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汉演义》•第十九回 诛逆阉难延秦祚 坑降卒直入函关

却说阎乐返报赵高,高闻二世已死,自然大喜,立即趋入宫中,抢得传国玉玺,悬挂身上。本想自己篡位,因恐中外不服,且将公子婴抬举上去,俟与楚军讲定和议,再作后图。主见已定,乃召集一班朝臣,及宗室公子,当众晓示道:“二世不肯从谏,恣行暴虐,天下离畔,人人怨愤,今日已自刎了。公子婴仁厚得众,应该嗣立。惟我秦本一王国,自始皇统驭天下,乃称皇帝,现在六国复兴,海内分裂,秦地比前益小,不应空沿帝号,可仍照前称王为是。”大众闻言,心中统皆反对,因为积威所制,未敢异议,只好勉强作答,听凭裁夺。赵高便令子婴斋戒,择日庙见,行受玺礼。一面收拾二世尸首,视作寻常百姓一般,草草棺殓,藁葬杜南宜春苑中。三年皇帝,求生不得,死且不许服袞冕,也觉可怜!  公子婴虽被推立,自思赵高弑主,大逆不道,倘非设法加诛,将来必致篡位。旁顾大臣公子,无一可与同谋,只有膝下二儿,系是亲生骨肉,不妨密商,乃唤入与语道:“赵高敢弑二世,岂尚畏我!不过布置未妥,暂借我做个傀儡,徐图废立。我不先杀赵高,赵高必且杀我了。”二子听着,不禁泣下。  正密议间,忽有一人踉跄趋入道:“可恨丞相赵高,遣使往楚营求和,将要大杀宗室,自称为王,与楚军平分关中了。”子婴一瞧,乃是心腹太监韩谈,可与密商,因低声嘱咐道:“我原料他不怀好意,今使我斋戒数日,入庙告祖,明明是欲就庙中杀我,我当托病不行,免遭毒手。”韩谈答道:“公子但言有病,尚非善策。”子婴道:“我若不去告庙,高必自行来请,汝可与我二子,先伏两旁,俟他进见,突出刺高,大患便可永除了。”谈欣然领命,与子婴二子预先准备,专等赵高进来,一同下手。  高正遣人诣沛公营,欲分王关中,偏沛公不肯允许,叱还高使。高不得逞计,且恐人心益散,急欲子婴告庙,镇定一时,因此定了日期,派人往报子婴,子婴并不推辞。届期这一日,高先至庙中,待了多时,竟不见子婴到来。一再差人催促,回称公子有疾,不能亲临。高愤然道:“今日何日,尚好不至么?我当亲往速驾。”今日是汝死期,汝尚不知么?说毕,即匆匆驰赴斋宫。下马入门,遥见子婴伏案假寐,便大声呼道:“公子今已为王,速宜入庙告祖,奈何不行!”道言未绝,两旁趋出三人,持刃至前,喝声弑君乱贼,还敢胡言!赵高不及答话,已被韩谈手起刀落,砍倒地上,再经子婴二子,双刃并举,连下二刀,当即送命。也有此日。子婴见赵高已诛,亟召群臣入宫,指示高尸,历数罪恶。群臣争颂子婴英明,且言高死不足蔽辜,应夷三族。从前何皆无言?子婴点首,便令卫队往捕赵高家属,并及赵成阎乐一并拿到,俱处死刑,于是往告祖庙,嗣登大位,征兵遣将,往守嶢关。  探报至沛公营,具述底细,沛公即欲引兵进击,张良进言道:“秦兵尚强,未可轻攻。良闻守关秦将,系一屠家子,必然贪利,愿公暂留营中,但使人赍着金宝,往啖秦将,一面就嶢关四近,登山张旗,作为疑兵,秦将内贪重赂,外怯强兵,还有甚么不降?”沛公依议施行,命郦食其赍宝入关,招诱秦将,且拨部兵数千,悄悄上山,遍列旗帜。秦将登关东望,但见高低上下,统是楚帜竖着,不由的胆裂心寒。可巧郦生叩关入见,送上多珍,引得秦将心花怒开,看一样,爱一样,便问沛公何故厚遗?郦生道:“沛公素仰大名,所以备物致意,通告将军,将军试想事至今日,秦朝尚能长存么?将军若孤守关中,愿为秦死,沛公有精兵数十万,当与将军相见。惟闻将军明察事机,熟知利害,所以先礼后攻,敢请将军明示。”秦将不待听毕,便已一口应承,愿与沛公连和,同攻咸阳。所谓利令智昏。  郦生当即告别,还报沛公。沛公甚喜,复欲令郦生入关订约,旁有一人出阻道:“不可!句。不可!”沛公把头回顾,就是前日献计的张良。不觉动了疑心,问为何意?我亦要疑。张良道:“这不过秦将一人,贪利轻诺,料他部下未必尽从。我若骤与连和,入关同行,万一彼众生变,潜袭我军,可危孰甚!最好是乘他不备,即日掩击,定获全胜。”是从假途灭虢的遗计变化出来。沛公连声称善,便令部将周勃,引步兵潜逾蒉山,绕出嶢关后面,径袭秦营。秦将方以为郦生去后,必来续约,安心待着。猛听得一声喊起,即有许多敌兵,从营后杀来,秦兵茫无头绪,还道是做梦一般,纷纷惊溃,秦将不识何因,亲至营后察看,不防一大将持刀突入,直至面前,刀光闪处,已把秦将劈开头颅,脑浆迸流,死于非命。实是该死!  这大将就是周勃。勃系沛邑贫民,少时学织蚕箔,赚钱糊口,又因他善能吹箫,常往丧家充役,列入乐工。既而渐届壮年,身长力大,学习弓马,无不具精。沛令闻他技勇,引为中涓。官名。及沛公起兵入城,勃即投效麾下,战必先驱,所向有功。沛公为砀郡长,拜勃为虎贲令,及随军西向,尤多战绩。至是复杀死秦将,踏平秦营,关上守卒,亦皆遁去。沛公又引军入关,接应周勃,追杀秦兵。到了蓝田县南境,遇有戍将拦截,便痛击一阵。戍将大败,逃回咸阳。嗣是沿途无阻,直抵霸上。  是年适为夏正十月间,秦王子婴沿秦旧例,方在改元,交相庆贺,是年为汉元年,故特提明。不意败将溃兵,陆续逃回,报称沛公军已逼都下。子婴闻报,惶急失措,忙集大臣计议。好多时来了三五人,统皆束手无策,莫敢发言。子婴越加焦灼,俄有军书递入,取过一阅,乃是沛公招降书。子婴想了一会,既不能战,又不能守,只好依书出降。乃驾着素车,乘着白马,用带套颈,捧着传国玉玺,流泪出城,至軹道旁,守候沛公。沛公领着全军,整队驰入,戈鋋并耀,徒御无惊。既至子婴面前,子婴不得不屈膝就跪,俯首请降。始皇子孙,出丑至此,当是始皇在日百思不到。沛公接了玉玺,命他起身,偕入咸阳,众将中或请杀子婴,免滋后患,沛公道:“怀王遣我入秦,正因我宽容大度,不为已甚,况人已投降,还要杀他,也是不详,君等幸勿多言!”说着,遂召过属吏叫他看管子婴,自率将佐入殿去了。总计子婴为王,只有四十六日,便把秦室江山,双手奉献。这并非子婴误国,实由始皇二世,造孽太深,所以有此惨象呢。评断的确。话休叙烦。  且说沛公既入殿中,与众休息,将士等乘隙取财,各去打开府库,携出金银宝贝,大家分用。独萧何自往丞相府,特觅秦朝图籍一并收藏,好待日后检查,得知海内情形,凡关塞险要,户口多寡等事,都可按图寻索,一目了然。这就是萧何特别精细,与他人不同。不愧为佐汉元勋。沛公也趁着闲暇,入宫探视,但见雕楼画栋,曲榭回廊,一步步的引人入胜,一层层的换样生新,到了内外便殿,端的是规模宏丽,构筑精工,所有花花色色的帷帐,奇奇怪怪的珍玩,罗列四围,目不胜睹。最可怜的是一班美人儿,娇怯怯的前来迎接,有的是蛾眉半蹙,有的是蝤领低垂,有的是粉脸生红,有的是云鬟嚲翠,有的是带雨海棠,盈盈欲泪,有的是迎风杨柳,袅袅生姿,沛公左顾右盼,不禁惹动那好色心肠,一面传谕免礼,一面步入正寝,将身坐定,好多时不见出来。  突有一将趋入道:“沛公欲有天下呢?还是做个富家翁,便算满志呢?”沛公看是樊哙,默然不答,但呆呆的坐着。痴了。哙又道:“沛公一入秦宫,难道就受迷不成!试看秦宫有此奢丽,所以致亡,沛公何需此物,请速还军霸上,毋留宫中!”沛公仍然不动,徐徐答道:“我自觉困倦,今夕便在此一宿罢!”看中一班美人了。哙不觉动恼,又恐出言唐突,反致触怒,便转身趋出,去寻那智士张良。可巧张良进来,即与语沛公情形,浼他进谏。良点头径入,与沛公说道:“秦为无道,故公得至此,公为天下除残去暴,首宜反秦敝政,力与更新。今始入秦都,便想居此为乐,恐昨日秦亡,明日公亡,何苦为了一时安佚,自败垂成?古人有言: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,愿公听樊哙言,勿自取祸。”  沛公听了良言,倒也翻然自悟,起身趋出,幸有此尔。封府库,闭宫室,竟回霸上。召集父老豪杰,慨然与语道:“父老苦秦苛法,不为不久,诽谤受族诛,偶语便弃市,使诸父老痛苦至今,如何得为民上?今我奉怀王命令,伐暴救民,怀王曾有约语,先入秦关,便可称王,今我已入关中,当为秦王。从此与诸父老等约法三章:杀人处死,伤人及盗抵罪,外如亡秦苛法,一律除去,凡官吏人民,统可安枕,不必惊惶,我所以还军霸上,不过待别军到来,共定约束,余无他意。”父老豪杰,当然心喜,拜谢而去。沛公即传令大小三军,不得骚扰居民,违令立斩。又使人会同秦吏,安抚郡县,秦民欢欣鼓舞,惟恐沛公不为秦王,沛公因在霸上驻扎,听候项羽消息。  项羽自收服章邯,由东入西,行至新安,蓦闻秦兵有谋变消息,又惹动项羽一片杀机。原来秦朝盛时,各处吏卒,征调入都,往往为秦兵所虐待,此次联同项羽,战胜攻取,做了上手,那秦兵反为降虏,自然受着报复,被他凌辱。秦兵遂私相告语道:“章将军无端投楚,教我等一同归降,我等被他哄骗,自入罗网,充做各国奴隶。如楚军得乘胜入关,我等尚得一见骨肉,死也甘心;否则,各国吏卒,把我等掳掠东归,秦必杀我父母妻子,奈何奈何!”这种议论,渐渐的传到各国军中,各国军将,便去告知项羽。项羽道:“我自有计!”说着,即召英布蒲将军入帐,与他面语道:“秦兵虽然投降,闻他私下谋议,心甚不服,若我军到了秦关,降兵不肯听我号令,猝然生变,作为内应,我军尚能生还么?看来只有先行下手,夤夜围击,把他一并杀死,只留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,同他入秦,方可无虞。”一语杀死二十万人,羽心何毒!  英布蒲将军,受了面命,就去预备妥当,待到夜半,趁着月色无光,引兵出营,往袭降兵。降兵在新安城南,靠山立寨,沈沈夜睡。英布指麾部众,把他三面围住,单留后面山路,故意纵他逃走。又分兵与蒲将军,令他上山伏着,待有秦兵入山,便用矢石抛发,不使遗留。蒲将军分头自去,英布与兵士休息片时,大约蒲将军已可上山,乃驱动兵士,破营直入。降兵方才惊起,睡眼模糊,不知外兵从何处杀到,就是司马欣亦未知秘计,慌忙出来,兜头遇着英布,英布道:“君为全营统领,奈何营中谋变,尚安然睡着哩!亏得我军已侦破逆谋,前来剿杀,君可速往项上将营,自去声辩,免得连坐呢。”司马欣中了布计,急觅得一马,将身跃上,加鞭径去。英布放出司马欣,便将营门堵住,秦兵逃出一个,杀死一个,逃出两个,杀死一双。可怜秦兵前无去路,只得向后逃生,后面都是山谷,七高八低,就是日间行走,也防失足,况且天色又暗,心内又急,忙不择路,多半堕入谷中。忽见山上火炬齐明,还道是遇着救星,谁知却是催命使,或放箭,或掷石,一班逃兵,不受箭伤,就遭石压。到了声远起,曙色微明,二十万人,已经死完,简直是一个不留了!惨乎不惨!  英布蒲将军,坑尽降兵,返报项羽。项羽早已接见司马欣,好言慰谕,留置本营,自己坐待消息。及两将复命,才得放心进兵,拔营西指。途中已无秦垒,如入无人之境,一口气跑至函谷关,关门却是紧闭,上面列着守卒,也是楚军,只随风荡漾的旗帜,当中都有刘字写着。羽在途中,已微闻沛公入关音信,至此见有刘字旗帜,越觉心中着忙,便仰呼守卒道:“汝等替何人守关?”守卒答道:“奉沛公令,在此守着。”羽复道:“沛公已入咸阳否?”守卒又答道:“沛公早破咸阳,现在霸上驻扎。”羽急说道:“我率大军前来,汝等快快开关,使我入见沛公。”守卒道:“沛公有命,无论何军,不准放入!”羽大怒道:“刘季无礼,竟敢拒我么?”便令英布等努力攻关,自在后面监督,退后立斩。英布等挥兵猛攻,沿关驾起云梯,冒险上登。守兵不过数千,顾左失右,顾右失左,如何禁遏得住。不到一日,便被英布等跃登关上,杀散守兵,随即开关迎入项羽,进至戏地。  时已天暮,就在戏地西首,扎下营盘。这地方叫作鸿门,羽在营中设宴,大飨士卒,且与将佐商议,对付沛公。有主张决裂的,有主张从缓的,羽亦不能自决,忽来了一个使人,说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,有机密事传报。羽即召他入帐,那人上前跪禀,谓由曹无伤差来。羽问为何事?那人道:“沛公欲王关中,用秦子婴为相,秦宫府中一切珍宝,都想据为己有了。”羽不禁跃起,拍案大骂道:“可恨刘邦,目无他人,我明日定要灭他!”范增在旁进言道:“沛公居山东时,贪财好色,今入秦关,闻他不取财物,不近妇女,先后若出两人,这定是具有大志,不可小觑!且增已令望气人士,遥观彼营,据言营上有龙虎形,迭成五采,就是天子气。若此时不除,还当了得!请将军号令将士,急击勿失!”增既知有天子气,应该舍此就彼,才算智士,奈何尚欲逆天行事呢?羽悍然道:“我破一刘邦,如摧枯朽,有何难处!今日大众饮宴,时又昏夜,且让他活着一宵,明晨进击便了。”说罢,遣回来使,嘱他还报曹无伤,明日进兵,请作内应,来使应声自去。  看官听说!项羽有众四十万,号称百万,气焰无比。沛公只有兵十万人,比那项羽部下,四成中仅得一成。并且鸿门霸上,相距止四十里,又没有甚么险阻,羽兵一发即至,如何遮拦?眼见得一强一弱,一众一寡,沛公生死关头,就在旦夕间了。那知人有千算,天教一算,天意已属沛公,当然有救星出现,化险为夷。小子有诗咏道:  到底天心是好生,云龙独护沛公营,  任他亚父多谋算,怎及苍穹视听明?  欲知何人往救沛公,下文自当说明。      子婴不动声色,能诛赵高,未始非英明主;假使秦尚可为,子婴得在位数年,兴利除害,救衰起弊,则秦亦不至遽亡。然如始皇之暴虐,二世之愚顽,岂尚得传诸久远?子婴不幸,为始皇之孙,贤而失位,且为项羽所杀,祖宗不善,贻祸子孙,报应其果不爽欤!项羽以暴易暴,坑死秦降卒二十万人,无道若此,宁能久存?沛公虽弱,独能除暴救民,约法三章,且财物无所取,妇女无所幸,一变至道,天命攸归,项羽岂能加害乎?范增于项羽之暴,并不进谏,且激项羽之怒,欲害沛公。人谓其智,吾谓其愚,如增者何足道焉!

话说阎乐回到赵高处报告,赵高得知二世已死,立刻高兴起来,立刻进入皇宫,抢得传国玉玺,挂在身上。他本想自己篡位,又怕内外不服,于是便把公子婴抬出来,暂时立为君主,等到与楚军商定和议之后,再图后来的大计。主意已定,他便召集朝廷官员和宗室子弟,当众宣布:“二世不听劝谏,横征暴敛,暴虐无道,天下人愤恨,如今他已经自刎了。公子婴仁慈宽厚,深受民心,应当继承皇位。但秦本是一个国家,自秦始皇统一天下称皇帝以来,现在六国复兴,天下分裂,秦地比以前更小,不应再沿袭皇帝的称号,不如照旧称王为好。”众人都感到反对,但因长期受到赵高的威势压迫,不敢异议,只能勉强表示同意,听任赵高的安排。于是赵高下令公子婴斋戒,择日举行祭祀仪式,接受玉玺。一面又收拾了二世的尸体,像普通百姓一样简单地安葬在杜南宜春苑中。公子婴做了三年皇帝,求生不得,死后连穿礼服、戴冕旒的资格都没有,实在令人同情!

公子婴虽然被推上王位,却深知赵高弑君是大逆不道的行为,若不设法将他除掉,将来必定被他篡权。他环顾身边的大臣,发现无人可以共谋,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是亲生骨肉,便秘密商议,召他们进来,说:“赵高胆敢弑杀二世,又怎会怕我!他只是暂时打算借我当傀儡,慢慢图谋废立。若我不先杀赵高,赵高必定会先杀我。”两个儿子听到这话,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

正当密谋之际,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,说是:“可恨丞相赵高派人去楚营求和,打算大肆屠杀宗室,自称为王,要与楚军平分关中!”公子婴一看,是自己心腹太监韩谈,可以信任,便低声嘱咐道:“我早知他心怀不轨,现在让我斋戒几天,去庙中祭祀,明显是想在庙中杀了我,我应当托病不去,以免被毒手所害。”韩谈回答说:“公子只要说有病,还不是一个好主意。”公子婴说:“如果我不去告祭,赵高必定亲自前来,你可与我两个儿子事先埋伏在两边,等他进来时突然刺杀赵高,这样祸患便可彻底消除。”韩谈欣然应命,与公子婴的两个儿子提前准备,只等赵高来时,一同动手。

赵高正派人去刘邦的营地,想分关中为王,可刘邦拒绝了,斥责使者回去。赵高无法实现计策,又怕人心更加离散,急切想要公子婴去告祭,以稳定一时局面,因此定了日期,派人去通知公子婴,公子婴没有推辞。这一天,赵高先到了庙中,等了很久,却不见公子婴来。反复派人催促,公子婴回说有病,不能亲去。赵高大怒:“今天是啥日子,还敢不来?我亲自去催你!”说完便急忙赶往斋宫。他下马进庙,远远看见公子婴伏在案前假装睡觉,便大声喊道:“公子现在已经为王,该立刻进庙告祭祖先,为何还不来!”话音未落,两边突然走出三人,手执利刃,厉声喝道:“弑君乱臣,还不知死吗!”赵高来不及反应,已被韩谈一刀砍倒,接着公子婴的两个儿子又一同上前,各出一刀,将赵高斩首。真是应验了这天的结局。

公子婴见赵高被杀,立即召集群臣入宫,展示赵高的尸体,历数其罪行。群臣纷纷称赞公子婴英明,认为赵高之死罪该万死,应当灭三族。以前那些大臣为何不说话?公子婴点头同意,随即下令派卫队抓捕赵高的家属,并将赵成、阎乐一并逮捕,处以死刑。随后公子婴前往祖庙告祭,正式登基,开始征兵遣将,守卫峣关。

消息传到刘邦营地,刘邦得知详情,本想派兵进攻,张良劝道:“秦军尚强,不可轻易进攻。我听说守关的秦将是个小民出身,贪图利益,愿将军暂且留在这里,派使者携带金银珍宝前去游说秦将,同时在峣关四周山上布设旗帜,制造疑兵。秦将见了重金,内心贪图,又见周围布满楚军旗帜,必定害怕,自然就会投降。”刘邦采纳了这个建议,派人郦食其带着宝物入关游说秦将,同时又派遣数千士兵悄悄登上山头,竖起大量旗帜。秦将登上关楼远望,只见高低起伏的山头全是楚军旗帜,吓得胆寒心惊。恰巧郦食其敲门入关,送上大量珍宝,秦将见了心花怒放,看到一样宝贝就喜欢一样,便问他刘邦为何如此厚待,郦食其说:“刘邦一向敬仰将军,所以备齐礼物表示敬意,告知将军现在局势已变,秦朝还能存在多久?将军若孤守关中,愿为秦国效死,刘邦拥有数十万精兵,定会与将军相见。我听说将军明辨时局,洞悉利害,所以先以礼相待,再行进攻,恳请将军明示。”秦将没等说完,便立即答应,愿与刘邦联合,共同攻打咸阳。这正是“利欲熏心、昏聩失智”的表现。

郦食其当即告辞,回报刘邦。刘邦非常高兴,又想派他再次入关订约,这时有人出来说:“不可!不可!”刘邦回头一看,正是先前献计的张良。他开始怀疑,问为何这样?我也有此疑虑。张良说:“这不过是一介秦将贪利轻诺,他的部下未必会全部归附。如果我贸然与他结盟,进入关中,万一出现变故,部下突然反叛,袭击我军,后果不堪设想。最好的办法是趁其不备,立即出兵突袭,一战而胜。”这是借鉴了“假道灭虢”的老计策。刘邦连连称是,便命令部将周勃,率步兵悄悄翻越蒉山,绕道峣关后方,直扑秦军营地。秦将原本以为郦食其走后,必会来续约,于是安心等待。忽然听到一声呐喊,大量敌军从背后杀来,秦兵顿时慌乱,以为是做梦,纷纷溃逃。秦将不明原因,亲自前往营地后方查看,不料突然被一位大将持刀冲入,刀光一闪,已将秦将劈头砍下,脑浆迸裂,当场死亡。真是该死!

这位大将就是周勃。周勃原是沛县一个贫民,年轻时学着织蚕箔,靠此赚钱维持生计,又因擅长吹箫,常被请去丧家当乐工。渐渐长大后,身体高大强壮,学得骑马射箭,样样精通。沛县县令听说他能文能武,便收他为中底层吏。等到刘邦起兵攻入沛县,周勃便投奔麾下,每次出战都冲锋在前,屡建战功。刘邦任砀郡长时,任命他为虎贲令,后来随军西进,屡有战绩。这次他再次斩杀秦将,彻底摧毁了秦军营地,守关的秦兵也纷纷溃逃。刘邦率军进入关中,接应周勃,追击秦兵,行至蓝田县南遇到驻守将领拦截,便发兵痛击,该将领大败,逃回咸阳。此后一路上无阻碍,顺利抵达霸上。

这一年正好是夏历十月,秦王子婴依循旧制,刚改元为元年,大家相互庆贺。可谁知败兵逃回,纷纷报告说刘邦军队已逼近都城。子婴听到消息,惊惶失措,急忙召集大臣商议,好几次前来,都束手无策,无人敢说话。子婴更加焦急,突然有一份军书送来,打开一看,是刘邦的招降书。子婴思索片刻,既无法抵抗,又无法防守,只得同意投降。于是他驾着素车,骑着白马,颈上套着绳索,捧着传国玉玺,含泪出城,到灞道边等候刘邦。刘邦率全军整队而入,武器闪耀,士卒安详。到了子婴面前,子婴不得不跪地请降。秦始皇的子孙,至此落魄至此,真是始皇生前百思不得的结局。刘邦接过玉玺,命他起身,一同进入咸阳。众将领中有人提议杀死子婴,以免后患,刘邦说:“怀王派我入秦,正是为了我宽容大度,不为过分。现在人家已投降,还要杀他,不是不祥之兆,各位请不要多言!”说完,便叫来下属官员,命他们看管子婴,自己带着将领们进入宫殿。总计子婴为王,仅有短短四十六天,便把秦朝江山全部拱手相让。这并非子婴无能,而是因为秦始皇二世过于残暴,以致酿成这样悲惨的结局。评价确实是中肯的。

再说刘邦进入宫殿后,与将士们休息,士兵趁机打开府库,随意取走金银财宝,各自行使。只有萧何独自前往丞相府,特意寻找秦朝的图籍并收藏起来,好日后查阅,了解天下形势,包括关隘地形、人口多少等,都能清晰掌握。这正是萧何特别细心,与人不同,可谓辅佐汉朝的杰出功臣。刘邦也趁着空闲,前往宫中巡视,只见宫室雕刻精美,楼阁错落有致,层层叠叠,美不胜收。四周摆满了华美的帷帐和奇珍异宝,目不暇接。最可怜的是那些宫女,一个个娇弱怯懦,前来迎接,有的眉头微蹙,有的脖颈低垂,有的脸红如胭脂,有的发髻如柳枝,有的如带雨的海棠,眼含泪水,有的如拂风的杨柳,风姿绰约。刘邦左顾右盼,不禁心生贪恋,便下令免去礼节,直接进入正殿,坐下后久久未出。

忽然有一将领进来,说:“刘邦是想称天下之主,还是满足于做个富家翁就算了?”刘邦一看,是樊哙,沉默不语,只是呆坐。樊哙又说:“刘邦一进秦宫,难道就迷惑了吗?看看秦宫如此奢华,正是因此而亡,刘邦又何必贪恋此物?请速返回霸上,不要留在宫中!”刘邦仍不动,缓缓回答:“我感觉疲倦了,今夜就在这里住一晚吧!”他已经被美色迷住。樊哙气愤难平,又怕说错话惹怒刘邦,便转身离开,去见谋士张良。正好张良进来,便将刘邦的情景告诉张良,请求他劝谏。张良点头,进去对刘邦说:“秦朝统治残暴,所以您才得至此,您要为天下铲除暴政、改革弊政,这是首要任务。现在刚进咸阳,就想安享享乐,恐怕昨天秦朝灭亡,明天您也会灭亡。何必为了眼前的安逸,而自毁前程?古人说:好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,希望您听从樊哙的话,不要自取祸患。”刘邦听了这番忠告,恍然大悟,起身离开,幸亏有此人提醒。他随后下令关闭府库,关闭宫殿,立即回军霸上。召集父老豪杰,慷慨陈词说:“父老们长期受秦朝严苛法令之苦,诽谤会遭灭族,随便议论就要被处死,至今痛苦不堪,如何能当上人民的首领?现在我奉怀王之命,讨伐暴政、拯救百姓,怀王曾说过,谁先入关中谁便可称王,现在我已进入关中,理应称王。从今天起,与各位父老约定三条法规:杀人处死,伤害人或偷盗者论罪,其他所有秦朝苛法,一律废除,官员与百姓都可安心睡觉,不必再恐慌。我之所以退回霸上,只是等待其他军队到来,共同制定约束,其余并无其他目的。”父老豪杰无不欣喜,拜谢后离去。刘邦随即下令全军不得骚扰百姓,违令者即斩。又派人与秦地官吏沟通,安抚各郡县,百姓欢天喜地,生怕刘邦不称王。刘邦在霸上驻扎,等待项羽消息。

项羽自从收降章邯,从东边进击西边,到达新安,突然听说秦兵有叛变消息,又激起项羽的杀心。原来秦朝强盛时期,各地兵卒征调入咸阳,往往遭受秦军虐待。此次联合作战得胜,秦兵反而成了降虏,自然遭到报复,被凌辱。秦军私下议论说:“章将军无缘无故投靠楚军,骗我们一同投降,我们被他欺骗,被迫沦为各国奴隶。如果楚军乘胜攻入关中,我们还能与家人团聚,死也甘心;否则,各国官吏会把我们掳走东返,秦国必定杀害我们的父母妻子,怎么办!”这种言论逐渐传到各军中,各国将领便告知项羽。项羽说:“我自有办法!”随即召见英布和蒲将军,对他们说:“秦兵虽已投降,但听说私下议论不平,若我军进入关中,他们不肯听从命令,突然叛变,成为内应,我们还能活着回来吗?看来唯一办法是先下手为强,趁着夜深,袭击他们,将他们全部杀死,只留下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三人,让他们随我入关,便可无忧。”这一举动,杀死二十万人,项羽的心毒到了极点!

英布、蒲将军接受命令,开始准备妥当,等到半夜,趁着月色昏暗,引兵出营,进攻秦兵。秦兵驻扎在新安城南,靠山扎营,整夜安睡。英布指挥部下三面包围,只留后山小路,故意放出假象,诱使秦兵出城。秦兵果然中计,纷纷出城,被包围。英布率军迅速出击,秦兵惊慌失措,被彻底击溃。不到一天时间,英布等人便跃上城头,杀散守军,随即打开城门,迎接项羽进入,进至戏地。

天色已暗,项羽在戏地西边扎下营寨。这个地方叫鸿门。项羽在营中设宴,赏赐将士,同时与将领们商议如何对付刘邦。有人主张立即决裂,有人主张暂时缓和,项羽也无法决断。忽然有使者到来,说是刘邦左司马曹无伤,有重要消息。项羽立即召见,那人跪地禀报:“曹无伤派我来,说刘邦想霸占关中,任秦子婴为相,想霸占秦宫所有的珍宝。”项羽大怒,拍案而起,大骂:“可恨刘邦,目中无人!我明天一定要灭了他!”范增在一旁劝道:“刘邦在山东时,贪财好色,如今进入关中,听说他不拿财物,不近女人,这说明他有远大志向,不能小看。我已经派占卜之人远望他营,说营中出现龙虎之形,五彩纷呈,是天子气象。如果现在不除掉他,将来必定成大事。请将军下令,立即进攻,不可错过!”范增已察觉到天子之气,应该放弃此处,转而追求更有前途的,才算真正有智谋,可他却仍想违背天意,激怒项羽。项羽大怒:“我灭刘邦,如同摧枯拉朽,有什么难的!今天大家饮酒作乐,天色已晚,暂且让他活一宿,明天进攻就是。”说完,打发使者回去,嘱咐他转告曹无伤,明日进攻,并作内应。使者应声而去。

各位看官请注意:项羽拥有四十万大军,号称百万,气势如虹。刘邦仅有十万人,比项羽部下仅四成中得一成。鸿门与霸上之间距离不过是四十里,没有险要地段,项羽一旦发兵,便可迅速抵达。形势已成强弱悬殊,一众一寡,刘邦生死存亡就在旦夕之间。然而,人有千般算计,却难逃天意,天意早已偏向刘邦,救星将至,终将化险为夷。我写诗一首以赞:
到底天心是好生,云龙独护沛公营,
任他亚父多谋算,怎及苍穹视听明?
接下来,究竟谁去救刘邦,请看下文。

子婴镇定自若,能诛杀赵高,实属英明之主;假使秦国尚可挽救,子婴若能执政数年,兴利除弊,革除积弊,秦朝也不会如此迅速灭亡。然而,始皇之暴虐,二世之愚昧,怎可能长久延续?子婴不幸成为始皇之孙,虽贤能却失位,最终被项羽所杀,祖宗之不善,殃及子孙,报应不爽!项羽以暴制暴,坑杀二十万降卒,如此无道,怎能长久!刘邦虽弱,却独能除暴安民,立下约法三章,不取财物,不近妇女,彻底改变风气,顺应天命,项羽岂能加害?范增对项羽的暴行并不劝谏,反而激怒项羽,想害刘邦,人们称他有智,我认为他愚笨,这样的谋士,又有什么可称道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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