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三十二回 即帝位漢主稱尊 就驛舍田橫自剄
話說項羽自刎之後,漢軍爭搶他的屍首,甚至彼此殘殺,死了幾十人。最終,王翳得到了項羽的頭顱,呂馬童、楊喜、呂勝、楊武等四人各自得到了項羽的一具軀體,帶着這些屍身向漢王報功。漢王下令將五具屍體製作成完整的軀體,果然與頭顱匹配,於是封賞這五人,分別任命呂馬童爲中水侯,王翳爲杜衍侯,楊喜爲赤泉侯,楊武爲吳防侯,呂勝爲涅陽侯。
楚地望風歸降,只有魯城一直堅守不降,漢王非常憤怒,率領軍隊攻城,恨不得立刻攻破城池,徹底屠城,將整個城池夷爲平地。然而當軍隊抵達城下時,卻聽見城上傳來悠揚的讀書聲,漢王不禁心想:“魯國向來以禮義著稱,如今有人堅守節操,不爲非作歹,我還不如設法招撫他們。”這一轉念,便顯露出他作爲帝王的胸懷與氣度。於是,他命將士將項羽的頭顱掛在竿上,展示在城頭,並下令投降者可以免死。魯城的官民見此,紛紛打開城門迎接漢軍投降。
楚懷王曾封項羽爲魯公,如今魯城最後投降,漢王便依照魯公的禮節,將項羽的遺體安葬在穀城西邊,親自主持發喪。同時下令文官撰寫一篇祭文,文中說項羽和自己過去是兄弟,本無仇怨,曾嚴守諾言,不殺太公,不侵犯呂后,三年間還親自照顧他們,情誼深厚,死後若有靈,也應將這杯酒視爲對往昔情誼的追思。在祭奠時,漢王親自讀祭文,也忍不住落淚,衆人皆爲之動容。祭禮結束後,漢軍才離城返回。
呂馬童是項羽的舊友,此時也感懷不已。如今在河南河陽縣,有項羽的墓,正是他在烏江自刎的地方,安徽和縣東北還存有一座祠堂,叫“西楚霸王廟”,這就不必贅述了。
漢王下令赦免項氏家族所有宗親,一律免罪。聽說項伯已在張良軍中,便特別召見,封爲射陽侯,並賜姓劉氏。項伯因曾出賣項羽求榮,內心十分慚愧。還有項襄、項佗等人,也都被封爲諸侯,賜姓劉氏。關於婚姻一事,史書未載,想必是漢王后來自行處理的。各路諸侯紛紛依附漢王,獻上賀書,表示歸順。只有臨江王共敖的兒子尉繼位,仍記着項羽的恩情,不肯歸順漢王。漢王派遣劉賈等人率兵討伐,僅過十天,就擒獲了尉,並平定了江陵。臨江王都城在江陵,見前文所述。
漢王回到定陶,與張良、陳平祕密商議許久,隨即前往韓信的軍營。韓信立刻起身迎接,奉漢王入座。漢王當面告訴韓信:“你屢次建立大功,幫助我平定強敵,我將始終銘記你的功績。如今應當休兵息民,不再勞師動衆,你可交還軍符,回到原地鎮守吧!”韓信無言以對,只好取出印信交還。漢王得到印信後,立刻帶着離開。
不久,漢王又發佈命令,說楚地已經平定,義帝沒有後代,齊王韓信生長於楚地,熟悉楚地風俗,可改封爲楚王,鎮守淮北,定都下邳。魏國的相國越,勤勉安撫魏地百姓,多次擊敗楚軍,現在就將魏地加封,封爲梁王,定都定陶。彭越也獲得更高的封爵,自然心生歡喜,前往漢王處拜謝,接受印信後離開。韓信原本想將齊國改爲楚國,但他清楚漢王一直記恨自己過去的事,不願再封他爲齊王。然而他轉念一想,若是衣錦還鄉,也能光耀故里,於是決定聽從命令,將齊王印交給漢王,改領楚王印,隨即動身前往。
到達下邳後,韓信派人尋找當年受辱的漂母及那個曾羞辱他的小人。漂母先抵達,韓信下座親自慰問,特賜她千金,漂母感激而去,可謂一登龍門,身價百倍。後來那人也來了,面色蒼白,跪地請罪。韓信笑道:“我豈是那種睚眥必報的小人?你不必害怕,我任命你爲中尉。”那少年叩首拜謝,說:“小人愚蠢,過去冒犯您,今日得您赦免,恩德如同再造,怎敢再求封賞?”韓信又說:“我願意任命你爲官,你何必推辭!”少年再拜感謝,起身離開。韓信對身邊人說:“這也是個豪傑。當年他羞辱我時,我本可以拼命與他爭鬥,但爲了不名譽掃地,我選擇忍耐。如今我有今日,全靠這份寬宏大量。”衆人都佩服韓信的胸襟,齊聲稱讚他是賢者。
韓信又與梁王彭越、淮南王英布、韓王信、故衡山王吳芮、趙王張敖(張耳去世,其子張敖繼位)、燕王臧荼等聯名上書,尊漢王爲皇帝。奏章中寫道:
“當初秦朝無道,天下百姓奮起討伐,大王先得秦王,平定關中,功績天下第一,拯救危亡,延續絕嗣,安定百姓,功績深厚,又對諸侯加以恩惠,有戰功者皆可建立國家。如今疆土已定,地位高低卻無人可比,可見大王德行深厚,功績卓著,不應在後世被忽視。謹此冒死叩拜,請求賜予‘皇帝’尊號,懇請批准!”
漢王看到奏章,召集羣臣議事,對大家說:“我聽說古代的帝王稱號,只有賢德之君才配得上,虛名無實,實在不值得。如今諸侯王推舉我稱帝,我能力不足,怎能當此尊號?”羣臣一致回應:“大王從平民起家,誅除暴政,建立功業,平定天下,功臣皆得封地,可見大王並無私心。如今大王功高德重,諸侯根本無法比擬,實至名歸,理應稱帝,天下百姓有幸!”漢王仍執意推辭,但內外羣臣一再請求,於是命太尉盧綰和博士叔孫通等人選擇吉日,舉行祭祀儀式,於汜水以南,祭天祭地,正式登基爲帝。
文武百官一齊祝賀,宣佈赦免天下罪犯,追尊母親劉媼爲昭靈夫人,立呂后爲皇后,立太子劉盈爲皇太子。接着又發佈兩道詔令,分封長沙、閩粵二王:
“故衡山王吳芮,與其二子、侄子一人,曾率領百越之兵輔佐諸侯,消滅暴秦,立下大功,被封爲衡山王。項羽奪取其王爵,降爲番君。如今恢復其王位,封吳芮爲長沙王,命他治理長沙、豫章、象郡、桂林、南海等郡,以酬其功。吳芮傳世最長,特此記錄。”
“故粵王無諸,是越王勾踐的後人,姓騶。世代祭祀越國,秦朝侵奪其地,使其宗廟無法祭祀。諸侯伐秦時,無諸親自率閩中兵馬參戰,協助滅秦。項羽廢除其王位,如今恢復其王爵,封爲閩粵王,治理閩中,不得失職,以酬其功。此詔並存,爲後文閩越地區不穩埋下伏筆。”
這時,諸侯分封的封地共有八國:楚、韓、淮南、梁、趙、燕,以及長沙、閩粵二王。其餘地區仍爲郡縣,設置地方官吏,一如秦朝制度。漢王下令諸侯王撤兵回封地,部下士兵除能勝任者外,全部遣返家鄉,士兵本人免除賦稅徭役。同時,漢王開始啓程進入洛陽,以洛陽爲都城。派遣大臣前往櫟陽迎接太公、呂后及太子劉盈,又派使者前往沛縣老家,迎接兄長劉仲、侄子劉信,以及同父異母的弟弟劉交(據推測是太公續娶所生)。還邀請了早年妻子曹氏,以及定陶戚氏父女一同入朝。曹氏生子劉肥,戚氏生子劉如意,也都隨同前往。這些親屬和子侄陸續抵達皇宮,大家團聚,歡天喜地,無不欣喜若狂。漢王也喜不自勝。
後來漢高祖被稱爲“高皇帝”,因爲他是漢朝的開國之祖,史書統稱他爲“漢高祖”。此後敘述,也沿用此稱呼,特此說明。
漢高祖平定天下後,開始籌劃政治,忙亂了好幾個月。春季到夏季,各項工作才大致理順,才得以稍事休息。於是他便在洛陽南宮大擺筵席,召集羣臣共飲。酒過三巡,高祖對衆人說:“各位諸侯將軍,都是幫助我取得天下的功臣,今日齊聚一堂,最重要的是坦誠相待,不必有所顧忌。我問大家一個問題:我爲何能獲得天下?項羽爲何失天下?”此時有兩人站起,同時回答:“陛下日常待人常顯輕慢,不如項羽寬厚仁愛。但陛下攻城掠地,每得一城,就分封賞賜,使天下人共享利益,因此大家願意效忠,助我得天下。而項羽嫉妒賢能,多疑猜忌,勝仗不賞功,得地不分利,人心渙散,才導致失天下。這就是得失的真正原因。”
高祖聽後,看着兩人,正是高起與王陵,便笑道:“你們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我認爲,得失的根本原因,應從用人說起。想想看,運籌帷幄,決勝千里,我不如張良;安定國家,安撫百姓,保障軍需,我不如蕭何;統領百萬大軍,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,我不如韓信。這三人是當今的豪傑,我都能任用,因此得天下。項羽只有一名范增,卻不能任用,難怪被我所滅!”
羣臣聽了,紛紛下拜,稱這是至理之言。高祖大喜,命大家歸座繼續飲酒,盡興而散。
幾天後,有使者來報,說故齊王田橫躲藏在海島之上,有五百名門客隨行居住。高祖因此憂慮,立即派遣朝臣攜帶詔書前去招安。田橫曾在灌嬰擊敗後投奔彭越,居住月餘,聽說彭越起兵歸附漢王,擔心被報復,便潛逃到東海,找到一座小島棲身。他一向愛惜財物,廣交豪傑,因此這一帶聚集了五百多人。等漢使到達島上,交付詔書時,田橫看過後對使臣說:“我過去烹殺了酈食其,如今蒙天子赦免,召我入朝,但我聽說酈食其的弟弟酈商如今已是上將,怎肯不爲兄報仇?因此我無法接受詔書。”漢使聽後,立即告辭返京覆命。高祖說:“這又有什麼關係?田橫多慮而已。”於是召見衛尉酈商,當面叮囑道:“齊王田橫即將來朝,你不得懷有兄長之仇而暗中陷害他。若有違抗,罪責將至滅族!”酈商內心不服,但不敢反駁,只能應命退出。
高祖再次派遣原使召見田橫,勸他不必擔憂,並傳話道:“田橫來朝,可封王,若只封侯也無妨。若再不遵從命令,朕將發兵討伐,絕無悔意!”這話傳到田橫耳中,他不得已隨使出發,五百門客也紛紛隨行。田橫對衆人說:“我本不願一同前往,但人數太多反而招致猜忌,不如留在島上等待消息。我若入朝,自然會再召喚你們。”衆人只好作罷。田橫只帶兩名門客,隨漢使乘船抵達洛陽。行至屍鄉驛,距洛陽約三十里,田橫回頭對漢使說:“臣子入朝見君,應當沐浴更衣,以表誠意。這裏恰好有驛站,可讓我暫住沐浴嗎?”漢使未料他有此意,便答應下來,讓他進入驛館休息,沐浴更衣。
田橫趁機避開漢使,悄悄喚來兩名門客,深沉地說:“我和漢王都是南面稱王,本無隸屬關係。如今漢王登基爲帝,我卻淪爲俘虜,要去北面朝見他,這何其羞恥!我曾烹殺自己的兄長,如今想與我弟弟並肩爲官,即使他威懾我,不敢害我,我難道就無愧於心嗎?漢王要召我,無非是想見我一面。你們可將我首級割下,迅速前往洛陽,距離不過三十里,面容仍可辨認,不會腐敗。我已然家破國亡,死也罷了!”兩名門客大喫一驚,正想勸阻,卻不料田橫已拔劍自刎,壯烈而死。
漢使坐在外面,毫無察覺,直到聽見門客哭聲,急忙趕過去,見二人抱着田橫的屍體悲痛萬分。漢使詢問緣由,由門客泣訴田橫的話。他終於無奈,只好割下田橫的頭顱,命兩名門客捧着,帶着入都,上報給高祖。高祖當即召見二人,命他們入見。二人捧着頭顱,高祖略一查看,見其面容依舊,英氣未消,不禁嘆息道:“我知道了!田橫兄弟三人,皆出身布衣,相繼稱王,是當今的賢士。如今卻慷慨赴死,不肯屈服,真是令人惋惜!”說完也淚如雨下。
兩名門客仍跪在殿前,高祖命他們起來,分別任命爲都尉。二人雖表示謝意,但神情黯然,怏怏離開。高祖又派遣兩千士兵爲田橫修墓,並下令收殮屍身,將首級縫回,以王侯禮儀安葬,送入墓中。兩名門客送至葬地,悲痛大哭,就在墓旁挖了兩個洞,拔劍自刺,墜入洞中身亡。後來有人報告,高祖更加震驚,又派官吏迅速前往墓地,取出棺木,妥善安葬。
待葬禮完畢,高祖對身邊人說:“田橫自殺,兩名門客也一同殉死,真是罕見的事。聽說海島上尚有五百人,若皆如他們般忠義,爲田橫赴死,豈不是一大隱患?”於是又派遣使者前往海島,謊稱田橫已受封爵,特來邀請。高祖知道這是詐招,因此田橫等人寧死不降。島上五百人信以爲真,紛紛出發,一同抵達洛陽。入城後,才得知田橫與兩名門客已死,衆人悲痛欲絕,紛紛前往田橫墓前跪拜哭泣,合奏一曲《薤露歌》,以表達哀思。歌哭之後,衆人也相繼自盡。如今河南省偃師縣西十五里,仍有田橫墓,這曲《薤露歌》也流傳千古。“薤露”意爲人生如薤草上的露水,極易消逝。後世常稱這首曲子爲悼亡之歌,暫且不提。
再說那漢使帶五百人一同前來,本想引他們入朝,誰知他們自己先去祭拜田橫墓,並一同殉死,不得不如實上報。高祖既驚且喜,仍命官吏將他們安葬。隨後想到田橫門客如此忠義,那項羽舊部中恐怕也有人暗中聯絡,反對漢王,於是回憶起季布、鍾離昧二人。想起在睢水大戰時,季布曾緊追不捨,險些被殺,如今要將他緝拿,剝皮滅族,才能解恨。於是下令逮捕季布,派兵追捕。高祖有詩讚曰:
挺身入洛救人危,智勇深沉世獨推;
“遊俠傳”中膺首席,大名留與後生知。
欲知朱家如何救季布,待看下回。
韓信雖爲大將,曾大敗項羽於垓下,卻未能防備漢高祖的暗中佈局。早年在修武被奪軍符,到定陶駐軍,漢高祖竟親自入營,僅用一句話便奪回帥印,何其輕易!更別說隨意改封爲楚王,韓信也無法抗拒,這全因漢高祖善於權謀,掌控全局,故而韓信毫無反抗之力。等到汜水稱帝,韓信本應是勸進的領袖,此前懷疑不至,此後獻媚不忠,前後矛盾,皆落入漢高祖的算計之中。真正的雄主,莫過於漢高祖!唯有田橫隱居海島,不事漢王,以保護門客;入宿驛站,自刎謝世,以保全名聲。那兩名門客同死,五百人也一併捐軀,可見他們之間的情義之深,令人動容。大丈夫忠心不屈,視死如歸,田橫等人,可謂近乎完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