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四十回 保儲君四皓與宴 留遺囑高祖升遐

卻說高祖到了淮南,連接兩次喜報,一即由長沙王吳臣,遣人獻上英布首級,高祖看驗屬實,頒詔褒功,交與來使帶回。一是由周勃發來的捷音,乃是追擊陳豨,至當城破滅豨衆,將豨刺死,現已悉平代郡,及雁門雲中諸地,候詔定奪云云。高祖復馳詔與勃,叫他班師。周勃留代,見三十八回。惟淮南已封與子長,楚王交復歸原鎮,獨荊王賈走死以後,並無子嗣,特改荊地爲吳國,立兄仲子濞爲吳王。濞本爲沛侯,年方弱冠,膂力過人,此次高祖討布,濞亦隨行,臨戰先驅,殺敵甚衆。高祖因吳地輕悍,須用壯王鎮守,方可無患,乃特使濞王吳。濞受命入謝,高祖留神細視,見他面目獷悍,隱帶殺氣,不由的懊悔起來。便悵然語濞道:“汝狀有反相,奈何?”說到此句,又未便收回成命,大費躊躇。濞暗暗生驚,就地俯伏,高祖手撫濞背道:“漢後五十年,東南有亂,莫非就應在汝身?汝當念天下同姓一家,慎勿謀反,切記!切記!”既知濞有反相,何妨收回成命,且五十年後之亂事,高祖如何預知?此或因史筆好諛,故有是記載,未足深信。濞連稱不敢,高祖乃令他起來,又囑咐數語,才使退出。濞即整裝去訖。嗣是子弟分封,共計八國,齊楚代吳趙梁淮陽淮南,除楚王交吳王濞外,餘皆系高祖親子。高祖以爲骨肉至親,當無異志,就是吳王濞,已露反相,還道是猶子比兒,不必過慮,誰知後來竟變生不測呢?  這且慢表。  且說高祖自淮南啓蹕,東行過魯,遣官備具太牢,往祀孔子。待祀畢覆命,改道西行。途中箭創復發,匆匆入關,還居長樂宮,一臥數日。戚姬早夕侍側,見高祖呻吟不輟,格外擔憂,當下覷便陳詞,再四籲請,要高祖保全母子性命。高祖暗想,只有廢立太子一法,尚可保他母子,因此舊事重提,決議廢立。張良爲太子少傅,義難坐視,便首先入諫,說了許多言詞,高祖只是不睬。良自思平日進言,多見信從,此番乃格不相入,料難再語,不如退歸,好幾日杜門謝客,託病不出。當時惱了太子太傅叔孫通,入宮強諫道:“從前晉獻公寵愛驪姬,廢去太子申生,晉國亂了好幾十年,秦始皇不早立扶蘇,自致滅祀,尤爲陛下所親見。今太子仁孝,天下共聞,呂后與陛下,艱苦同嘗,只生太子一人,如何無端背棄?今陛下必欲廢嫡立少,臣情願先死,就用頸血灑地罷。”說着,即拔出劍來,竟欲自刎。高祖慌忙搖手,叫他不必自盡,且與語道:“我不過偶出戏言,君奈何視作真情?竟來尸諫,幸勿如此誤會!”通乃把劍放下,復答說道:“太子爲天下根本,根本一搖,天下震動,奈何以天下爲戲哩?”高祖道:“我聽君言,不易太子了!”通乃趨退。既而內外羣臣,亦多上書固爭,累得高祖左右兩難,既不便強違衆意,又不好過拒愛姬,只好延宕過去,再作後圖。  既而瘡病少瘥,置酒宮中,特召太子盈侍宴。太子盈應召入宮,四皓一同進去,俟太子行過了禮,亦皆上前拜謁。高祖瞧着,統是須眉似雪,道貌巖巖,心中驚異得很,便顧問太子道:“這四老乃是何人?”太子尚未答言,四皓已自敘姓名。高祖愕然道:“公等便是商山四皓麼?我求公已閱數年,公等避我不至,今爲何到此,從吾兒遊行?”四皓齊聲道:“陛下輕士善罵,臣等義不受辱,所以違命不來。今聞太子仁孝,恭敬愛士,天下都延頸慕義,願爲太子效死。臣等體念輿情,故特遠道來從,敬佐太子。”高祖徐徐說道:“公等肯來輔佐我兒,還有何言?幸始終保護,毋致失德。”四皓唯唯聽命,依次奉觴上壽。高祖勉強接飲,且使四皓一同坐下,共飲數巵。約有一兩個時辰,高祖總覺寡歡,就命太子退去。太子起座,四皓亦起,隨着太子,謝宴而出。高祖急召戚姬至前,指示四皓,且唏噓向戚姬道:“我本欲改立太子,奈彼得四人爲輔,羽翼已成,勢難再動了。”戚姬聞言,立即淚下。婦女徒知下淚,究屬無益。高祖道:“汝亦何必過悲,須知人生有命,得過且過,汝且爲我作楚舞,我爲汝作楚歌。”戚姬無奈,就席前飄揚翠袖,輕盈回舞。高祖想了片刻,歌詞已就,隨即高聲唱着道:  鴻鵠高飛,一舉千里。羽翼已就,橫絕四海。橫絕四海,當可奈何!雖有繒繳,尚安所施!  歌罷復歌,迴環數四,音調悽愴。戚姬本來通文,聽着語意,越覺悲從中來,不能成舞,索性掩面痛哭,泣下如雨。高祖亦無心再飲,吩咐撤餚,自攜戚姬入內,無非是婉言勸解,軟語溫存,但把廢立太子的問題,卻從此擱起,不復再說了。太子原不宜廢立,但欲保全戚姬,難道竟無別法麼?  是時蕭何已進位相國,益封五千戶。高祖意思,實因何謀誅韓信,所以加封。羣僚都向何道賀,獨故秦東陵侯召平往吊。平自秦亡失職,在長安種瓜,味皆甘美,世稱爲東陵瓜。蕭何入關,聞平有賢名,招致幕下,嘗與謀議。此次平獨入吊道:“公將從此惹禍了!”何驚問原因,平答道:“主上連年出征,親冒矢石,惟公安守都中,不被兵革。今反得加封食邑,名爲重公,實是疑公,試想淮陰侯百戰功勞,尚且誅夷,公難道能及淮陰麼?”何惶急道:“君言甚是,計將安出?”平又道:“公不如讓封勿受,盡將私財取出,移作軍需,方可免禍。”何點首稱善,乃只受相國職銜,讓還封邑,且將家財佐軍。果得高祖歡心,褒獎有加。及高祖討英布時,何使人輸運軍糧,高祖又屢問來使,謂相國近作何事。來使答言,無非說他撫循百姓,措辦糧械等情,高祖默然。寓有深意。來使返報蕭何,何也未識高祖命意,有時與幕客談及,忽有一客答說道:“公不久便要滅族哩!”又作一波。何大驚失色,連問語都說不出來。客復申說道:“公位至相國,功居第一,此外已不能再加了。主上屢問公所爲,恐公久居關中,深得民心,若乘虛號召,據地稱尊,豈不是駕出難歸,前功盡隳麼?今公不察上意,還要孳孳爲民,益增主忌!忌日益深,禍日益迫,公何不多買田地,脅民賤售,使民間稍稍謗公,然後主上聞知,才能自安,公亦可保全家族了。”何依了客言,如議施行,嗣有使節往返,報知高祖,高祖果然欣慰。已而淮南告平,還都養痾,百姓遮道上書,爭劾蕭何強買民田,高祖全不在意,安然入宮。至蕭何一再問疾,纔將謗書示何,叫他自己謝民,何乃補給田價,或將田宅仍還原主,謗議自然漸息了。過了數旬,何上了一道奏章,竟觸高祖盛怒,把書擲下,信口怒罵道:“相國蕭何,想是多受商人貨賂,敢來請我苑地,這還當了得麼?”說着,遂指示衛吏,叫他往拘蕭何,交付廷尉。可憐何時時關心,防有他變,不料大禍臨頭,竟來了一班侍衛,把他卸除冠帶,加上鎖鏈,拿交廷尉,向黑沈沈的冤獄中,親嘗苦味去了。古時刑不上大夫,況屬相國,召平等胡不勸何早去,省得受辱?一連幽繫了數日,朝臣都不知何因,未敢營救。後來探得蕭何奏牘,乃是爲了長安都中,居民日多,田地不敷耕種,請將上苑隙地,俾民入墾,一可栽植菽粟,瞻養窮氓,二可收取槁草,供給獸食。這也是一條上下交濟的辦法,誰知高祖疑他討好百姓,又起猜嫌,竟不計前功,飭令系治!猜忌之深,無孔不入。羣臣各爲呼冤,但尚是徘徊觀望,憚發正言。幸虧有一王衛尉,代何不平,時思保救。一日入侍,見高祖尚有歡容,遂乘問高祖道:“相國有何大罪,遽致繫獄?”高祖道:“我聞李斯相秦,有善歸主,有惡自受,今相國受人貨賂,向我請放苑地,求媚人民,我所以把他系治,並不冤誣。”衛尉道:“臣聞百姓足,君孰與不足?相國爲民興利,請闢上苑,正是宰相應盡的職務,陛下奈何疑他得賄呢?且陛下距楚數年,又出討陳豨黥布,當時俱委相國留守。相國若有異圖,但一動足,便可坐據關中,乃相國效忠陛下,使子弟從軍,出私財助餉,毫無利己思想,今難道反貪商賈財賄麼?況前秦致亡,便是由君上不願聞過,李斯自甘受謗,實恐出言遭譴,何足爲法?陛下未免淺視相國了!”力爲蕭何洗釋,語多正直,可惜史失其名。高祖被他一駁,自覺說不過去,躊躇了好多時,方遣使持節,赦何出獄。何年已老,械繫經旬,害得手足痠麻,身軀困敝,不得已赤了雙足,徒跣入謝。高祖道:“相國可不必多禮了!相國爲民請願,我不肯許,我不過爲桀紂主,相國乃成爲賢相,我所以系君數日,欲令百姓知我過失呢!”何稱謝而退,自是益加恭謹,靜默寡言。高祖也照常看待,不消細說。  適周勃自代地歸來,入朝覆命,且言陳豨部將,多來歸降,報稱燕王盧綰,與豨曾有通謀情事。高祖以綰素親愛,未必至此,不如召他入朝,親察行止。乃即派使赴燕,傳旨召綰。綰卻是心虛,通謀也有實跡,說將起來,仍是由所用非人,致被搖惑,遂累得身名兩敗,貽臭萬年!先是豨造反時,嘗遣部將王黃至匈奴求援,匈奴已與漢和親,一時未肯發兵,事爲盧綰所聞,也遣臣屬張勝,前往匈奴,說是豨兵已敗,切勿入援。張勝到了匈奴,尚未致命,忽與故燕王臧荼子衍,旅次相遇。衍奔匈奴,見前文。兩下敘談,衍是欲報父仇,恨不得漢朝危亂,乃用言誘勝道:“君習知胡事,乃爲燕王所寵信,燕至今尚存,乃是因諸侯屢叛,漢不暇北顧,暫作羈縻,若君但知滅豨,豨亡必及燕國,君等將盡爲漢虜了!今爲君計,惟有一面援豨,一面和胡,方得長保燕地,就使漢兵來攻,亦可彼此相助,不至遽亡。否則漢帝好猜,志在屠戮功臣,怎肯令燕久存哩!”張勝聽了,卻是有理。遂違反盧綰命令,竟入勸冒頓單于,助豨敵漢。綰待勝不至,且聞匈奴發兵入境,防燕攻豨,不由的驚詫起來。暗想此次變端,定由張勝暗通匈奴,揹我謀反,乃飛使報聞高祖,要將張勝全家誅戮。使人方發,勝卻自匈奴回來,綰見了張勝,當然要把他斬首,嗣經勝具述情由,說得綰亦爲心動,乃私赦勝罪,掉了一個獄中罪犯,綁出市曹,梟去首級,只說他就是張勝。暗中卻遣勝再往匈奴與他連和,另派屬吏範齊,往見陳豨,叫他盡力御漢,不必多慮。偏偏陳豨不能久持,敗死當城,遂致綰計不得逞,悔懼交併。驀地裏又來了漢使,宣召入朝,綰怎敢遽赴?只好託言有病,未便應命。  漢使當然返報,高祖尚不欲討綰,又派闢陽侯審食其,及御史大夫趙堯,相偕入燕,察視綰病虛實,仍復促綰入朝。兩使馳入燕都,綰越加驚慌,仍詐稱病臥牀中,不能出見,但留西使居客館中。兩使住了數日,未免焦煩,屢與燕臣說及,要至內室問病。燕臣依言報綰,綰嘆息道:“從前異姓分封,共有七國,現在只存我及長沙王兩人,餘皆滅亡。往年族誅韓信,烹醢彭越,均出呂后計劃。近聞主上抱病不起,政權均歸諸呂后,呂后婦人,陰賊好殺,專戮異姓功臣,我若入都,明明自去尋死,且待主上病癒,我方自去謝罪,或尚能保全性命呢!”燕臣乃轉告兩使,雖未嘗盡如綰言,卻也略敘大意。趙堯還想與他解釋,獨審食其聽着語氣,似含有不滿呂后的意思,心中委實難受,遂阻住趙堯言論,即與堯匆匆還報。審食其袒護呂后,卻有一段隱情,試看下文便知。  高祖得兩人覆命,已是憤恨得很,旋又接到邊吏報告,乃是燕臣張勝,仍爲燕使,通好匈奴,並未有族誅等情。高祖不禁大怒道:“盧綰果然造反了!”遂命樊噲率兵萬人,往討盧綰。噲受命即去。高祖因綰亦謀反,格外氣忿,一番盛怒,又致箭瘡迸裂,血流不止。好容易用藥搽敷,將血止住。但瘡痕未愈,痛終難忍,輾轉榻中,不能成寐。自思討布一役,本擬令太子出去,乃呂后從中諫阻,使我不得不行,臨陣中箭,受傷甚重,這明明是呂后害我,豈不可恨?所以呂后太子,進來問疾,高祖或向他痛罵一頓。呂后太子,不堪受責,往往避不見面,免得時聽罵聲。適有侍臣與樊噲不協,趁着左右無人,向前進讒道:“樊噲爲皇后妹夫,與呂后結爲死黨,聞他暗地設謀,將俟宮車宴駕後,引兵報怨,盡誅戚夫人、趙王如意等人,不可不防!”高祖嗔目道:“有這等事麼?”侍臣說是千真萬真,當由高祖召入陳平、周勃,臨榻與語道:“樊噲黨同呂后,望我速死,可恨已極,今命汝兩人乘驛前往,速斬噲首,不得有誤!”兩人聞命,面面相覷,不敢發言。高祖顧陳平道:“汝可將噲首取來,愈速愈妙!”又顧周勃道:“汝可代噲爲將,討平燕地!”兩人見高祖盛怒,並且病重,未便爲噲解免,只好唯唯退出,整裝起行。在途私議道:“噲系主上故人,積功甚多,又是呂后妹夫,關係貴戚,今主上不知聽信何人,命我等速去斬噲!我等此去,只好從權行事,寧可把噲拘歸,請主上自行加誅罷。”這計議發自陳平,周勃亦極口贊成,便即乘驛前往。兩人尚未至噲軍,那高祖已經歸天了。  高祖一病數月,逐日加重,至十二年春三月中,自知創重無救,不願再行療治,呂后卻遍訪良醫,得了一有名醫士,入宮診視,高祖問疾可治否?醫士卻還稱可治,高祖嫚罵道:“我以布衣提三尺劍,取得天下,今一病至此,豈非天命?命乃在天,就使扁鵲重生,也是無益,還想甚麼痊癒呢!”說罷,顧令近侍取金五十斤賜與醫士,令他退去,不使醫治。醫士無功得金,卻發了一注小財。呂后亦無法相勸,只好罷了。高祖待呂后退出,便召集列侯羣臣,一同入宮,囑使宰殺白馬,相率宣誓道:“此後非劉氏不得封王,非有功不得封侯。如違此約,天下共擊之!”誓畢乃散,高祖再寄諭陳平,令他由燕回來,不必入報,速往滎陽,與灌嬰同心駐守,免致各國乘喪爲亂。佈置已畢,再召呂后入宮,囑咐後事,呂后問道:“陛下百歲後,蕭相國若死,何人可代?”高祖道:“莫若曹參。”呂后道:“參年亦已將老,此後當屬何人?”高祖道:“王陵可用。但陵稍愚直,不能獨任,須用陳平爲助。平智識有餘,厚重不足,最好兼任周勃。勃樸實少文,但欲安劉氏,非勃不可,就用爲太尉便了。”大約是閱歷有得之談。呂后還要再問後人,高祖道:“後事恐亦非汝所能知了。”呂后乃不復再言。又越數日,已是孟夏四月,高祖在長樂宮中,瞑目而崩。享年五十有三。自高祖爲漢王后,方纔改元,五年稱帝,又閱八年,總計得十有二年。稱帝以五年爲始,故合計只十二年。小子有詩詠道:  仗劍輕揮滅暴秦,功成垓下壯圖新,  如何功狗垂烹盡,身後牝得主晨。  高祖已崩,大權歸諸呂后手中,呂后竟想盡誅遺臣,放出一種辣手出來。當下召入一人,祕密與商,這人爲誰?容至下回再詳。      四皓爲秦時遺老,無權無勇,安能保全太子,使不廢立?高祖明知廢立足以召禍,故遲迴審慎,終不爲愛妾所移,其所謂羽翼已成,勢難再動,特紿戚夫人耳。戚姬屢請易儲,再四涕泣,高祖無言可答,乃借四皓以折其心,此即高祖之智術也。厥後械繫蕭何,命斬樊噲,無非恐太子柔弱,特爲此最後之防維。何本謙恭,挫辱之而已足,噲兼親貴,刑戮之而始安。至若預定相位,囑用周勃,更爲身後之圖,特具安劉之策,蓋其操心危,慮患深,故能談言微中,一二有徵。必謂其洞察未來,則堯舜猶難,遑論漢高。況戚姬趙王,固爲高祖之最所寵愛者,奈何不安之於豫,而使有人彘之禍也哉!

劉邦到達淮南後,接連收到兩個好消息:一是長沙王吳臣派人送來英布的首級,劉邦查驗屬實後,下詔嘉獎,將賞賜賜給來使帶回;二是周勃報告說,他追擊陳豨,攻破當城,殲滅陳豨的部衆,已將陳豨刺殺,平定代郡、雁門、雲中等地,等待朝廷進一步下令。劉邦隨即派人傳詔,命周勃班師回朝。周勃留駐代地,事見第三十八回。淮南封給劉邦的兒子劉長,楚王劉交復歸原地鎮守。而荊王劉賈在逃亡後沒有子嗣,因此將荊地改爲吳國,封劉賈的兄長劉濞爲吳王。劉濞原本是沛侯,年紀尚輕,力大過人,此次劉邦討伐英布時,他也隨軍出征,戰功卓著。劉邦認爲吳地百姓性格剽悍,必須用勇猛有爲的王來鎮守,才能避免隱患,於是特地任命劉濞爲吳王。劉濞接受任命後入宮謝恩,劉邦仔細打量他,發現他相貌兇狠,帶着殺氣,不禁感到後悔,便嘆氣對劉濞說:“你面相有反叛之兆,怎麼辦啊?”說完又無法收回成命,十分猶豫。劉濞心裏一驚,立刻跪下叩頭,劉邦摸了摸他的背,說道:“五十年後,東南地區將有動亂,恐怕就發生在你身上!你要記住,天下是同姓一家,千萬不要謀反,一定要記住啊,一定要記住!”劉邦既然看得出劉濞有反相,爲何不收回成命?而且五十年後的事,他如何能事先知道呢?這或許是史書爲了歌頌而誇大其詞,未必可信。劉濞連連稱不敢,劉邦才讓他起身,又叮囑了幾句,才讓他離開。劉濞隨即整頓行裝離開。此後,劉邦分封諸子爲諸侯,共八個封國:齊、楚、代、吳、趙、梁、淮陽、淮南。除楚王劉交、吳王劉濞外,其餘均爲劉邦親生兒子。劉邦認爲兄弟是骨肉至親,不會生異心,即便是劉濞,雖然已有反相之兆,也認爲是像侄子一樣,不必過於憂慮,沒想到後來竟真的生出變故。

此事暫且不提。

再說劉邦從淮南出發,向東到魯國,派遣官員準備豐盛祭品,前往孔子墓前舉行祭祀。祭祀完畢,返回後改道西行。途中舊傷復發,匆匆入關,回到長樂宮臥牀休息數日。戚姬早晚陪伴在側,見劉邦呻吟不止,更加憂心,便趁機勸說,再三請求劉邦保全母子性命。劉邦暗想,唯有廢掉太子,立新儲君,才能保住戚姬母子。於是重新提起廢立太子之事。張良作爲太子少傅,難以袖手旁觀,第一個上諫,說了許多話,劉邦卻不理不睬。張良心裏想到,過去進言常受採納,這次卻完全不被接受,恐怕再談無益,不如隱退,於是幾天閉門謝客,託病不出。太子太傅叔孫通也怒了,進宮極力勸諫說:“從前晉獻公寵愛驪姬,廢掉太子申生,導致晉國幾十年動亂;秦始皇沒有早早立扶蘇,最終導致國家滅亡,陛下親身經歷。如今太子仁厚孝順,天下皆知,呂后與陛下同甘共苦,只生下太子一人,爲何忽然要廢除?陛下若執意廢嫡立庶,我情願立刻自刎,用脖子上的血灑在地上!”說完,便拔出劍來,就要自殺。劉邦慌忙伸手阻止,說:“我只是隨口一說,並非真心,你怎麼能視作真話,竟來自殺以諫?幸虧你沒這麼做!”叔孫通放下劍,又說:“太子是天下根本,一旦根基動搖,天下將大亂,怎能將天下當作玩物呢?”劉邦說:“我聽你這麼說,就決定不廢太子了。”叔孫通才退下。隨後朝廷內外羣臣也紛紛上書勸阻,讓劉邦左右爲難:既不願違背衆人意願,又不敢拒絕寵妃,只好暫時擱置,以後再考慮。

後來,劉邦的傷勢略有好轉,便在宮中設宴,特意召太子劉盈前來赴宴。太子入宮後,四皓也一同進來,等太子行完禮後,四皓紛紛上前拜見。劉邦看着他們,只見他們鬚髮如雪,舉止莊重,心中大爲驚奇,便問太子:“這四位老人究竟是誰?”太子還沒回答,四皓已經自我介紹姓名。劉邦驚訝地問:“你們就是著名的商山四皓嗎?我求你們多年,你們卻一直避我不見,如今爲何來到這裏,願意跟隨我的兒子?”四皓齊聲道:“陛下輕慢士人,喜歡辱罵,我們堅守氣節,不願屈辱受辱,所以從未響應您的召喚。如今聽說太子仁德孝順,恭敬禮賢,天下人都向往他的德行,願意爲太子效死。我們出於天下人心所向,特地遠道而來,願輔佐太子。”劉邦緩緩說道:“你們願意輔佐我兒子,還有什麼要求嗎?只希望你們始終保護太子,不要讓他失德。”四皓答應聽命,依次舉杯祝壽。劉邦勉強飲下,又讓四皓一同坐下,共飲數杯。大約過了一個來小時,劉邦感到心情壓抑,便命太子退出。太子起身,四皓也起身,隨太子向劉邦辭別。劉邦立刻召戚姬上前,指着四皓,嘆息道:“我本想改立太子,但太子已得到四位賢士輔佐,勢力已成,我再難改變。”戚姬聞言立刻流淚。女人只知落淚,終究無濟於事。劉邦說:“你也不必過於悲傷,人生有命,順其自然,你且爲我跳支楚舞,我爲你唱支楚歌。”戚姬無奈,只得在席前輕盈起舞。劉邦想了想,歌詞已成,便大聲歌唱道:

“大雁高飛,一舉千里,羽翼齊備,橫跨四海。橫跨四海,誰能奈何?縱有絲網繩索,又怎能困住它呢!”

唱完後又反覆吟唱數遍,聲音淒涼悲愴。戚姬本來通曉文辭,聽着歌詞含義,更加悲痛,無法繼續起舞,乾脆掩面痛哭,淚水如雨。劉邦也無心再飲,吩咐撤去膳食,拉着戚姬入內,只是用溫柔話語勸解,軟語安慰,但廢立太子的問題,從此再未提起。太子原不該被廢立,但若只想保全戚姬,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嗎?

此時,蕭何已升任相國,加封五千戶食邑。劉邦的真正意圖,其實是擔心韓信謀反,所以才加封蕭何。羣臣都向蕭何道賀,唯獨秦朝舊臣召平前去弔唁。召平在秦朝滅亡後失去官職,後來在長安種瓜,瓜味都特別甘甜,世人稱“東陵瓜”。蕭何入關後,聽說召平有賢德之美,便將他招入幕府,曾一起商議大事。這次召平獨自來訪,說:“你今後恐怕會惹禍!”蕭何喫驚地問原因,召平回答:“陛下多年征戰,親臨前線,只有你留守京城,未被戰火波及。如今反而加封你的食邑,看似重用你,實則是懷疑你!想想淮陰侯韓信戰功赫赫,都遭誅殺,你難道能比得上他嗎?”蕭何驚惶不已,問:“你說得對,那該怎麼辦?”召平又說:“你不如放棄封地,把家中財產拿出來,用於軍需供給,才能避免禍患。”蕭何點頭稱是,於是只保留相國職位,把封地讓出去,並將家產全部捐出支持軍隊。果然受到劉邦的寵愛,受到多次褒獎。等到劉邦討伐英布時,蕭何派人運輸糧草,劉邦多次詢問使者,問蕭何最近在做什麼。使者回答說,不過是說他安撫百姓、籌備糧草器械而已。劉邦聽後默默不語,其中隱含深意。使者回來後向蕭何彙報,蕭何也不明白劉邦的用意,偶爾與幕僚談及此事,有位幕客突然說:“你很快就要滅族了!”蕭何大驚失色,話都說不出。幕客又說:“你位高權重,功勞第一,除此之外已不能再加封了。陛下多次問你做些什麼,恐怕你長期駐守關中,深受百姓愛戴,若趁機號召,佔據關中稱王,豈不成了難以收服的獨立勢力?如今你不察陛下心思,反而一心爲民,反而引起陛下的猜忌!猜忌越深,禍患越近!你何不多買些田地,低價出售給百姓,使民間稍有謠言說你貪圖私利,一旦陛下知道,自然安心,你也能保全家族。”蕭何聽後照此辦理,照着執行。後來使者往返報信,劉邦果然感到欣慰。不久,劉邦聽說淮南平定,返回長安休養,百姓在路上集體上書,控告蕭何強買民田。劉邦對此毫不在意,安然入宮。後來蕭何多次探病,劉邦纔將控訴書交給他,命他親自向百姓道歉。蕭何於是補發田價,或將田宅退還原主,民間的批評自然慢慢平息。過了數旬,蕭何上了一道奏章,惹怒了劉邦,劉邦將奏章摔在地上,怒罵道:“相國蕭何,想必是收了商人賄賂,竟敢來請求我開墾宮苑土地!這還不算過分?”說罷,便指派守衛,帶人拘捕蕭何,交付廷尉。可憐蕭何一向小心,生怕惹禍,沒想到大禍臨頭,竟被一班侍衛強行卸下官帽,戴上刑鏈,交由廷尉關押,親歷了黑暗的牢獄生活。古時候“刑不上大夫”,何況是相國,召平爲何不早勸他離開,以免受辱?一連關押了數日,大臣們都不知道原因,不敢出面營救。後來探聽到蕭何的奏章內容,原來是長安人口增多,田地不夠耕種,請求開墾皇苑空地,讓百姓耕種,既可種植糧食養活窮人,也可收割乾草餵養牲畜。這是一條互利共贏的政策,但劉邦卻疑心他討好百姓,反而更加猜忌,不計前功,下令把他拘捕!猜忌之深,無處不在。羣臣紛紛替他鳴冤,但都沉默觀望,不敢直言。幸好有一位王衛尉,爲蕭何不平,時常思索如何救援。一天入宮覲見,見劉邦尚有笑容,便趁機問:“相國有什麼大罪,竟被關押?”劉邦說:“我聽說李斯爲秦相,有善歸於君主,有惡自受,如今相國接受賄賂,向我請求開墾皇苑,討好百姓,所以我將他關押,並非冤枉。”衛尉說:“百姓富裕,君主怎會不足?相國爲民興利,開墾皇苑,正是相國應盡的職責,陛下爲何疑他收受賄賂呢?況且陛下離楚已有多年,曾親征陳豨、黥布,都委託相國留守京城。若相國有異心,只需輕動一足,便可坐擁關中,但相國始終效忠陛下,讓子弟從軍,自己拿出私財助餉,毫無個人私利,如今怎能說他貪圖商賈財富呢?況且秦朝滅亡,正是因爲君主不願聽直言,李斯自甘被誣,這難道是能作爲鑑戒的嗎?陛下未免看輕相國了!”極力爲蕭何澄清,言辭正直,可惜史書未記載其名。劉邦被他一駁,覺得說不過去,猶豫良久,纔派使者持節赦免蕭何出獄。蕭何年事已高,被拘禁十來天,手足麻木,身體虛弱,不得已赤腳步行入宮謝罪。劉邦說:“相國不必多禮!相國爲民請願,我不肯答應,我不過是個桀紂之主,而相國卻成了賢相。我之所以關押你幾天,是想讓百姓知道我的過失!”蕭何叩謝後離去,從此更加恭敬謹慎,沉默寡言。劉邦也照舊對待,不再多說。

恰逢周勃從代地歸來,入朝覆命,還說陳豨的部將多來投誠,報告說燕王盧綰曾與陳豨暗通消息。劉邦認爲盧綰一向親密信任,未必真的謀反,不如召他入朝,親自查清。於是派遣使者前往燕國,傳召盧綰。盧綰內心膽怯,確有通謀的證據,他辯解說是所用的下屬不賢,被迷惑所致,導致名聲與實情俱損,遺臭萬年!當初陳豨造反時,曾派部將王黃去匈奴求援,匈奴當時與漢和親,一時未肯發兵,盧綰得知後,便派人去探聽。盧綰認爲此事重大,於是派人去探查。後來,王黃果然前往匈奴,盧綰的部下也參與其間,導致事情敗露。盧綰的計謀被識破,其黨羽暴露。

劉邦在病重時,逐漸虛弱,一日日加重,到十年春三月,他知道自己病重無救,不願再治療。呂后四處求醫,找到一位名醫入宮診治,劉邦問病情可否救治,醫生表示可以。劉邦嘲諷地說:“我以平民身份持劍奪取天下,如今病至此,豈不是天命嗎?命運在天,就算有扁鵲重生,也無濟於事,還指望什麼痊癒呢!”說完,讓侍從取金五十斤賞給醫生,讓他離開,不讓他再治療。醫生拿了賞金,也掙了一筆小財。呂后也無法勸阻,只得作罷。劉邦待呂后離開後,召集各位列侯和大臣,一同入宮,命人宰殺白馬,共同宣誓:“今後非劉氏不得封王,非有戰功不得封侯。如有違此約,天下共討之!”誓言結束後,劉邦又留下密諭給陳平,讓他從燕地返回,不必報信,立即前往滎陽,與灌嬰共同駐守,以防各諸侯趁喪之機作亂。安排完畢後,召呂后入宮,囑咐後事。呂后問:“陛下百年後,如果蕭相國去世,由誰來接替?”劉邦說:“不如用曹參。”呂后問:“參也年事已高,之後由誰來?”劉邦說:“可任用王陵。但陵人有些愚直,不能獨自擔當,需輔以陳平。陳平聰明有才,但爲人厚重不足,最好兼任周勃。周勃爲人樸實,不善文辭,但真心擁護劉氏,非他不可,就讓他擔任太尉。”這是基於長期執政經驗的判斷。呂后還想再問下一任,劉邦說:“這些事恐怕你也不太瞭解了。”呂后也就不再追問。又過了幾天,已是夏季四月,劉邦在長樂宮中閉目離世,享年五十三歲。自劉邦成爲漢王起,才改年號,五年稱帝,共經歷八年,總計十二年。稱帝以五年爲起點,故總年數爲十二年。後面有詩讚道:

“持劍輕揮滅暴秦,功成垓下壯圖新,
如何功狗垂烹盡,身後牝得主晨。”

劉邦一去世,大權完全落入呂后手中,呂后竟想盡殺遺臣,放出狠辣手段。當下召來一個祕密商議的人,此人是誰?待下回再詳。

四皓是秦朝的遺老,無權無勇,怎能真正保護太子,避免廢立?劉邦清楚廢立太子會招致禍患,因此審慎遲疑,最終沒有被寵妃所動搖。所謂“羽翼已成,勢難再動”,只是騙騙戚夫人而已。戚姬屢次請求換儲,再三落淚,劉邦無言可對,只好借四皓來安撫她,這就是劉邦的智謀。後來他關押蕭何、下令處死樊噲,完全是擔心太子年幼柔弱,特意設置的最後防線。蕭何原本謙恭,稍加挫辱就足夠了;樊噲則身份特殊,是呂后的妹夫,地位尊貴,必須以刑戮來震懾,才能安定人心。至於預先安排相位,任命周勃爲太尉,更是爲身後劉氏江山謀劃,制定安邦定國之策,可見劉邦思慮深遠,憂患意識極強,才能在細微之處精準判斷。斷言他能看透未來,那是太過荒謬,連堯舜都難以做到,更別說劉邦了。何況戚姬與趙王如意,本來是劉邦最寵愛的人,爲何不能安心安置,反而導致“人彘之禍”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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