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三回 封泰岱下山避雨 過湘江中渡驚風

卻說秦始皇欲出外巡遊,特令天下遍築馳道。馳道便是御駕往來的大路,須造得平坦寬敞,方便遊行。當時秦築馳道,定製廣五十步,相距三丈,土高石厚,各用鐵椎敲實,兩旁栽植青松,濃陰密佈,既可卻暑,復可賞心,真是最好的佈置,不過勞民費財,騷擾天下罷了。始皇二十七年秋季,下詔西巡,令一班文武百官,扈蹕起行,鹵簿儀仗,很是繁盛。始皇戴冕旒,著袞龍袍,安坐鑾輿上面。驊騮開道,貔虎揚鑣,出隴西,經北地,逾頭山,直達回中。時當深秋,草木凋零,也沒有甚麼景色。惟勞動了地方官吏,奔走供應,迎送往來,費了若干金銀,尚不見始皇如何喜歡,但得免罪愆,總算幸事。始皇亦興盡思歸,即就原路回入咸陽。  過了殘年,漸漸的冬盡春來,日光和煦。秦以十月爲歲首,已見前回,故文中加入漸漸二字。始皇遊興又動,復照着西巡故事,改令東巡。途中俱已築就馳道,兩旁青松,方經着春風春露,饒有生意,欣欣向榮。始皇左顧右矚,興致盎然。行了一程又一程,已到齊魯故地,望見前面層巒迭嶂,木石嵯峨,便向左右問明山名,才知是鄒嶧山。當下登山遊眺,覽勝探奇,向東顧視,又有一大山遙峙,比鄒嶧山較爲高峻,嵐光擁碧,霞影增紅,寫景語自不可少。不由的瞻覽多時,便指問左右道:“這便是東嶽泰山麼?”左右答聲稱是。始皇複道:“朕聞古時三皇五帝,多半巡行東嶽,舉辦封禪大典,此制可有留遺否?”左右經此一問,都覺對答不出,但說是年湮代遠,無從查考。始皇道:“朕想此處爲鄒魯故地,就是孔孟二人的故鄉,儒風稱盛,定有讀書稽古的士人,曉得封禪的遺制,汝等可派員徵召數十人,教他在泰山下接駕,朕向他問明便了。”左右奉命,立即派人前去。始皇又顧語羣臣道:“朕既到此,不可不勒石留銘,遺傳後世!卿等可爲朕作文,以便鐫石。”羣臣齊聲遵旨。始皇一面說,一面令整鑾下山,留宿行宮。是夕即由李斯等咬文嚼字,草成一篇勒石文,呈入御覽。始皇覽着,語語是歌功頌德,深愜心懷。翌日便即發出,令他繕就篆文,鐫石爲銘,植立鄒嶧山上,當由臣工趕緊照辦,不消細敘。  始皇隨即啓程,順道至泰山下,早有耆儒七十人候着,上前迎駕。行過了拜跪禮,即由始皇傳見,問及封禪儀制。各耆儒雖皆有學識,但自成周以後,差不多有七八百年,不行此禮,倒也無詞可對。就中有一個龍鍾老生,仗着那年高望重,貿然進言道:“古時封禪,不過掃地爲祭,天子登山,恐傷土石草木,特用蒲輪就道,蒲幹爲席,這乃所以昭示仁儉哩。”始皇聽了,心下不悅,露諸形色。有幾個乖巧的儒生,見老儒所對忤旨,乃易說以進。誰知始皇都不合意,索性叫他罷議,一概回去。便爲坑儒伏案。  各儒生都掃興而回,那始皇飭令工役,斬木削草,開除車道,就從山南上去,直達山巔,使臣下負土爲壇,擺設祭具,望空禱祀,立石作志,這便叫作封禮。又徐徐向山北下來,擬至梁父小山名。行禪。禪禮與封禮不同,乃在平地上掃除乾淨,闢一祭所,古稱爲墠,後人因墠爲祭禮,改號爲禪。車駕正要下山,忽刮到一陣大風,把旗幟盡行吹亂,接連又是幾陣旋飆,吹得沙石齊飛,滿山皆黯,霎時間大雨如注,激動溪壑,上降下流,害得巡行人衆,統是帶水拖泥,不堪狼狽。幸喜山腰中有大松五株,亭亭如蓋,可避風雨,大衆急忙趨近,先將乘輿擁入樹下,然後依次環繞,聚成一堆。雖樹枝中不免餘滴,究比那空地中間,好得許多。始皇大喜,謂此松護駕有功,可即封爲五大夫。樹神有知,當不願受封。  既而風平雨止,山色復明,乃行,就梁父山麓,申行禪禮,衣仗多半霑溼,免不得禮從簡省,草草告成。始皇返入行轅,尚覺雄心勃勃,覆命詞臣撰好頌辭,自誇功德,勒石山中。史家曾將原文載錄,由小子抄述如下。  皇帝臨位,作制明法,臣下修飭。二十有六年,初並天下,罔不賓服。親巡遠方黎民,登茲泰山,周覽東極。從臣思跡,本原事業,只誦功德。治道運行,諸產得宜,皆有法式。大義休明,垂於後世,順承勿革。皇帝躬聖,既平天下,不懈於治。夙興夜寐,建設長利,專隆教誨。訓經宣達,遠近畢理,鹹承聖志,貴賤分明,男女禮順,慎遵職事。昭融內外,靡不清淨,施於後嗣。化及無窮,遵奉遺詔,永承重戒。  封禪已畢,遊興未終,再沿渤海東行,過黃腄,窮成山,跋之罘,之今作芝。歷祀山川八神,天主、地主、兵主、陰主、陽主、日主、月主、四時主,共稱八神。見《史記·封禪》書。統是立石紀功,異辭同頌。又南登瑯琊山,見有古臺遺址,年久失修,已經毀圮,始皇問是何人所造?有幾人曉得此臺來歷,便即陳明。原來此臺爲越王勾踐所築,勾踐稱霸時,嘗在瑯琊築一高臺,以望東海,遂號召秦晉齊楚,就臺上歃血與盟,並輔周室。到了秦並六國,約莫有數百年,怪不得臺已毀圮了。始皇得知原委,便道:“越王勾踐,僻處偏隅,尚築一瑯琊臺,爭霸中原,朕今並有天下,難道不及一勾踐麼?”說着,即召諭左右,速令削平舊臺,另行構造,規模須較前高敞數倍,不得有違。左右答稱臺工浩大,非數月不能成事,始皇作色道:“偌大一臺,也須數月麼?朕準留此數旬,親自督造,何患不成!”摹寫暴主口吻,恰是畢肖。左右不敢再言,只好趕緊興工。即命就地官吏,廣招伕役,日夜營造。萬人不足,再加萬人,二萬人不足,又加萬人,三萬人一齊動手,運木石,施畚挶,加版築,勞苦的了不得,尚未能指日告成。始皇連日催促,勢迫刑驅,備極苛酷,工役無從訴冤,沒奈何拚命趕築,直至三易蟾圓,方纔畢事。臺基三層,層高五丈,臺下可居數萬家,端的是崇閎無比,美大絕倫。始皇親自察看,逐層遊幸,果然造得雄壯,極合己意。乃下令獎勵工役。命三萬人各遷家屬,居住臺下,此後得免役十二年。好大皇恩。遂又使詞臣珥筆獻頌,刻石銘德。略雲:  維二十八年,皇帝作始,端平法度,萬物之紀。以明人事,合同父子。聖智仁義,顯白道理。東撫東土,以省卒士。事已大畢,乃臨於海。皇帝之功,勤勞本事。上農除末,黔首是富。普天之下,搏心揖志。器械一量,同書文字。日月所照,舟輿所載,皆終其命,莫不得意。應時動事,是維皇帝。匡飭異俗,陵水經地。憂恤黔首,朝夕不懈。除疑定法,鹹知所闢。方伯分職,諸治經易。舉措畢當,莫不如畫。皇帝之明,臨察四方。尊卑貴賤,不逾次行。奸邪不容,皆務貞良。細大盡力,莫敢怠荒。遠邇闢隱,專務肅莊。端直敦忠,事業有常。皇帝之德,存定四極。誅亂除害,興利致福。節事以時,諸產繁殖。黔首安寧,不用兵革。六親相保,終無寇賊。歡欣奉教,盡知法式。之內,皇帝之土,西涉流沙,南盡北戶,東有東海,北過大夏,人跡所至,無不臣者。功蓋五帝,澤及牛馬,莫不受德,各安其宇。  俗語說得好,做了皇帝好登仙,這就是秦始皇故事。始皇督造瑯琊臺,一住三月,常在山上眺望,遙見東海中間,隱隱有樓閣聳起,燦爛莊嚴。俄而又有人影往來,肩摩轂擊,彷彿如市中一般。無非是蜃樓海市。及仔細辨認,又覺半明半滅,轉眼間且絕無所見了。始皇不禁驚異,連稱怪事,左右問爲何因?由始皇述及海中形態,並詢左右有無見過。左右或言所見略同,且乘間進言道:“這想是海上三神山,就叫做蓬萊方丈瀛洲。”搗鬼。始皇猛然觸悟道:“是了!是了!朕記得從前時候,有燕人宋毋忌羨門子高等,入海登仙,徒侶輾轉傳授,謂海上有三神山,諸仙叢集,並有不死藥,齊威王宣王燕昭王,嘗派人入海訪求,可惜皆不得至。相傳神山本在渤海中,不過舟不能近,往往被風吹回,朕今親眼看見,才知傳聞是實。可惜朕未能親往,無從乞求不死藥,就使貴爲天子,總不免生老病死,怎得與神仙相比哩。”說罷,又長嘆了數聲。左右亦未便勸解,只好聽他自言自嘆罷了。及瑯琊臺築成,再到海邊探望神山,有時所見,仍與前相同,不由的瞻顧徘徊,未忍捨去。  可巧齊人徐市等,市系古黻字,一作徐福。素爲方士,上書言事,說是齋戒沐浴,與童男童女若干人,乘舟往求,可到神山云云。始皇大喜,立命他如法施行。徐市等分僱船隻,率領童男女數千名,航海東去,始皇便在海濱布幄爲轅,恭候了一兩天,並不見有好音回報。又越一二日,仍無音信,忍不住焦躁起來,復親出探望。適有好幾船回來,移時停泊,始皇還道有仙藥採到,急忙傳問。那知舟中人統是搖首,謂被逆風吹轉,雖近神山,不得攏岸,說得始皇滿腔慾望,化作冰消,旋由徐市等到來複命,亦如前說。不知到何處玩耍幾天。  始皇不便再留,只好命他隨時訪求,得藥即報,自己啓蹕西歸。千乘萬騎,陸續拔還。道過彭城,始皇又發生幻想,欲向泗水中尋覓周鼎,因即虔心齋戒,購募熟習水性的人民,入水撈取。原來周有九鼎,爲秦昭王所遷,遷鼎時用船載歸,行經泗水,突有一鼎躍入水中,無從尋取,只有八鼎徙入咸陽。始皇得自祖傳,記在心裏,此次既過泗水,樂得乘便搜尋。當下茹素三日,禱告水神,一面傳集水夫,共得千人,督令泅水取鼎。千人各展長技,統向水中投入,巴不得將鼎取出,好領重賞。偏偏如大海撈針一般,並沒有周鼎影跡。好多時出水登岸,報稱鼎無着落,始皇又討了一場沒趣,喝退募夫,渡淮西去。順道過江,至湘山祠,驀從水波中颳起狂飆,接連數陣,舟如箕簸,嚇得始皇魂魄飛揚,比在泰山上面,還要危險十分。一班扈蹕人員,亦皆驚惶得很,還虧船身堅固,舵工純熟,方纔支撐得住,慢慢兒駛近岸旁。登山遇風,過江又通風,莫謂山川無靈。  始皇屢次失意,懊惱的了不得,待船既泊定,就向岸上望去,當頭有一高山,山中露出紅牆,料是古祠,便語左右道:“這就是湘山祠麼?”左右答聲稱是。始皇又問祠中何神?左右以湘君對。再經始皇問及湘君來歷,連左右都答不出來。幸有一位博士,在旁復奏道:“湘君系堯女舜妻,舜崩蒼梧,二妻從葬,故後人立祠致祭,號爲湘君。”始皇聽了,不禁大怒道:“皇帝出巡,百神開道,甚麼湘君,敢來驚朕?理應伐木赭山,聊泄朕忿。”左右聞命,忙傳地方官吏,撥遣刑徒三千人,攜械登山,把山上所有樹木,一律砍倒,復放起一把無名火來,燒得滿山皆赤,然後回報始皇。始皇纔出了胸中惡氣,下令迴鑾,取道南郡,馳入武關,還至咸陽。  好容易又是一年,已是秦始皇二十九年了,天下初平,人心思治,雖是以暴易暴,受那秦始皇的君主專制,各種法律,非常森嚴,但比七國戰亂的時代,究竟情勢不同,略能安靜,四面八方,沒有兵戈。百姓但得保全骨肉,完聚家室,就是終歲勤勞,竭力上供,也算是太平日子。受賜已多,還要起甚麼異心?闖甚麼禍祟?所以始皇兩次遊幸,只有那風師雨伯,山神川祗,同他演了些須惡劇,隱示儆戒,此外不聞有狂徒暴客,犯蹕驚塵等事。始皇得安安穩穩的出入往來,未始非當日幸事。自從東巡還都以後,安息咸陽宮中,所有六國的珍寶,任他玩弄,六國的樂懸,任他享受,六國的美女嬌娃,任他顛鸞倒鳳,日夕交歡,這也好算得無上快樂,如願以償,又況天下無事,不勞籌劃,正好乘着政躬閒暇,坐享承平,何必再出巡遊,飽受那風霜雨露,跋涉那高山大川呢?那知他好大喜功,樂遊忘倦,還都不過數月,又想出去巡行。默思去年東巡時,餘興未闌,目下又是陽春時候,不妨再往一遊,乃即日下制,仍擬東巡。文武百官,不敢進諫,只好遵制奉行。一切儀仗,比前次還要整備,就是隨從武士,亦較前加倍。前呼後擁,復出了咸陽城,向東進發。但見戈鋋蔽日,甲乘如雲,一排排的雁行而過,一隊隊的魚貫而趨,當中乃是赫聲濯靈的御駕,坐着一位蜂準鳥膺的暴主,坦然就道,六轡無驚。好在馳道寬大,能容多人並走,擁駕過去。全爲下文返射。夾道青松,逐年加密,愈覺陰濃,也似爲了天子出巡,露出歡迎氣象。始皇到此,當然目曠神怡,非常爽適。一路行來,已入陽武縣境,徑過博浪沙,猛聽得一聲怪響,即有一大鐵椎飛來,巧從御駕前擦過,投入副車。小子就以博浪椎爲題,詠成一詩道:  削平恣巡遊,偏有奇男誓報仇;  縱使祖龍猶未死,一椎已足永千秋!  畢竟鐵椎從何處飛來,且至下回敘明。      巡狩古制也,而封禪不見古書,惟《管子》中載及之,此未始非後人之讆言,僞託管子遺文,作爲證據,欺惑時主耳。況古時天子巡狩,度亦必輕車簡從,不擾吏民,寧有如秦皇之廣築馳道,恣意巡遊,借封禪之美名,爲荒耽之佚行也者?而且築瑯琊臺,遣方士率童男女數千,航海求仙,種種言動,無非厲民之舉。至若渡江遇風,即非真天意之示儆,亦應知行路之艱難,奈何遷怒湘君,復爲此伐木赭山之暴令也!後世以好大喜功譏始皇,始皇之惡,豈止好大喜功已哉!

秦始皇想外出巡遊,於是下令在全國範圍內修建寬闊的官道——馳道,以便皇帝出行。這些道路必須平坦寬敞,道路寬度定爲五十步,兩路之間相距三丈,路基用泥土夯實,再加石層,用鐵槌敲打壓實,道路兩旁種上青松,濃密的樹蔭既能遮陽避暑,又能增添遊覽的樂趣。雖然這種做法既勞民又耗財,給百姓帶來極大負擔,但秦始皇仍堅持推行。在始皇二十七年的秋天,他下令西巡,帶領文武百官隨駕出發,儀仗隊伍十分盛大。秦始皇頭戴冕冠,身穿彩龍紋的龍袍,坐在車駕上。馬隊開道,護衛如虎,從隴西出發,經過北地,越過頭山,最終抵達回中地區。此時正值深秋,草木枯黃,景色蕭瑟,路上幾乎沒有可看的風景。地方官吏奔走接應,耗費大量人力物力,但仍不見始皇滿意,他唯一感到慶幸的,就是能避免災禍。始皇也玩夠了,便原路返回咸陽。

到第二年,冬季過去,春天到來,天氣和暖。秦朝以十月爲新年,所以文中用了“漸漸”二字。秦始皇又想出遊,於是仿照西巡路線,決定東巡。沿途的馳道已經修好,兩旁的松樹也沐浴春風,綠意盎然,生機勃勃。秦始皇左右張望,心情十分愉快。一路前行,來到了齊魯故地,遠望前方山巒起伏,岩石嶙峋,便詢問隨行人員山名,才知道是鄒嶧山。他隨即登高遊覽,觀賞奇景,向東望去,又見到一座更高的山,雲霧繚繞,霞光映紅山色,景色壯麗。秦始皇不覺駐足良久,便問身旁人:“這便是東嶽泰山嗎?”衆人回答說是。始皇又問道:“我聽說古代三皇五帝大多會到泰山舉行封禪大典,這種制度是否還有流傳?”衆人對此無從回答,只能說是時代久遠,已無記載。始皇說:“我聽說這裏正是孔子、孟子的故鄉,儒風盛行,一定有讀書人能知道封禪的傳統。你們可以派人召集幾十位學者,在泰山下迎接我,我向他們請教清楚即可。”衆臣奉命出發,立即派人前往。秦始皇又對羣臣說:“我既然到了這裏,不能不刻石留記,讓後人知道。你們就爲我寫一篇銘文,以便刻在石頭上。”羣臣紛紛應命。秦始皇一邊說着,一邊命人整理車駕下山,暫住行宮。當晚,李斯等人連夜撰寫銘文,次日呈上秦始皇閱覽。秦始皇看後,覺得文字歌功頌德,十分滿意,第二天便下令將銘文刻成篆書,立於鄒嶧山,由官員迅速執行,不作詳細敘述。

秦始皇隨即啓程,途中抵達泰山腳下,已有七十餘位年長學者等候迎接,上前行禮後,秦始皇召見他們,詢問封禪的儀式。這些學者雖然學識淵博,但自周朝以後,已有七八百年未舉行過封禪,因此也無言可對。其中一位年老體衰的學者仗着年紀大、聲望高,貿然發言說:“古代封禪,不過是清掃地面作爲祭禮,天子登山怕傷土地草木,所以用蒲草做成席子鋪路,這正是表現仁德節儉的做法。”秦始皇聽了很不高興,臉色難看。其他聰明的儒生見老學者觸怒了皇帝,便改口說別的,但秦始皇仍不滿意,乾脆讓他們都離開,不許再議。此事後來成了“坑儒”的前兆。

各位儒生紛紛掃興而歸。秦始皇隨即下令工匠砍伐樹木、剷除草木,開闢道路,從山南一直修到山頂,讓官員們背土築壇,擺設祭品,向天空禱告,立碑記事,這叫“封禮”。之後又緩慢下山,準備到達梁父小山,進行“禪禮”。禪禮和封禮不同,是在平地上清理乾淨,設立祭壇,古代稱爲“墠”,後來人們因“墠”與祭祀相關,便稱其爲“禪”。車駕正要下山時,突然颳起一陣狂風,將旗幟吹得七零八落,緊接着又是幾陣旋風,沙石飛舞,滿山一片昏暗,頃刻間大雨傾盆,山溪奔騰,水流上漲,導致隨行人員全部泥濘狼狽。幸好山腰有五棵高大的松樹,枝葉茂密,像傘蓋一樣,衆人急忙趕往樹下,先將皇帝的車駕護進松林,再圍成一團。雖然樹上仍有雨水滴落,比起在空地上,已好得多。秦始皇很高興,認爲這些松樹護駕有功,便下令將其封爲“五大夫”(古代對有功之人的稱號)。樹神若有知,自然不願接受封號。

風雨過後,天色轉晴,衆人繼續前行,來到梁父山腳下,舉行禪禮。由於天氣原因,服飾器物大多被淋溼,儀式也變得簡單草率,倉促完成。秦始皇返回行宮,仍精神振奮,下令文臣撰寫頌詞,誇耀自己的功德,並刻在山中。史書上記載了這些文字,我這裏抄錄如下:

“皇帝登基,制定法令,臣民努力遵守。二十六年,統一全國,天下歸順。親自巡視邊遠地區,登上泰山,環視東方盡頭。隨從人員回憶往事,追溯治國事業,只述功績。治理措施運作有序,各產業皆得其發展,均有章法。大義光明,流傳後世,應遵循不變。皇帝聖明,統一天下後,仍不懈治理。日日夜夜勤勉,致力於長遠利益,重視教化。傳播經典,遠近皆被教化,人人遵循聖意,貴賤分明,男女有序,謹慎履行職責。內外和諧,清正純淨,福澤傳給後代。教化無邊,遵循遺詔,永遠守住戒律。”

封禪結束後,秦始皇並未停止遊玩興致,繼續沿渤海東行,經過黃腄、成山、之罘(又稱芝罘),祭祀了八座山神:天神、地神、兵神、陰神、陽神、日神、月神、四時之神。每一處都立碑紀念,內容相似,都是歌頌功德。他又登上琅琊山,見有一座古臺遺址,年久失修,已坍塌毀壞。秦始皇問起這座臺是何人所建?有人回答,原來這臺是越王勾踐所建,他在稱霸時,曾在琅琊築一座高臺,可以眺望東海,於是召集秦、晉、齊、楚四國,於臺上歃血結盟,並輔佐周王朝。到了秦統一六國,大約已有五六百年,所以臺子早已毀壞。秦始皇得知真相後說:“越王勾踐雖居邊遠,尚能建臺稱雄,我如今統一天下,難道還不如他嗎?”於是下令立即拆除舊臺,重新修建,規模必須比原來大數倍,不得違抗。衆臣回答說工程浩大,需數月才能完成,秦始皇立刻發怒:“這麼大的工程,也得幾個月?我留下幾旬,親自督造,何愁不成!”衆臣不敢再言,只得迅速開工。命令當地官吏廣泛徵召勞力,日夜趕工。人數不夠,就加人,最初不足萬人,再加萬人,還是不夠,又加萬人,終於有三萬人同時投入,運木運石,翻土填土,辛苦不堪,仍未能如期完工。秦始皇不斷催促,手段嚴苛,使用刑罰逼迫,工人無法申訴冤屈,只能拼命趕工,直到月亮三次圓缺,才最終完成。新臺三層,每層高達五丈,臺下可容納數萬戶人家,可謂宏偉壯麗。秦始皇親自巡視,每層都親臨觀賞,認爲非常滿意,於是下令獎勵勞工,命令三萬名工匠家屬遷居臺下,今後免除十二年徭役。這真是皇恩浩蕩。之後,又命文臣執筆寫頌,將功德刻在石碑上,內容如下:

“二十八年,皇帝開創大業,確立制度,規範天下。闡明人事關係,合於父子之情。聖明智慧,顯現出仁義之道。向東安撫東方百姓,以安定將士。事情完成之後,便到海邊巡視。皇帝的功績,源於勤勉不懈。發展農業,限制商業,百姓因此富裕。天下百姓,心懷虔誠,敬仰大帝。統一器物尺寸,統一文字書寫。無論日月所及,舟車所到之處,人人安居樂業,皆得幸福。順應時勢,行動得當,這正是皇帝的作爲。糾正風俗,經由水流地理實現改革。體恤百姓,日夜操勞。消除疑慮,確立法度,人們皆知邊界。地方官各司其職,治理順利。各項措施都恰到好處,一切如計劃。皇帝明察四方,尊卑貴賤各守本分。奸邪之人不容,大家務求忠誠。無論大事小事,無不盡力,無人懈怠。遠近皆能消除隱情,專務嚴肅認真。品行正直,忠心耿耿,事業穩定。皇帝的德行,遍及天下四極。剷除亂賊,消除危害,發展利民之政。順應時節,發展生產,百姓安居樂業,不再用兵。親屬之間互相保護,終無外敵侵擾。民衆歡欣鼓舞,盡知制度。在帝國內,疆域西達沙漠,南至海南,東臨東海,北至大夏,凡有人跡之處,無不臣服。功績超過五帝,恩澤遍及牛馬,無不受益,各安其居。”

俗話有說:“當上皇帝就好像可以登仙”,這正是秦始皇的故事。秦始皇督造琅琊臺,住了三個月,常在山頂眺望大海,忽然看到海中隱約有樓閣聳立,莊嚴輝煌。一會兒又有身影往來,人聲鼎沸,彷彿市集一般。這其實是海市蜃樓。他仔細一看,又發現樓閣時明時暗,轉眼間便消失了。秦始皇十分驚訝,連連感嘆,問左右原因。衆人也說看見過類似景象,有人趁機進言:“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蓬萊、方丈、瀛洲三座神山。”秦始皇猛然醒悟:“對啊,對啊!我記得以前有燕國人宋毋忌、羨門子高等人入海求仙,他們互相傳述,說海中有三座神山,仙人聚集,有長生不老藥。齊威王、宣王、燕昭王時期,都曾派人尋找,卻都未能抵達。傳說神山本在渤海之中,船難以靠近,常因風浪被吹回。如今我親眼所見,才知道傳言是真實的。可惜我未能親赴探求,無法得到不死之藥,即使身爲天子,終究無法逃脫生老病死,怎能與神仙相比呢?”說完又嘆息了幾聲。左右無人敢勸,只能任其自言自嘆。此後,琅琊臺建成後,他又多次到海邊探望神山,仍看到相似景象,於是反覆徘徊,捨不得離開。

正巧有齊國人徐市等人,徐市是古“徐福”之音,本是方士,曾上書進言,說只要進行齋戒沐浴,帶領若干童男童女,乘船前往就能到達神山。秦始皇聽了非常高興,立即下令照辦。徐市等人僱了船隻,帶領數千名童男童女,開航東去。秦始皇就在海邊搭起帳篷,恭候多日,卻毫無好消息傳來。又過幾天,仍無音信,心情焦急,親自出海探望。恰好幾艘船返回,秦始皇以爲找到了仙藥,急忙詢問。結果船員搖頭說,被逆風吹轉,雖靠近神山,卻無法靠岸。秦始皇原本熾熱的夢想頓時破滅,轉而徐市等人回來覆命,也是同樣的說法——他們只是在海上漂泊幾天而已。秦始皇無法再拖延,只好下令他們繼續尋找,一旦找到仙藥立即回報,自己則啓程返回。千乘萬騎陸續返回。途中經過彭城,秦始皇又產生新幻想,想在泗水中尋找周朝的九鼎,於是虔誠齋戒,僱用熟悉水性的百姓下水打撈。原來周朝有九鼎,秦昭王時遷往咸陽,途中一艘船翻,有一鼎落入水中,沒能撈起,只剩下八鼎運到咸陽。秦始皇祖上相傳此事,一直記在心裏,這次途經泗水,便順道搜尋。他齋戒三天,祈禱水神,召集了一千名水手,下令下水尋鼎。衆人紛紛下水,爭相努力,希望能撈到鼎,得到重賞。可結果像大海撈針,根本找不到周鼎的影子。許多人出水登岸,回報說沒有找到鼎,秦始皇又落了一次空歡喜,喝退水手,渡過淮河,又順道過江,抵達湘山祠。突然,水波中颳起狂風,接連幾陣,船像簸箕一樣劇烈搖晃,嚇得秦始皇魂飛魄散,比在泰山時更驚險。隨行人員也十分驚慌,幸虧船體堅固,舵手熟練,才勉強撐住,慢慢駛近岸邊。上山遇風,過江又遇風,可見山川確有靈性。

秦始皇多次受挫,懊惱萬分,船泊定後,望向岸邊,看到一座高山,山上露出紅色牆壁,顯然是古代祠堂,便對左右說:“這就是湘山祠吧?”衆人回答說是。他又問祠中供奉的是誰?左右回答是“湘君”。秦始皇又問湘君的來歷,連左右都答不上來。幸好有一位博士補充說:“湘君是堯的女兒、舜的妻子,舜去世後,她隨夫同葬於蒼梧山,後人因此立祠祭祀,稱其爲湘君。”秦始皇聞言大怒:“我出巡,百神當開道,哪來的湘君敢驚擾我?必須砍伐山上樹木,焚燒山林,發泄我憤怒!”左右立刻傳令地方官吏,派三千刑徒,攜帶工具上山,將山中所有樹木一概砍倒,又放火焚燒,整座山火光沖天,被燒得通紅,才向秦始皇回報。秦始皇才舒緩了憤怒,下令返回,取道南郡,經武關回到咸陽。

好不容易又過了一年,已是秦始皇二十九年,天下初定,百姓渴望安定。雖然秦始皇實行嚴酷統治,法律森嚴,比起戰國七國混戰的時代,至少社會較爲平靜,四面八方沒有戰亂。百姓只求保全家室,能平安生活,就算終年辛苦、辛勞上供,也算是太平歲月。財富已多,再沒有心思造反或惹事生非。因此秦始皇兩次巡遊,除了風神、雨神、山神、水神偶爾製造些小混亂,作爲警告而已,沒有其他暴徒驚擾皇駕的事發生。他得以安然出入,也算是一件幸運的事。自從東巡返回咸陽後,他便安閒地住在咸陽宮裏,隨意賞玩六國的珍寶、聆聽六國的樂曲、享受六國的美女,日日歡愉,如願以償。況且天下太平,無須謀劃,正好趁着空閒,享受清靜安逸,何必再出巡,承受風霜雨露,跋涉高山深谷呢?可他卻貪戀權勢,好大喜功,樂遊不倦,不到幾個月,又想再次巡遊。他回想去年東巡的興致未盡,今年又是春天,便立刻下詔,仍擬東巡。文武百官不敢勸阻,只能遵從命令,一切儀仗比上次更奢華,隨從武士也比以往更多。前後簇擁,再次出咸陽城,向東出發。一路上,戈矛如林,戰車如雲,雁陣般排開,魚貫而行,中間是威風凜凜的御駕,坐着面容威嚴、氣度不凡的暴君,坦然前進,一路平安。還好馳道寬闊,可容多人並行,護駕安然通過。兩旁的青松逐年增多,林蔭越加濃密,似乎也在爲天子出巡而歡迎。秦始皇看到這景,自然心曠神怡,十分舒暢。一路行來,已進入陽武縣境內,經過博浪沙,忽然聽到一聲巨響,隨即有一顆大鐵椎從空中飛來,從御駕前擦過,砸中了副車。我因此以“博浪椎”爲題,寫了一首詩:

“削平天下恣意巡遊,偏偏有位奇人誓要復仇;縱使秦始皇尚未死去,一顆鐵椎已名垂千秋!”

那這顆鐵椎是從哪裏來的呢?且待下回再敘。

古代巡狩制度存在,但“封禪”在古籍中並無記載,唯有《管子》中提到,這很可能是後人僞造的託名《管子》遺文,用來欺騙君主的虛假證據。況且古代天子巡遊,本應輕車簡從,不擾民,絕不會像秦始皇那樣大規模修建馳道,肆意巡遊,借封禪之名行荒淫無度之實。修建琅琊臺、派遣方士帶數千童男童女出海求仙,種種行爲,都是加重民衆負擔的暴政。至於渡江遇風,即使不是天意警示,也應明白行路之艱,卻依然遷怒於湘君,下令伐木燒山,更顯暴虐無道!後世以“好大喜功”譏諷秦始皇,其實始皇的罪過,遠不止於好大喜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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