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二十三回 下河南陳平走謁 過洛陽董老獻謀

卻說漢王整繕兵馬,志在東略,且聞項羽攻齊,相持未決,正好乘間出師,遂與大將韓信等,出關至陝郡。關外父老,相率歡迎,漢王傳令慰撫,衆皆喜悅,額手稱慶。河南王申陽,望風輸款,由漢王復書許降,惟改置河南郡,仍令申陽鎮守。會接韓地捷音,乃是韓庶子信擊敗鄭昌,昌窮蹙乞降,韓地大定,漢王乃實授信爲韓王。鄭昌當然失位,不過做了一個韓王的屬員,苟全性命罷了。項羽第二着拒漢計謀,又復失敗。  是時已值隆冬,雨雪紛飛,途中多阻。漢尚沿秦正朔,故雖已改年,尚在隆冬。漢王因未便遠征,重還關中,暫都櫟陽。開放秦時苑囿,令民耕作,改秦社稷爲漢社稷,赦罪人,減賦稅,凡民年五十以上,具有善行,得選爲三老,每鄉一人;復就鄉三老中,採擇一人,令爲縣三老,輔助縣令丞尉,興教施仁,關中大安。待至春回寒盡,漢王乃復引兵東出,從臨晉關渡過黃河,直抵河內。河內爲殷王司馬卬居守,聞知漢兵入境,不得不發兵迎敵。一場交戰,哪裏敵得過漢軍,徒折傷了好幾千人,敗回朝歌。漢將樊噲等進逼城下,麾衆圍攻,司馬卬自然督守,不敢少懈。一面遣人馳報項王,乞求援兵。  項王方攻入齊地,所向無敵,進迫城陽,齊王田榮,未嫺兵略,徒靠那一股悍氣,橫行青齊,但欲與項羽賭決雌雄。究竟強弱不同,主客懸絕,所以田榮屢戰屢敗,連城陽都不能守,只帶了殘卒數百,走入平原。平原百姓,未嘗實受榮惠,榮反叫他輸糧納芻,不準遲延,頓時惱動衆意,糾合至萬餘人,圍住田榮,榮手下只敵百殘兵,如何抵擋,眼見得衆怒難犯,坐被那平原百姓,擊斃了事。軍閥家其鑑諸。項王乘勢直入,縱兵焚殺,毀城郭,壞廬舍,坑死降兵,拘繫老弱婦女,一些兒沒有仁恩。惟復立田假爲齊王,總算不絕齊後。田假爲榮所逐,亡入楚軍,事見前文。齊人不願奉假,情願擁戴田榮弟田橫,橫得收集餘燼,得衆數萬,逐走田假,再據城陽。假又走入楚營,項王說他庸弱無才,不能自立,索性賞他一刀,結果性命,自領兵猛撲城陽,總道田橫新立,容易鏟滅,誰知田橫卻得人心,合力拒守,齊人又皆憚羽兇威,自知難免一死,不如拚出性命,堅持到底,因此楚兵雖盛,終不能攻破城陽,項王又未肯捨去,總想把城陽蕩平,方足泄恨。接連數旬,仍然相持不下。及河內求救,不過分撥將士若干名,作爲援應,且令使人先歸,虛張聲勢,但言楚軍將移動全隊,來援朝歌。只是誤事。  司馬卬得了複音,越覺抖擻精神,乘城拒敵,忽見漢兵逐漸撤圍,一日一夜,竟皆撤盡,不留一人。他想漢兵無故退去,定由項王親自到來所以致此,此時正好追擊一陣,幹些功勞。遂不待躊躇,立率城中將士,開門追趕。約跑了五六十里,未見動靜,天色卻已薄暮,四面又盡是山林,司馬卬也防有埋伏,吩咐收兵。道言未絕,林中一聲炮響,閃出兩員漢將,各帶精兵,來攻司馬卬。司馬卬不敢戀戰,往後便退,部衆慌亂,多半棄甲拋戈,隨卬奔回。卬策馬先奔,只恐漢兵趕來,恨不得一步入城,好容易到了城下,突遇一猛將據住吊橋,大聲喝道:“司馬卬往哪裏走?快快下馬受縛,免得一死!”卬魂飛天外,欲想竄避,又慮後面追兵到來,越覺難敵。沒奈何硬着頭皮,挺槍與戰,才經三合,已被猛將用刀格槍,輕舒左臂,把卬擒住,及卬衆奔還,卬已早作俘囚。又經猛將厲聲呼降,還有何人再敢交鋒,落得匍匐橋邊,乞降求生。究竟這猛將是誰?就是漢先鋒樊噲,還有埋伏林中的兩將,就是周勃灌嬰,這三將分頭伏着,都是韓信所授的密計。他料司馬卬敗還城中,必向項王外求援,倘或援兵驟至,裏應外合,反不勝防,因特用了誘敵的方法,佯爲撤圍,使樊噲退伏城隅,周勃灌嬰退伏林間,專誘司馬卬來追,便好前後截殺,把他擒捉,果然司馬卬貪功中計,被樊噲活捉到手,獻至漢王面前。漢王令即解縛,慰諭數語,卬拜伏地上,自稱願降,當由漢王帶領將士,偕卬入城,城中兵民,見卬已歸順漢王,自然全體投誠。  漢兵復出略修武,適有一美貌丈夫,前來投謁,當由軍吏問過姓名,便是楚都尉陳平,名見前文。自稱陽武縣人,與漢王部將魏無知,素來相識。至說明履歷,即有人入報魏無知,無知便出營迎入。班荊道故,相得益歡,且爲陳平設宴接風,私下問道:“聞足下已事項王,爲何今日到此?”陳平道:“險些兒不能見君,還虧平具有小智,方得脫險前來。”無知驚問原因,陳平道:“平自往事項王,受官都尉,雖未得項王寵信,卻還不見薄待。前因殷王司馬卬,謀叛項王,項王遣平往討,平不欲勞兵,只與殷王說明利害,殷王總算謝罪了事。平還報項王,項王卻賜平金二十鎰。近日漢王攻殷,由項王撥兵救應,行至中途,聞殷王已經降漢,因即折回。項王見救兵還營,問明情形,登時大怒,便欲將平加罪。平只好封還金印,脫身西走,是以到此。”陳平棄楚投漢,借他口中敘出,且將司馬卬前時叛楚,及楚兵救司馬卬中道折還等情,一併敘過,省卻許多轉折。無知道:“漢王豁達大度,知人善任,遠近豪傑,相率歸心。今足下棄暗投明,無知當即爲薦舉,俾展大才!”陳平道:“故人高誼,很是可感,但平尚有一種危險的情事,容待說明。平逃出楚營,還幸無人知覺,得離大難。乃到了黃河,僱舟西渡,舟子卻有四五人,統是粗蠻大漢,平急不暇擇,只好下船坐着,催他速駛。偏舟子一面搖船,一面只管向我注目,還道我懷珍寶,要想謀財害命。我身旁只有一劍,並且不習武事,怎能敵得過數人?君想這般情景,豈不是危險萬分麼?”無知道:“這卻如何脫難?”平笑道:“我想舟子動疑,無非利我財物,我索性脫下衣服,赤着身體,幫他搖船。他看我空無所有,也就罷休,一到對岸,我仍將衣服穿好,付與船錢,跳上河岸,一口氣跑到此間,還算是天大的造化哩。”又借平口中自述,以見平之急智。無知道:“如足下的聰明,真是一時無兩了。”說着,復與平暢飲多時,待至日暮更深,即留平住宿營中。  翌日早起,無知便往見漢王,面薦陳平。漢王遂召平入見。平從容進謁,行過了禮,未蒙漢王問及,只好站立一旁。時當午餐,漢王即顧令左右,引平至側廂就食。同席共有七人,俱是因事進見,留賜午膳,及彼此食畢,平又欲入白漢王,使中涓石奮代請,適漢王飲酒微醺,不願見平,只令他往就館中。石奮出語陳平,平答道:“臣爲要事前來,今日便當詳告,不能再延。”奮因再報漢王,漢王乃復召入,問有何謀,平進言道:“大王誠欲討楚,何不乘項王伐齊時,迅速東行,搗破巢穴,若得入彭城,截彼歸路,那時楚軍心亂,容易潰散,項王雖勇,也無能爲了。”漢王大喜,復問及進軍方略。平具陳路徑,瞭如指掌,說得漢王眉飛色舞,欣慰異常,便問平在楚時,受何官職?平答言曾爲都尉。漢王道:“我亦任汝爲都尉,何如?”平當然拜謝。漢王道:“且慢!我還要使汝參乘,兼掌護軍。”平亦即受命,再拜而出。  帳下諸將,見陳平驟得貴官,不禁大譁,你一言,我一語,無非說是陳平初至,心跡未明,如何得引爲親近,不辨賢奸!這種私議,傳入漢王耳中,漢王不以爲意,且待平加厚。這便是漢王過人處。一面整頓兵馬,指日東行。平代爲部署,急切籌備,限令甚嚴。衆將故意試平,向平行賄,乞稍展限,平亦未嘗峻拒,每得賄金,往往直受不辭。於是衆將得隙攻平,並推周勃灌嬰出頭,進白漢王道:“陳平雖美如冠玉,恐徒有外貌,未具真才。臣等聞他家居時,逆倫盜嫂,今掌護軍,又多受諸將賄金,如此淫黷,實爲不法亂臣,請大王熟察,毋爲所惑!”漢王聽了此言,也不免疑心起來,遂召入魏無知,當面詰責道:“汝薦陳平可用,今聞他盜嫂受金,行止不端,豈不是薦舉非人麼?”無知道:“臣舉陳平,但重平才,大王乃責及行誼,實非今日要務,今日楚漢相距,全仗奇謀,不尚細行,就使信若尾生,古信士,與女子期於橋下,女子不來,水至不去,抱橋柱而死,語見《莊子》。賢如孝己,殷高宗子事親至孝,高宗惑於後妻之言,放之而死。有何效用?大王但當察平計劃,曾否可採,不必詳究盜嫂受金等事。倘平實無智能,臣甘坐罪!”無知所言,亦未免落偏。漢王聽着,尚是半信半疑,待無知退後,又召平入責問。平直答道:“臣本爲楚吏,項王不能用臣,故棄楚歸漢,沿途受盡艱難,只剩得孑然一身,來歸大王,若不受金,即無自取資,如何展策!大王今日,如以爲臣言可用,不妨聽臣行事,否則原金具在,盡當輸官,請恩賜骸骨便了!”必受金,方可行事,平之言毋乃太過。漢王乃改容謝平,更加厚賜。嗣且遷任護軍中尉,監護諸將,諸將乃不敢復言。惟受金一事,平既自認不諱,毋庸擬議,獨盜嫂事關係曖昧,平不自辯,無知亦未嘗代爲洗刷,迄今猶傳爲疑案。其實事屬子虛,應該剖白,免致誤傳。平少喪父母,惟與兄伯同居,兄已娶妻,務農爲業,獨平喜讀書,手不釋卷。兄見他誠心好學,遣使從師,情願獨身耕稼,勉力持家,但兄妻是女流見識,很滋不悅。一日陳平在家,有里人看他面色豐腴,便戲語道:“君家素來貧乏,君食何物,乃這般豐肥?”平尚未及答,忽伊嫂遽出來對答道:“我叔有何美食,無非喫些糠粞罷了,有叔如此,不如無有!”此婦亦與漢王嫂相類,但庸婦局量,往往如此,能有幾個漂母慧眼識人?這數語明寓譏嘲,急得陳平面紅耳赤,幾乎無地自容。可巧乃兄進來,亦有所聞,怒責彼婦,說他離間兄弟,立刻休回母家。平慌忙解勸,乃兄決計不從,竟將彼婦攆逐。好一位賢兄。照此看來,嫂叔絕對不和,何有私通情事?況且陳平後來,又得了一個美妻,乃是同裏富翁張負的孫女。平不事生產,年逾弱冠,尚未娶妻,富家不肯與平聯姻,貧家亦爲平所不願。適張負孫女,五次許字,五次喪夫,遂致無人過問。獨平見張宅多財,張女又貌美如花,暗暗豔羨,只苦無人替他作伐。事有湊巧,里人舉辦大喪,浼平襄理,平先往後歸,格外出力。張負亦在喪家弔唁,見平丰儀出衆,辦事精勤,不由的大加賞識,記在胸中。嗣復往視平家,雖是陋巷貧居,門外卻有貴人車轍,當下趨回家中,召子仲與語道:“我欲將孫女嫁與陳平。”仲愕然道:“陳平系一介貧儒,邑人統笑他寒酸,不願聯姻,奈何我家獨遣女往嫁呢?”張負拈髯笑道:“世上豈有美秀如陳平,尚至長久貧賤麼!”也是別具青眼。仲尚是不欲,入問伊女,伊女卻無違言。想是平日亦見過陳平,兩心相悅之故。再經張負遣媒定約,上下相迫,任他張仲如何不樂,也只好籌辦妝奩,嫁女出門。張負又陰出財帛,給與陳平,使得諏吉成禮。平大喜過望,指日完娶。親迎這一日,張負且叮囑孫女,叫她謹守婦道,勿得倚富壓貧。孫女唯唯登輿,到了平家,青廬交拜,綠酒諧歡,可意郎君,得了如花美眷,真個是情投意合,我我卿卿,一夜夫妻百夜恩,無論甚麼外緣,總奪不去兩人恩愛,就使乃兄再娶後妻,亦不過鄉村俗女,怎及得張女纖穠,是可知盜嫂情事,定屬虛誣。自從平娶得張女,用度既充,交遊益廣,就是里人亦另眼相待。會遇裏中社祭,公推平爲社宰,分肉甚均,父老交口稱讚道:“好一個陳孺子,不愧社宰。”平聞言嘆息道:“使我得宰天下,也當如分肉一般,秉公辦事呢!志趣不凡,平佐漢王定天下,後爲丞相,故補敘獨詳。既而陳勝起兵,使部將周市徇魏,立魏咎爲魏王,見前文。平就近往謁,得爲太僕。未幾有人構平,平乃走投項羽,從羽入關,受官都尉。至此復西歸漢王,言聽計從,指揮如意,遂得與漢家三傑,並傳不朽了。這且慢表。  且說漢王傳集人馬,統率東征,渡過平陰津,進抵洛陽。途次遇一龍鍾老人,叩謁馬前,漢王詢明姓氏,乃是新城三老董公,年已八十有二。當即命他起立,問有何言?董公道:“臣聞順德必昌,逆德必亡,師出無名,如何服人?敢問大王出兵,究討何人?”漢王道:“項王不道,所以往討。”董公又道:“古語有言,明其爲賊,敵乃可服,項羽原是不仁,但逆天害理,莫如弒主一事。大王前與羽共立義帝,北面臣事,今義帝被弒江中,遺骸委地,雖說江畔居民,撈屍藁葬,終究是陰靈未瞑,逆惡未彰。爲後文建立義帝祠冢張本。爲大王計,果欲東討項羽,何不爲義帝發喪,全軍縞素,傳檄諸侯,使人人知義帝凶信,罪由項羽,然後師出有名,天下瞻仰,三王盛舉,亦不過如是了。”漢王聽說,很覺有理,遂向董公答道:“好極!好極!若非先生,寡人幾不得聞此正論了。”足愧三傑。當下欲留住董公,使參軍政。董公自稱老病,不求仕進,告辭而去。漢王乃爲義帝舉哀,令三軍素服三日,分遣使人,齎着檄文,佈告各國。文中說是:  天下共立義帝,北面事之,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,大逆無道,寡人親爲發喪,諸侯皆縞素,悉發關內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漢以下,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!  這檄文傳報各國,魏王豹復書請從,漢王當然作答,叫他發兵相助。魏王豹如約而來,惟漢使至趙,趙相陳餘,卻要漢王殺死張耳,方肯聽命。使人返報漢王,漢王不忍殺耳,偏從兵中尋出一人,面貌與耳相類,竟將他割下首級,仍遣原使持示陳餘。殺一無辜而得天下,仁者不爲,漢王此舉,毋乃傷仁!餘舉首審視,已是血肉模糊,未能細辨,不過大略相似,遽以爲真,因也撥兵從漢。漢得塞翟韓魏殷趙河南各路大兵,共計五十六萬人,浩浩蕩蕩,殺奔彭城。又恐項羽乘虛襲秦,特使韓信留駐河南,扼要防守,自引大兵東出。路過外黃,正值彭越進謁,報告殺敗楚將,收取魏地十餘城。見前回。漢王道:“將軍既得魏地,應該仍立魏後,魏王豹可以復位,將軍即爲魏相便了。”越領命自去,漢王徑至彭城。  彭城裏面,守兵寥寥,所有精兵猛將,都隨項王伐齊,單剩老弱數千人,留守城中,如何抵敵數十萬大兵,當下聞風遁去,聽令漢兵入城。漢兵魚貫而進,即將彭城佔住,漢王攬轡徐入,檢查項王宮中,美人具在,珍寶雜陳,不由的故態復萌,就在宮中住下,朝飲醇酒,暮擁嬌娃,享受那溫柔滋味。就是部下將士,亦皆置酒高會,歡呼暢飲,快活異常。  此時張良樊噲想亦從軍,奈何不復進諫!小子有詩嘆道:  樂極悲生本古箴,如何一得便驕淫!  彭城置酒尋歡夜,錦帳沈沈禍已深。  漢王正在縱樂,不料項王已回馬殺來。欲知兩軍勝負,且待下回敘明。      司馬卬之反覆無常,宜爲項王所痛恨,然不能責及陳平。平之說降司馬卬,已爲盡職,若卬之戰敗降漢,平亦安能預料。乃項羽無端遷怒,擬加平以連坐之罰,卒使平畏罪走漢,是何異於爲叢毆爵,爲淵毆魚乎?漢得陳平,卒賴其六出奇計,以成王業,故本回特詳敘履歷,代爲表揚。至若盜嫂一事,卻一再辨誣,所以維持風化,杜後人之口實,意至深也。然陳平主議東征,而未及縞素髮喪之大義,反使新城遺老,叩馬進辭,是可知策士遺風,但尚詭謀,不知正道,王跡亡而亂賊興,綱常或幾乎息矣,得董公以規正之,未始非末流之砥柱也。

漢王整頓軍隊,決心向東進攻。聽說項羽在攻打齊國,雙方僵持不下,正好趁機出兵,於是率大將韓信等人出關,到達陝郡。關外百姓紛紛前來迎接,漢王下令安撫慰問,大家都非常高興,拍手稱慶。河南王申陽見漢軍到來,聞風投降,漢王覆信答應其歸順,但改設河南郡,仍命申陽鎮守。不久收到韓信的捷報:韓信之子韓信擊敗了鄭昌,鄭昌戰敗求和,韓地於是平定,漢王於是正式封韓信爲韓王。鄭昌失去了原有的地位,只做了韓王的屬官,勉強保全性命。項羽的第二步計謀也再次失敗。

當時正值隆冬,雪雨紛紛,道路被阻。漢朝雖然已經改年號,但仍處於寒冬時節。因爲不宜遠征,漢王於是返回關中,暫居櫟陽。開放秦朝時的皇家園林,讓百姓耕種,將秦朝的社稷祭祀改爲漢朝的社稷祭祀,赦免罪犯,減輕賦稅,凡年滿五十、品行良好的百姓,可選出爲“三老”,每個鄉推選一人;再從鄉中的三老中選拔一人,擔任縣裏的三老,輔佐縣令、縣丞、縣尉,推行教化,施行仁政,關中地區因此安定。等到春天到來,寒氣消盡,漢王又率軍向東出發,從臨晉關渡過黃河,直抵河內地區。河內當時由殷王司馬卬駐守,得知漢軍進入,不得不派兵迎戰。結果漢軍勢大,一戰之下,楚軍慘敗,傷亡數千人,敗退回朝歌。漢將樊噲等人逼近城下,包圍城市,司馬卬自然親自防守,不敢懈怠。同時派人快馬趕往項羽處,請求援軍。

項羽當時正攻入齊地,勢如破竹,逼近城陽。齊王田榮雖然勇猛,卻不懂軍事,只憑蠻勇橫行青齊兩地,只想與項羽決一死戰。但強弱懸殊,主被動分明,田榮屢戰屢敗,最終連城陽都守不住,只帶着幾百殘兵逃入平原。平原百姓從未真正得到田榮的好處,反而讓他徵糧徵草,不準拖延,頓時激怒衆人,聯合起來聚集了上萬人,圍住田榮。田榮手下只有百名殘兵,哪裏抵擋得住?眼看衆怒難犯,最終被百姓殺死。軍閥們應當以此爲戒。項羽乘勝追擊,縱兵劫掠,燒燬城池,摧毀房屋,坑殺投降士兵,拘禁老弱婦孺,毫無仁義。只是重新立田假爲齊王,總算保留了齊國的後繼。田假是田榮所驅逐,逃入楚軍,前文已有記載。齊人不願擁立田假,反而推舉田榮的弟弟田橫,田橫收拾殘部,聚集數萬人,驅逐田假,重新佔據城陽。田假又逃回楚營,項羽認爲他庸碌無能,無法獨立,乾脆下令將他斬首,親自率軍猛攻城陽,以爲田橫剛建立勢力,容易被剷除。誰知田橫深得民心,團結守城,齊人也畏懼項羽的殘暴,知道自己難以逃脫,不如拼死抵抗。因此楚軍雖兵力強大,終究攻不破城陽。項羽也不肯放棄,一直想將城陽徹底攻下,發泄憤怒。連續數週,雙方僵持不下。當河內方面求援時,項羽僅派出少量兵力支援,且命令使者先回,虛張聲勢,聲稱楚軍將全面調動,前往朝歌支援。但這是個錯誤的策略。

司馬卬收到援軍的消息,更加精神振奮,加強城防。忽然發現漢軍逐漸撤軍,一天一夜之間,竟然全部撤走,毫無留兵。他猜想漢軍無故退兵,一定是項羽親自前來所致,此時正好可以追擊,立下戰功。於是立即率領城中士兵,打開城門,追趕漢軍。行了五十多里路,不見動靜,天色已近黃昏,四周又都是山林,司馬卬擔心有埋伏,下令收兵。話還沒說完,林中突然響起炮聲,兩員漢將帶着精兵衝出,進攻司馬卬。司馬卬不敢戀戰,急忙後退,部下慌亂,許多人丟掉武器,跟着司馬卬逃回。司馬卬騎馬飛奔,生怕漢軍追上,恨不得立刻進城。好不容易抵達城下,卻突然看見一名猛將佔據吊橋,大聲喝道:“司馬卬往哪裏走?快下馬投降,免得一死!”司馬卬魂飛魄散,想逃跑,又怕後面追兵到來,進退兩難。最終只能硬着頭皮,舉起長槍對抗,只打了三合,就被猛將用刀格擋,輕輕一拉左臂,將司馬卬抓住。等司馬卬的部下逃回,他早已被俘。猛將厲聲喝令投降,其他軍士再無人敢抵抗,紛紛跪在橋邊,請求投降。這名猛將是誰?正是漢軍先鋒樊噲。另外兩名藏在林中的將領,就是周勃和灌嬰,三人都是韓信祕密部署的計謀。韓信料到司馬卬敗退後必然會向項羽求援,若援軍突然到來,內外夾擊,反會不敵,於是設計誘敵。假裝撤圍,讓樊噲退守城角,周勃、灌嬰退居林中,專爲引誘司馬卬出城追擊,以便前後夾擊,將其擒獲。果然司馬卬貪功中計,被樊噲活捉,獻給漢王。漢王下令立即解開他的綁繩,安慰勸解幾句,司馬卬跪在地上,主動表示願意投降。隨後,漢王帶領將士,與司馬卬一同進城。城中百姓看到司馬卬歸順漢王,自然全都投降。

漢軍繼續東進,攻下修武。恰好有一位英俊的男子前來投奔,軍吏詢問姓名,原來是楚國都尉陳平,此前已有記載。自稱是陽武縣人,與漢王部將魏無知相識已久。陳平說明自己的經歷,魏無知便出營迎接,兩人邊談邊敘舊,非常投緣,還設宴款待,私下問道:“聽說你已經歸順項羽,爲何如今來到這裏?”陳平回答:“差點沒能見到您,幸虧我有點小聰明,才得以脫身而來。”魏無知驚訝地問原因,陳平說:“我投奔項羽後,做了一名都尉,雖未得項羽重用,但也不曾受到冷落。當初,殷王司馬卬想叛變項羽,項羽派我去討伐,我沒有動用軍隊,只是向司馬卬闡明利害,司馬卬終於認錯道歉。我回稟項羽後,項羽反而賜我二十鎰黃金。最近漢王攻打殷地,項羽派兵救應,行至中途,聽說司馬卬已經投降漢王,便立刻撤兵回營。項羽得知救兵返回,大怒,準備治我罪。我只好把金印封還,逃出楚營,這纔來到此處。”陳平通過自己的口述,把司馬卬叛楚以及楚軍救兵中途折返的情況也講了出來,省去了許多轉折。魏無知聽後說:“漢王胸懷寬廣,懂得用人,遠近豪傑紛紛歸附。如今你棄暗投明,我一定爲你推薦,讓你展露才華!”陳平答道:“故人的情義我十分感激,但還有件危險之事,容我說明。我逃出楚營,幸而沒人察覺,得以脫險。後來我渡黃河,僱船西行,船上有四五名粗壯的漢子,我急着趕路,來不及選擇,只能坐在船上,催他們快點划行。偏偏這些船伕一邊划船,一邊盯着我,以爲我藏有財物,想趁機謀財害命。我身邊只有一把劍,又不會武藝,如何能抵擋幾名壯漢?您想想這情景,豈不是危險萬分?”魏無知問:“這如何脫險?”陳平笑着說:“我想到他們懷疑我,無非是貪圖我的財物,於是我乾脆脫下衣服,赤身裸體,幫他們划船。他們看到我什麼都沒有,也就不再多想。到了對岸,我重新穿上衣服,付了船錢,跳上岸,一口氣趕到這裏,真是天大的幸運啊!”通過陳平的自述,表現出他的機智。魏無知感嘆道:“你的聰明才智,確實是一時無兩。”兩人暢飲至深夜,當晚便留下陳平在軍中住宿。

第二天早上,魏無知便前往見漢王,當場推薦陳平。漢王召見陳平。陳平從容上前,行過禮後,沒有等到漢王提問,便站在一旁。當時正值中午,漢王便讓身邊人引他到側室用餐。同席七人,都是因事前來,漢王賜予午宴。喫完後,陳平還想奏報意見,便派中官石奮代爲請求。這時漢王正飲酒微醉,不願見陳平,只讓他去住處休息。石奮轉告陳平,陳平回答說:“我因有要事前來,今日必須詳細說明,不能再拖延。”石奮再次回稟漢王,漢王於是重新召見陳平,問有何計謀。陳平進言道:“大王若真想討伐楚軍,何不趁着項羽攻打齊國之時,迅速東進,直搗其巢穴?若能進入彭城,截斷其歸路,楚軍軍心必亂,容易潰散,即使項羽勇猛,也無法挽回。”漢王大喜,又問進攻的路線,陳平詳細說明,說得漢王眉飛色舞,非常高興。漢王又問他在楚國擔任什麼職務,陳平答:“曾任都尉。”漢王說:“我也任命你爲都尉,如何?”陳平當然感謝。漢王又說:“等等!我要讓你擔任參乘,兼管護軍。”陳平立即接受任命,行禮退出。

軍中將領看到陳平突然得官,紛紛譁然,你一句我一句,都說陳平初來乍到,心術不正,爲何能被親近,無法分辨賢奸!這種議論傳到了漢王耳中,漢王並不在意,反而等待陳平更進一步。這正是漢王的遠見。同時他整頓軍隊,準備東征。陳平代爲部署,緊急籌備,規定時間嚴格。諸將故意試探陳平,向他行賄,請求稍延期,陳平也並未拒絕,每次收到賄賂,都直接收下。於是衆將抓住機會攻擊陳平,推舉周勃、灌嬰出面,向漢王告狀說:“陳平雖然外表出衆,恐怕只是徒有其表,沒有真才實學。我們聽說他平時家中有悖倫盜嫂之事,如今掌管護軍,又收受將領賄賂,如此貪婪,實屬不法之臣,請大王仔細審查,不要被迷惑!”漢王聽後,也開始懷疑,於是召見魏無知,當面責問:“你當初推薦陳平可用,如今聽說他有盜嫂、受賄之事,行止不端,豈不是薦舉不當?”魏無知回答:“我推薦陳平,只看重他的才能,大王卻責備他的品德,這並非當今要務。如今楚漢相距,全靠奇謀,不重小節。即使像尾生那樣守信,古時有‘橋下之期’,女子不來,水至不去,抱柱而死,出自《莊子》;賢如孝己,殷高宗之子,侍奉父母至孝,高宗卻聽信後妻之言,將其放逐而死,也毫無實際效用。大王應關注陳平的計謀是否可行,而不必深究盜嫂、受賄等事。如果他真無智謀,我甘願擔責!”魏無知的說法雖有偏頗,漢王仍半信半疑。待魏無知離開後,又召見陳平責問。陳平坦然回答:“我過去是楚國官吏,項王不重用我,因此我離開楚國投奔漢王。一路上歷經苦難,只剩一人,纔來歸附大王。如果不收錢,如何維持生活,展開計策?如果大王認爲我的計策可用,就請信任我行動,否則我的賄金全部上交官府,請大王允許我歸鄉。”陳平說必須收錢才肯做事,這話未免太過。漢王聽了,轉而改容道歉,更加厚待。之後升任陳平爲護軍中尉,負責監管將領。衆將再不敢再提反對意見。只是關於受賄一事,陳平已公開承認,不需再議,唯“盜嫂”一事關係曖昧,陳平未作辯解,魏無知也未爲其洗清,至今仍爲謠言所傳。其實此事是子虛烏有,應予澄清,以維護社會風氣,杜絕後人之藉口。然而陳平主議東征,卻未能及早提出爲義帝發喪的正當道理,反而讓新城一位年過八十的老人策馬進言,這說明謀士的風範,仍停留在詭計謀略,不懂正道。當王道衰落之時,亂世興起,綱常可能即將消失,幸有董公以正論規勸,才成爲末流中的砥柱。

漢王聽罷,深感有理,立即採納,決定爲義帝發喪,下令全軍縞素,三日內穿素衣,派使者四處傳檄:
“天下共立義帝,北面稱臣,今項羽於江南殺死義帝,大逆不道,我親自爲義帝發喪,諸候皆穿素服,發兵南下,共同討伐殺害義帝的項羽!”

這份檄文傳到各國,魏王豹覆信表示願從,漢王當然回信,命令他派兵助戰。趙國相陳餘卻要求漢王殺死張耳,才願聽命。使者回稟漢王,漢王不忍殺張耳,反而在軍中找出一個外貌與張耳相像的人,割下首級,仍派原使送交陳餘。此舉雖以“相似”爲由,實際卻殺了一個無辜的人,仁者不會爲此而做。陳餘查看首級,血肉模糊,無法辨認,只能大致相似,便誤以爲是真的,於是答應出兵。漢軍得以集結來自塞、翟、韓、魏、殷、趙、河南等多路大軍,總人數達五十六萬,浩浩蕩蕩,奔赴彭城。又擔心項羽趁虛而入,特遣韓信留守河南,扼守要道,自己則率大軍東進。途經外黃時,正值彭越前來進見,報告已擊敗楚將,攻下十幾個城池。漢王說:“將軍既然收復魏地,應恢復魏國舊制,讓魏王豹復位,將軍可任魏國相。”彭越領命離開,漢王隨即抵達彭城。

彭城內守軍稀少,精銳將士皆隨項羽征討齊國,只剩下數千老弱士兵留守,如何抵擋五十萬大軍?聞風而逃,聽任漢軍進城。漢軍魚貫而入,迅速佔領彭城。漢王策馬緩緩入城,檢查項王的宮殿,發現美人仍在,珍寶衆多,不由舊情復燃,便在宮中住下,白天飲酒,晚上與美人歡愉,享受安逸。部下將士也紛紛設宴歡慶,暢飲狂歡,心情極爲喜悅。

此時張良、樊噲也隨軍出征,卻未能勸諫。後人有詩嘆道:
“樂極悲生本是古訓,爲何一得便生驕縱?
彭城飲酒尋歡一夜,錦繡帳中禍已埋根。”

漢王正沉浸在歡宴之中,不料項羽已迅速回師殺來。接下來兩軍的勝負,敬請期待下一回詳述。

司馬卬反覆無常,項羽自然痛恨,但不能怪罪陳平。陳平勸降司馬卬,已是盡職盡責;若司馬卬戰敗投降,陳平也無法預料。項羽卻無端遷怒,欲追究陳平連坐之罪,最終迫使陳平畏罪逃走,這不就像在草叢中毆打爵位,在深水中毆打魚羣嗎?漢朝得陳平,最終依靠他提出的六次奇謀,成就了基業,因此本回詳述其經歷,予以表彰。至於“盜嫂”一事,反覆澄清,目的在維護社會風氣,杜絕後人借題發揮,用意深遠。但陳平主議東征,卻未及提出爲義帝發喪的大義,反被新城年邁的老者叩馬進言,可見謀士風氣,仍只重詭計,不懂正道。王道衰落,亂世興起,綱常幾乎消亡,正因有董公這樣的賢人以正道規勸,才成爲末流中的中流砥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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