宮分隔東西,中間須經過幾條市巷,鑾蹕出入,往往闢除行人,有礙交通,乃特命建一複道,就武庫南面,築至長樂宮,兩面統置圍牆,可以朝夕來往,不致累及外人。當下鳩工趕築,定有限期,忽由叔孫通入諫道:“陛下新築複道,正當高皇帝出遊衣冠的要路,奈何把他截斷,瀆嫚祖宗?”惠帝大驚道:“我一時失卻檢點,致有此誤,今即令罷工便了。”叔孫通道:“人主不應有過舉,今已興工建築,盡人皆知,如何再令廢止呢?”惠帝道:“這卻如何是好?”通又道:“爲陛下計,惟有就渭北地方,另建原廟,可使高皇帝衣冠,出遊渭北,省得每月到此。且廣建宗廟,也是大孝的根本,何人得出來批評呢。”惠帝乃轉驚爲喜,復令有司增建原廟,原廟的名義,就是再立的意思。從前高祖的陵寢,本在渭北,陵外有園,所有高祖留下的衣冠法物,並皆收藏一室,唯按月取出衣冠,載入法駕中,仍由有司擁衛,出遊高廟一次,向例號爲遊衣冠。但高廟設在長安都中,衣冠所經,正與惠帝所築的複道,同出一路,所以叔孫通有此諫諍,代爲設法,使雙方不致阻礙。實在是揣摩迎合,善承主旨,不足爲後世法呢。論斷謹嚴。及原廟將竣,複道已成,惠帝得常至長樂宮,呂太后亦無法阻止,只得聽他自由,不過自己較爲小心,免露馬腳罷了。  既而兩宮中屢有災異,祝融氏嘗來惠顧,累得宮娥綵女,時有戒心。總計自惠帝四年春季,延至秋日,宮內失火三次,長樂宮中鴻臺,未央宮中的凌室,系藏冰室,冰室失火,卻是一奇。先後被焚。還有織室亦付諸一炬,所失不資。此外又有種種怪象,如宜陽雨血,十月動雷,冬天桃李生華,棗樹成實,都是古今罕聞。即陰盛陽衰之兆。  過了一年,相國曹參,一病身亡,予諡曰懿,子窟襲爵平陽侯。呂太后追憶高祖遺言,擬用王陵陳平爲相,躊躇了兩三月,已是惠帝六年,乃決計分任兩人,廢去相國名號,特設左右二丞相,右丞相用了王陵,左丞相用了陳平,又用周勃爲太尉,夾輔王家。未幾留侯張良,也即病終。良本來多病,且見高祖屠戮功臣,樂得借病爲名,深居簡出,平時託詞學仙,不食五穀。及高祖既崩,呂后因良保全惠帝,格外優待,嘗石他入宴,強令進食,並與語道:“人生世上,好似白駒過隙,何必自苦若此!”想她亦守着此意,故樂得尋歡,與人私通。良乃照舊加餐。至是竟致病歿,由呂太后特別賻贈,賜諡文成。良嘗從高祖至穀城,取得山下黃石,視作圯上老人的化身,設座供奉。臨死時留有遺囑,命將黃石並葬墓中。長子不疑,照例襲封,次子闢疆,年才十四,呂太后爲報功起見,授官侍中。誰知勳臣懿戚,相繼淪亡,留侯張良,方纔喪葬,舞陽侯焚噲,又復告終。噲是呂太后的妹夫,又系高祖時得力遺臣,自然卹典從優,加諡爲武,命子樊伉襲爵。且嘗召女弟呂嬃,入宮排遣,替她解憂,姊妹深情,也不足怪。總不及汝老嫗的快樂。  好容易又過一年,已是惠帝七年了,孟春月朔日食,仲夏日食幾盡。到了仲秋,惠帝患病不起,竟在未央宮中,撒手歸天。一班文武百官,統至寢宮哭靈,但見呂太后坐在榻旁,雖似帶哭帶語,嘮叨有聲,面上卻並無一點淚痕。大衆偷眼瞧視,都以爲太后只生惠帝,今年甫二十有四,在位又止及七年,乃遭此短命,煞是可哀,爲何有聲無淚,如此薄情?一時猜不出太后心事,各待至棺殮後,陸續退出。侍中張闢疆,生性聰明,童年有識,他亦隨班出入,獨能窺透呂太后隱情。徑至左丞相陳平住處,私下進言道:“太后獨生一帝,今哭而不哀,豈無深意?君等曾揣知原因否?”陳平素有智謀,到此也未曾預想,一聞闢疆言論,反覺得驚詫起來,因即隨聲轉問道:“究竟是甚麼原因?”闢疆答道:“主上駕崩,未有壯子,太后恐君等另有他謀,所以不遑哭泣?但君等手握樞機,無故見疑,必至得禍,不若請諸太后,立拜呂臺呂產爲將,統領南北兩軍,並將諸呂一體授官,使得居中用事,那時太后心安,君等自然脫禍了。”授權呂氏如劉氏何?闢疆究竟童年,不顧全局。  陳平聽了,似覺闢疆所言,很是有理,遂即別了闢疆,竟入內奏聞太后,請拜呂臺呂產爲將軍,分管南北禁兵。臺與產皆呂太后從子,乃父就是周呂侯呂澤。南北二軍,向爲宮廷衛隊,南軍護衛宮中,駐紮城內,北軍護衛京城,駐紮城外,這兩軍向歸太尉兼管,若命呂臺呂產分領,是都中兵權,全爲呂氏所把持。呂太后但顧母族,不顧夫家,所以聽得平言,正愜私衷,立即依議施行。於是專心哭子,每一舉哀,聲淚俱下,較諸前此情形,迥不相同。過了二十餘日,便將惠帝靈輀,出葬長安城東北隅,與高祖陵墓相距五里,一作十里。號爲安陵。羣臣恭上廟號,叫作孝惠皇帝。惠帝后張氏,究竟年輕,未得生男育女,呂太后卻想出一法,暗取後宮中所生嬰兒,納入張後房中,佯稱是張後所生,立爲太子。又恐太子的生母,將來總要漏泄機關,索性把她殺死,斷絕後患。計策固狡,奈天道不容何?惠帝既葬,便將僞太子立爲皇帝,號做少帝。少帝年幼,呂太后即臨朝稱制,史官因少帝來歷未明,略去不書,惟漢統究未中絕,權將呂后紀年,一是呂后爲漢太后,道在從夫,二是呂后稱制,爲漢代以前所未聞,大書特書,寓有垂戒後人的意思。存漢誅呂,書法可謂謹嚴了。小子有詩嘆道:  漫言男女貴平權,婦德無終自昔傳;  不信但看漢呂后,雌威妄煽欲滔天。  呂太后臨朝以後,更欲封諸呂爲王,就中惱了一位骨鯁忠臣,要與呂太后力爭。欲知此人爲誰,待至下回說明。      朱建生平,無甚表見,第營救審食其一事,爲《史》《漢》所推美,特爲之作傳,以旌其賢。夫食其何人?淫亂之小人耳,國人皆曰可殺,而建以百金私惠,力爲解免,私誼雖酬,如公道何!且如“史”“漢”所言,謂其行不苟合,義不取容,夫果有如此之行義,胡甘爲百金所汙?母死無財,儘可守孔聖之遺訓,斂首足形,還葬無槨,亦不失爲孝子。建不出此,見小失大,寧足爲賢?史遷乃以之稱美,不過因自罹腐刑,無人救視,特借朱建以諷刺交遊耳。班氏踵錄遷文,相沿不改,吾謂遷失之私,而班亦失之陋也。彼如陳平之輕信張闢疆,請封諸呂,更不足道。呂氏私食其,寵諸呂,取他人子以亂漢統,皆漢相有以縱成之,本回標目,不稱呂太后,獨書呂娥衄,嫉惡之意深矣。然豈僅嫉視呂后已哉!

惠帝聽說母親與審食其私下私通,心中十分憤怒,想要處死審食其。但他又不能公開責罪,便借他過去的壞行爲作爲把柄,把他抓進監獄。審食其知道惠帝想要找藉口懲治他,這次被關押,確實令人憂懼。不過他依然有內援,每天都在盼望多情多義的呂太后能替他設法營救,以便脫身。呂太后得知此事後,也十分焦急,想對惠帝求情,但見了惠帝,面紅耳赤,幾次都不敢開口。她也怕自己惹禍上身,只能指望朝中大臣替她求情。然而,朝中大臣都厭惡審食其,巴不得他被斬首,以彰顯國法。因此審食其在獄中數日,無人前來營救。而且探知廷尉已接受皇帝旨意,打算將他判處死刑,看來活下來的希望甚微,從此再也不能進宮與太后相會、調情享樂了。

儘管身陷死局,他心中仍不死,總想着求一條活路,避免身首異處。他想着,自己過去曾受平原君朱建的厚待,或許朱建願意爲他出謀劃策。於是便祕密派人到朱建家中,請求會面。

朱建的出身雖然平凡,但也以講信義著稱。他原本是楚地人,曾是淮南王英布的門客。英布謀反時,朱建堅決勸阻,後來英布被誅,高祖聽說他曾勸阻英布,便召見他,當面稱讚並賜他“平原君”的稱號。自此,他出名,便遷居長安。長安的公卿大臣都希望與他交朋友,但他總是謝絕,只有大中大夫陸賈與他交情深厚,情同知己。審食其也想通過陸賈介紹,和朱建結交,但朱建始終不答應。即使陸賈多方勸說,他始終沒有改變主意。後來朱建的母親病逝,他一生重信義,從未貪圖錢財,家中一貧如洗,連葬禮的費用都湊不齊,只好向親朋求助。

陸賈得知此事後,急忙前往審食其家中,竟向他祝賀。審食其感到奇怪,問爲什麼。陸賈說:“平原君的母親已經去世了。”審食其聽完後,只冷冷說道:“平原君的母親去世,和我有什麼關係?”陸賈又說:“您曾請我介紹,平原君因母親還在家,不敢輕易接受您的饋贈,以身相許;如今母親已逝,若您能送一份厚禮,他一定會感激您的盛情,將來您一旦有急難,他必定會爲您盡力,這不就是您獲得一個忠誠死士的機會嗎?豈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嗎?”審食其聽了非常高興,便派人送了百金作爲賻儀。

朱建當時正窮得揭不開鍋,勉強維持生活,幸而得到這份厚禮,只好暫時應急,不敢推辭,收下百金,用來辦理喪事。百金雖小,卻足以玷污一個人的節操,對窮人而言實在是一大負擔。朝中那些趨炎附勢的小官吏,聽說審食其送了百金給朱建,便紛紛趁機湊錢,紛紛到朱建家中送禮,少的幾兩,多的幾十兩,加起來差不多有五百兩。朱建無法拒絕,乾脆一併接受了,反而把母親的喪事辦得熱熱鬧鬧。喪事結束後,不得不親自到審食其家道謝。此後,審食其得以與朱建見面,待遇極爲優厚。儘管朱建平日看不起審食其,到這時也只好放棄初衷,和他往來。

當審食其被關進監獄後,派人邀請朱建去探望,朱建卻對來人說:“現在朝廷正在嚴查此案,我不敢進獄見面,麻煩您轉告我。”來人依言回報,審食其卻認爲朱建負心,後悔當初沒有拒絕,覺得自己的處境已無轉機,只能認命,等待死亡。誰知他命不該絕,在獄中幾天後,竟被皇帝大赦,得以釋放。審食其欣喜若狂,趕緊回家,回想自己得救,除了太后之外,究竟是誰救了自己?他派人探查,卻發現並非太后所救,而是惠帝身邊的一名心腹宦官閎孺,替他向皇帝求情,才得以釋放,他感到非常驚訝。

原來宮廷中宦官衆多,有幾個少年,善於阿諛奉承,常常用言語打動皇帝,甚至比某些女子更得寵。古代宋朝有彌子瑕,曾因受寵而廣傳“春秋”;漢高祖得國之後,也曾寵幸過近臣籍孺,就像戚夫人一樣,出入宮中,常與皇帝同行。到惠帝繼位後,因母親專橫淫亂,自己無暇理政,每天只在後宮享樂,於是有一位小臣閎孺,仗着容貌俊朗、機智善變,特別獻媚於惠帝,得到寵幸,甚至參與政事,言聽計從。雖然與審食其有些接觸,但彼此感情並不深。

當審食其得知閎孺出面求情,感到非常驚訝,但既然被救,他自然要前去感謝。見到閎孺後,閎孺講出原因,才知救他性命的直接恩人是閎孺,而實際是朱建從中斡旋。

朱建雖然表面沒有張揚,暗中卻十分關切。他想救審食其,只有通過影響惠帝的寵臣,替他疏通情況,才能真正立功。於是親自前往閎孺家中拜訪。閎孺早就聽說朱建有名望,一直想結識他,沒想到他主動上門,連忙出來迎接。朱建入座後,說了幾句寒暄話,隨即讓侍從退下,低聲說道:“闢陽侯(即審食其)被關入監獄,外人說您進讒言,這真的有嗎?”閎孺驚異地答道:“我與闢陽侯一向無仇,何來進讒?這說法從哪裏來的?”朱建說:“衆口一詞,未必屬實,但您有嫌疑,恐怕闢陽侯一死,您也會被牽連。到時候,太后知道了,一定會遷怒於您。”閎孺嚇了一跳,目瞪口呆。

朱建又說道:“您現在深受皇帝寵信,無人不知;若闢陽侯得寵於太后,那也幾乎人人皆知。現在國家大權實際上掌握在太后手中,只是因爲涉及私情,不便爲闢陽侯求情。而一旦闢陽侯被殺,太后必定會遷怒於您,母子之間將產生矛盾,互相報復。您和闢陽侯,恰好同時遭難,豈不是同歸於盡嗎?”閎孺連忙焦急地說:“依您的看法,必須讓闢陽侯活着,我才能保全性命。”朱建答道:“當然。您若能爲闢陽侯向皇帝請求,放他出獄,太后也會感激您的恩情,您就能得到皇帝和太后的雙重寵愛,富貴必定比從前加倍。”閎孺點頭稱是,說:“感謝您的指點,我這就去辦。”朱建告辭離去。

第二天,果然傳來一道恩旨,將審食其釋放出獄。讀者看到這裏,應該明白閎孺是主動請求,用動人的言辭打動了惠帝,使他的怒氣消散,最終釋放了審食其。可見,宦官的手段,甚至不亞於女性權臣。男女小人,本質上都是一樣的。審食其得知真相後,知道是朱建的援手,便立刻向閎孺道謝,前往朱建家謝恩。朱建沒有誇耀自己的功勞,只是向審食其道賀,彼此互致感謝,感情也因此更加深厚。

呂太后得知審食其出獄,自然高興。她多次召見他。審食其擔心再次被牽連,不敢輕易前往,卻被宮中的監官不斷催促,無奈之下,只好勉強進宮。見了呂太后,他簡單聊了幾句,就想告辭。但這位老婦人已很久沒見過他,一見面就捨不得離開,先與他飲酒解愁,接着同他入寢房共枕,盡情歡愉,之後又密謀未來安排。這位老婦人智謀過人,想出了一條妙計,讓惠帝與太后分居兩地,有人從中牽制,避免他過問政事。

這條計劃,審食其也非常贊成。

讀者注意,惠帝年僅十七歲即位,至此已三年,正是二十歲。一般士大夫之家,子弟年滿二十,便要婚配;何況他是守成之君,爲何即位三年,尚未立皇后呢?這正是因爲呂太后另有打算,她希望與魯元公主(自己姐姐)的女兒聯姻,結爲親家。只是那女孩年紀尚小,一時不便成婚。等到惠帝在位第三年,那外孫女不過十歲左右,年齡尚小,未能通人道,呂太后卻急於私情,不顧輩分,便命太史選擇吉日,定於惠帝四年正月舉行冊立皇后大典。惠帝明知這女孩比他小近十歲,而且魯元公主是他的姑母,她的女兒是他的外甥女,外甥娶外甥女爲妻,豈不是亂倫?但呂太后只顧私情,不顧禮法,想與他爭執,又違背母命,只好順勢而爲,由惠帝答應。這真是愚孝啊。

不久便到了婚期,魯元公主與丈夫張敖準備成婚,忙碌不已。呂太后與惠帝同住長樂宮,這次爲辦冊後大典,卻命人在未央宮安排妥當,隆重舉行。一是讓惠帝離開長樂宮,自己可以放心享樂;二是讓外甥女被羈留在惠帝身邊,讓他暗中監視,杜絕惠帝輕信謠言,這就是“枕蓆之計”的妙招。這個計策實施後,外人尚不知情,只覺得是宮廷內部事務,無關國家大事,不必多言,反而各自備辦厚禮,送往張府,爲新皇后添妝。婚期一到,衆人紛紛前往祝賀,待到新皇后登上鳳輦,又一齊簇擁進入皇宮,參與典禮。皇家大婚,自有繁複禮節,不再細述。冊立皇后儀式結束後,君臣諧和,新皇后嬌小可人,溫柔可愛,雖未能完全取悅皇帝,但親暱相擁,柔軟香甜,令惠帝也心滿意足,毫無異議。接着又舉行了冠禮,宮廷內外的官員忙得不可開交。朝廷還下令大赦天下,令各郡國考察並推薦孝悌、勤勉耕田的百姓,免除賦稅徭役,並酌情廢除前代嚴苛的律令。秦朝曾禁止民間私藏書籍,違者處以全家誅殺之刑,如今政策放寬,允許百姓儲藏書籍,使書本得以流傳,避免徹底失傳,這也是扶持儒家思想的必要舉措。

惠帝出住未央宮,與長樂宮相距數里,每過三五天便回宮探母,往來之間不便。呂太后暗自歡喜,巴不得他久居外地,不常回家。惠帝卻始終記得孝道,必須定期探望母親,且知道母親的私心,更努力殷勤。他想到兩宮相隔,中間穿行多條街巷,皇帝出行常需清道,影響交通,於是下令修建一條複道,從武庫南面連接至長樂宮,兩頭都設圍牆,可供隨時通行,不擾百姓。工程迅速展開,定下期限。然而,叔孫通進諫道:“陛下新修的複道,正位於高祖皇帝出遊衣冠的必經之路,怎可擅自截斷,這是對祖宗的不敬!”惠帝驚道:“我一時失檢,才犯此錯,現在立刻停工就是。”叔孫通說:“君主不應有失檢舉,現在工程已動工,天下皆知,怎能輕易廢止?”惠帝問:“那該怎麼辦?”叔孫通說:“爲陛下計,唯有在渭北另建原廟,讓高祖衣冠遊於渭北,省得每月前往。而且廣建宗廟,是孝道的根本,誰會來批評呢?”惠帝聽了,由驚轉喜,於是命有關部門增建原廟。原來高祖陵墓在渭北,陵旁有園,收藏高祖留下的衣冠法物,按規定每月取出衣冠,由官吏護衛,遊行於“高廟”。而高廟位於長安城內,遊行路線正好與惠帝修的複道重合,因此叔孫通提出此諫,爲君主設法化解糾紛,使雙方互不侵擾。這確實是揣摩上意、迎合權貴,不足爲後世借鑑。

等到原廟建成,複道也完工,惠帝得以經常前往長樂宮,呂太后也無計可施,只能聽之任之,只不過她自己小心些,不敢暴露意圖。

不久,兩宮陸續發生災異事件,如火神降臨,宮中女官常心懷恐懼。自惠帝四年春季到秋季,宮中失火三次:長樂宮的鴻臺、未央宮的凌室、藏冰的冰室均被焚燬,其中冰室失火尤爲罕見。還有織室也被燒燬,所失財物難以估量。此外,還有種種怪象,如宜陽地區下雨血,十月發生打雷,冬天桃花李花盛開,棗樹結果,都是前所未見的怪事,皆爲陰氣盛、陽氣衰的徵兆。

又過了一年,相國曹參病逝,諡號爲“懿”,其子曹窟繼承爵位,封爲平陽侯。呂太后追憶高祖遺言,想任命王陵和陳平爲相,但猶豫了兩三個月,直到惠帝六年才下定決心,分設左右兩位丞相。右丞相任命王陵,左丞相任命陳平,又任命周勃爲太尉,輔佐朝廷。不久,留侯張良也病逝。張良本身多病,又看到高祖殺功臣,樂得借病隱居,平時託言修道,不食五穀。高祖去世後,呂太后因其保全了惠帝,格外優待,曾請他進宮作宴,強行讓他進餐,並對他說:“人生短暫,如同白駒過隙,何必自苦如此?”她也這樣想,因此樂意尋歡作樂,與人私通。張良便照常飲食,恢復活力。後來張良病逝,呂太后便將他生前所著編入史冊。

呂太后更加想封諸呂爲王,其中有一位耿直忠臣,堅決反對她的做法,想要與她爭辯。此人是誰,待下回再說明。

朱建一生並無顯著事蹟,但營救審食其一事,被《史記》《漢書》所稱讚,特爲此人立傳,以表彰他的賢德。審食其究竟是什麼人?一個品行淫亂的小人,衆人皆說可殺。而朱建卻以百金爲代價,竭力解救,私情雖有回報,但公道何在?《史記》《漢書》稱他“行不苟合,義不取容”,若真如書中所言,他本應堅守道義,不接受賄賂,爲何甘心用百金玷污自己的節操?母親去世時家無餘財,完全可以遵循孔子“斂首足形,無棺無槨”的教誨,做一名孝子。朱建卻做不到,見小失大,怎能稱得上賢德?司馬遷稱他爲賢,不過是因自己遭受腐刑,無人救贖,借朱建之行來諷刺當時交遊的風氣。班固沿襲司馬遷之文,未作更正,我認爲司馬遷是私心,班固更是陋習。至於陳平輕信張闢疆,請求封諸呂爲王,更不足道。呂太后私寵審食其,寵信諸呂,取他人之子作爲太子,擾亂漢室正統,都是漢代大臣放任縱容所致。本回標題不寫呂太后,而稱“呂娥衄”(呂娥衄是呂后之名的異寫),可見作者對這類女性權臣的深惡痛絕。然而,這痛恨豈止針對呂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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