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十九回 誅逆閹難延秦祚 坑降卒直入函關

卻說閻樂返報趙高,高聞二世已死,自然大喜,立即趨入宮中,搶得傳國玉璽,懸掛身上。本想自己篡位,因恐中外不服,且將公子嬰抬舉上去,俟與楚軍講定和議,再作後圖。主見已定,乃召集一班朝臣,及宗室公子,當衆曉示道:“二世不肯從諫,恣行暴虐,天下離畔,人人怨憤,今日已自刎了。公子嬰仁厚得衆,應該嗣立。惟我秦本一王國,自始皇統馭天下,乃稱皇帝,現在六國復興,海內分裂,秦地比前益小,不應空沿帝號,可仍照前稱王爲是。”大衆聞言,心中統皆反對,因爲積威所制,未敢異議,只好勉強作答,聽憑裁奪。趙高便令子嬰齋戒,擇日廟見,行受璽禮。一面收拾二世屍首,視作尋常百姓一般,草草棺殮,藁葬杜南宜春苑中。三年皇帝,求生不得,死且不許服袞冕,也覺可憐!  公子嬰雖被推立,自思趙高弒主,大逆不道,倘非設法加誅,將來必致篡位。旁顧大臣公子,無一可與同謀,只有膝下二兒,系是親生骨肉,不妨密商,乃喚入與語道:“趙高敢弒二世,豈尚畏我!不過佈置未妥,暫借我做個傀儡,徐圖廢立。我不先殺趙高,趙高必且殺我了。”二子聽着,不禁泣下。  正密議間,忽有一人踉蹌趨入道:“可恨丞相趙高,遣使往楚營求和,將要大殺宗室,自稱爲王,與楚軍平分關中了。”子嬰一瞧,乃是心腹太監韓談,可與密商,因低聲囑咐道:“我原料他不懷好意,今使我齋戒數日,入廟告祖,明明是欲就廟中殺我,我當託病不行,免遭毒手。”韓談答道:“公子但言有病,尚非善策。”子嬰道:“我若不去告廟,高必自行來請,汝可與我二子,先伏兩旁,俟他進見,突出刺高,大患便可永除了。”談欣然領命,與子嬰二子預先準備,專等趙高進來,一同下手。  高正遣人詣沛公營,欲分王關中,偏沛公不肯允許,叱還高使。高不得逞計,且恐人心益散,急欲子嬰告廟,鎮定一時,因此定了日期,派人往報子嬰,子嬰並不推辭。屆期這一日,高先至廟中,待了多時,竟不見子嬰到來。一再差人催促,回稱公子有疾,不能親臨。高憤然道:“今日何日,尚好不至麼?我當親往速駕。”今日是汝死期,汝尚不知麼?說畢,即匆匆馳赴齋宮。下馬入門,遙見子嬰伏案假寐,便大聲呼道:“公子今已爲王,速宜入廟告祖,奈何不行!”道言未絕,兩旁趨出三人,持刃至前,喝聲弒君亂賊,還敢胡言!趙高不及答話,已被韓談手起刀落,砍倒地上,再經子嬰二子,雙刃並舉,連下二刀,當即送命。也有此日。子嬰見趙高已誅,亟召羣臣入宮,指示高屍,歷數罪惡。羣臣爭頌子嬰英明,且言高死不足蔽辜,應夷三族。從前何皆無言?子嬰點首,便令衛隊往捕趙高家屬,並及趙成閻樂一併拿到,俱處死刑,於是往告祖廟,嗣登大位,徵兵遣將,往守嶢關。  探報至沛公營,具述底細,沛公即欲引兵進擊,張良進言道:“秦兵尚強,未可輕攻。良聞守關秦將,系一屠家子,必然貪利,願公暫留營中,但使人齎着金寶,往啖秦將,一面就嶢關四近,登山張旗,作爲疑兵,秦將內貪重賂,外怯強兵,還有甚麼不降?”沛公依議施行,命酈食其齎寶入關,招誘秦將,且撥部兵數千,悄悄上山,遍列旗幟。秦將登關東望,但見高低上下,統是楚幟豎着,不由的膽裂心寒。可巧酈生叩關入見,送上多珍,引得秦將心花怒開,看一樣,愛一樣,便問沛公何故厚遺?酈生道:“沛公素仰大名,所以備物致意,通告將軍,將軍試想事至今日,秦朝尚能長存麼?將軍若孤守關中,願爲秦死,沛公有精兵數十萬,當與將軍相見。惟聞將軍明察事機,熟知利害,所以先禮後攻,敢請將軍明示。”秦將不待聽畢,便已一口應承,願與沛公連和,同攻咸陽。所謂利令智昏。  酈生當即告別,還報沛公。沛公甚喜,復欲令酈生入關訂約,旁有一人出阻道:“不可!句。不可!”沛公把頭回顧,就是前日獻計的張良。不覺動了疑心,問爲何意?我亦要疑。張良道:“這不過秦將一人,貪利輕諾,料他部下未必盡從。我若驟與連和,入關同行,萬一彼衆生變,潛襲我軍,可危孰甚!最好是乘他不備,即日掩擊,定獲全勝。”是從假途滅虢的遺計變化出來。沛公連聲稱善,便令部將周勃,引步兵潛逾蕢山,繞出嶢關後面,徑襲秦營。秦將方以爲酈生去後,必來續約,安心待着。猛聽得一聲喊起,即有許多敵兵,從營後殺來,秦兵茫無頭緒,還道是做夢一般,紛紛驚潰,秦將不識何因,親至營後察看,不防一大將持刀突入,直至面前,刀光閃處,已把秦將劈開頭顱,腦漿迸流,死於非命。實是該死!  這大將就是周勃。勃系沛邑貧民,少時學織蠶箔,賺錢餬口,又因他善能吹簫,常往喪家充役,列入樂工。既而漸屆壯年,身長力大,學習弓馬,無不具精。沛令聞他技勇,引爲中涓。官名。及沛公起兵入城,勃即投效麾下,戰必先驅,所向有功。沛公爲碭郡長,拜勃爲虎賁令,及隨軍西向,尤多戰績。至是復殺死秦將,踏平秦營,關上守卒,亦皆遁去。沛公又引軍入關,接應周勃,追殺秦兵。到了藍田縣南境,遇有戍將攔截,便痛擊一陣。戍將大敗,逃回咸陽。嗣是沿途無阻,直抵霸上。  是年適爲夏正十月間,秦王子嬰沿秦舊例,方在改元,交相慶賀,是年爲漢元年,故特提明。不意敗將潰兵,陸續逃回,報稱沛公軍已逼都下。子嬰聞報,惶急失措,忙集大臣計議。好多時來了三五人,統皆束手無策,莫敢發言。子嬰越加焦灼,俄有軍書遞入,取過一閱,乃是沛公招降書。子嬰想了一會,既不能戰,又不能守,只好依書出降。乃駕着素車,乘着白馬,用帶套頸,捧着傳國玉璽,流淚出城,至軹道旁,守候沛公。沛公領着全軍,整隊馳入,戈鋋並耀,徒御無驚。既至子嬰面前,子嬰不得不屈膝就跪,俯首請降。始皇子孫,出醜至此,當是始皇在日百思不到。沛公接了玉璽,命他起身,偕入咸陽,衆將中或請殺子嬰,免滋後患,沛公道:“懷王遣我入秦,正因我寬容大度,不爲已甚,況人已投降,還要殺他,也是不詳,君等幸勿多言!”說着,遂召過屬吏叫他看管子嬰,自率將佐入殿去了。總計子嬰爲王,只有四十六日,便把秦室江山,雙手奉獻。這並非子嬰誤國,實由始皇二世,造孽太深,所以有此慘象呢。評斷的確。話休敘煩。  且說沛公既入殿中,與衆休息,將士等乘隙取財,各去打開府庫,攜出金銀寶貝,大家分用。獨蕭何自往丞相府,特覓秦朝圖籍一併收藏,好待日後檢查,得知海內情形,凡關塞險要,戶口多寡等事,都可按圖尋索,一目瞭然。這就是蕭何特別精細,與他人不同。不愧爲佐漢元勳。沛公也趁着閒暇,入宮探視,但見雕樓畫棟,曲榭迴廊,一步步的引人入勝,一層層的換樣生新,到了內外便殿,端的是規模宏麗,構築精工,所有花花色色的帷帳,奇奇怪怪的珍玩,羅列四圍,目不勝睹。最可憐的是一班美人兒,嬌怯怯的前來迎接,有的是蛾眉半蹙,有的是蝤領低垂,有的是粉臉生紅,有的是雲鬟嚲翠,有的是帶雨海棠,盈盈欲淚,有的是迎風楊柳,嫋嫋生姿,沛公左顧右盼,不禁惹動那好色心腸,一面傳諭免禮,一面步入正寢,將身坐定,好多時不見出來。  突有一將趨入道:“沛公欲有天下呢?還是做個富家翁,便算滿志呢?”沛公看是樊噲,默然不答,但呆呆的坐着。癡了。噲又道:“沛公一入秦宮,難道就受迷不成!試看秦宮有此奢麗,所以致亡,沛公何需此物,請速還軍霸上,毋留宮中!”沛公仍然不動,徐徐答道:“我自覺睏倦,今夕便在此一宿罷!”看中一班美人了。噲不覺動惱,又恐出言唐突,反致觸怒,便轉身趨出,去尋那智士張良。可巧張良進來,即與語沛公情形,浼他進諫。良點頭徑入,與沛公說道:“秦爲無道,故公得至此,公爲天下除殘去暴,首宜反秦敝政,力與更新。今始入秦都,便想居此爲樂,恐昨日秦亡,明日公亡,何苦爲了一時安佚,自敗垂成?古人有言:良藥苦口利於病,忠言逆耳利於行,願公聽樊噲言,勿自取禍。”  沛公聽了良言,倒也翻然自悟,起身趨出,幸有此爾。封府庫,閉宮室,竟回霸上。召集父老豪傑,慨然與語道:“父老苦秦苛法,不爲不久,誹謗受族誅,偶語便棄市,使諸父老痛苦至今,如何得爲民上?今我奉懷王命令,伐暴救民,懷王曾有約語,先入秦關,便可稱王,今我已入關中,當爲秦王。從此與諸父老等約法三章:殺人處死,傷人及盜抵罪,外如亡秦苛法,一律除去,凡官吏人民,統可安枕,不必驚惶,我所以還軍霸上,不過待別軍到來,共定約束,餘無他意。”父老豪傑,當然心喜,拜謝而去。沛公即傳令大小三軍,不得騷擾居民,違令立斬。又使人會同秦吏,安撫郡縣,秦民歡欣鼓舞,惟恐沛公不爲秦王,沛公因在霸上駐紮,聽候項羽消息。  項羽自收服章邯,由東入西,行至新安,驀聞秦兵有謀變消息,又惹動項羽一片殺機。原來秦朝盛時,各處吏卒,徵調入都,往往爲秦兵所虐待,此次聯同項羽,戰勝攻取,做了上手,那秦兵反爲降虜,自然受着報復,被他凌辱。秦兵遂私相告語道:“章將軍無端投楚,教我等一同歸降,我等被他哄騙,自入羅網,充做各國奴隸。如楚軍得乘勝入關,我等尚得一見骨肉,死也甘心;否則,各國吏卒,把我等擄掠東歸,秦必殺我父母妻子,奈何奈何!”這種議論,漸漸的傳到各國軍中,各國軍將,便去告知項羽。項羽道:“我自有計!”說着,即召英布蒲將軍入帳,與他面語道:“秦兵雖然投降,聞他私下謀議,心甚不服,若我軍到了秦關,降兵不肯聽我號令,猝然生變,作爲內應,我軍尚能生還麼?看來只有先行下手,夤夜圍擊,把他一併殺死,只留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,同他入秦,方可無虞。”一語殺死二十萬人,羽心何毒!  英布蒲將軍,受了面命,就去預備妥當,待到夜半,趁着月色無光,引兵出營,往襲降兵。降兵在新安城南,靠山立寨,沈沈夜睡。英布指麾部衆,把他三面圍住,單留後面山路,故意縱他逃走。又分兵與蒲將軍,令他上山伏着,待有秦兵入山,便用矢石拋發,不使遺留。蒲將軍分頭自去,英布與兵士休息片時,大約蒲將軍已可上山,乃驅動兵士,破營直入。降兵方纔驚起,睡眼模糊,不知外兵從何處殺到,就是司馬欣亦未知祕計,慌忙出來,兜頭遇着英布,英布道:“君爲全營統領,奈何營中謀變,尚安然睡着哩!虧得我軍已偵破逆謀,前來剿殺,君可速往項上將營,自去聲辯,免得連坐呢。”司馬欣中了布計,急覓得一馬,將身躍上,加鞭徑去。英布放出司馬欣,便將營門堵住,秦兵逃出一個,殺死一個,逃出兩個,殺死一雙。可憐秦兵前無去路,只得向後逃生,後面都是山谷,七高八低,就是日間行走,也防失足,況且天色又暗,心內又急,忙不擇路,多半墮入谷中。忽見山上火炬齊明,還道是遇着救星,誰知卻是催命使,或放箭,或擲石,一班逃兵,不受箭傷,就遭石壓。到了聲遠起,曙色微明,二十萬人,已經死完,簡直是一個不留了!慘乎不慘!  英布蒲將軍,坑盡降兵,返報項羽。項羽早已接見司馬欣,好言慰諭,留置本營,自己坐待消息。及兩將覆命,才得放心進兵,拔營西指。途中已無秦壘,如入無人之境,一口氣跑至函谷關,關門卻是緊閉,上面列着守卒,也是楚軍,只隨風盪漾的旗幟,當中都有劉字寫着。羽在途中,已微聞沛公入關音信,至此見有劉字旗幟,越覺心中着忙,便仰呼守卒道:“汝等替何人守關?”守卒答道:“奉沛公令,在此守着。”羽複道:“沛公已入咸陽否?”守卒又答道:“沛公早破咸陽,現在霸上駐紮。”羽急說道:“我率大軍前來,汝等快快開關,使我入見沛公。”守卒道:“沛公有命,無論何軍,不準放入!”羽大怒道:“劉季無禮,竟敢拒我麼?”便令英布等努力攻關,自在後面監督,退後立斬。英布等揮兵猛攻,沿關駕起雲梯,冒險上登。守兵不過數千,顧左失右,顧右失左,如何禁遏得住。不到一日,便被英布等躍登關上,殺散守兵,隨即開關迎入項羽,進至戲地。  時已天暮,就在戲地西首,紮下營盤。這地方叫作鴻門,羽在營中設宴,大饗士卒,且與將佐商議,對付沛公。有主張決裂的,有主張從緩的,羽亦不能自決,忽來了一個使人,說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,有機密事傳報。羽即召他入帳,那人上前跪稟,謂由曹無傷差來。羽問爲何事?那人道:“沛公欲王關中,用秦子嬰爲相,秦宮府中一切珍寶,都想據爲己有了。”羽不禁躍起,拍案大罵道:“可恨劉邦,目無他人,我明日定要滅他!”范增在旁進言道:“沛公居山東時,貪財好色,今入秦關,聞他不取財物,不近婦女,先後若出兩人,這定是具有大志,不可小覷!且增已令望氣人士,遙觀彼營,據言營上有龍虎形,迭成五采,就是天子氣。若此時不除,還當了得!請將軍號令將士,急擊勿失!”增既知有天子氣,應該舍此就彼,纔算智士,奈何尚欲逆天行事呢?羽悍然道:“我破一劉邦,如摧枯朽,有何難處!今日大衆飲宴,時又昏夜,且讓他活着一宵,明晨進擊便了。”說罷,遣回來使,囑他還報曹無傷,明日進兵,請作內應,來使應聲自去。  看官聽說!項羽有衆四十萬,號稱百萬,氣焰無比。沛公只有兵十萬人,比那項羽部下,四成中僅得一成。並且鴻門霸上,相距止四十里,又沒有甚麼險阻,羽兵一發即至,如何遮攔?眼見得一強一弱,一衆一寡,沛公生死關頭,就在旦夕間了。那知人有千算,天教一算,天意已屬沛公,當然有救星出現,化險爲夷。小子有詩詠道:  到底天心是好生,雲龍獨護沛公營,  任他亞父多謀算,怎及蒼穹視聽明?  欲知何人往救沛公,下文自當說明。      子嬰不動聲色,能誅趙高,未始非英明主;假使秦尚可爲,子嬰得在位數年,興利除害,救衰起弊,則秦亦不至遽亡。然如始皇之暴虐,二世之愚頑,豈尚得傳諸久遠?子嬰不幸,爲始皇之孫,賢而失位,且爲項羽所殺,祖宗不善,貽禍子孫,報應其果不爽歟!項羽以暴易暴,坑死秦降卒二十萬人,無道若此,寧能久存?沛公雖弱,獨能除暴救民,約法三章,且財物無所取,婦女無所幸,一變至道,天命攸歸,項羽豈能加害乎?范增於項羽之暴,並不進諫,且激項羽之怒,欲害沛公。人謂其智,吾謂其愚,如增者何足道焉!

話說閻樂回到趙高處報告,趙高得知二世已死,立刻高興起來,立刻進入皇宮,搶得傳國玉璽,掛在身上。他本想自己篡位,又怕內外不服,於是便把公子嬰擡出來,暫時立爲君主,等到與楚軍商定和議之後,再圖後來的大計。主意已定,他便召集朝廷官員和宗室子弟,當衆宣佈:“二世不聽勸諫,橫徵暴斂,暴虐無道,天下人憤恨,如今他已經自刎了。公子嬰仁慈寬厚,深受民心,應當繼承皇位。但秦本是一個國家,自秦始皇統一天下稱皇帝以來,現在六國復興,天下分裂,秦地比以前更小,不應再沿襲皇帝的稱號,不如照舊稱王爲好。”衆人都感到反對,但因長期受到趙高的威勢壓迫,不敢異議,只能勉強表示同意,聽任趙高的安排。於是趙高下令公子嬰齋戒,擇日舉行祭祀儀式,接受玉璽。一面又收拾了二世的屍體,像普通百姓一樣簡單地安葬在杜南宜春苑中。公子嬰做了三年皇帝,求生不得,死後連穿禮服、戴冕旒的資格都沒有,實在令人同情!

公子嬰雖然被推上王位,卻深知趙高弒君是大逆不道的行爲,若不設法將他除掉,將來必定被他篡權。他環顧身邊的大臣,發現無人可以共謀,只有自己的兩個兒子是親生骨肉,便祕密商議,召他們進來,說:“趙高膽敢弒殺二世,又怎會怕我!他只是暫時打算借我當傀儡,慢慢圖謀廢立。若我不先殺趙高,趙高必定會先殺我。”兩個兒子聽到這話,忍不住流下了眼淚。

正當密謀之際,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闖進來,說是:“可恨丞相趙高派人去楚營求和,打算大肆屠殺宗室,自稱爲王,要與楚軍平分關中!”公子嬰一看,是自己心腹太監韓談,可以信任,便低聲囑咐道:“我早知他心懷不軌,現在讓我齋戒幾天,去廟中祭祀,明顯是想在廟中殺了我,我應當託病不去,以免被毒手所害。”韓談回答說:“公子只要說有病,還不是一個好主意。”公子嬰說:“如果我不去告祭,趙高必定親自前來,你可與我兩個兒子事先埋伏在兩邊,等他進來時突然刺殺趙高,這樣禍患便可徹底消除。”韓談欣然應命,與公子嬰的兩個兒子提前準備,只等趙高來時,一同動手。

趙高正派人去劉邦的營地,想分關中爲王,可劉邦拒絕了,斥責使者回去。趙高無法實現計策,又怕人心更加離散,急切想要公子嬰去告祭,以穩定一時局面,因此定了日期,派人去通知公子嬰,公子嬰沒有推辭。這一天,趙高先到了廟中,等了很久,卻不見公子嬰來。反覆派人催促,公子嬰回說有病,不能親去。趙高大怒:“今天是啥日子,還敢不來?我親自去催你!”說完便急忙趕往齋宮。他下馬進廟,遠遠看見公子嬰伏在案前假裝睡覺,便大聲喊道:“公子現在已經爲王,該立刻進廟告祭祖先,爲何還不來!”話音未落,兩邊突然走出三人,手執利刃,厲聲喝道:“弒君亂臣,還不知死嗎!”趙高來不及反應,已被韓談一刀砍倒,接着公子嬰的兩個兒子又一同上前,各出一刀,將趙高斬首。真是應驗了這天的結局。

公子嬰見趙高被殺,立即召集羣臣入宮,展示趙高的屍體,歷數其罪行。羣臣紛紛稱讚公子嬰英明,認爲趙高之死罪該萬死,應當滅三族。以前那些大臣爲何不說話?公子嬰點頭同意,隨即下令派衛隊抓捕趙高的家屬,並將趙成、閻樂一併逮捕,處以死刑。隨後公子嬰前往祖廟告祭,正式登基,開始徵兵遣將,守衛嶢關。

消息傳到劉邦營地,劉邦得知詳情,本想派兵進攻,張良勸道:“秦軍尚強,不可輕易進攻。我聽說守關的秦將是個小民出身,貪圖利益,願將軍暫且留在這裏,派使者攜帶金銀珍寶前去遊說秦將,同時在嶢關四周山上佈設旗幟,製造疑兵。秦將見了重金,內心貪圖,又見周圍佈滿楚軍旗幟,必定害怕,自然就會投降。”劉邦採納了這個建議,派人酈食其帶着寶物入關遊說秦將,同時又派遣數千士兵悄悄登上山頭,豎起大量旗幟。秦將登上關樓遠望,只見高低起伏的山頭全是楚軍旗幟,嚇得膽寒心驚。恰巧酈食其敲門入關,送上大量珍寶,秦將見了心花怒放,看到一樣寶貝就喜歡一樣,便問他劉邦爲何如此厚待,酈食其說:“劉邦一向敬仰將軍,所以備齊禮物表示敬意,告知將軍現在局勢已變,秦朝還能存在多久?將軍若孤守關中,願爲秦國效死,劉邦擁有數十萬精兵,定會與將軍相見。我聽說將軍明辨時局,洞悉利害,所以先以禮相待,再行進攻,懇請將軍明示。”秦將沒等說完,便立即答應,願與劉邦聯合,共同攻打咸陽。這正是“利慾薰心、昏聵失智”的表現。

酈食其當即告辭,回報劉邦。劉邦非常高興,又想派他再次入關訂約,這時有人出來說:“不可!不可!”劉邦回頭一看,正是先前獻計的張良。他開始懷疑,問爲何這樣?我也有此疑慮。張良說:“這不過是一介秦將貪利輕諾,他的部下未必會全部歸附。如果我貿然與他結盟,進入關中,萬一出現變故,部下突然反叛,襲擊我軍,後果不堪設想。最好的辦法是趁其不備,立即出兵突襲,一戰而勝。”這是借鑑了“假道滅虢”的老計策。劉邦連連稱是,便命令部將周勃,率步兵悄悄翻越蕢山,繞道嶢關後方,直撲秦軍營地。秦將原本以爲酈食其走後,必會來續約,於是安心等待。忽然聽到一聲吶喊,大量敵軍從背後殺來,秦兵頓時慌亂,以爲是做夢,紛紛潰逃。秦將不明原因,親自前往營地後方查看,不料突然被一位大將持刀衝入,刀光一閃,已將秦將劈頭砍下,腦漿迸裂,當場死亡。真是該死!

這位大將就是周勃。周勃原是沛縣一個貧民,年輕時學着織蠶箔,靠此賺錢維持生計,又因擅長吹簫,常被請去喪家當樂工。漸漸長大後,身體高大強壯,學得騎馬射箭,樣樣精通。沛縣縣令聽說他能文能武,便收他爲中底層吏。等到劉邦起兵攻入沛縣,周勃便投奔麾下,每次出戰都衝鋒在前,屢建戰功。劉邦任碭郡長時,任命他爲虎賁令,後來隨軍西進,屢有戰績。這次他再次斬殺秦將,徹底摧毀了秦軍營地,守關的秦兵也紛紛潰逃。劉邦率軍進入關中,接應周勃,追擊秦兵,行至藍田縣南遇到駐守將領攔截,便發兵痛擊,該將領大敗,逃回咸陽。此後一路上無阻礙,順利抵達霸上。

這一年正好是夏曆十月,秦王子嬰依循舊制,剛改元爲元年,大家相互慶賀。可誰知敗兵逃回,紛紛報告說劉邦軍隊已逼近都城。子嬰聽到消息,驚惶失措,急忙召集大臣商議,好幾次前來,都束手無策,無人敢說話。子嬰更加焦急,突然有一份軍書送來,打開一看,是劉邦的招降書。子嬰思索片刻,既無法抵抗,又無法防守,只得同意投降。於是他駕着素車,騎着白馬,頸上套着繩索,捧着傳國玉璽,含淚出城,到灞道邊等候劉邦。劉邦率全軍整隊而入,武器閃耀,士卒安詳。到了子嬰面前,子嬰不得不跪地請降。秦始皇的子孫,至此落魄至此,真是始皇生前百思不得的結局。劉邦接過玉璽,命他起身,一同進入咸陽。衆將領中有人提議殺死子嬰,以免後患,劉邦說:“懷王派我入秦,正是爲了我寬容大度,不爲過分。現在人家已投降,還要殺他,不是不祥之兆,各位請不要多言!”說完,便叫來下屬官員,命他們看管子嬰,自己帶着將領們進入宮殿。總計子嬰爲王,僅有短短四十六天,便把秦朝江山全部拱手相讓。這並非子嬰無能,而是因爲秦始皇二世過於殘暴,以致釀成這樣悲慘的結局。評價確實是中肯的。

再說劉邦進入宮殿後,與將士們休息,士兵趁機打開府庫,隨意取走金銀財寶,各自行使。只有蕭何獨自前往丞相府,特意尋找秦朝的圖籍並收藏起來,好日後查閱,瞭解天下形勢,包括關隘地形、人口多少等,都能清晰掌握。這正是蕭何特別細心,與人不同,可謂輔佐漢朝的傑出功臣。劉邦也趁着空閒,前往宮中巡視,只見宮室雕刻精美,樓閣錯落有致,層層疊疊,美不勝收。四周擺滿了華美的帷帳和奇珍異寶,目不暇接。最可憐的是那些宮女,一個個嬌弱怯懦,前來迎接,有的眉頭微蹙,有的脖頸低垂,有的臉紅如胭脂,有的髮髻如柳枝,有的如帶雨的海棠,眼含淚水,有的如拂風的楊柳,風姿綽約。劉邦左顧右盼,不禁心生貪戀,便下令免去禮節,直接進入正殿,坐下後久久未出。

忽然有一將領進來,說:“劉邦是想稱天下之主,還是滿足於做個富家翁就算了?”劉邦一看,是樊噲,沉默不語,只是呆坐。樊噲又說:“劉邦一進秦宮,難道就迷惑了嗎?看看秦宮如此奢華,正是因此而亡,劉邦又何必貪戀此物?請速返回霸上,不要留在宮中!”劉邦仍不動,緩緩回答:“我感覺疲倦了,今夜就在這裏住一晚吧!”他已經被美色迷住。樊噲氣憤難平,又怕說錯話惹怒劉邦,便轉身離開,去見謀士張良。正好張良進來,便將劉邦的情景告訴張良,請求他勸諫。張良點頭,進去對劉邦說:“秦朝統治殘暴,所以您才得至此,您要爲天下剷除暴政、改革弊政,這是首要任務。現在剛進咸陽,就想安享享樂,恐怕昨天秦朝滅亡,明天您也會滅亡。何必爲了眼前的安逸,而自毀前程?古人說:好藥苦口利於病,忠言逆耳利於行,希望您聽從樊噲的話,不要自取禍患。”劉邦聽了這番忠告,恍然大悟,起身離開,幸虧有此人提醒。他隨後下令關閉府庫,關閉宮殿,立即回軍霸上。召集父老豪傑,慷慨陳詞說:“父老們長期受秦朝嚴苛法令之苦,誹謗會遭滅族,隨便議論就要被處死,至今痛苦不堪,如何能當上人民的首領?現在我奉懷王之命,討伐暴政、拯救百姓,懷王曾說過,誰先入關中誰便可稱王,現在我已進入關中,理應稱王。從今天起,與各位父老約定三條法規:殺人處死,傷害人或偷盜者論罪,其他所有秦朝苛法,一律廢除,官員與百姓都可安心睡覺,不必再恐慌。我之所以退回霸上,只是等待其他軍隊到來,共同制定約束,其餘並無其他目的。”父老豪傑無不欣喜,拜謝後離去。劉邦隨即下令全軍不得騷擾百姓,違令者即斬。又派人與秦地官吏溝通,安撫各郡縣,百姓歡天喜地,生怕劉邦不稱王。劉邦在霸上駐紮,等待項羽消息。

項羽自從收降章邯,從東邊進擊西邊,到達新安,突然聽說秦兵有叛變消息,又激起項羽的殺心。原來秦朝強盛時期,各地兵卒徵調入咸陽,往往遭受秦軍虐待。此次聯合作戰得勝,秦兵反而成了降虜,自然遭到報復,被凌辱。秦軍私下議論說:“章將軍無緣無故投靠楚軍,騙我們一同投降,我們被他欺騙,被迫淪爲各國奴隸。如果楚軍乘勝攻入關中,我們還能與家人團聚,死也甘心;否則,各國官吏會把我們擄走東返,秦國必定殺害我們的父母妻子,怎麼辦!”這種言論逐漸傳到各軍中,各國將領便告知項羽。項羽說:“我自有辦法!”隨即召見英布和蒲將軍,對他們說:“秦兵雖已投降,但聽說私下議論不平,若我軍進入關中,他們不肯聽從命令,突然叛變,成爲內應,我們還能活着回來嗎?看來唯一辦法是先下手爲強,趁着夜深,襲擊他們,將他們全部殺死,只留下章邯、司馬欣、董翳三人,讓他們隨我入關,便可無憂。”這一舉動,殺死二十萬人,項羽的心毒到了極點!

英布、蒲將軍接受命令,開始準備妥當,等到半夜,趁着月色昏暗,引兵出營,進攻秦兵。秦兵駐紮在新安城南,靠山紮營,整夜安睡。英布指揮部下三面包圍,只留後山小路,故意放出假象,誘使秦兵出城。秦兵果然中計,紛紛出城,被包圍。英布率軍迅速出擊,秦兵驚慌失措,被徹底擊潰。不到一天時間,英布等人便躍上城頭,殺散守軍,隨即打開城門,迎接項羽進入,進至戲地。

天色已暗,項羽在戲地西邊紮下營寨。這個地方叫鴻門。項羽在營中設宴,賞賜將士,同時與將領們商議如何對付劉邦。有人主張立即決裂,有人主張暫時緩和,項羽也無法決斷。忽然有使者到來,說是劉邦左司馬曹無傷,有重要消息。項羽立即召見,那人跪地稟報:“曹無傷派我來,說劉邦想霸佔關中,任秦子嬰爲相,想霸佔秦宮所有的珍寶。”項羽大怒,拍案而起,大罵:“可恨劉邦,目中無人!我明天一定要滅了他!”范增在一旁勸道:“劉邦在山東時,貪財好色,如今進入關中,聽說他不拿財物,不近女人,這說明他有遠大志向,不能小看。我已經派占卜之人遠望他營,說營中出現龍虎之形,五彩紛呈,是天子氣象。如果現在不除掉他,將來必定成大事。請將軍下令,立即進攻,不可錯過!”范增已察覺到天子之氣,應該放棄此處,轉而追求更有前途的,纔算真正有智謀,可他卻仍想違背天意,激怒項羽。項羽大怒:“我滅劉邦,如同摧枯拉朽,有什麼難的!今天大家飲酒作樂,天色已晚,暫且讓他活一宿,明天進攻就是。”說完,打發使者回去,囑咐他轉告曹無傷,明日進攻,並作內應。使者應聲而去。

各位看官請注意:項羽擁有四十萬大軍,號稱百萬,氣勢如虹。劉邦僅有十萬人,比項羽部下僅四成中得一成。鴻門與霸上之間距離不過是四十里,沒有險要地段,項羽一旦發兵,便可迅速抵達。形勢已成強弱懸殊,一衆一寡,劉邦生死存亡就在旦夕之間。然而,人有千般算計,卻難逃天意,天意早已偏向劉邦,救星將至,終將化險爲夷。我寫詩一首以贊:
到底天心是好生,雲龍獨護沛公營,
任他亞父多謀算,怎及蒼穹視聽明?
接下來,究竟誰去救劉邦,請看下文。

子嬰鎮定自若,能誅殺趙高,實屬英明之主;假使秦國尚可挽救,子嬰若能執政數年,興利除弊,革除積弊,秦朝也不會如此迅速滅亡。然而,始皇之暴虐,二世之愚昧,怎可能長久延續?子嬰不幸成爲始皇之孫,雖賢能卻失位,最終被項羽所殺,祖宗之不善,殃及子孫,報應不爽!項羽以暴制暴,坑殺二十萬降卒,如此無道,怎能長久!劉邦雖弱,卻獨能除暴安民,立下約法三章,不取財物,不近婦女,徹底改變風氣,順應天命,項羽豈能加害?范增對項羽的暴行並不勸諫,反而激怒項羽,想害劉邦,人們稱他有智,我認爲他愚笨,這樣的謀士,又有什麼可稱道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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