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三十二回 即帝位漢主稱尊 就驛舍田橫自剄

卻說項王自刎以後,漢將爭奪項王屍骸,甚至自相殘殺,死了好幾十人,結果是王翳得了頭顱,呂馬童與楊喜呂勝楊武等四將,各得一體,持向漢王前報功。漢王命將五體湊合,果然相符,遂即分封五人,命呂馬童爲中水侯,王翳爲杜衍侯,楊喜爲赤泉侯,楊武爲吳防侯,呂勝爲涅陽侯。楚地望風請降,獨魯城堅守不下,漢王大怒,引兵攻魯,恨不得立刻入城,一體屠戮,蕩成平地。不意到了城下,覺有一種弦誦的聲音,悠揚入耳,因不禁轉念道:“魯國素知禮義,今爲主守節,不得爲非,我不如設法招撫爲是。”只一轉念,便是興王氣象。乃將項王首級,令將士挑在竿上,舉示城上守兵,且傳諭降者免死,於是魯城吏民,開門迎降。先是楚懷王嘗封項羽爲魯公,至是魯最後降,漢王因命用魯公禮,收葬項王屍身,就在穀城西隅,告窆築墳,親爲發喪。並命文吏繕成一篇祭文,無非說是前同兄弟,本非仇讎,拘太公不殺,虜呂后不犯,三年留養,尤見盛情,死後有知,應視此觴等語。及臨祭讀文,漢王亦不禁悲泣,淚下潸潸。恐非真情。將士等都爲動容,祭畢乃還。呂馬童爲項王故人,到此亦知感否?今河南省河陽縣有項羽墓,就是項羽自刎的地方,便系今日的烏江浦,在安徽省和縣東北,留有祠宇,號爲西楚霸王廟,這且不必細述。  漢王命赦項氏宗親,一律免罪,且聞項伯已在張良營中,特別召見,封爲射陽侯,賜姓劉氏。賣主求榮,項伯不能無慚。還有項襄項佗等,亦皆封侯賜姓,如項伯例。結婚一節,史中未曾提及,想由漢王賴去。各路諸侯,都附勢輸誠,奉書稱賀。惟臨江王共敖子尉,嗣爵爲王,尚記念項王舊恩,不肯從漢。經漢王派遣劉賈等人,率兵往討,才閱旬日,便將共尉擒歸,江陵亦平。臨江王都江陵,見前文。  漢王還至定陶,與張良陳平二人,密議多時,即趨入韓信營中。信亟起相迎,奉王就座,但聽得漢王面諭道:“將軍屢建大功,得平強項,寡人當始終不忘。今應休兵息民,不復勞師,將軍可繳還軍符,仍就原鎮便了!”此時信無詞可拒,只好把印信取出,交還漢王。漢王得了印信,便即持去。俄而又傳出一令,說是楚地已定,義帝無後,齊王信生長楚中,習楚風俗,可改封楚王,鎮定淮北,定都下邳。魏相國越,勤撫魏民,屢破楚軍,今即將魏地加封,號稱梁王,就都定陶云云。彭越是加授封爵,當然心喜,便至漢王前拜謝,受印而去。惟韓信易齊爲楚,明知漢王記着前嫌,不願再令王齊,但自思衣錦還鄉,也足顯揚故土,計不如遵着命令,就此榮歸爲是。乃亦繳出齊王印,改領楚王印起行。  到了下邳,即差人尋訪漂母,及受辱胯下的惡少年。漂母先至,信下座慰問,特賜千金,漂母拜謝去訖。可謂一登龍門,飯價百倍。既而惡少年到來,面無人色,俯伏請罪。信笑說道:“我豈小丈夫所爲,睚眥必報?汝可不必恐懼,我且授汝爲中尉官。”少年叩首道:“小人愚蠢,曾誤犯尊威,今蒙赦罪不誅,恩同再造,怎敢再邀封賞?”信又說道:“我願授汝爲官,汝何必多辭!”少年乃再拜稱謝,起身退出。信顧語左右道:“這也是個壯士,他辱我時,我豈不能拚死與爭?但死得無名,所以忍耐至此,得有今日。”左右都服信大度,交口稱賢。信復與梁王彭越,淮南王英布,韓王信,故衡山王吳芮,趙王張敖,是年張耳病歿,子敖嗣爵。燕王臧荼等,聯名上疏,尊漢王爲皇帝。疏中略雲:  先時秦爲無道,天下誅之,大王先得秦王,定關中,於天下功最多,存亡定危,救敗繼絕,以安萬民,功盛德厚,又加惠於諸侯王,有功者使得立社稷。地分已定,而位號比擬,無上下之分,是大王功德之著,於後世不宜。謹昧死再拜上皇帝尊號,伏乞準行!  漢王得疏,召集羣裏,與語道:“寡人聞古來帝號,只有賢王可當此稱,虛名無實,殊不足取。今諸侯王乃推高寡人,寡人乏德,如何敢當此尊號?”羣臣都齊聲道:“大王起自細微,誅不義,立有功,平定海內,功臣皆得裂土分封,可見大王本無私意。今大王德加四海,諸侯王不足與比,實至名歸,應居帝位,天下幸甚!”漢王還要推讓,再由內外臣僚,合詞申請,乃命太尉盧綰及博士叔孫通等擇吉定儀,就在汜水南面,郊天祭地,即漢帝位。文武百官,一齊朝賀,頒詔大赦,追尊先妣劉媼爲昭靈夫人,立王后呂氏爲皇后,王太子盈爲皇太子。接連有諭旨二道,分封長沙閩粵二王,文雲:  故衡山王吳芮,與子二人,兄子一人,從百粵之兵,以佐諸侯,誅暴秦,有大功,爲衡山王。項羽侵奪之,降爲番君,今其以長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諸郡,立番君芮爲長沙王,欽哉惟命!吳芮傳國最久,故特錄此詔。  故粵王無諸,越勾踐後,姓騶氏。世奉越祀,秦侵奪其地,使其社稷,不得血食,諸侯伐秦,無諸身率閩中兵,以佐滅秦。項羽廢而勿立,今以爲閩粵王,王閩中地,勿使失職,以酬王庸。此詔並錄,爲後文閩越不靖張本。  是時諸侯王受地分封,共計八國,就是楚韓淮南梁趙燕及長沙閩粵二王。此外仍爲郡縣,各置守吏,如秦制相同,漢王命諸侯王皆罷兵歸國,所有部下士卒,除量能授職外,亦俱遣令還家,本身免輸戶賦。一面啓蹕入洛,即以洛陽爲國都。特派大臣赴櫟陽奉迎太公呂后及太子盈,又遣使至沛邑故里,召入次兄劉仲,從子劉信,並同父異母的少弟劉交。想是太公繼室所生。還有微時外婦曹氏,暨定陶人戚氏父女,亦乘便接入。曹女生子名肥,戚女生子名如意,當然挈同至都。曹氏見第十一回,戚氏見第二十四回。父子兄弟,妻妾子侄,陸續到齊,歡聚皇宮,沒一個不喜出望外,額手稱慶,漢帝亦樂不勝言。看官聽說!漢帝后來廟號叫做高皇帝,並因他爲漢朝始祖,就稱爲漢高祖,史家統是這般紀述,小子此後敘錄,也沿例呼爲漢高祖了。特筆提清。  高祖既平定海內,籌畫政治,卻也忙亂了好幾月。由春及夏,諸事粗有頭緒,方得少閒,因就洛陽南宮,大開筵宴,遍召羣臣入內,一同會飲。酒行數巡,高祖乃對衆宣言道:“列侯諸將,佐朕得有天下,今日一堂宴會,君臣同聚,最好是直言問答,不必忌諱。朕卻有一問,朕何故得有天下?項氏何故致失天下?”當有兩人起座,同聲答道:“陛下平日待人,未免侮慢,不及項羽的寬仁。但陛下使人攻城略地,每得一城,即作爲封賞,能與天下共利,所以人人效命,得有天下。項羽妒賢忌能,多疑好猜,戰勝不賞功,得地不分利,人心懈體,乃失天下,這便是得失的辨別呢。”高祖聽了,瞧着兩人,乃是高起王陵,便笑說道:“公等知一不知二,據我想來,得失原因,須從用人上立說。試想運籌帷幄,決勝千里,我不如子房,鎮國家,撫百姓,運餉至軍,源源不絕,我不如蕭何,統百萬兵士,戰必勝,攻必取,我不如韓信。這三人系當今豪傑,我能委心任用,故得天下。項羽只有一范增,尚不能用,怪不得爲我所滅了!”羣臣聞言,各下座拜伏,稱爲至言。高祖大悅,又令大衆歸座,續飲多時,興盡始散。  過了數日,有人入報高祖,說是故齊王田橫,避匿海島,有徒黨五百餘人,一同居住。高祖不免加憂,即派朝臣,齎了詔書,前往招安。橫自被灌嬰擊敗,投奔彭越,見第三十回。留居月餘,聞越起兵從漢,自恐被禍,因潛身奔赴東海,尋得一個島嶼,作爲枝棲。他本來疏財好士,廣結豪俠,此次投奔海島,有同時隨行的,有聞風趨集的,因此人數得五百有餘。及漢使到了島中,交付詔書,由橫閱畢,便向漢使說道:“我前時曾烹酈食其,今雖蒙天子赦罪,召令入都,但聞食其弟酈商,方爲上將,怎肯不爲兄報仇?因此不敢奉詔。”漢使聽說,當即告辭,還都覆命。高祖道:“這有何妨?橫亦不免多慮,”因召入衛尉酈商,當面囑咐道:“齊王田橫,將要來朝,汝不得懷着兄仇,私下陷害!如若有違,罪當夷族。”酈商心雖不服,但未敢辯駁,只好應聲退出。高祖再遣原使召橫,叫他不必憂懼,且令傳諭道:“田橫來,大可封王,小亦封侯,倘再違詔不至,朕將發兵加誅,毋貽後悔!”這數語傳入橫耳,橫不得已隨使動身,徒黨五百餘人,俱請相從。橫與語道:“我非不願與諸君同行,惟人數過多,反招疑忌,不如留居此地,聽候消息。我若入都受封,自當來召諸君。”大衆乃止。橫但與門客二人,同了漢使,航海登岸,乘馹赴都。行至屍鄉驛,距洛陽約三十里,橫顧語漢使道:“人臣入朝天子,應該沐浴表誠,此處幸有驛舍,可許我就館洗沐否?”漢使不料他有別意,當然應諾,遂入驛小憩,聽令沐浴。  橫既得避開漢使,密喚二客近前,喟然與語道:“橫與漢王皆南面稱孤,本不相屬,今漢王得爲天子,橫乃降爲亡虜,要去北面朝謁漢帝,豈不可恥!況我曾烹殺人兄,乃欲與伊弟並肩事主,就使他震懾主威,不敢害我,我難道就好無愧麼?漢帝必欲召我,無非欲見我一面,汝可割下我首,速詣洛陽,此去不過三十里,形容尚可相認,不致腐敗。我已國破家亡,死也罷了!”二客大驚,方欲勸阻,那知橫已拔劍在手,刎頸喪生。總之是不肯降漢。漢使坐在外面,並未聞知,及聽到二客哭聲,慌忙趨過一看,見二客撫着橫屍,正在悲慟。當下問明原委,由二客泣述橫言。漢使也覺沒法,只好將橫首割下,令二客捧着,帶同入都,報知高祖。高祖即傳令二客入見,二客捧呈橫首,高祖約略一瞧,面目如生,尚餘英氣,不由的嘆息道:“我知道了!田橫等兄弟三人,起自布衣,相繼稱王,好算是當今賢士。今乃慷慨就死,不肯屈節,可惜可惜!”說罷也爲流涕。  二客尚跪在座前,高祖命他起來,各授都尉。二客雖然稱謝,卻沒有甚麼喜容,怏怏退出。高祖又遣發士卒二千人,爲橫築墓,並令收殮橫屍,將首縫上,即用王禮安葬,送窆墓中。二客送至葬處,大哭一場,就在墓旁挖穿二穴,拔劍自刺,僕入穴中。當有人再行報聞,高祖越加驚歎,復遣有司馳詣墓所,出屍棺殮,妥爲營葬。  待葬畢報命,高祖道:“田橫自殺,二客同殉,卻是一種異事。但聞得海島中,尚有五百多人,若統似二客忠賢,爲橫效死,豈不是一大隱患麼?”乃復遣使馳赴海島,詐稱田橫已受封爵,特來相招。漢高但知使詐,無怪田橫等寧死不降。島中五百餘人,信爲真言,一齊起行,同至洛陽。既入漢都,才知橫及二客死耗,免不得涕淚交橫,遂共至田橫墓前,且拜且哭,並湊成一曲薤露歌,聊當哀詞。歌哭以後,統皆自殺。至今河南省偃師縣西十五里,尚存田橫墓,就是薤露歌,亦流傳千古。薤露二字的意義,謂人生如薤上露,容易晞滅。後世常稱是歌爲挽逝歌,這且擱過不提。  且說漢使既與五百人同來,本擬引他入朝,偏五百人自去謁墓,同時殉主,不得不據實入奏。高祖且驚且喜,仍令吏役一律掩埋。繼思田橫門客,尚且如此忠義,那項王手下的遺將,保不住暗中號召,與我反對,仔細記憶,想到季布鍾離昧二人,嗣復回思睢水戰敗時,季布追趕甚急,險些兒遭他毒手,現在要將他緝獲,醢爲肉醬,方足泄恨。因再懸賞千金,購拿季布,如有藏匿不報,罪及三族。這道命令申行出去,那一個不思得賞,那一個還敢窩留。究竟季布遁往何處?原來是在濮陽周家。周家與季布交好多年,所以將布收留。旋聞漢廷懸賞緝拿,並有罪及三族的厲禁,也不覺慌急起來。當下想出一法,令布薙去頭髮,套環入頸,僞充髠鉗刑犯,引至魯朱家處,賣做奴僕。髠鉗爲奴,是秦朝遺制,漢仍之。朱家是個著名大俠,向與周氏相識,明知他不是販奴,特欲保全此人,有意轉託。若非依言收買,怎好算得濟困扶危?於是將季布看了一番,問明身價,立即交付,送出周氏,然後再盤問季布數語。季布閱人已多,見他英姿豪爽,與衆不同,已料是一位義士,可以求救,因也吞吞吐吐,說了一篇悲婉的籲詞。朱家不待說明,便知除季布外,別無他人,因即買置田舍,使布經營,自己扮做商人模樣,徑往洛陽,替佈設法去了。小子有詩讚道:  挺身入洛救人危,智勇深沈世獨推;  “遊俠傳”中膺首席,大名留與後生知。  欲知朱家如何救布,待看下回便知。      韓信身爲大將,能挫項王於垓下,而不能防一漢高,前在修武,被奪軍符,至定陶駐軍,復由漢高馳入軍營,片語相傳,立取帥印,何其易也!且易齊爲楚,倉猝改封,而韓信不能不去,此由漢高能用善謀,操縱有方,故信無從反抗耳。及汜水稱尊,信實爲勸進之領袖,前此懷疑而不來,後此獻媚而不恤,自相矛盾,皆入漢祖之術中,漢祖其真雄主哉!獨田橫自居海島,不肯事漢,應詔起行,所以保衆,入驛自剄,所以全名,至若二客同殉,五百人亦並捐軀,其平日信義之相孚,更可知矣。大丈夫雖忠不烈,視死如歸,若田橫諸人,其庶幾乎!

話說項羽自刎之後,漢軍爭搶他的屍首,甚至彼此殘殺,死了幾十人。最終,王翳得到了項羽的頭顱,呂馬童、楊喜、呂勝、楊武等四人各自得到了項羽的一具軀體,帶着這些屍身向漢王報功。漢王下令將五具屍體製作成完整的軀體,果然與頭顱匹配,於是封賞這五人,分別任命呂馬童爲中水侯,王翳爲杜衍侯,楊喜爲赤泉侯,楊武爲吳防侯,呂勝爲涅陽侯。

楚地望風歸降,只有魯城一直堅守不降,漢王非常憤怒,率領軍隊攻城,恨不得立刻攻破城池,徹底屠城,將整個城池夷爲平地。然而當軍隊抵達城下時,卻聽見城上傳來悠揚的讀書聲,漢王不禁心想:“魯國向來以禮義著稱,如今有人堅守節操,不爲非作歹,我還不如設法招撫他們。”這一轉念,便顯露出他作爲帝王的胸懷與氣度。於是,他命將士將項羽的頭顱掛在竿上,展示在城頭,並下令投降者可以免死。魯城的官民見此,紛紛打開城門迎接漢軍投降。

楚懷王曾封項羽爲魯公,如今魯城最後投降,漢王便依照魯公的禮節,將項羽的遺體安葬在穀城西邊,親自主持發喪。同時下令文官撰寫一篇祭文,文中說項羽和自己過去是兄弟,本無仇怨,曾嚴守諾言,不殺太公,不侵犯呂后,三年間還親自照顧他們,情誼深厚,死後若有靈,也應將這杯酒視爲對往昔情誼的追思。在祭奠時,漢王親自讀祭文,也忍不住落淚,衆人皆爲之動容。祭禮結束後,漢軍才離城返回。

呂馬童是項羽的舊友,此時也感懷不已。如今在河南河陽縣,有項羽的墓,正是他在烏江自刎的地方,安徽和縣東北還存有一座祠堂,叫“西楚霸王廟”,這就不必贅述了。

漢王下令赦免項氏家族所有宗親,一律免罪。聽說項伯已在張良軍中,便特別召見,封爲射陽侯,並賜姓劉氏。項伯因曾出賣項羽求榮,內心十分慚愧。還有項襄、項佗等人,也都被封爲諸侯,賜姓劉氏。關於婚姻一事,史書未載,想必是漢王后來自行處理的。各路諸侯紛紛依附漢王,獻上賀書,表示歸順。只有臨江王共敖的兒子尉繼位,仍記着項羽的恩情,不肯歸順漢王。漢王派遣劉賈等人率兵討伐,僅過十天,就擒獲了尉,並平定了江陵。臨江王都城在江陵,見前文所述。

漢王回到定陶,與張良、陳平祕密商議許久,隨即前往韓信的軍營。韓信立刻起身迎接,奉漢王入座。漢王當面告訴韓信:“你屢次建立大功,幫助我平定強敵,我將始終銘記你的功績。如今應當休兵息民,不再勞師動衆,你可交還軍符,回到原地鎮守吧!”韓信無言以對,只好取出印信交還。漢王得到印信後,立刻帶着離開。

不久,漢王又發佈命令,說楚地已經平定,義帝沒有後代,齊王韓信生長於楚地,熟悉楚地風俗,可改封爲楚王,鎮守淮北,定都下邳。魏國的相國越,勤勉安撫魏地百姓,多次擊敗楚軍,現在就將魏地加封,封爲梁王,定都定陶。彭越也獲得更高的封爵,自然心生歡喜,前往漢王處拜謝,接受印信後離開。韓信原本想將齊國改爲楚國,但他清楚漢王一直記恨自己過去的事,不願再封他爲齊王。然而他轉念一想,若是衣錦還鄉,也能光耀故里,於是決定聽從命令,將齊王印交給漢王,改領楚王印,隨即動身前往。

到達下邳後,韓信派人尋找當年受辱的漂母及那個曾羞辱他的小人。漂母先抵達,韓信下座親自慰問,特賜她千金,漂母感激而去,可謂一登龍門,身價百倍。後來那人也來了,面色蒼白,跪地請罪。韓信笑道:“我豈是那種睚眥必報的小人?你不必害怕,我任命你爲中尉。”那少年叩首拜謝,說:“小人愚蠢,過去冒犯您,今日得您赦免,恩德如同再造,怎敢再求封賞?”韓信又說:“我願意任命你爲官,你何必推辭!”少年再拜感謝,起身離開。韓信對身邊人說:“這也是個豪傑。當年他羞辱我時,我本可以拼命與他爭鬥,但爲了不名譽掃地,我選擇忍耐。如今我有今日,全靠這份寬宏大量。”衆人都佩服韓信的胸襟,齊聲稱讚他是賢者。

韓信又與梁王彭越、淮南王英布、韓王信、故衡山王吳芮、趙王張敖(張耳去世,其子張敖繼位)、燕王臧荼等聯名上書,尊漢王爲皇帝。奏章中寫道:

“當初秦朝無道,天下百姓奮起討伐,大王先得秦王,平定關中,功績天下第一,拯救危亡,延續絕嗣,安定百姓,功績深厚,又對諸侯加以恩惠,有戰功者皆可建立國家。如今疆土已定,地位高低卻無人可比,可見大王德行深厚,功績卓著,不應在後世被忽視。謹此冒死叩拜,請求賜予‘皇帝’尊號,懇請批准!”

漢王看到奏章,召集羣臣議事,對大家說:“我聽說古代的帝王稱號,只有賢德之君才配得上,虛名無實,實在不值得。如今諸侯王推舉我稱帝,我能力不足,怎能當此尊號?”羣臣一致回應:“大王從平民起家,誅除暴政,建立功業,平定天下,功臣皆得封地,可見大王並無私心。如今大王功高德重,諸侯根本無法比擬,實至名歸,理應稱帝,天下百姓有幸!”漢王仍執意推辭,但內外羣臣一再請求,於是命太尉盧綰和博士叔孫通等人選擇吉日,舉行祭祀儀式,於汜水以南,祭天祭地,正式登基爲帝。

文武百官一齊祝賀,宣佈赦免天下罪犯,追尊母親劉媼爲昭靈夫人,立呂后爲皇后,立太子劉盈爲皇太子。接着又發佈兩道詔令,分封長沙、閩粵二王:

“故衡山王吳芮,與其二子、侄子一人,曾率領百越之兵輔佐諸侯,消滅暴秦,立下大功,被封爲衡山王。項羽奪取其王爵,降爲番君。如今恢復其王位,封吳芮爲長沙王,命他治理長沙、豫章、象郡、桂林、南海等郡,以酬其功。吳芮傳世最長,特此記錄。”

“故粵王無諸,是越王勾踐的後人,姓騶。世代祭祀越國,秦朝侵奪其地,使其宗廟無法祭祀。諸侯伐秦時,無諸親自率閩中兵馬參戰,協助滅秦。項羽廢除其王位,如今恢復其王爵,封爲閩粵王,治理閩中,不得失職,以酬其功。此詔並存,爲後文閩越地區不穩埋下伏筆。”

這時,諸侯分封的封地共有八國:楚、韓、淮南、梁、趙、燕,以及長沙、閩粵二王。其餘地區仍爲郡縣,設置地方官吏,一如秦朝制度。漢王下令諸侯王撤兵回封地,部下士兵除能勝任者外,全部遣返家鄉,士兵本人免除賦稅徭役。同時,漢王開始啓程進入洛陽,以洛陽爲都城。派遣大臣前往櫟陽迎接太公、呂后及太子劉盈,又派使者前往沛縣老家,迎接兄長劉仲、侄子劉信,以及同父異母的弟弟劉交(據推測是太公續娶所生)。還邀請了早年妻子曹氏,以及定陶戚氏父女一同入朝。曹氏生子劉肥,戚氏生子劉如意,也都隨同前往。這些親屬和子侄陸續抵達皇宮,大家團聚,歡天喜地,無不欣喜若狂。漢王也喜不自勝。

後來漢高祖被稱爲“高皇帝”,因爲他是漢朝的開國之祖,史書統稱他爲“漢高祖”。此後敘述,也沿用此稱呼,特此說明。

漢高祖平定天下後,開始籌劃政治,忙亂了好幾個月。春季到夏季,各項工作才大致理順,才得以稍事休息。於是他便在洛陽南宮大擺筵席,召集羣臣共飲。酒過三巡,高祖對衆人說:“各位諸侯將軍,都是幫助我取得天下的功臣,今日齊聚一堂,最重要的是坦誠相待,不必有所顧忌。我問大家一個問題:我爲何能獲得天下?項羽爲何失天下?”此時有兩人站起,同時回答:“陛下日常待人常顯輕慢,不如項羽寬厚仁愛。但陛下攻城掠地,每得一城,就分封賞賜,使天下人共享利益,因此大家願意效忠,助我得天下。而項羽嫉妒賢能,多疑猜忌,勝仗不賞功,得地不分利,人心渙散,才導致失天下。這就是得失的真正原因。”

高祖聽後,看着兩人,正是高起與王陵,便笑道:“你們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我認爲,得失的根本原因,應從用人說起。想想看,運籌帷幄,決勝千里,我不如張良;安定國家,安撫百姓,保障軍需,我不如蕭何;統領百萬大軍,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,我不如韓信。這三人是當今的豪傑,我都能任用,因此得天下。項羽只有一名范增,卻不能任用,難怪被我所滅!”

羣臣聽了,紛紛下拜,稱這是至理之言。高祖大喜,命大家歸座繼續飲酒,盡興而散。

幾天後,有使者來報,說故齊王田橫躲藏在海島之上,有五百名門客隨行居住。高祖因此憂慮,立即派遣朝臣攜帶詔書前去招安。田橫曾在灌嬰擊敗後投奔彭越,居住月餘,聽說彭越起兵歸附漢王,擔心被報復,便潛逃到東海,找到一座小島棲身。他一向愛惜財物,廣交豪傑,因此這一帶聚集了五百多人。等漢使到達島上,交付詔書時,田橫看過後對使臣說:“我過去烹殺了酈食其,如今蒙天子赦免,召我入朝,但我聽說酈食其的弟弟酈商如今已是上將,怎肯不爲兄報仇?因此我無法接受詔書。”漢使聽後,立即告辭返京覆命。高祖說:“這又有什麼關係?田橫多慮而已。”於是召見衛尉酈商,當面叮囑道:“齊王田橫即將來朝,你不得懷有兄長之仇而暗中陷害他。若有違抗,罪責將至滅族!”酈商內心不服,但不敢反駁,只能應命退出。

高祖再次派遣原使召見田橫,勸他不必擔憂,並傳話道:“田橫來朝,可封王,若只封侯也無妨。若再不遵從命令,朕將發兵討伐,絕無悔意!”這話傳到田橫耳中,他不得已隨使出發,五百門客也紛紛隨行。田橫對衆人說:“我本不願一同前往,但人數太多反而招致猜忌,不如留在島上等待消息。我若入朝,自然會再召喚你們。”衆人只好作罷。田橫只帶兩名門客,隨漢使乘船抵達洛陽。行至屍鄉驛,距洛陽約三十里,田橫回頭對漢使說:“臣子入朝見君,應當沐浴更衣,以表誠意。這裏恰好有驛站,可讓我暫住沐浴嗎?”漢使未料他有此意,便答應下來,讓他進入驛館休息,沐浴更衣。

田橫趁機避開漢使,悄悄喚來兩名門客,深沉地說:“我和漢王都是南面稱王,本無隸屬關係。如今漢王登基爲帝,我卻淪爲俘虜,要去北面朝見他,這何其羞恥!我曾烹殺自己的兄長,如今想與我弟弟並肩爲官,即使他威懾我,不敢害我,我難道就無愧於心嗎?漢王要召我,無非是想見我一面。你們可將我首級割下,迅速前往洛陽,距離不過三十里,面容仍可辨認,不會腐敗。我已然家破國亡,死也罷了!”兩名門客大喫一驚,正想勸阻,卻不料田橫已拔劍自刎,壯烈而死。

漢使坐在外面,毫無察覺,直到聽見門客哭聲,急忙趕過去,見二人抱着田橫的屍體悲痛萬分。漢使詢問緣由,由門客泣訴田橫的話。他終於無奈,只好割下田橫的頭顱,命兩名門客捧着,帶着入都,上報給高祖。高祖當即召見二人,命他們入見。二人捧着頭顱,高祖略一查看,見其面容依舊,英氣未消,不禁嘆息道:“我知道了!田橫兄弟三人,皆出身布衣,相繼稱王,是當今的賢士。如今卻慷慨赴死,不肯屈服,真是令人惋惜!”說完也淚如雨下。

兩名門客仍跪在殿前,高祖命他們起來,分別任命爲都尉。二人雖表示謝意,但神情黯然,怏怏離開。高祖又派遣兩千士兵爲田橫修墓,並下令收殮屍身,將首級縫回,以王侯禮儀安葬,送入墓中。兩名門客送至葬地,悲痛大哭,就在墓旁挖了兩個洞,拔劍自刺,墜入洞中身亡。後來有人報告,高祖更加震驚,又派官吏迅速前往墓地,取出棺木,妥善安葬。

待葬禮完畢,高祖對身邊人說:“田橫自殺,兩名門客也一同殉死,真是罕見的事。聽說海島上尚有五百人,若皆如他們般忠義,爲田橫赴死,豈不是一大隱患?”於是又派遣使者前往海島,謊稱田橫已受封爵,特來邀請。高祖知道這是詐招,因此田橫等人寧死不降。島上五百人信以爲真,紛紛出發,一同抵達洛陽。入城後,才得知田橫與兩名門客已死,衆人悲痛欲絕,紛紛前往田橫墓前跪拜哭泣,合奏一曲《薤露歌》,以表達哀思。歌哭之後,衆人也相繼自盡。如今河南省偃師縣西十五里,仍有田橫墓,這曲《薤露歌》也流傳千古。“薤露”意爲人生如薤草上的露水,極易消逝。後世常稱這首曲子爲悼亡之歌,暫且不提。

再說那漢使帶五百人一同前來,本想引他們入朝,誰知他們自己先去祭拜田橫墓,並一同殉死,不得不如實上報。高祖既驚且喜,仍命官吏將他們安葬。隨後想到田橫門客如此忠義,那項羽舊部中恐怕也有人暗中聯絡,反對漢王,於是回憶起季布、鍾離昧二人。想起在睢水大戰時,季布曾緊追不捨,險些被殺,如今要將他緝拿,剝皮滅族,才能解恨。於是下令逮捕季布,派兵追捕。高祖有詩讚曰:

挺身入洛救人危,智勇深沉世獨推;
“遊俠傳”中膺首席,大名留與後生知。

欲知朱家如何救季布,待看下回。

韓信雖爲大將,曾大敗項羽於垓下,卻未能防備漢高祖的暗中佈局。早年在修武被奪軍符,到定陶駐軍,漢高祖竟親自入營,僅用一句話便奪回帥印,何其輕易!更別說隨意改封爲楚王,韓信也無法抗拒,這全因漢高祖善於權謀,掌控全局,故而韓信毫無反抗之力。等到汜水稱帝,韓信本應是勸進的領袖,此前懷疑不至,此後獻媚不忠,前後矛盾,皆落入漢高祖的算計之中。真正的雄主,莫過於漢高祖!唯有田橫隱居海島,不事漢王,以保護門客;入宿驛站,自刎謝世,以保全名聲。那兩名門客同死,五百人也一併捐軀,可見他們之間的情義之深,令人動容。大丈夫忠心不屈,視死如歸,田橫等人,可謂近乎完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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