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一百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 論兵法王翦代李信

話說荊軻平日常與人論劍術,少所許可,惟心服榆次人蓋聶,自以爲不及。與之深結爲友,至是,軻受燕太子丹厚恩,欲西入秦劫秦王,使人訪求蓋聶,欲邀請至燕,與之商議,因蓋聶遊蹤未定,一時不能夠來到,太子丹知荊軻是個豪傑,旦暮敬事,不敢催促。忽邊人報道:“秦王遣大將王翦,北略地至燕南界,代王嘉遣使相約,一同發兵,共守上谷以拒秦。”太子丹大懼,言於荊軻曰:“秦兵旦暮渡易水,足下雖欲爲燕計,豈有及哉?”荊軻曰:“臣思之熟矣。此行倘無以取信於秦王,未可得近也,夫樊將軍得罪於秦,秦王購其首,黃金千斤,封邑萬家,而督亢膏腴之地,秦人所欲,誠得樊將軍之首,與督亢之地圖,奉獻秦王,彼必喜而見臣,臣乃得有以報太子。”丹曰:“樊將軍窮困來歸,何忍殺之,若督亢地圖,所不敢惜!”荊軻知太子丹不忍,乃私見樊於期曰:“將軍得禍於秦,可謂深矣,父母宗族皆爲戮歿,今聞購將軍之首,金千斤,邑萬家。將軍將何以雪其恨乎?”樊於期仰天太息,流涕而言曰:“某每一念及秦政,痛徹心髓。願與之俱死,恨未有其地耳。”荊軻曰:“今有一言,可以解燕國之患,報將軍之仇者,將軍肯聽之乎?”於期亟問曰:“計將安出?”荊軻躊躇不語,於期曰:“荊卿何以不言?”軻曰:“計誠有之,但難於出口。”於期曰:“苟報秦仇,雖粉骨碎身某所不恤,又何出口之難乎?”荊軻曰:“某之愚計欲前刺秦王,而恐其不得近也,誠得將軍之首以獻於秦,秦王必喜而見臣,臣左手把其袖,右手斫其胸,則將軍之仇報,而燕亦得免於滅亡之患矣,將軍以爲何如?”樊於期卸衣偏袒,奮臂頓足大呼曰:“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而恨其無策者也,今乃得聞明教。”即拔佩劍刎其喉,喉絕而頸未斷,荊軻復以劍斷之,有詩爲證:聞說奇謀喜欲狂,幽魂先已赴咸陽。荊卿若遂屠龍計,不枉將軍劍下亡。荊軻使人飛報太子曰:“已得樊將軍首矣。”太子丹聞報,馳車至,伏屍而哭極哀,命厚葬其身,而以其首置木函中。荊軻曰:“太子曾覓利匕首乎?”太子丹曰:“有趙人徐夫人匕首,長一尺八寸,甚利,丹以百金得之,使工人染以毒藥,曾以試人,若出血沾絲縷,無不立死,裝以待荊卿久矣。未知荊卿行期何日?”荊軻曰:“臣有所善客蓋聶未至,欲俟之以爲副。”太子丹曰:“足下之客,如海中之萍,未可定也,丹之門下,有勇士數人,惟秦舞陽爲最,或可以副行乎?”荊軻見太子十分急切,乃嘆曰:“今提一匕首,入不測之強秦,此往而不返者也,臣所以遲遲,欲俟吾客,本圖萬全,太子既不能待,請行矣!”於是太子丹草就國書,只說獻督亢之地並樊將軍之首,俱付荊軻,以千金爲軻治裝,秦舞陽爲副使同行。臨發之日,太子丹與相厚賓客知其事者,俱白衣素冠,送到易水之上,設宴餞行。高漸離聞荊軻入秦,亦持豚肩、斗酒而至。荊軻使與太子丹相見,丹命入席同坐,酒行數巡,高漸離擊築,荊軻和而歌,爲變徵之聲,歌曰:“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。”聲甚哀慘,賓客及隨從之人,無不涕泣,有如臨喪。荊軻仰面呵氣,直衝霄漢,化成白虹一道,貫於日中,見者驚異,軻復慷慨爲羽聲,歌曰:“探虎穴兮入蛟宮,仰天噓氣兮成白虹。”其聲激烈雄壯,衆莫不瞋目奮勵,有如臨敵。於是太子丹復引卮酒,跪進於軻,軻一吸而盡,牽舞陽之臂,騰躍上車,催鞭疾馳,竟不反顧。太子丹登高阜以望之,不見而止,悽然如有所失,帶淚而返。晉處士陶靖節有詩曰:燕丹善養士,志在報強嬴。招集百夫良,歲暮得荊卿。君子死知己,提劍出燕京。素驥鳴廣陌,慷慨送我行。雄髮指危冠,猛氣衝長纓。飲餞易水上,四座列羣英。左席擊悲筑,右席唱高聲。蕭蕭哀風逝,淡淡寒波生。商音更流涕,羽奏壯士驚。心知去不歸,且有後世名。荊軻既至咸陽,知中庶子蒙嘉有寵於秦王,先以千金賂之,求爲先容,蒙嘉入奏秦王曰:“燕王怖大王之威,不敢舉兵,以逆軍吏,願舉國爲內臣,比於諸侯之列,給貢職如郡縣,以奉守先人之宗廟,恐懼不敢自陳,謹斬樊於期之首,及獻燕督亢之地圖,燕王親自函封,拜送使者於庭,今上卿荊軻見在館驛候旨,惟大王命之。”秦王聞樊於期已誅,大喜,乃朝服,設九賓之禮,召使者至咸陽宮相見,荊軻藏匕首於袖,捧樊於期頭函,秦舞陽捧督亢輿地圖匣,相隨而進。將次升階,秦舞陽面白如死人,似有振恐之狀。侍臣曰:“使者色變爲何?”荊軻回顧舞陽而笑,上前叩首謝曰:“一介秦舞陽,乃北番蠻夷之鄙人,生平未嘗見天子,故不勝振懾悚息,易其常度,願大王寬宥其罪,使得畢使於前。”秦王傳旨,止許正使一人上殿,左右叱舞陽下階,秦王命取頭函驗之,果是樊於期之首。問荊軻:“何不早殺逆臣來獻?”荊軻奏曰:“樊於期得罪天子,竄伏北漠,寡君懸千金之賞,購求得之,欲生致於大王,誠恐中途有變,故斷其首,冀以稍紓大王之怒。”荊軻辭語從容,顏色愈和,秦王不疑。時秦舞陽捧地圖匣,俯首跪於階下,秦王謂荊軻曰:“取舞陽所持地圖來,與寡人觀之。”荊軻從舞陽手中,取過圖函,親自呈上,秦王展圖,方欲觀看,荊軻匕首已露,不能掩藏,當下未免著忙,左手把秦王之袖,右手執匕首刺其胸,未及身,秦王大驚,奮身而起,袖絕,因那時五月初旬天氣,所穿羅縠單衣,故易裂也,王座旁設有屏風,長八尺,秦王超而過之,屏風仆地,荊軻持匕首在後緊追,秦王不能脫身,繞柱而走。原來秦法,羣臣侍殿上者,不許持尺寸之兵,諸郎中宿衛之官執兵戈者,皆陳列於殿下,非奉宣召,不敢擅自入殿。今倉卒變起,不暇呼喚,羣臣皆以手共搏軻,軻勇甚,近者輒僕,有侍醫夏無且,亦以藥囊擊軻,軻奮臂一揮,藥囊俱碎。雖然荊軻勇甚,羣臣沒奈他何,卻也虧著要打發衆人,所以秦王東奔西走,不曾被荊軻拿住,秦王所佩寶劍,名“鹿盧”,長八尺,欲拔劍擊軻,劍長,靶不能脫。有小內侍趙高急喚曰:“大王何不背劍而拔之?”秦王悟,依其言,把劍推在背後,前邊便短,容易拔出。秦王勇力不弱於荊軻,匕首尺餘,止可近刺,劍長八尺,可以遠擊,秦王得劍在手,其膽便壯,遂直前來砍荊軻,斷其左股,荊軻撲身倒於左邊銅柱之旁,不能起立,乃舉匕首以擲秦王,秦王閃開,那匕首在秦王耳邊過去,直刺入右邊銅柱之中,火光迸出。秦王復以劍擊軻,軻以手接劍,三指俱落。連被八創,荊軻倚柱而笑,向秦王箕踞罵曰:“幸哉汝也!吾欲效曹沫故事,以生劫汝,反諸侯侵地,不意事之不就,被汝倖免,豈非天乎?然汝恃強力,吞併諸侯,享國亦豈長久耶。”左右爭上前攢殺之。秦舞陽在殿下,知荊軻動手,也要向前,卻被郎中等衆人擊殺,此秦王政二十年事也。可惜荊軻受了燕太子丹多時供養,特地入秦,一事無成,不惟自害其身,又枉害了田光、樊於期、秦舞陽三人性命,斷送燕丹父子,豈非劍術之不精乎?髯翁有詩云:獨提匕首入秦都,神勇其如劍術疏?壯士不還謀不就,樊君應與覓頭顱!秦王心戰目眩,呆坐半日,神色方纔稍定,往視荊軻,軻雙目圓睜,宛如生人,怒氣勃勃。秦王懼,命取荊軻、秦舞陽之屍,及樊於期之首同焚於市中。燕國從者皆梟首,分懸國門,遂起駕還內宮,宮中后妃聞變,俱前來問安,因置酒壓驚稱賀。有一胡姬,乃趙王宮人,秦王破趙選入宮,善琴有寵,列在妃位,秦王使鼓琴解悶,胡姬援琴而奏之,其聲曰:羅縠單衣兮可裂而絕,八尺屏風兮可超而越,鹿盧之劍兮可負而拔,嗤彼兇狡兮身亡國滅!秦王愛其敏捷,賜繒綺一篋,是夜盡歡,因宿於胡姬之宮,後來胡姬生子,即胡亥也,是爲二世皇帝。此是後話。次早,秦王視朝,論功行賞,首推夏無且,以黃金二百鎰賜之,曰:“無且愛我,以藥囊投荊軻也!”次喚小內侍趙高曰:“‘背劍而拔之’,賴汝教我!”亦賜黃金百鎰,羣臣中手搏荊軻者,視有傷輕重加賞,殿下郎中人等擊殺秦舞陽者,亦俱有賜。蒙嘉誤爲荊軻先容,凌遲處死,滅其家,蒙驁先已病死,其子蒙武,見爲裨將,以不知情,特赦之。秦王怒氣未息,乃益發兵,使王賁將之,助其父王翦攻燕。燕太子丹不勝其憤,悉衆迎戰於易水之西,燕兵大敗,夏扶、宋意皆戰死,丹奔薊城,鞠武被殺。王翦合兵圍之,十月城破。燕王喜謂太子丹曰:“今日破國亡家,盡由於汝!”丹對曰:“韓、趙之滅,豈亦丹罪耶?今城中精兵,尚有二萬,遼東負山阻河,猶足固守,父王宜速往!”燕王喜不得已,登車開東門而出,太子丹盡驅其精兵,親自斷後,護送燕王東行,退保遼東,都平壤。王翦攻下薊城,告捷於咸陽。王翦積勞成病,一面上表告老。秦王曰:“太子丹之仇寡人不能忘,然王翦誠老矣!”使將軍李信代領其衆,以追燕王父子,召王翦歸,賜予甚厚,翦謝病老於頻陽。燕王聞李信兵至,遣使求救於代王嘉,嘉乃報燕王書略曰:秦所以急攻燕者,以怨太子丹故也,王能殺丹以謝於秦,秦怒必解,燕之社稷,幸得血食。燕王喜猶豫未忍,太子丹懼誅,乃與其賓客自匿於桃花島,李信屯兵首山,使人持書數太子丹之罪,燕王喜大懼,佯召太子丹計事,以酒灌醉,縊殺之,然後斷其首,燕王喜哭之慟。時夏五月,忽然天降大雪,平地深二尺五寸,寒凜如嚴冬,人謂太子丹怨氣所致也。燕王將太子丹之首,函送李信軍中,爲書謝罪,李信馳奏秦王,且言:“五月大雪,軍人苦寒多病,求暫許班師!”秦王謀於尉繚,尉繚奏曰:“燕棲於遼,趙棲於代,譬之遊魂,不久自散,今日之計,宜先下魏,次及荊、楚,二國既定,燕、代可不勞而下。”秦王曰:“善。”乃詔李信收兵回國。再命王賁爲大將,引軍十萬,出函谷關攻魏。時魏景湣王已薨,太子假立三年矣。自秦攻燕時,魏王假增築大梁之城,內外俱浚深溝,預修守備,使人結好齊王,說以利害,言:“魏與齊乃脣齒之國,脣亡則齒寒,魏亡,則禍必及於齊,願同心協力,互相救援。”齊自君王后薨,其弟後勝爲相國用事,多受秦黃金,力言:“秦必不負齊,今若與魏‘合縱’,必觸秦怒。”齊王建惑其言,遂辭魏使。王賁連戰皆勝,進圍大梁,值天道多雨,王賁乘油幕車,訪求水勢,知黃河在城之西北,而汴河從滎陽發源來,亦經由城西而過,乃命軍士於西北開渠,引二河之水,築堤壅其下流,軍士冒雨興工,王賁親自持蓋催督,及渠成,雨一連十日不止,水勢浩大,賁命決堤通溝,內外溝俱泛溢,城被浸三日,頹壞者數處,秦兵遂乘之而入。魏王假方與羣臣議書降表,爲王賁所虜,上囚車,與宮屬俱送至咸陽,假中途病死,王賁盡取魏地,爲三川郡。並收野王地,廢衛君角爲庶人。按魏自晉獻公之世,畢萬受封,萬生芒季,芒季生武子犨,犨佐晉文公成霸,犨復四傳至桓子侈,滅範氏、中行氏、智氏,侈生文侯斯,與韓,趙三分晉國,凡七傳而至王假,國滅,共有國二百年。史臣贊雲:畢公之苗,因國爲姓,胤裔繁昌,世戴忠正。文始建侯,武益強盛,惠王好戰,大梁不競。信陵養士,神氣稍振,景湣式微,再傳而隕。時秦王政二十二年事也。是年,秦王用尉繚之策,復謀伐楚,問於李信曰:“將軍度伐楚之役,用幾何人而足?”李信對曰:“不過用二十萬人。”復召老將王翦問之,翦對曰:“信以二十萬人攻楚,必敗,以臣愚見,非六十萬人不可。”秦王私念曰:“老人固宜怯,不如李將軍壯勇。”遂罷王翦不用,命李信爲大將,蒙武副之,率兵二十萬伐楚,李信攻平輿,蒙武攻寢邱,信年少驍勇,一鼓攻下平輿城,於是引兵而西,攻下申城,遣人持書,約蒙武會於城父,欲合兵以搗邾城。話分兩頭,卻說楚自李園殺春申君黃歇,立幽王捍,捍即黃歇與李氏所生之子也。幽王立十年而薨,無子,其時李園亦卒,羣臣乃立宗人公子猶,是爲哀王。哀王立二月,而其庶兄負芻襲殺哀王,遂自立爲王。負芻在位三年,聞秦兵深入楚地,乃拜項燕爲大將,率兵二十餘萬,水陸並進,探知李信兵出申城,自率大軍迎於西陵,使副將屈定設七伏於魯台山諸處。李信恃勇前進,遇項燕,兩下交鋒,戰酣之際,七路伏兵俱起,李信不能抵敵,大敗而走,項燕逐之,凡三日三夜不息,殺都尉七人,軍士死者無算,李信率殘兵退保冥阨,項燕復攻破之,李信棄城而遁,項燕追及平輿,盡復故地。蒙武未到城父,聞李信兵敗,亦退入趙界,遣使告急。秦王大怒,盡削李信官邑,親自命駕造頻陽來見王翦,問曰:“將軍策李信以二十萬人攻楚必敗,今果辱秦軍矣,將軍雖病,能爲寡人強起,將兵一行乎?”王翦再拜謝曰:“老臣罷病悖亂,心力俱衰,惟大王更擇賢將而任之。”秦王曰:“此行非將軍不可,將軍幸勿卻。”王翦對曰:“大王必不得已而用臣,非六十萬人不可。”秦王曰:“寡人聞:‘古者大國三軍,次國二軍,小國一軍,軍不盡行,未嘗缺乏。’五霸威加諸侯,其制國不過千乘,以一乘七十五人計之,從未及十萬之額,今將軍必用六十萬,古所未有也。”王翦對曰:“古者約日而陣,皆陣而戰,步伐俱有常法,致武而不重傷,聲罪而不兼地,雖干戈之中,寓禮讓之意,故帝王用兵,從不用衆;齊桓公作內政,勝兵不過三萬人,猶且更番而用。今列國兵爭,以強凌弱,以衆暴寡,逢人則殺,遇地則攻,報級動曰數萬,圍城動經數年,是以農夫皆操戈刃,童稚亦登冊籍,勢所必至,雖欲用少而不可得。況楚國地盡東南,號令一出,百萬之衆可具,臣謂六十萬,尚恐不相當,豈復能減於此哉?”秦王嘆曰:“非將軍老於兵,不能透徹至此,寡人聽將軍矣!”遂以後車載王翦入朝,即日拜爲大將,以六十萬授之,仍用蒙武爲副。臨行,秦王親至壩上設餞,王翦引卮,爲秦王壽曰:“大王飲此,臣有所請。”秦王一飲而盡,問曰:“將軍何言?”王翦出一簡於袖中,所開寫咸陽美田宅數處,求秦王:“批給臣家。”秦王曰:“將軍若成功而回,寡人方與將軍共富貴,何憂於貧?”王翦曰:“臣老矣,大王雖以封侯勞臣,譬如風中之燭,光耀幾時。不如及臣目中,多給美田宅,爲子孫業,世世受大王之恩耳。”秦王大笑,許之。既至函谷關,復遣使者求園池數處。蒙武曰:“老將軍之請乞,不太多乎?”王翦密告曰:“秦王性強厲而多疑,今以精甲六十萬畀我,是空國而託我也,我多請田宅園池,爲子孫業,所以安秦王之心耳。”蒙武曰:“老將軍高見,吾所不及。”不知王翦伐楚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這並非古詩詞,而是長篇歷史小說《東周列國志》的文本內容,下面爲你將這部分內容翻譯成現代漢語: 話說荊軻平日裏經常和人談論劍術,很少有他認可的人,唯獨對榆次人蓋聶心悅誠服,自認爲比不上他。荊軻和蓋聶結爲好友,到了這時,荊軻受到燕太子丹的厚待,想要西入秦國劫持秦王,便派人尋訪蓋聶,想邀請他到燕國,和他一起商議此事。因爲蓋聶行蹤不定,一時沒能來到。太子丹知道荊軻是個豪傑,從早到晚恭敬地侍奉他,不敢催促。 忽然邊境有人來報告說:“秦王派遣大將王翦,向北侵佔土地到了燕國的南部邊界,代王嘉派使者來相約,一同發兵,共同守衛上谷來抵禦秦國。”太子丹非常害怕,對荊軻說:“秦兵早晚就要渡過易水了,您即使想爲燕國謀劃,哪裏還來得及呢?”荊軻說:“我已經考慮得很成熟了。這次去如果沒有什麼能讓秦王信任我的東西,就不能接近他。樊將軍得罪了秦國,秦王懸賞千斤黃金、萬戶封邑來要他的首級,而督亢是肥沃富饒的地方,是秦國人想要得到的。如果能得到樊將軍的首級和督亢的地圖,奉獻給秦王,他一定會高興地接見我,我就有辦法報答太子您了。”太子丹說:“樊將軍走投無路來歸附我,我怎麼忍心殺他呢?至於督亢的地圖,我是不會吝惜的!” 荊軻知道太子丹不忍心,就私下裏去見樊於期,說:“將軍您得罪秦國,可算是很深了,父母宗族都被殺害,現在聽說懸賞將軍的首級,賞黃金千斤、封邑萬家。將軍您打算用什麼來雪恨呢?”樊於期仰天長嘆,流着淚說:“我每次一想到秦王嬴政,就痛心疾首。我願意和他同歸於盡,只恨沒有機會啊。”荊軻說:“現在有一句話,可以解除燕國的禍患,爲將軍報仇,將軍願意聽聽嗎?”樊於期急忙問道:“是什麼計策?”荊軻猶豫着不說話,樊於期說:“荊卿爲什麼不說呢?”荊軻說:“計策確實有,但難以說出口。”樊於期說:“如果能報秦國的仇,即使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,又有什麼難以說出口的呢?”荊軻說:“我的愚笨計策是前去刺殺秦王,但怕不能接近他。如果能得到將軍的首級獻給秦國,秦王一定會高興地接見我,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,右手刺他的胸膛,那麼將軍的仇就報了,燕國也能免於滅亡的禍患了,將軍認爲怎麼樣?”樊於期脫下衣服,露出一邊肩膀,揮動胳膊,跺腳大喊道:“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齒、痛心疾首卻又沒有辦法的事啊,現在終於能聽到您的高見了。”說完就拔出佩劍自刎了,喉嚨斷了但脖子還沒完全斷開,荊軻又用劍砍斷了他的脖子。有詩爲證:聽說奇謀喜欲狂,幽魂先已赴咸陽。荊卿若遂屠龍計,不枉將軍劍下亡。 荊軻派人飛快地報告太子說:“已經得到樊將軍的首級了。”太子丹聽到報告,駕車趕來,伏在屍體上哭得非常悲哀,命人厚葬了他的屍體,而把他的首級放在木匣子裏。荊軻說:“太子您找到鋒利的匕首了嗎?”太子丹說:“有趙國人徐夫人的匕首,長一尺八寸,非常鋒利,我用百金買到它,讓工匠用毒藥浸泡過,曾經用人做試驗,只要出血沾到絲縷,人沒有不立刻死去的,裝好了等您很久了。不知道您什麼時候動身?”荊軻說:“我有個要好的朋友蓋聶還沒到,我想等他來做我的副手。”太子丹說:“您的朋友,就像海中的浮萍,行蹤不定。我門下有幾個勇士,其中秦舞陽最厲害,或許可以做您的副手吧?”荊軻見太子十分急切,就嘆息說:“現在拿着一把匕首,進入兇險難測的強大秦國,這一去就不能回來了。我之所以遲遲不動身,是想等我的朋友,本來是想萬無一失。太子既然等不及了,那就出發吧!” 於是太子丹寫好國書,只說獻上督亢的土地和樊將軍的首級,都交給荊軻,用千金爲荊軻置辦行裝,讓秦舞陽做副使一同前往。出發那天,太子丹和關係好且知道這件事的賓客,都穿着白衣、戴着素冠,送到易水邊上,設宴餞行。高漸離聽說荊軻要去秦國,也拿着豬腿、一斗酒來了。荊軻讓他和太子丹相見,太子丹讓他入席同坐。酒過幾巡,高漸離擊築,荊軻和着節拍唱歌,發出變徵的音調,唱道:“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。”聲音非常悲哀悽慘,賓客和隨從的人,沒有不流淚的,就像參加喪禮一樣。荊軻仰面呼氣,直衝雲霄,化成一道白虹,貫穿太陽,看到的人都很驚異。荊軻又慷慨激昂地唱出羽聲,唱道:“探虎穴兮入蛟宮,仰天噓氣兮成白虹。”歌聲激烈雄壯,衆人無不瞪大眼睛,精神振奮,就像面對敵人一樣。 於是太子丹又拿起一杯酒,跪着獻給荊軻,荊軻一口喝光,拉着秦舞陽的胳膊,飛身跳上車,揮鞭疾馳,頭也不回。太子丹登上高土堆遠望,直到看不見了才停下來,神情淒涼,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,流着淚回去了。晉代隱士陶淵明有詩說:燕丹善養士,志在報強嬴。招集百夫良,歲暮得荊卿。君子死知己,提劍出燕京。素驥鳴廣陌,慷慨送我行。雄髮指危冠,猛氣衝長纓。飲餞易水上,四座列羣英。左席擊悲筑,右席唱高聲。蕭蕭哀風逝,淡淡寒波生。商音更流涕,羽奏壯士驚。心知去不歸,且有後世名。 荊軻到了咸陽,知道中庶子蒙嘉受到秦王的寵信,先用千金賄賂他,請求他在秦王面前引薦。蒙嘉進宮向秦王奏報說:“燕王害怕大王的威嚴,不敢發兵抵抗大王的軍隊,願意把整個國家作爲秦國的內臣,排在諸侯的行列裏,像郡縣一樣給秦國進貢納稅,來供奉守護祖先的宗廟。因爲害怕,不敢親自來陳述,所以謹慎地砍下樊於期的首級,並且獻上燕國督亢的地圖,燕王親自用匣子封好,在宮廷裏拜送使者。現在上卿荊軻正在館驛等候大王的旨意,只等大王下令召見。”秦王聽說樊於期已經被殺,非常高興,就穿上朝服,設置九賓的禮儀,在咸陽宮召見使者。 荊軻把匕首藏在袖子裏,捧着盛樊於期頭顱的匣子,秦舞陽捧着督亢地圖的匣子,兩人相隨進宮。快上臺階的時候,秦舞陽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,好像有驚恐的樣子。侍臣說:“使者爲什麼臉色變了?”荊軻回頭看着秦舞陽笑了笑,上前叩頭謝罪說:“這個秦舞陽,是北方蠻夷地區的粗人,生平從來沒見過天子,所以非常害怕,失去了常態,希望大王寬恕他的罪過,讓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。”秦王傳旨,只許正使一個人上殿,左右的人呵斥秦舞陽下臺階。秦王命人拿過裝頭顱的匣子查驗,果然是樊於期的首級。秦王問荊軻:“爲什麼不早點殺了這個逆臣來獻上?”荊軻奏報說:“樊於期得罪了天子,逃到北方沙漠裏藏起來,我們國君懸賞千金,才把他抓到,本想活着獻給大王,又怕中途發生變故,所以砍下他的首級,希望能稍微平息大王的怒氣。”荊軻言辭從容,臉色更加平和,秦王沒有懷疑他。 當時秦舞陽捧着地圖匣子,低着頭跪在臺階下,秦王對荊軻說:“把秦舞陽拿的地圖拿來,給我看看。”荊軻從秦舞陽手裏接過地圖匣子,親自呈上去。秦王展開地圖,剛要觀看,荊軻的匕首就露出來了,藏不住了,當下不免慌張起來,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,右手拿着匕首刺向他的胸膛,還沒刺到身上,秦王大驚,奮力跳起來,衣袖被扯斷了。因爲當時是五月初,秦王穿的是羅縠單衣,所以容易撕裂。秦王座位旁邊有個屏風,長八尺,秦王跳過去,屏風倒在地上。荊軻拿着匕首在後面緊追,秦王脫不了身,繞着柱子跑。 原來秦國的法律規定,在殿上侍奉的大臣,不許攜帶任何兵器;那些拿着兵器擔任宮廷警衛的郎中,都排列在殿下,沒有秦王的宣召,不敢擅自進入殿內。現在突然發生變故,來不及傳喚殿下的衛士,大臣們都用手一起和荊軻搏鬥。荊軻非常勇猛,靠近他的人都被他打倒。有個侍醫夏無且,也用藥囊扔荊軻,荊軻揮臂一擋,藥囊都被打碎了。雖然荊軻很勇猛,大臣們拿他沒辦法,但也正因爲他要對付衆人,所以秦王東奔西跑,沒被荊軻抓住。 秦王所佩的寶劍,名叫“鹿盧”,長八尺,秦王想拔劍刺荊軻,劍太長,劍鞘拔不出來。有個小內侍趙高急忙喊道:“大王爲什麼不把劍推到背後再拔呢?”秦王醒悟過來,按照他的話做,把劍推到背後,前面的劍就短了,容易拔出來。秦王的勇力不比荊軻弱,匕首隻有一尺來長,只能近身刺殺,劍長八尺,可以遠距離攻擊。秦王拿到劍在手,膽子就壯了,於是徑直上前砍荊軻,砍斷了他的左腿。荊軻撲倒在左邊銅柱旁邊,站不起來,就舉起匕首投向秦王,秦王閃開,那匕首從秦王耳邊飛過,直刺進右邊銅柱裏,火光迸出。秦王又用劍砍荊軻,荊軻用手去擋劍,三根手指都被砍掉了。荊軻連中八處劍傷,他靠着柱子笑着,向秦王張開兩腿坐着罵道:“你很幸運啊!我本想效法曹沫的故事,活捉你,讓你歸還諸侯被侵佔的土地,沒想到事情沒成功,讓你僥倖逃脫了,這難道不是天意嗎?然而你依仗武力,吞併諸侯,你統治國家又怎麼能長久呢!”左右的人爭着上前把荊軻亂刀砍死。 秦舞陽在殿下,知道荊軻動手了,也要上前,卻被郎中等衆人殺死。這是秦王政二十年的事。可惜荊軻受了燕太子丹長時間的供養,特地到秦國去,卻一事無成,不但害了自己的性命,又白白害死了田光、樊於期、秦舞陽三個人的性命,還斷送了燕丹父子的前途,難道不是他劍術不精嗎?有位老先生有詩說:獨提匕首入秦都,神勇其如劍術疏?壯士不還謀不就,樊君應與覓頭顱! 秦王嚇得心驚目眩,呆坐了半天,神色才稍微安定下來。他去看荊軻,荊軻雙眼圓睜,好像活人一樣,怒氣衝衝。秦王害怕了,命人把荊軻、秦舞陽的屍體,以及樊於期的首級一起在集市上焚燒。燕國的隨從都被砍頭,頭顱分別懸掛在城門上。秦王然後起駕回宮,宮中的后妃們聽說發生變故,都前來問安,於是擺酒壓驚慶賀。 有個胡姬,是趙王的宮女,秦王攻破趙國後把她選入宮中,她擅長彈琴,受到秦王的寵愛,位列妃位。秦王讓她彈琴解悶,胡姬拿起琴彈奏,琴聲好像在說:羅縠單衣兮可裂而絕,八尺屏風兮可超而越,鹿盧之劍兮可負而拔,嗤彼兇狡兮身亡國滅!秦王喜愛她反應敏捷,賞賜給她一篋絲綢。這天夜裏盡情歡樂,秦王就住在胡姬的宮裏。後來胡姬生了兒子,就是胡亥,也就是秦二世皇帝。這是後話。 第二天早上,秦王上朝,論功行賞,首先推舉夏無且,賞賜給他黃金二百鎰,說:“無且愛護我,用藥囊投荊軻啊!”接着又喚小內侍趙高說:“‘背劍而拔之’,多虧你教我!”也賞賜給他黃金百鎰。羣臣中用手和荊軻搏鬥的,根據受傷的輕重給予賞賜;殿下郎中等殺死秦舞陽的,也都有賞賜。蒙嘉錯誤地爲荊軻做了引薦,被處以凌遲的極刑,滅了他的家族。蒙驁先前已經病死,他的兒子蒙武,當時擔任副將,因爲不知情,被特別赦免了。 秦王怒氣還沒消,就增派軍隊,派王賁率領,去幫助他的父親王翦攻打燕國。燕太子丹憤怒至極,率領全部軍隊在易水西邊迎戰,燕軍大敗,夏扶、宋意都戰死了,太子丹逃到薊城,鞠武被殺。王翦合兵包圍了薊城,十月,薊城被攻破。燕王喜對太子丹說:“今天國家滅亡、家庭破碎,全是因爲你!”太子丹回答說:“韓國、趙國的滅亡,難道也是我的罪過嗎?現在城裏還有精兵兩萬,遼東有山阻隔、有河環繞,還足以堅守,父王應該趕快前往!”燕王喜不得已,上車打開東門出城,太子丹把精兵都帶上,親自在後面掩護,護送燕王向東行進,退守遼東,以平壤爲都城。 王翦攻下薊城,向咸陽報捷。王翦因爲積勞成疾,一面上奏章請求告老還鄉。秦王說:“太子丹的仇我不能忘記,然而王翦確實老了!”於是派將軍李信代替他率領軍隊,去追擊燕王父子,召回王翦,賞賜給他很多東西,王翦稱病回到頻陽養老。 燕王聽說李信的軍隊來了,派使者向代王嘉求救,代王嘉給燕王回信大致說:秦國之所以急於攻打燕國,是因爲怨恨太子丹的緣故。大王如果能殺了太子丹向秦國謝罪,秦國的怒氣一定會消解,燕國的宗廟社稷,或許還能得以保存。燕王喜猶豫不決,不忍心下手。太子丹害怕被殺,就和他的賓客們躲到桃花島去了。李信把軍隊駐紮在首山,派人拿着書信列舉太子丹的罪狀。燕王喜非常害怕,假裝召太子丹來商量事情,用酒把他灌醉,然後把他勒死,接着砍下他的首級,燕王喜哭得非常悲痛。當時是夏五月,忽然天降大雪,平地積雪深二尺五寸,寒冷得像嚴冬一樣,人們說這是太子丹的怨氣導致的。燕王把太子丹的首級用匣子裝着,送到李信的軍中,寫信謝罪。李信派人快馬向秦王奏報,並且說:“五月下雪,士兵們非常寒冷,很多人都生病了,請求暫時允許我們班師回朝!” 秦王和尉繚商議,尉繚奏報說:“燕國躲在遼東,趙國躲在代地,就像遊魂一樣,不久就會自行消散。現在的計策,應該先攻下魏國,再接着攻打楚國。這兩個國家平定了,燕國、代國不用費力就可以拿下。”秦王說:“好。”於是下詔讓李信收兵回國。又任命王賁爲大將,率領十萬軍隊,出函谷關攻打魏國。 當時魏景湣王已經去世,太子假即位三年了。自從秦國攻打燕國時,魏王假就增築大梁城,內外都挖了深溝,預先做好防守準備,還派人去和齊王交好,跟他說明利害關係,說:“魏國和齊國是脣齒相依的國家,嘴脣沒了牙齒就會受寒,魏國滅亡了,災禍一定會降臨到齊國。希望我們能同心協力,互相救援。”齊國自從君王后去世,她的弟弟後勝擔任相國,掌握了大權,他收受了秦國很多黃金,極力說:“秦國一定不會辜負齊國,現在如果和魏國‘合縱’,一定會觸怒秦國。”齊王建被他的話迷惑,就拒絕了魏國的使者。 王賁接連打勝仗,進軍包圍了大梁。正趕上天氣多雨,王賁坐着用油布覆蓋的車子,去察看水勢,他知道黃河在城的西北面,而汴河從滎陽發源,也從城西流過,於是命令士兵在西北面開渠,引兩條河的水,築堤堵住下游。士兵們冒雨施工,王賁親自打着傘督促。等水渠挖成,雨一連下了十天不停,水勢浩大,王賁下令決堤讓水流入城中的溝渠,內外的溝渠都氾濫了,城牆被浸泡了三天,有好幾處倒塌了,秦兵於是趁機進城。魏王假正和羣臣商議寫投降書,就被王賁俘虜了,他被押上囚車,和宮中的屬官一起被送到咸陽,魏王假在半路上病死了。王賁佔領了魏國的全部土地,設置爲三川郡。還收回了野王地區,把衛君角廢爲平民。 魏國從晉獻公的時候,畢萬受封開始,畢萬生了芒季,芒季生了武子魏犨,魏犨輔佐晉文公稱霸。魏犨又傳了四代到桓子魏侈,魏侈消滅了範氏、中行氏、智氏。魏侈生了文侯魏斯,魏斯和韓、趙兩家瓜分了晉國,一共傳了七代到魏王假,國家滅亡,魏國一共存在了二百年。史官稱讚說:畢公之苗,因國爲姓,胤裔繁昌,世戴忠正。文始建侯,武益強盛,惠王好戰,大梁不競。信陵養士,神氣稍振,景湣式微,再傳而隕。 這是秦王政二十二年的事。這一年,秦王採用尉繚的計策,又謀劃攻打楚國,問李信說:“將軍估計攻打楚國的戰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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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馮夢龍(1574-1646),明代文學家、戲曲家。字猶龍,又字子猶,號龍子猶、墨憨齋主人、顧曲散人、吳下詞奴、姑蘇詞奴、前周柱史等。漢族,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(今江蘇省蘇州市)人,出身士大夫家庭。兄夢桂,善畫。弟夢熊,太學生,曾從馮夢龍治《春秋》,有詩傳世。他們兄弟三人並稱“吳下三馮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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