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二十七回 縱反間范增致斃 甘替死紀信被焚

卻說陳平入見漢王,漢王正憂心時局,亟顧語陳平道:“天下紛紛,究竟何時得了?”平答說道:“大王所慮,無非是爲着項王,臣料項王麾下,不過範亞父,項羽尊范增爲亞父。鍾離昧等數人,算做項氏忠臣,替他出力。大王若肯捐棄巨金,賄通楚人,流言反間,使他自相猜疑,然後乘隙進攻,破楚自容易了。”漢王道:“金銀何足顧惜?但教折除敵焰,便足安心。”說着,即命左右取出黃金四萬斤,交與陳平,任令行事。平受金退出,提出數成,交與心腹小校,使他扮做楚兵模樣,懷金出城,混入楚營,賄囑項王左右,偏布謠言。俗語說是錢能通神,有了黃金,沒一事不能照辦,大約過了兩三日,楚軍中便紛紛傳說,無非是嫁誣鍾離昧等,說他功多賞少,不得分封,將要聯漢滅楚等語。項王素來好猜,一聞訛傳,就不禁動了疑心,竟把鍾離昧等視做貳臣,不肯信任。惟待遇范增,尚然如故。范增且請速攻滎陽,休使漢王逃走,項王遂親督將士,把滎陽城團團圍住,四面猛撲,一些兒不肯放鬆。  漢王恐不能守,姑遣人與楚講和,願畫滎陽爲界,將滎陽東面屬楚,西面屬漢。項王未肯遽允,不過因漢使前來,就也遣使入城,遞一個回話手本,且藉此探察城中虛實。這也由項王中氣漸枵,故願遣使入城,否則已將漢使殺斃,何用回報!那知被陳平湊着機會,擺就了現成圈套,好教楚使着迷,墮入計中。楚使未曾預防,貿然徑入,先向漢王報命。漢王已由陳平指導,佯作酒醉,模模糊糊的對付數語。楚使不便多言,即由陳平等導入客館,留他午宴。陳平等走了出去,楚使靜坐片刻,便有一班僕役,抬進牛羊豚,及美酒佳餚,向廚房中趨入。楚使心中暗想,莫非漢王格外優待,須要饗我太牢盛饌,所以有許多物品,扛抬進來。已而又由陳平趨進,問及範亞父起居,並詢亞父有無手書?楚使道:“我奉項王使命,爲了和議而來,並非由亞父所遣。”陳平聽了,故意失色道:“原來是項王使人。”說着又去。未幾即有吏人跑入廚房,指令僕役,盡將牲餼酒餚等擡出,且聽他廚下私語道:“他不是由亞父差來,怎得配饗太牢呢?”楚使不禁驚愕,俟各物抬去後,竟好一歇不見動靜。到了日影西斜,飢腸亂鳴,才見有一兩人搬入酒飯,放在案上,來請用膳。楚使大略一瞧,無非是蔬食菜羹等類,連魚肉都不見面,不由的怒氣上衝。本想拒絕不喫,只因肚飢難熬,胡亂的喫了少許。不料菜蔬中帶着臭味,未能下嚥,而且酒也是酸的,飯也是爛的,叫他如何適口?越看越惱,當時放下杯箸,大踏步走出客館,但與門吏說了一聲辭別,匆匆出城去了。分明是個飯桶。  城中守吏,並不阻擋,由他自去。他竟一口氣跑回軍營,入見項王。便一五一十的報告明白,且言亞父私通漢王,應該防着。項王怒道:“我前日早有傳聞,還道他是老成可靠,不便遽信人言,那知他果有通敵情事!這個老匹夫,想是活得不耐煩了!”說着,便欲召入范增,當面詰責。還是左右替增排解,請項王勿可過急,待有真憑實據,方可加罪,否則恐防敵人詭謀,不宜遽信云云。如陳平的反間計,尚易窺破,只因項羽躁急,乃入彀中。項王乃暫從含忍,不遽發作。  獨范增尚未得知,一心思想,要爲項王設法滅漢。他見項王爲了和議,又復把攻城事情,寬懈下去,免不得暗暗着急,因此再入見項王,仍請督勵將士,速下滎陽。項王已心疑范增,默默無言。范增急說道:“古人有言: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從前鴻門會宴時,臣曾勸大王速殺劉季,大王不從臣言,因致養癰貽患,捱到今日,復得了天賜機會,把他困住滎陽,若再被逃脫,縱虎離山,一旦捲土重來,必不可敵,臣恐我不逼人,人且逼我,後悔還來得及麼!”項王被他一詰,忍不住一種悶氣,便勃然道:“汝叫我速攻滎陽,我非不欲從汝,但恐滎陽未必攻下,我的性命,要被汝送脫了!”  范增摸不着頭腦,只對着項王雙目睃着。忽然想到項王平日,從沒有這等話說,今定是聽人讒間,故有是語。因也忍耐不下,便向項王朗聲道:“天下事已經大定,願大王好好自爲,勿墮敵人狡計,臣年已衰老,原宜引退,乞賜臣骸骨,歸葬鄉里便了。”說畢,掉頭徑出。項王也不挽留,一任增回入本營。增至此已知絕望,遂將項王所封歷陽侯印綬,遣人送還項王,自己草草整裝,即日東歸。一路走,一路想,回溯近幾年來,爲了項王奪取天下,費盡了無數心機,滿望削平劉漢,好教項王混一宇內,自己亦得安享榮華,聊娛暮景。偏偏項王信讒加忌,弄得功敗垂成,此後楚國江山,看來總要被劉氏奪去,一腔熱血,付諸流水,豈不可嘆!於是自嗟自怨,滿腹牢騷,日間躑躅途中,連茶飯都無心喫下,夜間投宿逆旅,也是睡不得安,翻來覆去,好幾夜不能閤眼。從來愁最傷人,憂易致疾,況范增已年逾七十,怎經得起日夕煩悶,鬱極無聊!因此迫成疾病,漸漸的寒熱侵身,起初還是勉強支持,力疾就道,忽然背上奇痛得很,才閱一宵,便突起一個惡瘡。途次既無良醫,增亦不願求生,但思回見家人,與他永訣。所以臥在車中,催趲速行。將到彭城,背疽越痛越大,不堪收拾,增亦昏迷不醒。尚有幾個從人,見他死在目前,不得不暫停旅舍。過了兩日,增大叫一聲,背疽暴裂,流血不止,竟爾身亡,壽終七十一歲。時已爲漢王三年四月中了。急點年月。  從吏見范增已死,買棺斂屍,運回居鄛,埋葬郭東。後人因他忠事項王,被敵構陷,死得可憐,乃爲他立祠致祭,流傳不絕。並稱縣廷中井爲亞父井,留作紀念。九原有知,也好從此告慰了。還算是身後幸事。  且說項王聞范增道死,反覺傷感,又未免起了悔心。自思范增事我數年,當無歹意,安知非漢王設計,害我股肱,今與劉季誓不兩立,定當踏平此城,方足泄恨。曉得遲了。乃又召入鍾離昧等,好言撫慰,且囑他用力攻城,立功候賞等語。鍾離昧等倒也感奮,拚死進攻,四面圍撲,晨夕不休。  滎陽城內的將士,連日抵禦,害得筋疲力盡,困憊得很,再加糧道斷絕,貯食將罄,眼見得危急萬分,朝不保暮。漢王亦焦灼異常,陳平張良,雖然智術過人,到此亦沒有良法,只好向衆將面前,用了各種激勵的話頭,鼓動衆志。果然有一位替死將軍,慷慨過人,情願粉骨碎身,仰報知遇。這人爲誰?乃是漢將紀信。當下入見漢王,請屏左右,悄悄相告道:“大王困守孤城,已有數月,現在敵勢甚盛,城內兵少糧空,定難久守,爲大王計,不如脫圍他去,方得自全。但敵軍四面圍着,毫無隙路,須要設法誑敵,把臣軀代作大王,只說是出城投降,好教敵軍無備,然後大王可以乘間出圍,不致危險了。”漢王道:“如將軍言,我雖得出重圍,將軍豈不冒險嗎?”紀信又道:“大王若不用臣言,城破以後,玉石俱焚,臣雖死亦有何益。今只死了一臣,不但大王脫禍,就是許多將士,亦得全生,是一臣可抵千萬人性命,也算是值得了!”漢王尚遲疑未決,恐也是做作出來。紀信奮然道:“大王不忍臣死,臣終不能獨生,不如就此先死罷。”說着意拔劍在手,遽欲自刎。慌得漢王連忙下座,把他阻住,且向他垂涕道:“將軍忠誠貫日,古今無二,但願天心默佑,共得保全,更爲萬幸。”紀信乃收劍答說道:“臣死也得所了。”漢王更召入陳平,與語紀信替死等情。陳平道:“紀將軍果肯替死,尚有何說!但也須添設一計,方保無虞。”漢王問有何策?平與漢王附耳數語,漢王自然稱妙。便由陳平寫了降書,囑使幹吏出城,齎書往謁項王。  項王展書閱畢,便問漢使道:“汝主何時出降?”漢使道:“今夜便當出降了。”項王大喜,發放漢使,叫他復告漢王,不得誤約。否則明日屠城,漢使唯唯而去。項王便令鍾離昧等,領兵伺候,一俟漢王出來,就好將他拿下祭刀,鍾離昧等振起精神,眼巴巴的待着。  時至黃昏,尚未見城中動靜,轉眼間已是夜半,方見東門大啓,放出多人,前後並無火炬,望將過去,好似穿着軍裝,滿身甲冑。大衆恐他詐降,忙將兵器高舉,向前攔阻。但聽得嬌聲高叫道:“我等婦女,無食無衣,只好趁着開門時候,出外求生,還望將軍們放開走路,賞我一線生機,將來當福壽雙全,公侯萬代!”想都是陳平教他。楚兵仔細一瞧,果然是婦人女子,老少不同,有的是皮白髮,有的是蟬鬢朱顏,隻身上都披着敝甲,扭扭捏捏,好看得很,禁不住驚異起來。又問他出城逃生,如何有這種異裝?婦女統答說道:“我等沒有衣穿,不得已將守兵棄甲,取來禦寒,幸請勿怪!”楚兵聽說,雖然釋去疑團,總不免少見多怪,暗暗稱奇。大衆分立兩旁,讓開走路,看他過去,且個個睜着饞眼,見有姿色的嬌娃,恨不將他摟抱過來,圖些快樂。更奇怪的是這種婦女,陸續不絕,過了一班,又是一班,連連絡絡,魚貫而出,一時傳爲奇觀。卻是楚軍的眼福。甚至西南北三方的楚兵,亦都趨至東門,來看熱鬧。楚將也道是東門大啓,漢王總要出降,不必顧着營寨,但教趨候東門左右,不使漢王走脫,就好算得盡職,所以兵士到來,將吏等亦皆踵至。那漢王就潛開西門,帶着陳平張良,及夏侯嬰樊噲等,溜了出去,但留御史大夫周苛,裨將樅公,與前魏王豹同守滎陽,保住城池。  楚兵毫無所聞,專在東門叢集,尚見紛紛婦女出來,好多時才得走完,約莫有二三千人。天色已將黎明瞭,城中始有兵隊繼出,還執着旌旗羽葆,徐徐行動。又走了好一歇,無非推延時刻,好使漢王遠颺。方來了一乘龍車,當中端坐一位王者,黃屋左纛,前遮後擁,面目模糊難辨。楚將楚兵,總道是漢王來降,都替項王喜歡,高呼萬歲,喧聲如雷。待至龍車推近楚營,並不見漢王下車,大衆不免驚疑,入報項王。項王親自出營,張開那重瞳炬目,審視車中,那車內仍無動靜,不由的大怒道:“劉邦莫非醉死,見我親出,尚端坐如木偶麼?”說着,便喝令左右,用着火炬,環照車中。但見坐着這位人物,衣服雖似漢王模樣,面貌卻與漢王不同,因厲聲叱問道:“汝是何人,敢來冒充漢王?”車中人才應聲出答道:“我乃大漢將軍紀信。”說了一語,又復停住。一語已足千秋。項王越覺咆哮,大罵不止。紀信反呵呵笑說道:“項羽匹夫,仔細聽着!我王豈肯降汝?今已早出滎陽,往招各路兵馬,來與汝決一雌雄,料汝總要失敗,必爲我王所擒,汝若知己,不若趕緊退去,尚得免死。”項王氣極,麾令軍士齊集火炬,燒燬來車。軍士應命,環車縱火,烈焰飛騰,車中麾蓋,統皆燃着。紀信在車中大呼道:“逆賊項羽,敢弒義帝,復要焚殺忠臣,我死且留名,看汝死後何如?”說至此,身上已經被火,仍然忍痛端坐,任他延燒,霎時間皮焦骨爛,全車成灰,一道忠魂,已往九霄雲外去了。  項王急欲入城,不料城門已閉,城上又滿列守卒,整備矢石,抵禦楚軍。項王督兵再攻,城中兵糧雖少,卻靠着周苛樅公兩人,誓死固守,振作士氣,連番放箭擲石,不使楚軍近城。楚軍攻撲數次,終被擊退。周苛更與樅公商議道:“我等奉了王命,留守此城。城存與存,城亡與亡,倉中尚有積粟數十石,總有旬日可以支持,但恐魏豹居心反覆,或被楚兵勾通,作了內應,那時防不勝防,難免失手,不如把他殺死,除絕內患。就使我王將來,責我擅殺,我等也好據實答覆,萬一我王不肯赦宥,我也寧可完城坐罪,比那亡城死敵,好得多了!”樅公也是一個忠臣,當即贊成,惟說是欲誅魏豹,須要乘他不備,從速下手。周苛遂想出一法,託言會議軍情,召豹入商。豹未曾預料,坦然趨至,周苛樅公,迎他入座。才說數語,就被周苛拔出佩劍,砍將過去。豹不及閃避,立致受傷,還想負痛逃走,又由樅公取劍一揮,劈倒地上,了結性命。該死久矣。豹母已死,豹妾薄氏,又由漢王帶去,無人出來領屍。周苛索性陳屍軍中,聲言豹有異心,因此加誅,如有怯戰通敵等情,當與豹一同科罪。軍吏等統皆咋舌,不敢少懈。嗣是拚死拒敵,戮力同心,竟得將一座危城,兀自守住。周苛見衆心已固,方將豹屍收殮埋葬,自與樅公分陴固守。  項王怎肯捨去?還想併力破城。會有偵騎走報,漢王向關中徵兵,馳出武關,竟向宛洛進發。說得項王驚愕失常,奮袂起座道:“劉邦詭計甚多,我中他詐降計,被他走脫,今復移兵南下,莫非又去攻我彭城?我應急往攔截爲是。”隨即傳令將士,撤圍南行。  究竟漢王何故轉出武關,說來也有原因。漢王用陳平密計,東放婦女出城,誤人耳目,西向成皋馳去,不見楚兵追擊,幸得安抵成皋。旋聞紀信被焚,且悲且恨,遂向關中招集兵馬,再擬出救滎陽,替信報仇。可巧有一轅生,入白漢王道:“大王不必再往滎陽,但教出兵武關,南向宛洛,項王必慮大王復襲彭城,移兵攔阻,滎陽自可解圍,成皋亦不致喫緊。大王遇着楚兵,更當堅壁勿戰,與他相持數月,一可使滎陽成皋,暫時休息,二可待韓信張耳,平定東北,前來會師,然後大王再還滎陽,合軍與戰,我逸彼勞,我盈彼竭,還怕不能破楚嗎!”漢王道:“汝言頗有至理,我當依議便了。”於是出師武關。到了宛城,果聞項王引兵前來,連忙命軍士豎柵掘濠,立定營壘,待至楚軍逼近,已經預備妥當,好同他堅持過去。小子有詩詠道:  到底行軍在運籌,尚謀尚力總難侔,  深溝高壘堅持日,不怕雄兵不逗遛?  欲知項王曾否進攻,容待下回分解。      陳平致死范增,稱爲六出奇計之二,請捐金以間項王,一也,進草具以待楚使,二也。吾謂此計亦屬平常,項王雖愚,度亦不至遽爲所欺,或者范增應該畢命,遂致項王動疑,迫令道死耳。夫范增事項數年,於項王之殘暴不仁,未聞諫止,而且老猶戀棧,可去不去,安知非天之假手陳平,使之用謀斃增乎?鄛人之立祠致祭,實爲無名,死而有知,恐亦愧享廟食矣!彼紀信之甘代漢王,捨身赴難,脫漢王於圍城之中,而自致焚死,此爲漢室之第一忠臣。及漢已定國,功臣多半封侯,而獨不聞有追恤紀信之典,漢王其真寡恩哉!范增有祠,而紀信無祠,此古今仁人智士,所以有不平之嘆也。

話說陳平去見漢王,漢王正爲時局憂心,急忙對陳平說:“天下局勢混亂,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?”陳平回答說:“大王所擔憂的,無非就是項羽。臣估計,項羽身邊只有范增一人是真正忠心的,像鍾離昧等人,不過是項羽的親信,替他出力罷了。如果大王願意花費巨資,賄賂楚國的官員,散佈謠言,挑撥項羽與這些將領之間的猜疑,然後趁機進攻,就能輕易打敗楚國。”漢王說:“金銀財寶又何必捨不得?只要能除去敵人的威脅,我的心就踏實了。”說完,立即命令手下取出四萬斤黃金,交給陳平,讓他自己去辦。

陳平收到黃金後,便挑選了一批心腹小兵,讓他們裝扮成楚國士兵,揹着黃金偷偷出城,混進楚營,通過賄賂項羽身邊的人,散佈謠言。俗話說“錢能通神”,只要有黃金,什麼事都辦得到。大約過了兩三天,楚軍中便開始傳言,說什麼鍾離昧等人功勞大但賞賜少,得不到封賞,打算與漢聯合,消滅楚國。項羽一向喜歡猜忌,聽到這些謠言後立刻生疑,便認爲鍾離昧等人是叛徒,不再信任他們。然而他對范增的待遇依舊如故。

范增也多次勸項羽迅速進攻滎陽,不要讓漢王逃脫。項羽於是親率將士,將滎陽城團團圍住,四面猛攻,一點也不鬆懈。

漢王擔心無法守住滎陽,便派使者與楚國議和,提出將滎陽一分爲二:東邊歸楚,西邊歸漢。項羽起初不肯答應,只是因爲漢使來了,就派使者入城回話,順便探探城中虛實。這也說明項羽身體日漸衰弱,才願意派使者來,否則早就把漢使殺了,還用什麼回話?沒想到被陳平正好利用,設下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圈套,讓楚使陷入陷阱。

楚使毫無防備,直接進入漢城。漢王早已根據陳平的安排,假裝醉酒,模模糊糊地應酬幾句。楚使不便多說,便被陳平等人帶到客館,安排午宴。陳平等離開後,一羣僕人抬進牛羊、豬、雞以及精美酒菜,進入廚房。楚使心中暗想:莫非漢王特別優待我,要以“太牢”之禮款待,所以才送來這麼多物品?接着,陳平又親自進來,問范增近況,並詢問他有沒有寫信來。楚使回答:“我奉項羽之命前來議和,並非由范增所派。”陳平聽了,故意神情一變,說:“原來是項羽派來的!”說完便走了。不久,又有一名小官跑進廚房,命令僕人把牲畜和酒菜全部搬走,還偷聽到他們私下議論:“他不是范增派來的,怎麼能夠享受太牢之宴呢?”楚使驚愕不已,等這些東西被搬走後,再無動靜。直到夕陽西下,肚子餓得咕咕直叫,纔看到幾個人搬來一些粗茶淡飯,擺在桌上,邀請他喫飯。楚使一看,不過是些蔬菜湯羹,連魚肉都沒有,憤怒立刻上湧。本想拒絕,但肚子實在太餓,只好勉強喫了幾口。結果飯菜散發着臭味,飯也發餿,酒還酸澀,根本咽不下去。越看越氣,當場扔下筷子,大步走出客館,只對門吏說了聲“告辭”,匆匆出城。

城守官僚沒有攔阻,他一路狂奔回軍營,見到項羽,立刻把所見如實稟報,並說范增私下與漢王聯絡,必須加以防備。項羽憤怒道:“我前些日子早就聽說這事,還覺得他老成可靠,不敢信,沒想到他真的有通敵行爲!這個老傢伙,一定活得不耐煩了!”說着,就要召范增來當面斥責。幸好身邊人勸阻,說:“大王不必着急,應等有確鑿證據再治罪,否則容易被敵人耍陰謀,不可輕信。”項羽這才暫時忍耐,沒有立刻發作。

可范增並不知情,心裏十分着急,一直想爲項羽出力,徹底消滅漢軍。他見項羽因爲議和而放緩攻城,便再次上奏,請求立即進攻滎陽。項羽已有所懷疑,沉默不語。范增急切地說:“古人說:‘該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’當初鴻門宴上,我曾勸您立刻殺了劉邦,您不聽,結果養下禍根,直到今天才陷入困境。現在您把他困在滎陽,如果再讓他逃走,就像放走了猛虎,將來肯定捲土重來,那時就再難抵抗了!我怕我不逼他,他會逼我,到那時後悔還來得及嗎!”項羽聽了這話,氣不打一處來,怒道:“你說讓我速攻滎陽,我確實想聽,但只怕滎陽打不下,我的命可就全被你送掉了!”

范增聽了這句話,覺得奇怪,項羽向來沒有說過這種話,顯然聽信了讒言。他心中怒火中燒,便大聲對項羽說:“天下大勢已經定局,希望大王謹慎自持,不要中了敵人的計謀。臣年事已高,應該告老還鄉,請求大王允許我回去安葬父母,便了。”說完,轉身就走。項羽也不挽留,讓他回營而去。范增知道,自己的處境已無望,於是將項羽賜予的歷陽侯印信送還,自己收拾行囊,立刻向東返回家鄉。

一路上,他不斷回想這些年,爲了協助項羽奪取天下,費盡心機,希望能徹底消滅劉邦,讓項羽統一天下,自己也能安享榮華,安度晚年。誰知項羽聽信讒言,愈發多疑,功敗垂成。今後楚國的江山恐怕要被劉邦奪去,自己一腔熱血,全都付之東流,豈不可嘆!於是他獨自悲嘆,愁緒滿懷,白天走在路上,連飯都喫不下,晚上投宿旅店,也睡不踏實,翻來覆去,好幾天都睡不着。憂愁最容易傷身,何況范增已經年過七旬,怎經得起日日夜夜的憂愁煩悶?最終因此生了病,先是寒熱交加,後來背上突然劇痛,只過一夜,背上就長出一個惡瘡。途中沒有好醫生,他也無意求生,只想回家見家人,與他們訣別。於是躺在車上,催促車伕加快速度。走到彭城時,背上的毒瘡劇痛難忍,連人事都失去了。幾個隨從見他快不行了,只好停住旅店。過了兩天,范增突然大叫一聲,背瘡破潰,鮮血直冒,最終氣絕身亡,年僅七十一歲。當時正值漢王三年四月。

漢王得知范增去世,十分悲痛,也感到後悔。他自忖,范增爲我效力多年,怎會心懷不軌?難道是漢王設計,害了我最得力的謀士?現在與劉邦誓不兩立,一定要攻破這城,才能出怨恨。只是遲了。於是又召見鍾離昧等人,以誠懇的言辭安撫,並囑咐他們加緊攻城,立功後必有重賞。鍾離昧等人也受到激勵,拼死進攻,四面圍攻,日夜不休。

滎陽城裏的將士,連續多日作戰,早已筋疲力盡,加上糧道被切斷,糧草將盡,形勢危急萬分,朝不保夕。漢王也十分焦慮,雖然陳平、張良智謀過人,此時也無計可施,只能在衆將面前鼓舞士氣,激勵鬥志。終於,有一位忠勇的將軍挺身而出,慷慨陳詞,願意犧牲自己,替漢王赴死。這個人是誰?正是漢將紀信。他上前見漢王,請求暫時屏退左右,私下進言:“大王被困孤城已有數月,現在敵軍強大,城內兵力薄弱,糧草也快耗盡,難以久守。爲保大王安全,不如突圍出城,才能保全性命。但敵軍四面合圍,無路可逃,必須設法騙過敵人,讓我替大王出城投降,這樣敵人防備鬆懈,大王便可趁機突圍,擺脫險境。”漢王說:“如果你這樣做,我雖然能脫險,你豈不是冒險了嗎?”紀信答道:“如果大王不採納我的計策,城破之後,百姓和將士都將犧牲,我即使死,又有什麼意義?如今只犧牲我一人,不但能保全大王,許多將士也得活命,一死抵萬命,算是值得了!”漢王仍猶豫不決,擔心這是演戲。紀信激動地說:“大王若不忍心我死,我終究不能獨生,不如現在就自刎吧!”說着拔劍就要自刎。漢王急忙起身,阻止他,並流下眼淚說:“將軍忠誠如日月,古今罕見!但願上天保佑,我們都能平安,這已是萬幸了。”紀信收起劍,平靜地說:“我死也心安了。”漢王隨即召見陳平,將紀信替死的事告知。陳平說:“紀信若真願意犧牲自己,還有什麼可說?但還得補一個計策,以防意外。”漢王問是什麼計策,陳平低聲說了幾句,漢王聽後大爲讚賞。於是陳平寫下投降書,囑咐官員出城,將書送交項羽。

項羽打開投降書,問漢使:“你們主公什麼時候投降?”漢使說:“今晚就出城投降。”項羽大喜,放了漢使,讓他回去告訴漢王不要誤約,否則明天就屠城。漢使答應離去。項羽命令鍾離昧等人帶兵等候,一等漢王出城,就立刻拿下斬首祭刀。鍾離昧等人十分振奮,眼巴巴地等待着。

到了黃昏,城中毫無動靜。過了半夜,東門緩緩打開,出來很多人,前後沒有火把,遠遠望去,穿着鎧甲,像是一羣士兵。楚軍懷疑是詐降,急忙舉起兵器攔阻。卻聽見一陣嬌媚的叫聲:“我們是婦女,沒有飯喫,沒有衣穿,只好趁着開門時出城求生,希望將軍們放我們走,將來我們一定福壽雙全,子孫榮華!”這些話都是陳平事先安排的。楚兵仔細一看,果然是女人,老少不同,有的白髮蒼蒼,有的年輕貌美,都披着破舊的鎧甲,顯得十分可憐,不由得大爲驚訝。他們又問:“你們怎麼有這種打扮?難道是出城逃命的婦女?”女人一齊回答:“我們沒衣服穿,只能把守軍的鎧甲拿來做衣服御寒,還請不要怪罪!”楚軍雖釋去疑慮,但仍舊覺得非常奇怪,暗地裏嘖嘖稱奇。衆人讓開道路,任由她們走過,而且個個眼睛發亮,看到美貌女子,恨不得立刻摟抱過去享樂。更奇怪的是,這些女人絡繹不絕,一撥接一撥,像流水一樣從城門湧出,一時成爲奇觀,楚軍的士兵們都看得眼花繚亂,連西南北各處的部隊也紛紛趕來東門觀看熱鬧。

楚軍以爲漢王一定會出城投降,根本不用顧及其他地方,只要在東門附近待着,不讓漢王跑掉就算盡職,於是士兵蜂擁而至。這時,漢王悄悄打開西門,帶着陳平、張良、夏侯嬰、樊噲等人,悄悄逃了出去,只留下御史大夫周苛、裨將樅公和原魏王豹守城,以保全滎陽。

楚軍毫無察覺,只在東門聚集,看到婦女們接連不斷出城,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完,約有兩千多人。天色將亮時,城中才陸續派出兵隊,還拿着旗幟和儀仗,慢慢走過。又走了很長時間,始終拖延時間,好讓漢王順利逃離。後來,一輛龍車緩緩開出,車中端坐着一位王者,黃屋左纛,前呼後擁,面容模糊看不清。楚兵都以爲是漢王來投降,大呼“萬歲”,聲浪震天。等到車靠近楚營,卻不見漢王下車,大家頓時驚慌,立即報告項羽。項羽親自出營,用雙目盯住車中,卻見車內仍然靜止不動,勃然大怒:“劉邦莫非醉死了,見我親自出營,還坐着不動?”立即命令士兵用火把環繞車頂照看。只見車中之人衣着似漢王,但面容與劉邦完全不同,便厲聲質問:“你是誰?竟敢冒充漢王?”車內人才答話:“我乃大漢將軍紀信。”話音剛落,項羽更加怒不可遏,大罵不止。紀信反而呵呵一笑,說:“項羽這匹夫,仔細聽着!我主豈肯投降你?早已從滎陽出走,召集各路兵馬,要與你決一死戰,料你必敗,定爲我主所擒!如果你明白事理,就趕緊退兵,還能活命!”項羽氣憤至極,下令士兵拿火把包圍車子,放火焚燒。士兵應命點燃,烈焰騰空,車中的旗幟和帷幔全被燒燬。紀信在火中大喊:“逆賊項羽,敢弒殺義帝,又要燒死忠臣,我雖死也要留下名聲,看你死後如何?”說罷,身體已燒傷,仍忍痛端坐,任火焚燒,瞬間皮肉焦黑,骨肉盡毀,整輛車化爲灰燼,紀信的忠魂升入九天。

項羽急着要攻入城池,卻發現城門已關,城上佈滿了守軍,整裝待發,嚴陣以待。項羽下令再次進攻,城中雖糧少,但靠周苛、樅公二人誓死守城,士氣不減,不斷射箭投石,阻擋楚軍進攻。楚軍多次進攻,最終被擊退。

周苛與樅公商量道:“我們奉命留守此城,城在則在,城亡則亡,糧倉裏還有幾十石糧食,至少能撐上十天。但只怕魏豹心懷二意,可能被楚軍勾結,成爲內應,那時防不勝防,就難免失敗。不如把他殺了,徹底清除內患。即使項羽事後問責,我們也可以說清實情。萬一他不赦免,我也寧願守城坐罪,比城破被俘好得多!”樅公也是忠臣,立即贊同,只是建議要趁他不備,迅速動手。周苛便想出一個計策,藉口商議軍情,召魏豹入內。魏豹毫無防備,欣然前來。周苛和樅公立即將他拿下,處決了他。

這時,探子回報,說劉邦已從關中調兵,出武關,南下宛城、洛邑。項羽大喫一驚,拍案而起:“劉邦詭計多端,我中了他的詐降計,被他逃脫,如今又移兵南下,莫非又要攻打彭城?我必須立即攔截!”立刻下令撤圍南下。

劉邦爲何會轉去武關?原因也不簡單。他先用陳平的計策,放婦女出城,欺騙敵方,隨後向西逃往成皋,楚軍未追擊,得以安全抵達。後來聽說紀信被燒死,悲痛萬分,於是向關中集結軍隊,準備救援滎陽,爲紀信報仇。恰好有一位叫轅生的人來報告說:“大王不必再去滎陽,只要出兵武關,南下宛洛,項羽必定擔心您再攻打彭城,必定派兵攔截,那時滎陽自然可以解圍,成皋也不會危急。大王遇到楚軍,要堅守營寨,不輕易交戰,與他們對峙數月,這樣既能讓滎陽、成皋得以休整,又能等待韓信、張耳平定東北,前來會師,之後大王再回滎陽,合兵與楚軍決戰,我方有餘力,敵方疲憊不堪,怎會不能打敗楚軍?”漢王說:“你說得很有道理,我決定照辦。”於是率軍出武關。到了宛城,果然聽到項羽率兵前來,立刻命士兵修築柵欄、開挖護壕,建立堅固營壘,等到楚軍逼近,已準備妥當,與他們對峙。

後人有詩嘆曰:

到底行軍在運籌,尚謀尚力總難侔,
深溝高壘堅持日,不怕雄兵不逗遛?

想知道項羽是否真正進攻,留到下回再詳述。

陳平實施“六出奇計”中的第二計,即用黃金離間項羽與將領的關係,是第一計;再設計讓楚國使者看到不合理的待遇,是第二計。我認爲這計策並不高明,項羽雖聰明但也不至於輕易被騙。或許范增應死,才導致項羽產生懷疑,迫使其自殺。范增爲項羽多年,從無勸阻項羽的殘暴行爲,甚至連年老退居都未拒絕,恐怕是上天借陳平之手,讓他被謀害。至於在鄛地爲范增建祠祭祀,實屬無端,若范增有知,恐怕也會感到羞愧。

而紀信不惜犧牲自己,代替漢王出城,救了漢王於危難之中,最終被燒死,這種忠義精神,堪稱漢朝第一忠臣。等到漢朝建立,功臣大多被封侯,卻從未聽說有追諡或追封紀信的記載,漢王真是冷酷無情啊!范增得有祠堂,而紀信卻無祠堂,這正體現了古今仁人志士心中難以平息的不平之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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