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漢演義》•第一回 移花接木計獻美姬 用李代桃歡承淫後

皇有皇猷,帝有帝德,史家推論史事,首推三皇五帝。其實三皇五帝的本身,並未嘗自稱爲皇,自稱爲帝,後人因他首出御宇,創造文明,把一個渾渾沌沌的世界,化成了雍雍肅肅的國家,真是皇猷丕顯,帝德無垠,所以格外推崇,因把皇字帝字的徽號,加將上去。是意未經人道,一經揭破,恰有至理。到了夏商周三朝,若大禹,若成湯,若周文武,統是有道明君,他卻恐未及古人,不敢稱皇道帝,但降號爲王罷了。及東周已衰,西秦崛起,暴如嬴政,憑藉了祖宗遺業,招攬關隴間數十百萬壯丁,橫行海內,蠶食鯨吞,今日滅這國,明日滅那國,好容易把九州版圖,一古腦兒聚爲己有,便自以爲震古鑠今,無人可及,遂將三皇的皇字,五帝的帝字,合成了一個名詞,叫做皇帝。  咳!這皇帝兩字的頭銜,並不是功德造就,實在是腥血鑄成。試看暴秦歷史,有甚麼皇猷?有甚麼帝德?無非趁着亂世紛紛的時候,靠了一些武力,僥倖成功,他遂昂然自大,惟我獨尊。還有一種千古紀念的事情,就是我國的君主君主專制,實是嬴政一人,完全造成。從前黃帝開國以來,頒定國法,原是君主政體,歷代奉爲準繩,但究未嘗有“言莫予違,獨斷獨行”的思想。堯置諫鼓,立謗木,舜詢四嶽,諮十有二牧,禹拜昌言,湯改過不咎,周有詢羣臣詢羣吏詢萬民的制度,簡策流傳,至今勿替。可見古時的聖帝明王,雖然尊爲天子,管轄九州,究竟也要集思廣益,依從輿論,好民所好,惡民所惡,才能長治久安,做一位昇平主子,貽謀永遠,傳及子孫。看官聽說!這便是開明君主專制,不是絕對君主專制哩。聲大而閎。  自從嬴政得國,專務君權,待遇百姓,好似牛馬犬豕一般,凡所有督責抑勒的命令,嚴酷殘暴的刑罰,無一不作,無一不行,也以爲生殺予奪,惟我所爲,百姓自然帖伏,不敢再逞,從此皇帝的位置,牢固不破,好教那子子孫孫,千代萬代的遺傳下去。那知專欲難成,衆怒難犯,本身幸得速死,不致隕首,才及一傳,宮廷裏面,就鬧得一塌糊塗,戍卒叫,函谷舉,楚人一炬,可憐焦土。於是楚漢逐鹿,劉項爭雄。項羽力能扛鼎,叱吒萬夫,卻是個空前絕後的壯士,無如有勇無謀,以暴易暴,反讓那泗上亭長,出人頭地,用了好幾個策士謀臣,武夫猛將,終將項霸王除去,安安穩穩的得了中原。史官說他豁達大度,確非凡夫,而且入關約法,盡除苛禁,能得百姓歡心,所以掃秦滅項,五年大成。  但小子追溯漢家事蹟,多半沿襲秦制,並沒有一番大改革的事業。蕭何原是刀筆吏,叔孫通又是綿蕞生,綿蕞系表位標準,綿是置設綿索,蕞是植茅地上,爲肄習典禮之處,使知尊卑次序。所見所聞,無非是前秦故事,曉得甚麼體國經野的宏規,因此佐漢立法,仍舊是換湯不換藥的手段,厲行君主專制政體,尊君抑民。漢高祖嘗沾沾自喜,謂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貴。照此看來,秦漢二代,規模大略相同,不過嚴刑峻法,算比暴秦差了一層。史官或鋪張揚厲,極端稱許,其實多是浮詞諛頌,未足盡信呢。漢高一歿,呂后專權,險些兒覆滅劉氏,要繼續那亡秦的後塵。這便是貽謀未善。幸虧還有一二社稷臣,撥亂反正,才得保全劉家基業。孝文入嗣,卻是個守成令主,允恭玄默,守儉持盈,寬刑律,獎農事,府藏充實,囹圄空虛,漢家元氣,實是孝文一代,休養成功。景帝遵業,略帶刻薄,用兵七國,未免勞民,但尚是萬不得已的舉動,未可譏他黷武,此外還有乃父遺風,不忘恭儉。周雲成康,漢言文景,兩相比例,頗若同揆。傳至孝武,與祖考全不相同,簡直是好大喜功,彷彿秦始皇一流人物。秦皇好征伐,漢武亦好征伐,秦皇好巡遊,漢武亦好巡遊,秦皇好雄猜,漢武亦好雄猜,秦皇好誅夷,漢武亦好誅夷,秦皇好土木,漢武亦好土木,秦皇好神仙,漢武亦好神仙,秦皇好財色,漢武亦好財色。後世嘗以秦皇漢武並稱,還道他力征經營,開拓疆宇,東西南北的外族,聞風遠遁,好算是一代武功,兩朝雄主。誰知秦亡不由胡亥,實自始皇;漢亡不在孝平,實始武帝。本編並列秦漢,隱寓此意。文景二主四十餘年積蓄,被漢武一生蕩盡,從此海內虛耗,民生困敝。昭宣二朝,尚能與民更始,勵精圖治,勉強維持過去。傳到元成時代,弘恭石顯,幾類趙高,杜欽谷永,酷似李斯,外戚王氏,遂得乘隙入朝,把持國柄。哀平昏庸,漢祚潛移。不文不武的王莽,佯作謙恭,愚弄士民,朝野稱安漢公功德,多至八千人,雖由王莽善能運動,得此無謂的標榜,但也由漢武以來,人心漸貳,不願歸漢,遂爲那逆莽所紿,平白地將漢室江山,篡奪了去。推究禍根,不能不歸咎漢武。若謂秦傳二世,漢傳至十一世,歷年久暫,大判徑庭,這是由漢祖漢宗,有一兩代積德累仁的效果,不比那秦嬴政一味暴橫,無人感念,所以一暫一久,有此區別呢。評論的確。話休敘煩,事歸正傳。且說秦朝第一代皇帝,就是嬴政,遠祖乃是帝舜時代的伯益。益掌山澤,佐禹治水,有功沐封,賜姓嬴氏。好幾傳到了蜚廉,生子惡來,善走有力,助紂爲虐,與紂同誅。惡來五世孫非子,住居犬邱,善養馬,得周孝王寵召,令主汧渭間畜牧。馬大蕃息,孝王遂封他爲附庸,食邑秦地。四傳至襄公,佐周平戎,護送平王東遷,得岐豐地,受封爲伯,嬴秦始大。又數傳至穆公,並國十二,遂霸西戎;再歷十餘傳,正當六國七亂的時候,孝公奮起,用商鞅爲左庶長,變法圖強,戰勝各國,定都咸陽。子惠文君嗣,僭號稱王,嗣是爲武王、昭襄王,與山東六國爭衡,攻城略地,日見盛強。周赧王獻地入秦,所有寶器九鼎,統被秦人取歸。昭襄王子孝文王,有子異人,入質趙國,陽翟大賈呂不韋,行經趙都邯鄲,見了異人,私嘆爲奇貨可居,乃陽爲結納,與訂知交。異人質居異地,舉目無親,免不得抑鬱寡歡,離愁百結,驀然碰着了意外良朋,正是天涯知己,相得益歡,當下往來日密,情好日深,遂把那羈旅苦衷,及平生願望,一一流露出來。不韋遂替他設法,想出一條斡旋的妙計。原來異人出質時,昭襄王尚然在位,孝文王柱,正爲太子,有妃華陽夫人,未得生男,異人乃是夏姬所出,兄弟甚多,約有二十餘人。不韋既得異人傳述,便即乘間進言,謂必取悅華陽夫人,作爲嫡嗣,將來方得承統云云。異人當然稱善,但恨無人代爲先容,偏不韋又願爲效勞,且慨出千金,半贈異人,令結賓客,半貯行囊,西行詣秦,替異人作運動費。這真叫作投機事業。異人聽到這般幫忙,怎得不感激萬分?便與不韋訂了密約,說是計果得成,他日當與共秦國。不韋便欣然西去,沿途購辦奇物玩好,攜入關中,先向華陽夫人的阿姊處,買通關節,託她入白夫人。大略謂:“夫人無子,亟宜擇賢過繼,若待至色衰愛弛,尚且無嗣承立,悔何可及?今異人出質趙國,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,乘此機會,立異人爲嫡嗣,請令歸國,是異人必感德不忘,夫人亦終身有靠,一舉兩得,莫如此策”云云。這一席話,說得夫人如夢初醒,非常感佩。當夜轉告太子,用着一種含顰帶淚的柔顏,宛轉陳詞,不由太子不從。彼此破符爲約,決立異人爲嗣子。夫人得自姊言,知由不韋替他畫策,便囑使不韋歸傅異人,並贈他厚贐。已經賺得利息。不韋返報異人,異人自然欣慰,從此與異人交誼,又加添了一層。  不韋更懷着鬼胎,隨時訪覓美人兒,湊巧趙都中有一歌妓,生得嫋娜娉婷,楚楚可愛,遂不惜重資,納爲簉室,憑着那天生精力,交歡數次,居然種下了一點靈犀,不韋預先窺測,料是男胎,這是何術?想是不韋蓄有種子祕方。便去引那異人進來,開筵相待。酒到半酣,才令趙姬盛妝出見,從旁勸酒。異人不瞧猶可,瞧着那花容月貌,禁不住目眩心迷,一時神情失主,儘管偷眼相窺。偏那趙姬也知湊趣,轉動了一雙秋波,與他對映,想是不韋已經授意,但此姬本來狂蕩,當然愛及少年。惹得異人心癢難熬,躍躍欲動。可巧不韋似有酒意,就在席間假寐,把手枕頭,略有鼾聲。異人色膽如天,便去牽動翠袖,涎臉乞憐。那美姬若嗔若喜,半就半推,正要引人入勝,不防座上拍的一聲,接連便聞呵叱道:“你句你敢調戲我姬人麼?”異人慌忙回顧,見不韋已立起座前,面有怒容,頓嚇得魂飛天外,只好在不韋前做了矮人,長跪求恕。不韋又冷笑道,“我與君交好有年,不應這般戲侮,就使愛我姬人,也可直言告我,何必鬼鬼祟祟,作此伎倆呢?”異人聽了,轉驚爲喜,便向不韋叩頭道:“果蒙見惠,感恩不淺,此後如得富貴,誓必圖報。”不韋複道:“交友貴有始終,我便將此姬贈君,但有條約二件,須要依我。”異人道:“除死以外,無不可從。”不韋即說出兩大條件:“一是須納此姬爲正室,二是此姬生子,應立爲嫡嗣。”異人滿口應承,方由不韋將他扶起,索性囑使趙姬,坐在異人座側,緩歌侑觴,直飲到夜色倉黃,才喚入一乘輕輿,使趙姬陪伴異人上車,同返客館。這時趙姬的身孕,已經兩閱月了。美眷如花,流光似水,異人與趙姬日夕綢繆,約莫過了八個月,本來是腹中兒胎,應該分娩,偏偏這個異種,安然藏着,不見震動,又遲延了兩月,方纔坐蓐臨盆,生下一個男兒。說也奇怪,巧遇是日爲正月元旦,因取名爲政,寄姓趙氏。非呂非嬴,不如姓趙。異人總道是十月生男,定由己出,那知是呂氏種下的暗胎,已有以呂代嬴的默兆了。特筆表明。  越三年秦趙失和,邯鄲被圍,趙欲殺害異人,虧得呂不韋陰賂守吏,把他縱去,逃赴秦軍,妻子由不韋引匿。待至魏兵救趙,秦軍西還,異人原得歸國,不韋也將異人妻子,送入咸陽,俾他完聚。華陽夫人見了異人,異人當即下拜,涕泣陳情,敘那數年離別的思慕,引起夫人的感情。他又因夫人本是楚女,特地改着楚服,取悅親心。果然夫人悲感交併,也揮淚與語道:“我本楚人,汝能曲體我心,便當養汝爲子,汝可改名爲楚罷。”異人唯唯從命,自是晨昏定省,格外殷勤。想又是不韋所教。就是趙姬母子,得入秦宮,見了華陽夫人,也是致敬盡禮,不敢少疏,因此華陽夫人,喜得佳兒佳婦,便與孝文王再申前約,決不負盟。既而昭襄王病歿,孝文王嗣位,即立楚爲太子。喪葬才畢,升殿視事,才閱三日,便即逝世。太子楚安然繼統,得爲秦王,報德踐約的期限,居然如願以償。當下尊嫡母華陽夫人爲華陽太后,生母夏姬爲夏太后,立趙姬爲王后,子政爲嗣子,進呂不韋爲相國,封文信侯,食河南洛陽十萬戶,一番大交易,至此成功。  會東周君聯合諸侯,謀欲伐秦,爲秦王楚所聞,遂遣相國呂不韋督兵往攻。東周君地狹兵單,那裏敵得過秦軍,諸侯復觀望不前,眼見是周家一脈,不得再延。東西周詳情,應載入周史中,故本回從略。呂不韋大出風頭,滅了東周,把東周君遷錮陽人聚,周朝八百多年的宗祚,反被一個陽翟賈人,鏟滅無遺,文武成康,恐也不免餘恫呢。明“翦姬籙”暗移嬴祚,兇狡如呂不韋,怎得久存。不韋班師還朝,飲至受賞,不勞細說。  轉眼間又是四年,秦王楚春秋鼎盛,坐享榮華,總道是來日方長,好與那正宮王后,白頭偕老,畢世同歡。誰料到二豎爲災,膏肓受厄,終落得嗚呼哀哉,伏惟尚饗,年才三十有六。子政甫十三歲,繼承秦祚,追諡父楚爲莊襄王,尊母爲王太后,名目上雖是以子承父,暗地裏實是以呂易嬴。畫龍點睛。政未能親政,國事俱委任呂不韋,號爲仲父。應該呼父。不韋大權在握,出入宮廷,時常與秦王母子,見面敘談。只這位莊襄太后,尚不過三十歲左右,驟遭大故,竟作孀姝,她本是個送舊迎新的歌姬,怎禁得深宮寂寂,孤帳沈沈?空守了好幾月,終有些忍耐不住,好在不韋是個舊歡,樂得再與勾引,申續前盟。不韋也未免有情,因同她重整旗鼓,演那顛鳳倒鸞的老戲文。宮娥綵女,統是太后心腹,守口如瓶,秦王政究竟少年,未識箇中情景,所以兩口兒暗地往來,仍然與伉儷相似。  一年二年三四年,秦王政已將弱冠了,不韋年亦漸老了。偏太后淫興未衰,時常宣召不韋,入宮同夢。不韋未免愁煩,一則恐精力濅衰,禁不住連宵戕賊,一則恐少主濅長,免不得瞧破機關,於是想出一法,私擬薦賢自代。湊巧有個浪子嫪毐,讀若愛。陽道壯偉,嘗戲御桐木小車,不假手力,但用那活兒輪軸,也能轉捩運行。見不韋列傳。事爲不韋所聞,立即召爲舍人,先向太后關說,極稱嫪毐絕技。太后果然歆羨,親欲一試,當由不韋令人告訐,誣毐有罪,當置宮刑,一面厚賄刑吏,但將毐拔去鬚眉,並未割勢,便使冒作閹人,入侍太后。太后即引登臥榻,實地試驗,果然堅強無比,久戰不疲,惹得太后樂不可支,如獲至寶,朝朝暮暮,我我卿卿,老淫嫗又居然有娠了。多年不聞生育,至此又復懷妊。畢竟嫪毐有力。會值夏太后病逝,嫪毐遂與太后密商,買通卜人,詐言宮中不利母后,應該遷居避禍。秦王政不知有詐,就請母后徙往雍宮,嫪毐當然從往。嗣是母子離居,不必顧忌,一索得男,再索復得男,保抱鞠育,視若尋常,且封嫪毐爲長信侯,食邑山陽,尋且加封太原郡國。凡宮室車馬衣服,及苑囿馳獵等情,均歸嫪毐主持,毐至此真快活極了。小子有詩嘆道:  宮闈廝養得封侯,肉戰功勞也厚酬。  若使雄狐長得志,人生何憚不淫偷!  欲知嫪毐後事,且待下回說明。      本回第一段文字,揭出皇帝君主專制四字,是籠罩全書之大宗旨。秦造成之,漢沿襲之,是秦漢本一脈相關,無甚區別,此著書人之所以併爲一編不煩另提也。且秦皇漢武,爲後人連語之口頭禪,兩兩相較,不期而合,即秦即漢,會心固不遠耳。敘事以後,即寫秦政出世之來歷,見得嬴呂相代,暗寓機關。後來政母復通呂不韋,並淫及嫪毐,母既不貞,子安得不流爲暴虐?演述之以示後人,亦一儆世之苦心也。

當然可以,以下是《前漢演義》第一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上古時代,人們稱“三皇五帝”,其實他們本人並沒有自稱“皇”或“帝”。後人之所以尊稱他們爲“皇”“帝”,是因爲他們最先開創了天下,建立國家,把原本混沌無序的世界,變成了有秩序、有文明的社會,功績巨大,德行深遠,因此被特別推崇,於是才加了“皇”“帝”這兩個稱號。這並非他們自己提出,而是後人追認,但這種看法有其道理。

到了夏、商、週三代,像大禹、成湯、周文王、周武王這樣的明君,雖然也德行高尚,但出於謙虛,不敢稱“皇”或“帝”,只是稱自己爲“王”。到了東周衰落、秦國崛起之時,秦始皇嬴政憑藉祖先的基業,徵召關中、隴西百萬士兵,橫掃天下,逐一消滅各國,終於將整個中國統一於一統之下。他自認爲是千古無雙的人物,於是把“三皇”和“五帝”的稱號合在一起,創造出“皇帝”這個詞。

唉!“皇帝”這個稱號,並非因功績而得,而是用鮮血換來的。看看秦始皇的歷史,他有真正的“皇道”嗎?有真正的“帝德”嗎?他不過是趁着天下動亂的時機,憑藉武力僥倖得勢,於是自命不凡,自以爲天下獨一無二。更關鍵的是,中國的君主專制制度,實際上也是由秦始皇一人徹底建立起來的。從前黃帝建國時,雖然設立了君主政體,但君主並非獨斷專行,而是有諫議制度,比如堯設立了“諫鼓”和“謗木”,讓百姓可以進言;舜向各地的官員徵求意見;禹願意聽從直言之言;商湯願意改正錯誤。周代還有廣泛徵詢羣臣、羣吏和百姓意見的制度,這些制度流傳至今,說明古代聖明君主雖然掌握天下,仍重視集思廣益,尊重民意,才能實現長治久安,成爲一個受百姓愛戴的君主。這便叫做“開明君主專制”,而不是“絕對君主專制”。

而自秦始皇開始,專權的風氣盛行。他對待百姓如同牲畜、狗、豬一般,各種嚴酷的法令、苛刻的刑罰無所不有。他認爲生殺予奪都是自己的權力,百姓自然會順從,不敢反抗。從此,皇帝的地位就牢不可破,代代相傳,成爲千秋萬代的制度。可事實是,專權最終註定失敗,人民的憤怒無法忍受。雖然秦始皇本人沒有被處死,但秦朝剛建立不久,宮廷便陷入混亂,士兵起義,函谷關被攻破,楚人一把火燒了咸陽,可憐的秦都化爲焦土。隨後,劉邦與項羽展開爭霸。項羽力大無窮,英勇蓋世,是千古罕見的英雄,但他勇而無謀,以暴制暴,最終敗在那個原本只是一個小亭長的劉邦手中。劉邦藉助謀士和將領,最終擊敗項羽,穩定天下。

但筆者回看漢代建立初期的政制,大多隻是複製秦朝的制度,根本沒有進行深刻的改革。蕭何是位文書吏,叔孫通則長期在民間學習禮儀制度,他們所瞭解的,都是秦朝的舊規,不懂得如何制定國家長遠的治理方針,因此輔佐漢朝建立制度,也只是照搬舊法,堅持君主專制,壓制百姓。漢高祖曾得意地說道:“我現在才知道,當皇帝有多麼尊貴。”由此可見,秦朝和漢朝在政治體制上大體相同,只不過漢朝的刑法比秦朝稍微溫和一些。史官往往誇大其詞,過分讚美,其實這些說法大多隻是浮誇的頌詞,不可全信。

漢高祖去世後,呂后一度專權,幾乎要推翻劉氏江山,差點重演秦國滅亡的悲劇。這是治國不善的教訓。幸運的是,還有一些忠於國家的大臣,最終扭轉了局勢,保住了劉家政權。漢文帝即位後,是一位注重節儉、低調務實的君主,他注重寬刑簡政,鼓勵農業生產,國庫充實,監獄空蕩,漢朝的國力正是在他這一時期得到恢復。漢景帝繼續他的政策,雖然稍顯嚴厲,但發動討伐諸侯叛亂,確屬無奈之舉,不能完全責備他好戰。他仍然保留了父輩的節儉和謙恭作風。歷史上說“成康之治”,漢代則稱“文景之治”,二者相比,幾乎可以等同。

到漢武帝時期,與先輩完全不同,他好大喜功,行爲幾乎與秦始皇如出一轍:秦始皇喜歡征伐,漢武帝也喜歡征伐;秦始皇喜歡巡遊,漢武帝也喜歡巡遊;秦始皇喜歡猜忌,漢武帝也喜歡猜忌;秦始皇喜歡誅殺異己,漢武帝也喜歡誅殺;秦始皇喜歡大興土木,漢武帝也喜歡大興土木;秦始皇迷信神仙,漢武帝也迷信神仙;秦始皇貪圖財富和女人,漢武帝也貪圖財富和女人。後人因此把秦始皇和漢武帝並稱爲“秦皇漢武”,稱讚他們開疆拓土、威名遠播。然而,秦朝滅亡的真正原因並非胡亥,而是始皇;漢朝滅亡的真正原因也不在漢平帝,而是在漢武帝。本書記載秦漢兩朝,意在暗示這一點。文帝、景帝四十餘年積蓄的國力,被漢武帝一生耗盡,從此國力空虛,百姓困苦。到昭帝、宣帝時期,尚能整頓朝綱,勉強維持;到元帝、成帝時期,弘恭、石顯等權臣,如同趙高;杜欽、谷永等人,又像李斯;外戚王氏趁機入朝,把持朝政。哀帝、平帝昏庸無道,漢朝的國運逐漸衰落。而那個看似溫和、謙恭的王莽,實際上卻耍詐欺騙士人百姓,朝中稱頌他功德的人多達八千,這並非因爲他真的有功,而是由於漢武帝以來,人心已變,不願再忠於漢室,因此被王莽所利用,最終篡奪了漢朝江山。如果追溯禍根,不能不歸咎於漢武帝。如果說秦朝傳了兩代(秦二世而亡),漢朝傳了十一世,時間長短不同,這其實源於劉氏在中間有幾代積德行仁,而秦始皇一生暴虐,無人感念,因此壽命長短迥異。這種評價是合理的。

關於這一段內容,不再多說,接下來講述的是秦始皇的出身和登上皇位的經過。

秦始皇的遠祖是夏朝舜帝時期的伯益。伯益在山林水澤中協助大禹治水,有巨大功勞,因而被封爲嬴姓。幾代之後,蜚廉的兒子惡來,力大能跑,幫助紂王作惡,最終與紂王一同被殺。惡來五代之後,是名喚非子的後代,住在犬丘,善於養馬,受到周孝王的賞識,被封爲附庸,領地在秦地。四代之後,是襄公,輔佐周平王東遷,獲得岐豐一帶的土地,被封爲伯爵,嬴姓秦國由此開始壯大。再後來,穆公時期吞併了十二個國家,成爲西戎霸主。幾代之後,正當六國紛爭之時,秦孝公起用商鞅實行變法,國力大增,打敗各國,定都咸陽。其子惠文王繼位,稱王,之後是武王和昭襄王,與六國長期對峙,攻城略地,日益強盛。周赧王向秦國獻地,九鼎等國寶也被秦國奪取。昭襄王去世,其子孝文王即位,其子異人(即後來的秦莊襄王)被送往趙國作爲人質。當時的趙國大商人呂不韋經過邯鄲時,見到了異人,感嘆“這人是難得的珍寶”,於是假裝結交,與異人建立友情。

當時異人遠在異地,無親無友,內心十分孤獨,恰逢呂不韋這位“知音”出現,二人關係日益密切。異人向呂不韋傾訴了自己的委屈與願望,呂不韋便幫他想出一個計謀。當時,孝文王的太子尚未即位,其母是華陽夫人,沒有兒子。異人是夏姬所生,兄弟衆多,約有二十餘人。呂不韋便向他建議:必須取悅華陽夫人,讓她選異人作爲繼承人,這樣將來異人就能繼承王位。

異人自然非常贊成,但又找不到人幫忙,呂不韋主動提出願意出力,還拿出千金,一半送給異人用於結交賓客,另一半作爲路費,讓他西行去秦國,替他打點關係。這真是一樁聰明的生意。異人聽到如此相助,怎能不感激涕零?於是與呂不韋訂下契約:如果計劃成功,將來必定與他共享秦國權力。

呂不韋隨即出發,一路購買奇珍異寶,帶入秦國,先向華陽夫人的姐姐打探,讓她轉告夫人:“您沒有兒子,必須儘快選擇一個賢能之子作爲繼承人。如果等到您年老色衰,再想立嗣,恐怕再無機會,悔之晚矣。如今異人身在趙國,日夜思念您和太子,正是機會,立他爲嫡子,讓他回國,對異人而言是感恩不忘,對您而言也有依靠,一舉兩得。”

這一番話讓華陽夫人非常感動,立刻轉告太子,又用含淚帶愁的語氣勸說,最終太子同意立異人爲繼承人。後來,華陽夫人得知是呂不韋策劃的,便囑咐他返回秦國,並送給異人大量錢財,呂不韋也從中賺了大錢。

呂不韋向異人回報後,異人萬分感激,兩人之間的交情更加深厚。

呂不韋心懷不軌,於是開始物色美人。恰好趙國有一位歌女,容貌端莊、美麗動人,呂不韋不惜重金買下,成爲自己的妾室。由於他精力旺盛,多次與她交歡,最終成功懷了身孕,呂不韋提前判斷,料定是男孩。這大概是他有特異的手段或祕方。於是,他引異人來家中設宴。酒到半酣,他命趙姬裝扮成美麗模樣出場,邊勸酒邊引人注目。異人起初並不在意,但看到趙姬的美貌,不禁心神盪漾,頻頻偷看。趙姬也故意用眼神回應,彼此相映成趣,顯然呂不韋早已授意。而這位歌女本性放蕩,自然也對年輕的異人動心。異人內心激動,渴望親近,卻又不敢直接行動。

恰逢呂不韋酒意朦朧,在席間打起鼾聲。異人膽子大,便伸手拉住趙姬的袖子,低聲求愛。趙姬半嗔半喜,不願全然答應,正欲引人入勝,卻突然有人拍桌,接着傳出嚴厲的呵斥:“你竟敢輕薄我的姬妾!”異人嚇了一跳,回頭看見呂不韋已站起,滿臉怒容,嚇得魂飛魄散,只好在呂不韋面前跪下求饒。呂不韋冷笑道:“我和你交情多年,不應該如此輕薄無禮。就算你愛我姬妾,也該直接告訴我,何必偷偷摸摸,耍這種把戲?”異人聽後,由驚轉喜,連忙叩頭道:“真得您的恩情,我感激不盡。將來若得富貴,絕不會忘記報答。”呂不韋接着說:“朋友之間要忠誠守信,我便把這位姬妾送給你,但有兩個條件必須遵守。”異人說:“除了死,其他都可以。”呂不韋便提出兩個條件:“第一,你必須娶她爲正妻;第二,她所生的孩子,應立爲繼承人。”異人爽快答應,呂不韋便扶起他,命令趙姬坐在異人身旁,一邊唱歌一邊勸酒,一直喝到夜深,才叫來一輛輕車,讓趙姬陪異人返回住所。這時,趙姬已經懷孕兩個月。

兩人日久生情,大約八個月後,懷孕的胎兒本應生產,但這個孩子卻一直未動,又拖延了兩個月,最終才順產下一名男孩。奇怪的是,那天正值正月初一,於是異人給男孩取名“政”,姓“趙”。他原本以爲孩子是自己十月所生,結果得知是呂不韋所種下的胎兒,這已是一個“以呂代嬴”的暗號。

三年後,秦趙交惡,邯鄲被圍,趙國想殺害異人,幸虧呂不韋暗中賄賂守將,纔將他救出,逃到秦軍中,其妻由呂不韋祕密藏匿。待到魏國救趙,秦軍撤回,異人得以返回秦國,呂不韋也將其妻子接進咸陽,讓他重新團圓。華陽夫人見到異人,異人立即跪拜,哭着訴說數年的思念之情,打動了她的感情。他還因夫人是楚人,特意改穿楚地服飾,以取悅她。夫人深受感動,流着眼淚說:“我本是楚人,你能體察我心,就當把我當作親生兒子撫養。你可以改名爲‘楚’。”異人應允,從此更加敬重孝順。

趙姬母子也進入秦國宮廷,見了華陽夫人,也十分恭敬,不敢怠慢。華陽夫人因此更加高興,便與孝文王重申舊約,絕不背離。不久,昭襄王去世,孝文王即位,便立異人爲太子。喪期剛過,孝文王就去世了。太子異人順利繼位,成爲秦王,兌現了當初的承諾。他尊嫡母華陽夫人爲華陽太后,生母夏姬爲夏太后,立趙姬爲王后,立兒子政爲繼承人,任命呂不韋爲相國,封爲文信侯,領有洛陽十萬戶封地。這樁大交易,終於成功。

後來,東周君聯合諸侯,意圖攻打秦國,被秦王察覺,於是派呂不韋率兵征討。東周國地少兵弱,根本無法抵抗,諸侯又觀望不前,眼看周王朝的宗室血脈就此斷絕。東西周的具體情況應另載於《周史》,本節略過。呂不韋大獲全勝,攻滅東周,將東周君囚禁於陽人聚,周朝八百年的宗脈就此終結,連成康之治的聖君,恐怕也難以倖免這種災禍吧。像呂不韋這樣狡詐貪慾之人,怎能長久?呂不韋班師回朝,受到朝廷厚賞,不作細述。

四年之後,秦王異人(莊襄王)正值年富力強,享受着榮華富貴,以爲將來可以與正宮王后白頭到老。但王后(即太后)的慾望並未減弱,常常召呂不韋入宮遊玩,兩人常常夜夜歡愉。呂不韋日漸年老,既擔心自己精力衰退,又擔心年輕君主長大後識破這權謀,於是便想出了一個辦法:祕密推薦賢能之士來替代自己。恰巧有個叫嫪毐的浪蕩青年,身體強壯,曾用身體轉動木車,不需要藉助工具就能開動,被呂不韋得知,立即召爲親近侍從,又向太后極力誇耀他的本領。太后果然十分羨慕,想要親自試試,於是呂不韋便派人誣告嫪毐有罪,應受宮刑,但又私下行賄,只去掉了他的鬍鬚,未割閹勢,讓他以“閹人”身份進入宮廷侍奉太后。太后一試果然,其身體強健,持久不斷,令她樂此不疲,如獲至寶。從此,太后日日與他廝守,甚至懷孕。多年未育,終於再次懷孕。

恰逢夏太后去世,嫪毐便與太后密謀,賄賂占卜之人,假稱宮中不吉利,應遷居避禍。秦王政並不知情,便請母親搬到雍地,嫪毐也跟着前往。從此母子分居,徹底擺脫了約束,嫪毐接連生下兩個男孩,視如己出,並被封爲長信侯,領有山陽等地,後來又加封太原郡。他掌管宮廷的宮殿、車馬、衣服、園林、狩獵等一切事務,活得極爲逍遙快活。

我忍不住寫下詩句感嘆:

宮中侍從竟封侯,肉搏功勞也豐厚。
若讓猛獸得志,人生何懼不偷奸!

關於嫪毐的後續,留待下回再說。

本回的開頭段落,揭示了“皇帝君主專制”這一核心主題,貫穿全書。秦朝建立此制,漢朝繼承此制,二者實爲一脈相承,無本質區別,這也是本書將秦漢合爲一編的原因。秦皇與漢武並稱爲“千古英雄”,二人其實相像,彼此呼應,無需多言。接下來敘述秦始皇的出身,正是爲了說明“嬴氏與呂氏交替”的祕密機關。後來,秦王政的母親又與呂不韋私通,甚至與嫪毐私會,母親不貞,兒子怎能不變得暴虐?作者這樣描寫,既是爲了揭示歷史真相,也是爲了告誡後人:君主的私德敗壞,必然導致國之敗亡。
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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