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汉演义》•第四十三回 审食其遇救谢恩人 吕娥姁挟权立少帝

却说惠帝闻母后宣淫,与审食其暗地私通,不由的恼羞成怒,要将食其处死。但不好显言惩罪,只好把他另外劣迹,做了把柄,然后捕他入狱。食其也知惠帝有意寻衅,此次被拘,煞是可虑,惟尚靠着内援,日望这多情多义的吕太后,替他设法挽回,好脱牢笼。吕太后得悉此事,非不着急,也想对惠帝说情,无如见了惠帝,一张老脸,自觉发赤,好几次不能出口。也怕倒霉么?只望朝中大臣,曲体意旨,代为救免,偏偏群臣都嫉视食其,巴不得他一刀两段,申明国法,因此食其拘系数日,并没有一人出来保救。且探得廷尉意思,已经默承帝旨,将要谳成大辟,眼见得死多活少,不能再入深宫,和太后调情作乐了。惟身虽将死,心终未死,总想求得一条活路,免致身首两分,辗转图维,只有平原君朱建,受我厚惠,或肯替我画策,亦未可知,乃密令人到了建家,邀建一叙。  说起朱建的历史,却也是个硁硁小信的朋友,他本生长楚地,尝为淮南王英布门客。布谋反时,建力谏不从,至布已受诛,高祖闻建曾谏布,召令入见,当面嘉奖,赐号平原君。建因此得名,遂徙居长安。长安公卿,多愿与交游,建辄谢绝不见,惟大中大夫陆贾,往来莫逆,联成知交。审食其也慕建名,欲陆贾代为介绍,与建结好,偏建不肯贬节。虽经贾从旁力说,始终未允,贾只好回复食其。会建母病死,建生平义不苟取,囊底空空,连丧葬各具,都弄得无资措办,不得不乞贷亲朋。陆贾得此消息,忙趋至食其宅中,竟向食其道贺。怪极。食其怪问何事?陆贾道:“平原君的母亲已病殁了。”食其不待说毕,便接入道:“平原君母死,与我何干?”贾又道:“君侯前日,尝托仆介绍平原君,平原君因老母在堂,未敢轻受君惠,以身相许;今彼母已殁,君若厚礼相馈,平原君必感君盛情,将来君有缓急,定当为君出力,是君便得一死士了,岂不可贺!”食其甚喜,乃遣人赍了百金,送与朱建当作赙仪。朱建正东借西掇,万分为难,幸得这份厚礼,也只好暂应急需,不便峻情郤还,乃将百金收受,留办丧具。百金足以汙节,贫穷之累人实甚!一班趋炎附势的朝臣,闻得食其厚赠朱建,乐得乘势凑奉,统向朱家送赙,少约数金,多且数十金,统共计算,差不多有五百金左右。朱建不能受此却彼,索性一并接收,倒把那母亲丧仪,备办得闹闹热热。到了丧葬毕事,不得不亲往道谢,嗣是审食其得与相见,待遇甚殷。建虽然鄙薄食其,至此不能坚守初志,只好与他往来。  及食其下狱,使人邀建,建却语来使道:“朝廷方严办此案,建未敢入狱相见,烦为转报。”使人依言回告食其,食其总道朱建负德,悔恨兼并,自思援穷术尽,拚着一死,束手待毙罢了。谁知食其命未该死,绝处逢生,在狱数日,竟蒙了皇恩大赦,放出狱中。食其喜出望外,匆匆回家,想到这番解免,除太后外,还是何人?不料仔细探查,并不由太后救命,乃是惠帝幸臣闳孺,替他哀求,才得释放,不由的惊讶异常。原来宫廷里面内侍甚多,有一两个巧言令色的少年,善承主意,往往媚态动人,不让妇女。古时宋朝弥子瑕,传播“春秋”,就是汉高祖得国以后,也宠幸近臣籍孺,好似戚夫人一般,出入与偕。补前文所未及。至惠帝嗣位,为了母后淫悍,无暇理政,镇日里宴乐后宫,遂有一个小臣闳孺,仗着那面庞俊秀,性情狡慧,十分巴结惠帝,得了主眷,居然参预政事,言听计从。惟与审食其会少离多,虽然有些认识,彼此却无甚感情。食其闻他出头解救,免不得咄咄称奇,但既得他保全性命,理该前去拜谢。及见了闳孺,由闳孺说及原因,才知救命恩人,直接的似属闳孺,间接的实为朱建。  建自回复食其使人,外面毫不声张,暗中却很是关切。他想欲救食其,只有运动惠帝幸臣,帮他排解,方可见功。乃亲至闳孺住宅,投刺拜会。闳孺也知朱建重名,久思与他结识,偏得他自来求见,连忙出来欢迎,建随他入座,说了几句寒暄的套话,即请屏去侍役,低声与语道:“辟阳侯下狱,外人都云足下进谗,究竟有无此事?”一鸣惊人。闳孺惊答道:“素与辟阳侯无仇,何必进谗?此说究从何而来?”建说道:“众口悠悠,本无定论,但足下有此嫌疑,恐辟阳一死,足下亦必不免了。”闳孺大骇,不觉目瞪口呆。建又说道:“足下仰承帝宠,无人不知,若辟阳侯得幸太后,也几乎无人不晓。今日国家重权,实在太后掌握,不过因辟阳下吏,事关私宠,未便替他说情。今日辟阳被诛,明日太后必杀足下,母子龃龉,互相报复,足下与辟阳侯,凑巧当灾,岂不同归一死么?”闳孺着急道:“据君高见,必须辟阳侯不死,然后我得全生。”建答道:“这个自然。君诚能为辟阳侯哀请帝前,放他出狱,太后亦必感念足下,足下得两主欢心,富贵当比前加倍哩。”闳孺点首道:“劳君指教,即当照行便了。”建乃别去。到了次日,便有一道恩诏,将食其释出狱中。看官阅此,应知闳孺从中力请,定有一番动人的词色,能使惠帝怒意尽销,释放食其,可见佥壬伎俩,不亚娥眉。女子小人,原是相类。惟食其听了闳孺所述,已晓得是朱建疏通,当即与闳孺揖别,往谢朱建。建并不夸功,但向食其称贺,一贺一谢,互通款曲,从此两人交情,更添上一层了。看到后来结局,建总不免失计。  吕太后闻得食其出狱,当然喜慰,好几次召他进宫。食其恐又蹈复辙,不敢遽入,偏被那宫监纠缠,再四敦促,没奈何硬着头皮,悄悄的跟了进去。及见了吕太后,略略述谈,便想告退,奈这位老淫妪,已多日不见食其,一经聚首,怎肯轻轻放出,先与他饮酒洗愁,继同他入帏共枕,续欢以外,更密商善后问题。毕竟老淫妪智虑过人,想出一条特别的妙策,好使惠帝分居异处,并有人从旁牵绊,免得他来管闲事。  这条计划,审食其也很是赞成。  看官听着,惠帝当十七岁嗣位,至此已阅三载,刚刚是二十岁了。寻常士大夫家,子弟年届弱冠,也要与他合婚,况是一位守成天子,为何即位三年,尚未闻册立皇后呢?这是吕太后另有一番思想,所以稽延。他因鲁元公主,生有一女,模样儿却还齐整,情性儿倒也温柔,意欲配与惠帝,结做重亲,只可惜年尚幼稚,一时不便成礼。等到惠帝三年,那外孙女尚不过十龄以上,论起年龄关系,尚是未通人道,吕太后却假公济私,迫不及待,竟命太史诹吉,择定惠帝四年元月,行立后礼。惠帝明知女年相差,约近十岁,况鲁元公主,乃是胞姊,胞姊的女儿,乃是甥女,甥舅配做夫妻,岂非LuanLun。偏太后但顾私情,不管辈分,欲要与他争执,未免有违母命,因此将错便错,由他主持。真是愚孝。  转瞬间已届佳期,鲁元公主,与乃夫张敖,准备嫁女,原是忙碌得很。吕太后本与惠帝同居长乐宫,此番筹办册后大典,偏令在未央宫中,安排妥当,举行盛仪,一则使惠帝别宫居住,自己好放心图欢,二则使外甥女羁住惠帝,叫他暗中监察,省得惠帝轻信蜚言,这便是枕席喁喁的妙计。此计一行,外面尚无人知觉,就是甥舅成婚,虽似名分有乖,大众都为他是宫闱私事,无关国家,何必多去争论,自惹祸端,所以噤若寒蝉,惟各自备办厚礼,送往张府,为新皇后添妆。吉期一届,群至张府贺过了喜,待到新皇后出登凤辇,又一齐簇拥入宫,同去襄礼。皇家大婚,自有一种繁文缛节,不劳细述。及册后礼毕,龙凤谐欢,新皇后娇小玲珑,楚楚可爱,虽未能尽惬帝意,却觉得怀间偎抱,玉软香柔。恐犹乳臭。惠帝也随遇而安,没甚介意。接连又举行冠礼,宫廷内外的臣工,忙个不了。一面大赦天下,令郡国察举孝悌力田,免除赋役,并将前时未革的苛禁,酌量删除。秦律尝禁民间挟书,罪至族诛,至是准民储藏,遗书得稍稍流传,不致终没,这也是扶翼儒教的苦衷。  惟自惠帝出居未央宫,与长乐宫相隔数里,每阅三五日入朝母后,往来未免费事。吕太后暗暗喜欢,巴不得他旬月不来,独惠帝顾全孝思,总须随时定省,且亦料知母后微意,越要加意殷勤。因思两宫分隔东西,中间须经过几条市巷,銮跸出入,往往辟除行人,有碍交通,乃特命建一复道,就武库南面,筑至长乐宫,两面统置围墙,可以朝夕来往,不致累及外人。当下鸠工赶筑,定有限期,忽由叔孙通入谏道:“陛下新筑复道,正当高皇帝出游衣冠的要路,奈何把他截断,渎嫚祖宗?”惠帝大惊道:“我一时失却检点,致有此误,今即令罢工便了。”叔孙通道:“人主不应有过举,今已兴工建筑,尽人皆知,如何再令废止呢?”惠帝道:“这却如何是好?”通又道:“为陛下计,惟有就渭北地方,另建原庙,可使高皇帝衣冠,出游渭北,省得每月到此。且广建宗庙,也是大孝的根本,何人得出来批评呢。”惠帝乃转惊为喜,复令有司增建原庙,原庙的名义,就是再立的意思。从前高祖的陵寝,本在渭北,陵外有园,所有高祖留下的衣冠法物,并皆收藏一室,唯按月取出衣冠,载入法驾中,仍由有司拥卫,出游高庙一次,向例号为游衣冠。但高庙设在长安都中,衣冠所经,正与惠帝所筑的复道,同出一路,所以叔孙通有此谏诤,代为设法,使双方不致阻碍。实在是揣摩迎合,善承主旨,不足为后世法呢。论断谨严。及原庙将竣,复道已成,惠帝得常至长乐宫,吕太后亦无法阻止,只得听他自由,不过自己较为小心,免露马脚罢了。  既而两宫中屡有灾异,祝融氏尝来惠顾,累得宫娥彩女,时有戒心。总计自惠帝四年春季,延至秋日,宫内失火三次,长乐宫中鸿台,未央宫中的凌室,系藏冰室,冰室失火,却是一奇。先后被焚。还有织室亦付诸一炬,所失不资。此外又有种种怪象,如宜阳雨血,十月动雷,冬天桃李生华,枣树成实,都是古今罕闻。即阴盛阳衰之兆。  过了一年,相国曹参,一病身亡,予諡曰懿,子窟袭爵平阳侯。吕太后追忆高祖遗言,拟用王陵陈平为相,踌躇了两三月,已是惠帝六年,乃决计分任两人,废去相国名号,特设左右二丞相,右丞相用了王陵,左丞相用了陈平,又用周勃为太尉,夹辅王家。未几留侯张良,也即病终。良本来多病,且见高祖屠戮功臣,乐得借病为名,深居简出,平时托词学仙,不食五谷。及高祖既崩,吕后因良保全惠帝,格外优待,尝石他入宴,强令进食,并与语道:“人生世上,好似白驹过隙,何必自苦若此!”想她亦守着此意,故乐得寻欢,与人私通。良乃照旧加餐。至是竟致病殁,由吕太后特别赙赠,赐諡文成。良尝从高祖至谷城,取得山下黄石,视作圯上老人的化身,设座供奉。临死时留有遗嘱,命将黄石并葬墓中。长子不疑,照例袭封,次子辟疆,年才十四,吕太后为报功起见,授官侍中。谁知勋臣懿戚,相继沦亡,留侯张良,方才丧葬,舞阳侯焚哙,又复告终。哙是吕太后的妹夫,又系高祖时得力遗臣,自然恤典从优,加諡为武,命子樊伉袭爵。且尝召女弟吕媭,入宫排遣,替她解忧,姊妹深情,也不足怪。总不及汝老妪的快乐。  好容易又过一年,已是惠帝七年了,孟春月朔日食,仲夏日食几尽。到了仲秋,惠帝患病不起,竟在未央宫中,撒手归天。一班文武百官,统至寝宫哭灵,但见吕太后坐在榻旁,虽似带哭带语,唠叨有声,面上却并无一点泪痕。大众偷眼瞧视,都以为太后只生惠帝,今年甫二十有四,在位又止及七年,乃遭此短命,煞是可哀,为何有声无泪,如此薄情?一时猜不出太后心事,各待至棺殓后,陆续退出。侍中张辟疆,生性聪明,童年有识,他亦随班出入,独能窥透吕太后隐情。径至左丞相陈平住处,私下进言道:“太后独生一帝,今哭而不哀,岂无深意?君等曾揣知原因否?”陈平素有智谋,到此也未曾预想,一闻辟疆言论,反觉得惊诧起来,因即随声转问道:“究竟是甚么原因?”辟疆答道:“主上驾崩,未有壮子,太后恐君等另有他谋,所以不遑哭泣?但君等手握枢机,无故见疑,必至得祸,不若请诸太后,立拜吕台吕产为将,统领南北两军,并将诸吕一体授官,使得居中用事,那时太后心安,君等自然脱祸了。”授权吕氏如刘氏何?辟疆究竟童年,不顾全局。  陈平听了,似觉辟疆所言,很是有理,遂即别了辟疆,竟入内奏闻太后,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军,分管南北禁兵。台与产皆吕太后从子,乃父就是周吕侯吕泽。南北二军,向为宫廷卫队,南军护卫宫中,驻扎城内,北军护卫京城,驻扎城外,这两军向归太尉兼管,若命吕台吕产分领,是都中兵权,全为吕氏所把持。吕太后但顾母族,不顾夫家,所以听得平言,正惬私衷,立即依议施行。于是专心哭子,每一举哀,声泪俱下,较诸前此情形,迥不相同。过了二十余日,便将惠帝灵輀,出葬长安城东北隅,与高祖陵墓相距五里,一作十里。号为安陵。群臣恭上庙号,叫作孝惠皇帝。惠帝后张氏,究竟年轻,未得生男育女,吕太后却想出一法,暗取后宫中所生婴儿,纳入张后房中,佯称是张后所生,立为太子。又恐太子的生母,将来总要漏泄机关,索性把她杀死,断绝后患。计策固狡,奈天道不容何?惠帝既葬,便将伪太子立为皇帝,号做少帝。少帝年幼,吕太后即临朝称制,史官因少帝来历未明,略去不书,惟汉统究未中绝,权将吕后纪年,一是吕后为汉太后,道在从夫,二是吕后称制,为汉代以前所未闻,大书特书,寓有垂戒后人的意思。存汉诛吕,书法可谓谨严了。小子有诗叹道:  漫言男女贵平权,妇德无终自昔传;  不信但看汉吕后,雌威妄煽欲滔天。  吕太后临朝以后,更欲封诸吕为王,就中恼了一位骨鲠忠臣,要与吕太后力争。欲知此人为谁,待至下回说明。      朱建生平,无甚表见,第营救审食其一事,为《史》《汉》所推美,特为之作传,以旌其贤。夫食其何人?淫乱之小人耳,国人皆曰可杀,而建以百金私惠,力为解免,私谊虽酬,如公道何!且如“史”“汉”所言,谓其行不苟合,义不取容,夫果有如此之行义,胡甘为百金所汙?母死无财,尽可守孔圣之遗训,敛首足形,还葬无椁,亦不失为孝子。建不出此,见小失大,宁足为贤?史迁乃以之称美,不过因自罹腐刑,无人救视,特借朱建以讽刺交游耳。班氏踵录迁文,相沿不改,吾谓迁失之私,而班亦失之陋也。彼如陈平之轻信张辟疆,请封诸吕,更不足道。吕氏私食其,宠诸吕,取他人子以乱汉统,皆汉相有以纵成之,本回标目,不称吕太后,独书吕娥衄,嫉恶之意深矣。然岂仅嫉视吕后已哉!

惠帝听说母亲与审食其私下私通,心中十分愤怒,想要处死审食其。但他又不能公开责罪,便借他过去的坏行为作为把柄,把他抓进监狱。审食其知道惠帝想要找借口惩治他,这次被关押,确实令人忧惧。不过他依然有内援,每天都在盼望多情多义的吕太后能替他设法营救,以便脱身。吕太后得知此事后,也十分焦急,想对惠帝求情,但见了惠帝,面红耳赤,几次都不敢开口。她也怕自己惹祸上身,只能指望朝中大臣替她求情。然而,朝中大臣都厌恶审食其,巴不得他被斩首,以彰显国法。因此审食其在狱中数日,无人前来营救。而且探知廷尉已接受皇帝旨意,打算将他判处死刑,看来活下来的希望甚微,从此再也不能进宫与太后相会、调情享乐了。

尽管身陷死局,他心中仍不死,总想着求一条活路,避免身首异处。他想着,自己过去曾受平原君朱建的厚待,或许朱建愿意为他出谋划策。于是便秘密派人到朱建家中,请求会面。

朱建的出身虽然平凡,但也以讲信义著称。他原本是楚地人,曾是淮南王英布的门客。英布谋反时,朱建坚决劝阻,后来英布被诛,高祖听说他曾劝阻英布,便召见他,当面称赞并赐他“平原君”的称号。自此,他出名,便迁居长安。长安的公卿大臣都希望与他交朋友,但他总是谢绝,只有大中大夫陆贾与他交情深厚,情同知己。审食其也想通过陆贾介绍,和朱建结交,但朱建始终不答应。即使陆贾多方劝说,他始终没有改变主意。后来朱建的母亲病逝,他一生重信义,从未贪图钱财,家中一贫如洗,连葬礼的费用都凑不齐,只好向亲朋求助。

陆贾得知此事后,急忙前往审食其家中,竟向他祝贺。审食其感到奇怪,问为什么。陆贾说:“平原君的母亲已经去世了。”审食其听完后,只冷冷说道:“平原君的母亲去世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陆贾又说:“您曾请我介绍,平原君因母亲还在家,不敢轻易接受您的馈赠,以身相许;如今母亲已逝,若您能送一份厚礼,他一定会感激您的盛情,将来您一旦有急难,他必定会为您尽力,这不就是您获得一个忠诚死士的机会吗?岂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吗?”审食其听了非常高兴,便派人送了百金作为赙仪。

朱建当时正穷得揭不开锅,勉强维持生活,幸而得到这份厚礼,只好暂时应急,不敢推辞,收下百金,用来办理丧事。百金虽小,却足以玷污一个人的节操,对穷人而言实在是一大负担。朝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小官吏,听说审食其送了百金给朱建,便纷纷趁机凑钱,纷纷到朱建家中送礼,少的几两,多的几十两,加起来差不多有五百两。朱建无法拒绝,干脆一并接受了,反而把母亲的丧事办得热热闹闹。丧事结束后,不得不亲自到审食其家道谢。此后,审食其得以与朱建见面,待遇极为优厚。尽管朱建平日看不起审食其,到这时也只好放弃初衷,和他往来。

当审食其被关进监狱后,派人邀请朱建去探望,朱建却对来人说:“现在朝廷正在严查此案,我不敢进狱见面,麻烦您转告我。”来人依言回报,审食其却认为朱建负心,后悔当初没有拒绝,觉得自己的处境已无转机,只能认命,等待死亡。谁知他命不该绝,在狱中几天后,竟被皇帝大赦,得以释放。审食其欣喜若狂,赶紧回家,回想自己得救,除了太后之外,究竟是谁救了自己?他派人探查,却发现并非太后所救,而是惠帝身边的一名心腹宦官闳孺,替他向皇帝求情,才得以释放,他感到非常惊讶。

原来宫廷中宦官众多,有几个少年,善于阿谀奉承,常常用言语打动皇帝,甚至比某些女子更得宠。古代宋朝有弥子瑕,曾因受宠而广传“春秋”;汉高祖得国之后,也曾宠幸过近臣籍孺,就像戚夫人一样,出入宫中,常与皇帝同行。到惠帝继位后,因母亲专横淫乱,自己无暇理政,每天只在后宫享乐,于是有一位小臣闳孺,仗着容貌俊朗、机智善变,特别献媚于惠帝,得到宠幸,甚至参与政事,言听计从。虽然与审食其有些接触,但彼此感情并不深。

当审食其得知闳孺出面求情,感到非常惊讶,但既然被救,他自然要前去感谢。见到闳孺后,闳孺讲出原因,才知救他性命的直接恩人是闳孺,而实际是朱建从中斡旋。

朱建虽然表面没有张扬,暗中却十分关切。他想救审食其,只有通过影响惠帝的宠臣,替他疏通情况,才能真正立功。于是亲自前往闳孺家中拜访。闳孺早就听说朱建有名望,一直想结识他,没想到他主动上门,连忙出来迎接。朱建入座后,说了几句寒暄话,随即让侍从退下,低声说道:“辟阳侯(即审食其)被关入监狱,外人说您进谗言,这真的有吗?”闳孺惊异地答道:“我与辟阳侯一向无仇,何来进谗?这说法从哪里来的?”朱建说:“众口一词,未必属实,但您有嫌疑,恐怕辟阳侯一死,您也会被牵连。到时候,太后知道了,一定会迁怒于您。”闳孺吓了一跳,目瞪口呆。

朱建又说道:“您现在深受皇帝宠信,无人不知;若辟阳侯得宠于太后,那也几乎人人皆知。现在国家大权实际上掌握在太后手中,只是因为涉及私情,不便为辟阳侯求情。而一旦辟阳侯被杀,太后必定会迁怒于您,母子之间将产生矛盾,互相报复。您和辟阳侯,恰好同时遭难,岂不是同归于尽吗?”闳孺连忙焦急地说:“依您的看法,必须让辟阳侯活着,我才能保全性命。”朱建答道:“当然。您若能为辟阳侯向皇帝请求,放他出狱,太后也会感激您的恩情,您就能得到皇帝和太后的双重宠爱,富贵必定比从前加倍。”闳孺点头称是,说:“感谢您的指点,我这就去办。”朱建告辞离去。

第二天,果然传来一道恩旨,将审食其释放出狱。读者看到这里,应该明白闳孺是主动请求,用动人的言辞打动了惠帝,使他的怒气消散,最终释放了审食其。可见,宦官的手段,甚至不亚于女性权臣。男女小人,本质上都是一样的。审食其得知真相后,知道是朱建的援手,便立刻向闳孺道谢,前往朱建家谢恩。朱建没有夸耀自己的功劳,只是向审食其道贺,彼此互致感谢,感情也因此更加深厚。

吕太后得知审食其出狱,自然高兴。她多次召见他。审食其担心再次被牵连,不敢轻易前往,却被宫中的监官不断催促,无奈之下,只好勉强进宫。见了吕太后,他简单聊了几句,就想告辞。但这位老妇人已很久没见过他,一见面就舍不得离开,先与他饮酒解愁,接着同他入寝房共枕,尽情欢愉,之后又密谋未来安排。这位老妇人智谋过人,想出了一条妙计,让惠帝与太后分居两地,有人从中牵制,避免他过问政事。

这条计划,审食其也非常赞成。

读者注意,惠帝年仅十七岁即位,至此已三年,正是二十岁。一般士大夫之家,子弟年满二十,便要婚配;何况他是守成之君,为何即位三年,尚未立皇后呢?这正是因为吕太后另有打算,她希望与鲁元公主(自己姐姐)的女儿联姻,结为亲家。只是那女孩年纪尚小,一时不便成婚。等到惠帝在位第三年,那外孙女不过十岁左右,年龄尚小,未能通人道,吕太后却急于私情,不顾辈分,便命太史选择吉日,定于惠帝四年正月举行册立皇后大典。惠帝明知这女孩比他小近十岁,而且鲁元公主是他的姑母,她的女儿是他的外甥女,外甥娶外甥女为妻,岂不是乱伦?但吕太后只顾私情,不顾礼法,想与他争执,又违背母命,只好顺势而为,由惠帝答应。这真是愚孝啊。

不久便到了婚期,鲁元公主与丈夫张敖准备成婚,忙碌不已。吕太后与惠帝同住长乐宫,这次为办册后大典,却命人在未央宫安排妥当,隆重举行。一是让惠帝离开长乐宫,自己可以放心享乐;二是让外甥女被羁留在惠帝身边,让他暗中监视,杜绝惠帝轻信谣言,这就是“枕席之计”的妙招。这个计策实施后,外人尚不知情,只觉得是宫廷内部事务,无关国家大事,不必多言,反而各自备办厚礼,送往张府,为新皇后添妆。婚期一到,众人纷纷前往祝贺,待到新皇后登上凤辇,又一齐簇拥进入皇宫,参与典礼。皇家大婚,自有繁复礼节,不再细述。册立皇后仪式结束后,君臣谐和,新皇后娇小可人,温柔可爱,虽未能完全取悦皇帝,但亲昵相拥,柔软香甜,令惠帝也心满意足,毫无异议。接着又举行了冠礼,宫廷内外的官员忙得不可开交。朝廷还下令大赦天下,令各郡国考察并推荐孝悌、勤勉耕田的百姓,免除赋税徭役,并酌情废除前代严苛的律令。秦朝曾禁止民间私藏书籍,违者处以全家诛杀之刑,如今政策放宽,允许百姓储藏书籍,使书本得以流传,避免彻底失传,这也是扶持儒家思想的必要举措。

惠帝出住未央宫,与长乐宫相距数里,每过三五天便回宫探母,往来之间不便。吕太后暗自欢喜,巴不得他久居外地,不常回家。惠帝却始终记得孝道,必须定期探望母亲,且知道母亲的私心,更努力殷勤。他想到两宫相隔,中间穿行多条街巷,皇帝出行常需清道,影响交通,于是下令修建一条复道,从武库南面连接至长乐宫,两头都设围墙,可供随时通行,不扰百姓。工程迅速展开,定下期限。然而,叔孙通进谏道:“陛下新修的复道,正位于高祖皇帝出游衣冠的必经之路,怎可擅自截断,这是对祖宗的不敬!”惠帝惊道:“我一时失检,才犯此错,现在立刻停工就是。”叔孙通说:“君主不应有失检举,现在工程已动工,天下皆知,怎能轻易废止?”惠帝问:“那该怎么办?”叔孙通说:“为陛下计,唯有在渭北另建原庙,让高祖衣冠游于渭北,省得每月前往。而且广建宗庙,是孝道的根本,谁会来批评呢?”惠帝听了,由惊转喜,于是命有关部门增建原庙。原来高祖陵墓在渭北,陵旁有园,收藏高祖留下的衣冠法物,按规定每月取出衣冠,由官吏护卫,游行于“高庙”。而高庙位于长安城内,游行路线正好与惠帝修的复道重合,因此叔孙通提出此谏,为君主设法化解纠纷,使双方互不侵扰。这确实是揣摩上意、迎合权贵,不足为后世借鉴。

等到原庙建成,复道也完工,惠帝得以经常前往长乐宫,吕太后也无计可施,只能听之任之,只不过她自己小心些,不敢暴露意图。

不久,两宫陆续发生灾异事件,如火神降临,宫中女官常心怀恐惧。自惠帝四年春季到秋季,宫中失火三次:长乐宫的鸿台、未央宫的凌室、藏冰的冰室均被焚毁,其中冰室失火尤为罕见。还有织室也被烧毁,所失财物难以估量。此外,还有种种怪象,如宜阳地区下雨血,十月发生打雷,冬天桃花李花盛开,枣树结果,都是前所未见的怪事,皆为阴气盛、阳气衰的征兆。

又过了一年,相国曹参病逝,谥号为“懿”,其子曹窟继承爵位,封为平阳侯。吕太后追忆高祖遗言,想任命王陵和陈平为相,但犹豫了两三个月,直到惠帝六年才下定决心,分设左右两位丞相。右丞相任命王陵,左丞相任命陈平,又任命周勃为太尉,辅佐朝廷。不久,留侯张良也病逝。张良本身多病,又看到高祖杀功臣,乐得借病隐居,平时托言修道,不食五谷。高祖去世后,吕太后因其保全了惠帝,格外优待,曾请他进宫作宴,强行让他进餐,并对他说:“人生短暂,如同白驹过隙,何必自苦如此?”她也这样想,因此乐意寻欢作乐,与人私通。张良便照常饮食,恢复活力。后来张良病逝,吕太后便将他生前所著编入史册。

吕太后更加想封诸吕为王,其中有一位耿直忠臣,坚决反对她的做法,想要与她争辩。此人是谁,待下回再说明。

朱建一生并无显著事迹,但营救审食其一事,被《史记》《汉书》所称赞,特为此人立传,以表彰他的贤德。审食其究竟是什么人?一个品行淫乱的小人,众人皆说可杀。而朱建却以百金为代价,竭力解救,私情虽有回报,但公道何在?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称他“行不苟合,义不取容”,若真如书中所言,他本应坚守道义,不接受贿赂,为何甘心用百金玷污自己的节操?母亲去世时家无余财,完全可以遵循孔子“敛首足形,无棺无椁”的教诲,做一名孝子。朱建却做不到,见小失大,怎能称得上贤德?司马迁称他为贤,不过是因自己遭受腐刑,无人救赎,借朱建之行来讽刺当时交游的风气。班固沿袭司马迁之文,未作更正,我认为司马迁是私心,班固更是陋习。至于陈平轻信张辟疆,请求封诸吕为王,更不足道。吕太后私宠审食其,宠信诸吕,取他人之子作为太子,扰乱汉室正统,都是汉代大臣放任纵容所致。本回标题不写吕太后,而称“吕娥衄”(吕娥衄是吕后之名的异写),可见作者对这类女性权臣的深恶痛绝。然而,这痛恨岂止针对吕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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