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趙王遷五年,代中地震,牆屋傾倒大半,平地裂開百三十步,邯鄲大旱,民間有童謠曰:“秦人笑,趙人號。以爲不信,視地生毛。”明年,地果生白毛,長尺餘,郭開蒙蔽,不使趙王聞之。時秦王再遣大將王翦、楊端和分道伐趙,王翦從太原一路進兵,楊端和從常山一路進兵,復遣內史騰引軍十萬,屯於上黨,以爲聲援。時燕太子丹爲質於秦,見秦兵大舉伐趙,知禍必及於燕,陰使人致書於燕王,使爲戰守之備,又教燕王詐稱有疾,使人請太子歸國,燕王依其計,遣使到秦,秦王政曰:“燕王不死,太子未可歸也,欲歸太子,除是烏頭白,馬生角,方可!”太子丹仰天大呼,怨氣一道,直衝霄漢,烏頭皆白,秦王猶不肯遣。太子丹乃易服毀面,爲人傭僕,賺出函谷關,星夜往燕國去訖。今真定府定州南有臺名聞雞臺,即太子丹逃秦時,聞雞早發處也。秦王方圖韓、趙,未暇討燕丹逃歸之罪。再說趙武安君李牧,大軍屯於灰泉山,連營數里,秦兩路車馬,皆不敢進。秦王聞此信,復遣王敖至王翦軍中。王敖謂翦曰:“李牧北邊名將,未易取勝,將軍姑與通和,但勿定約,使命往來之間,某自有計。”王翦果使人往趙營講和,李牧亦使人報之。王敖至趙,再打郭開關節,言:“李牧與秦私自講和,約破趙之日,分王代郡,若以此言進於趙王,使以他將易去李牧,某言於秦王,君之功勞不小。”郭開已有外心,遂依王敖說話,密奏趙王,趙王陰使左右往察其情,果見李牧與王翦信使往來,遂信以爲實然,謀於郭開,郭開奏曰:“趙蔥、顏聚見在軍中,大王誠遣使持兵符,即軍中拜趙蔥爲大將,替回李牧,只說‘用爲相國’,牧必不疑。”趙王從其言,遣司馬尚持節至灰泉山軍中,宣趙王之命。李牧曰:“兩軍對壘,國家安危,懸於一將,雖有君命,吾不敢從!”司馬尚私告李牧曰:“郭開譖將軍欲反,趙王入其言,是以相召,言拜相者,欺將軍之言也!”李牧忿然曰:“開始譖廉頗,今復譖吾,吾當提兵入朝,先除君側之惡,然後御秦可也!”司馬尚曰:“將軍稱兵犯闕,知者以爲忠,不知者反以爲叛,適令讒人借爲口實,以將軍之才,隨處可立功名,何必趙也!”李牧嘆曰:“吾嘗恨樂毅、廉頗爲趙將不終,不意今日乃及自己!”又曰:“趙蔥不堪代將,吾不可以將印授之。”乃懸印於幕中,中夜微服遁去,欲往魏國。趙蔥感郭開舉薦之恩,又怒李牧不肯授印,乃遣力士急捕李牧,得於旅人之家,乘其醉,縛而斬之。以其首來獻。可憐李牧一時名將,爲郭開所害,豈不冤哉?史臣有詩云:卻秦守代著威名,大廈全憑一木撐。何事郭開貪外市,致令一旦壞長城!司馬尚不敢覆命,竊妻孥奔海上去訖。趙蔥遂代李牧掛印爲大將,顏聚爲副,代兵素服李牧,見其無辜被害,不勝憤怒,一夜間逾山越谷,逃散俱盡,趙蔥不能禁也。卻說秦兵聞李牧死,軍中皆酌酒相賀。王翦、楊端和兩路軍馬,刻期並進。趙蔥與顏聚計議,欲分兵往救太原,常山二處,顏聚曰:“新易大將,軍心不安,若合兵猶足以守,一分則勢弱矣!”言未畢,哨馬報:“王翦攻狼孟甚急,破在旦夕。”趙蔥曰:“狼孟一破,彼將長驅井陘,合攻常山,而邯鄲危矣,不得不往救之。”遂不聽顏聚之諫,傳令拔寨俱起。王翦覘探明白,預伏兵大谷,遣人於高阜瞭望,只等趙蔥兵過一半,放起號炮,伏兵一齊殺出,將趙兵截做兩段,首尾不能相顧,王翦引大軍傾江倒峽般殺來,趙蔥迎敵,兵敗,爲王翦所殺,顏聚收拾敗軍,奔回邯鄲。秦兵遂拔狼孟,由井陘進兵,攻取下邑,楊端和亦收取常山餘地,進圍邯鄲,秦王聞兩路兵俱已得勝,因命內史騰移兵往韓受地。韓王安大懼,盡獻其城,入爲秦臣,秦以韓地爲潁川郡。此韓王安之九年,秦王政之十七年也。韓自武子萬受邑於晉,三世至獻子厥,始執晉政,厥三傳至康子虎,始滅智氏,虎再傳至景侯虔,始爲諸侯,虔六傳至宣惠王,始稱王,四傳至王安,而國入於秦。自韓虎六年,至宣惠王九年,凡爲侯共八十年;自宣惠王十年,至王安九年國滅,凡爲王九十四年。自此,六國只存其五矣,史臣有贊雲:萬封韓原,賢裔惟厥,計全趙孤,陰功不泄。始偶六卿,終分三穴,縱約不守,稽首秦闕。韓非雖使,無救亡滅!再說秦兵圍邯鄲,顏聚悉兵拒守,趙王遷恐懼,欲遣使鄰邦求救。郭開進曰:“韓王已入臣,燕、魏方自保不暇,安能相救?以臣愚見,秦兵勢大,不如全城歸順,不失封侯之位。”王遷欲聽之,公子嘉伏地痛哭曰:“先王以社稷宗廟傳於王,何可棄也?臣願與顏聚竭力效死,萬一城破,代郡數百里,尚可爲國,奈何束手爲人俘囚乎?”郭開曰:“城破則王爲虜,豈能及代哉。”公子嘉拔劍在手,指郭開曰:“覆國讒臣,尚敢多言,吾必斬之。”趙王勸解方散。王遷回宮,無計可施,惟飲酒取樂而已。郭開欲約會秦兵獻城,奈公子嘉率其宗族賓客,幫助顏聚加意防守,水泄不漏,不能通信。其時歲值連荒,城外民人逃盡,秦兵野無所掠,惟城中廣有積粟,食用不乏,急切不下,乃與楊端和計議,暫退兵五十里外,以就糧運。城中見秦兵退去,防範稍弛,日啓門一次,通出入。郭開乘此隙遣心腹出城,將密書一封,送入秦寨。書中大意雲:“某久有獻城之意,奈不得其便。然趙王已十分畏懼,倘得秦王大駕親臨,某當力勸趙王行銜璧輿櫬之禮。”王翦得書,即遣人馳報秦王。秦王親帥精兵三萬,使大將李信扈駕,取太原路,來到邯鄲,復圍其城,晝夜攻打。城上望見大旆有“秦王”字,飛報趙王,趙王愈恐。郭開曰:“秦王親提兵至此,其意不破邯鄲不已,公子嘉、顏聚輩不足恃也,願大王自斷於心。”趙王曰:“寡人慾降秦,恐見殺如何。”郭開曰:“秦不害韓王,豈害大王哉?若以和氏之璧,並邯鄲地圖出獻,秦王必喜。”趙王曰:“卿度可行,便寫降書。”郭開寫就降書,又奏曰:“降書雖寫,公子嘉必然阻擋。聞秦王大營在西門,大王假以巡城爲名,乘駕到彼,竟自開門送款,何愁不納。”趙王一向昏迷,惟郭開之言是聽,到此危急之際,益無主持,遂依其言。顏聚方在北門點視,聞報趙王已出西門,送款於秦,大驚。公子嘉亦飛騎而至,言:“城上奉趙王之命,已豎降旗,秦兵即刻入城矣。”顏聚曰:“吾當以死據住北門,公子收斂公族,火速到此,同奔代地,再圖恢復。公子嘉從其計,即率其宗族數百人,同顏聚奔出北門,星夜往代。顏聚勸公子嘉自立爲代王,以令其衆。表李牧之功,復其官爵,親自設祭,以收代人之心。遣使東與燕合,屯軍於上谷,以備秦寇。代國賴以粗定,不在話下。再說秦王政準趙王遷之降,長驅入邯鄲城,居趙王之宮。趙王以臣禮拜見,秦王坐而受之,故臣多有流涕者。明日,秦王弄和氏之璧,笑謂羣臣曰:“此先王以十五城易之而不得者也。”於是秦王出令,以趙地爲鉅鹿郡,置守。安置趙王於房陵,封郭開爲上卿。趙王方悟郭開賣國之罪,嘆曰:“使李牧在此,秦人豈得食吾邯鄲之粟耶。”那房陵四面有石室,如房屋一般。趙王居石室之中,聞水聲淙淙,問左右。對曰:“楚有四水,江、漢、沮、漳,此名沮水,出房山達於漢江。”趙王悽然嘆曰:“水乃無情之物,尚能自達於漢江,寡人羈囚在此,望故鄉千里,豈能到哉。”乃作山水之謳雲:房山爲宮兮,沮水爲漿,不聞調琴奏瑟兮,惟聞流水之湯湯!水之無情兮,猶能自致於漢江,嗟餘萬乘之主兮,徒夢懷乎故鄉!夫誰使餘及此兮?乃讒言之孔張!良臣淹沒兮,社稷淪亡,餘聽不聰兮,敢怨秦王?終夜無聊,每一發謳,哀動左右,遂發病不起。代王嘉聞王遷死,諡爲幽謬王。有詩爲證:吳主喪邦繇佞嚭,趙王遷死爲貪開。若教貪佞能疏遠,萬歲金湯永不隤。秦王班師回咸陽,暫且休兵養士,郭開積金甚多,不能攜帶,乃俱窖於邯鄲之宅第。事既定,自言於秦王,請休假回趙,搬取家財,秦王笑而許之,既到邯鄲,發窖取金,載以數車,中途爲盜所殺,取金而去。或雲:“李牧之客所爲也!”嗚呼!得金賣國,徒殺其身,愚哉!再說燕太子丹逃回燕國,恨秦王甚,乃散家財,大聚賓客,謀爲報秦之舉。訪得勇士夏扶、宋意,皆厚待之。有秦舞陽,年十三,白晝殺仇人于都市,市人畏不敢近,太子赦其罪,收致於門下。秦將樊於期得罪奔燕,匿深山中,至是聞太子好客,亦出身自歸,丹待爲上賓。於易水之東,築一城以居之,名曰樊館。太傅鞠武諫曰:“秦虎狼之國,方蠶食諸侯,即使無隙,猶將生事,況收其仇人以爲射的,如批龍之逆鱗,其傷必矣。願太子速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,請西約三晉,南連齊、楚,北結匈奴,然後乃可徐圖也!”太子丹曰:“太傅之計,曠日彌久,丹心如焚炙,不能須臾安息,況樊將軍窮困來歸,是丹哀憐之交也,丹豈以強秦之故,而遠棄樊將軍於荒漠。丹有死不能矣,願太傅更爲丹慮之!”鞠武曰:“夫以弱燕而抗強秦,如以毛投爐,無不焚也;以卵投石,無不碎也!臣智淺識寡,不能爲太子畫策,所識有田光先生,其人智深而勇沉,且多識異人,太子必欲圖秦,非田光先生不可。”太子丹曰:“丹未得交於田先生,願因太傅而致之。”鞠武曰:“敬諾。”鞠武即駕車往田光家中,告曰:“太子丹敬慕先生,願就而決事,願先生勿卻。”田光曰:“太子,貴人也,豈敢屈車駕哉,即不以光爲鄙陋,欲共計事,光當往見,不敢自逸。”鞠武曰:“先生不惜枉駕,此太子之幸也!”遂與田光同車,造太子宮中,太子丹聞田光至,親出宮迎接,執轡下車,卻行爲導,再拜致敬,跪拂其席,田光年老,僂行登上坐。旁觀者皆竊笑,太子丹屏左右,避席而請曰:“今日之勢,燕、秦不兩立,聞先生智勇足備,能奮奇策,救燕須臾之亡乎?”田光對曰:“臣聞:‘騏驥盛壯之時,一日而馳千里;及其衰老,駑馬先之。’今鞠太傅但知臣盛壯之時,不知臣已衰老矣。”太子丹曰:“度先生交遊中,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壯之時,可代爲先生持籌者乎?”田光搖首曰:“大難,大難。雖然,太子自審門下客,可用者有幾人,光請相之。”太子丹乃悉召夏扶、宋意、秦舞陽至。與田光相見,田光一一相過,問其姓名,謂太子曰:“臣竊觀太子客,俱無可用者,夏扶血勇之人,怒則面赤;宋意脈勇之人,怒則面青;秦舞陽骨勇之人,怒則面白。夫怒形於面,而使人覺之,何以濟事?臣所知有荊卿者,乃神勇之人,喜怒不形,似爲勝之。”太子丹曰:“荊卿何名?何處人氏?”田光曰:“荊卿者,名軻,本慶氏,齊大夫慶封之後也。慶封奔吳,家於朱方,楚討殺慶封,其族奔衛,爲衛人。以劍術說衛元君,元君不能用。及秦拔魏東地,並濮陽爲東郡,而軻復奔燕,改氏曰荊,人呼爲荊卿。性嗜酒,燕人高漸離者,善擊築,軻愛之,日與飲於燕市中,酒酣漸離擊築,荊卿和而歌之,歌罷輒涕泣而嘆,以爲天下無知己。此其人沉深有謀略,光萬不如也!”太子丹曰:“丹未得交於荊卿,願因先生而致之。”田光曰:“荊卿貧,臣每給其酒資,是宜聽臣之言。”太子丹送田光出門,以自己所乘之車奉之,使內侍爲御,光將上車,太子囑曰:“丹所言,國之大事也,願先生勿泄於他人。”田光笑曰:“老臣不敢。”田光上車,訪荊軻於酒市中,軻與高漸離同飲半酣,漸離方調築,田光聞築音,下車直入,呼荊卿,漸離攜築避去。荊軻與田光相見,邀軻至其家中,謂曰:“荊卿嘗嘆天下無知己,光亦以爲然,然光老矣,精衰力耗,不足爲知己驅馳,荊卿方壯盛,亦有意一試其胸中之奇乎?”荊軻曰:“豈不願之,但不遇其人耳。”田光曰:“太子丹折節重客,燕國莫不聞之。今者不知光之衰老,乃以燕、秦之事謀及於光,光與卿相善,知卿之才,薦以自代,願卿即過太子宮。”荊軻曰:“先生有命,軻敢不從?”田光欲激荊軻之志,乃撫劍嘆曰:“光聞之,‘長者爲行,不使人疑。’今太子以國事告光,而囑光勿泄,是疑光也,光奈何欲成人之事,而受其疑哉?光請以死自明,願足下急往報於太子。”遂拔劍自刎而死。荊軻方悲泣,而太子復遣使來視:“荊先生來否。”荊軻知其誠,即乘田光來車,至太子宮,太子接待荊軻,與田光無二,既相見,問:“田先生何不同來?”荊軻曰:“光聞太子有私囑之語,欲以死明其不言,已伏劍死矣!”太子丹撫膺慟哭曰:“田先生爲丹而死,豈不冤哉?”良久收淚。納軻於上座,太子丹避席頓首,軻慌忙答禮,太子丹曰:“田先生不以丹爲不肖,使丹得見荊卿,天與之幸,願荊卿勿見鄙棄。”荊軻曰:“太子所以憂秦者,何也?”丹曰:“秦譬猶虎狼,吞噬無厭,非盡收天下之地,臣海內之王,其欲未足。今韓王盡已納地爲郡縣矣,王翦大兵復破趙,虜其王。趙亡,次必及燕,此丹之所以臥不安度,臨食而廢箸者也。”荊軻曰:“以太子之計,將舉兵與角勝負乎,抑別有他策耶。”太子丹曰:“燕小弱,數困於兵,今趙公子嘉自稱代王,欲與燕合兵拒秦;丹恐舉國之衆,不當秦之一將。雖附以代王,未見其勢之盛也。魏、齊素附於秦,而楚又遠不相及。諸侯畏秦之強,無肯‘合縱’者。丹竊有愚計,誠得天下之勇士,僞使於秦,誘以重利,秦王貪得必相近,因乘間劫之,使悉反諸侯侵地,如曹沫之於齊桓公,則大善矣;倘不從,則刺殺之,彼大將握重兵,各不相下,君亡國亂,上下猜疑,然後連合楚、魏,共立韓、趙之後,併力破秦,此乾坤再造之時也,惟荊卿留意焉!”荊軻沉思良久,對曰:“此國之大事也,臣駑下,恐不足當任使!”太子丹前頓首固請曰:“以荊卿高義,丹願委命於卿,幸毋讓!”荊軻再三謙遜,然後許諾。於是尊荊軻爲上卿,於樊館之右,復築一城,名曰荊館,以奉荊軻。太子丹日造門下問安,供以太牢,間進車騎、美女,恣其所欲,惟恐其意之不適也。軻一日與太子游東宮,觀池水,有大龜出池旁,軻偶拾瓦投龜,太子丹捧金丸進之以代瓦;又一日共試騎,太子凡有馬日行千里,軻偶言馬肝味美,須臾,庖人進肝,所殺即千里馬也。丹又言及秦將樊於期得罪秦王,見在燕國,荊軻請見之,太子治酒於華陽之臺,請荊軻與樊於期相會。出所幸美人奉酒,復使美人鼓琴娛客,荊軻見其兩手如玉,贊曰:“美哉,手也!”席散,丹使內侍以玉盤送物於軻,軻啓視之,乃斷美人之手,自明於軻,無所吝惜。軻嘆曰:“太子遇軻厚,乃至此乎!當以死報之!”不知荊軻如何報恩?且看下回分解。
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一百六回 王敖反間殺李牧 田光刎頸薦荊軻
這並非古詩詞,而是長篇歷史小說《東周列國志》中的一回,以下是將其內容翻譯成現代漢語:
話說趙王遷五年,代中發生地震,牆壁和房屋大半倒塌,平地裂開一百三十步,邯鄲遭遇大旱。民間流傳着一首童謠說:“秦人笑,趙人號。以爲不信,視地生毛。”第二年,地面上果然長出白毛,有一尺多長,但郭開隱瞞此事,不讓趙王知道。
當時秦王再次派遣大將王翦、楊端和分路攻打趙國。王翦從太原一路進軍,楊端和從常山一路進軍,又派遣內史騰率領十萬軍隊駐紮在上黨,作爲聲援。
這時燕國太子丹在秦國做人質,看到秦國大規模發兵攻打趙國,知道災禍必定會降臨到燕國,便暗中派人給燕王送信,讓他做好作戰和防守的準備,又教燕王假裝生病,派人請求讓太子回國。燕王依照他的計策,派遣使者到秦國。秦王政說:“燕王不死,太子不能回國。要想讓太子回國,除非烏鴉頭變白,馬頭上長角纔行!”太子丹仰天大呼,一股怨氣直衝雲霄,烏鴉的頭都變白了,但秦王還是不肯放他回去。太子丹於是換了衣服,毀了面容,扮成僕人,騙出了函谷關,連夜逃往燕國。如今真定府定州南邊有個臺叫聞雞臺,就是太子丹逃秦時聽到雞叫提前出發的地方。秦王正謀劃吞併韓國、趙國,沒時間去追究太子丹逃回燕國的罪過。
再說趙國武安君李牧,他率領大軍駐紮在灰泉山,軍營連綿數里。秦國兩路軍隊都不敢前進。秦王得知這個消息後,又派遣王敖到王翦的軍中。王敖對王翦說:“李牧是北方的名將,不容易戰勝他。將軍暫且和他議和,但不要訂立和約。在雙方使者往來期間,我自有辦法。”王翦果然派人到趙軍營地講和,李牧也派人回應。
王敖到了趙國,再次賄賂郭開,說:“李牧和秦國私下講和,約定攻破趙國後,在代郡分地稱王。如果你把這話告訴趙王,讓他派其他將領替換李牧,我向秦王進言,你的功勞可不小。”郭開本來就有二心,於是按照王敖的話,祕密奏報趙王。趙王暗中派人去調查情況,果然看到李牧和王翦有使者往來,就信以爲真,和郭開商量對策。郭開奏道:“趙蔥、顏聚現在軍中,大王如果派遣使者拿着兵符,到軍中任命趙蔥爲大將,替換回李牧,就說‘讓他擔任相國’,李牧一定不會懷疑。”趙王聽從了他的建議,派遣司馬尚拿着符節到灰泉山軍中,宣讀趙王的命令。李牧說:“兩軍對峙,國家的安危,全在於一個將領,即使有君主的命令,我也不敢聽從!”司馬尚私下告訴李牧說:“郭開誣陷將軍要謀反,趙王聽信了他的話,所以召你回去,說讓你當相國,是騙將軍的話!”李牧憤怒地說:“郭開當初誣陷廉頗,現在又誣陷我,我要帶兵入朝,先除掉君主身邊的壞人,然後再抵禦秦國!”司馬尚說:“將軍帶兵冒犯朝廷,瞭解你的人認爲你是忠心,不瞭解你的人反而認爲你是叛亂,正好讓那些進讒言的人有了藉口。憑將軍的才能,到哪裏都能建立功名,何必一定要留在趙國呢!”李牧嘆息說:“我曾經爲樂毅、廉頗不能在趙國善終而感到遺憾,沒想到今天輪到我自己了!”又說:“趙蔥不能勝任大將之職,我不能把將印交給他。”於是把將印掛在營帳中,半夜換上便服逃走,打算前往魏國。
趙蔥感激郭開的舉薦之恩,又惱怒李牧不肯交印,就派力士急忙去追捕李牧,在一個旅客家中抓到了他,趁他喝醉時,把他捆綁起來並斬首,帶着他的首級來獻給趙王。可憐李牧這樣一位名將,被郭開所害,難道不冤枉嗎?史官有詩寫道:“卻秦守代著威名,大廈全憑一木撐。何事郭開貪外市,致令一旦壞長城!”司馬尚不敢回去覆命,偷偷帶着妻子兒女逃到海邊去了。
趙蔥於是代替李牧掛帥成爲大將,顏聚爲副將。代地的士兵一向敬服李牧,看到他無辜被害,無比憤怒,一夜間翻山越嶺,全都逃散了,趙蔥無法制止。
再說秦軍聽說李牧死了,軍中都舉杯慶賀。王翦、楊端和兩路軍隊,約定好時間一起進發。趙蔥和顏聚商議,打算分兵去救援太原、常山兩地。顏聚說:“剛剛換了大將,軍心不穩定,如果合兵還足以防守,一旦分開兵力就弱了!”話還沒說完,偵察兵報告:“王翦攻打狼孟非常猛烈,狼孟馬上就要被攻破了。”趙蔥說:“狼孟一被攻破,他們就會長驅直入井陘,合兵攻打常山,那樣邯鄲就危險了,不得不去救援。”於是不聽顏聚的勸告,傳令拔營出發。
王翦偵察清楚後,預先在山谷中埋伏好軍隊,派人在高處瞭望,只等趙蔥的軍隊走過一半,就放號炮,伏兵一起殺出,把趙軍截成兩段,首尾不能相互照應。王翦率領大軍像江水決堤、峽谷崩塌一樣衝殺過來,趙蔥迎戰,戰敗後被王翦殺死。顏聚收拾殘兵敗將,逃回邯鄲。秦軍於是攻下狼孟,從井陘進軍,攻打下邑,楊端和也佔領了常山其餘的地方,進軍包圍邯鄲。
秦王聽說兩路軍隊都打了勝仗,就命令內史騰轉移軍隊去接收韓國的土地。韓王安非常害怕,獻出了所有的城池,入朝成爲秦國的臣子。秦國把韓國的土地設爲潁川郡。這一年是韓王安九年,秦王政十七年。韓國從武子萬在晉國受封采邑開始,傳了三代到獻子厥,纔開始執掌晉國的政權;厥傳了三代到康子虎,才滅掉智氏;虎又傳了兩代到景侯虔,才成爲諸侯;虔傳了六代到宣惠王,纔開始稱王;又傳了四代到王安,國家就被秦國吞併了。從韓虎六年到宣惠王九年,一共做了八十年的諸侯;從宣惠王十年到王安九年國家滅亡,一共做了九十四年的王。從此,六國只剩下五國了。史官有讚語說:“萬封韓原,賢裔惟厥,計全趙孤,陰功不泄。始偶六卿,終分三穴,縱約不守,稽首秦闕。韓非雖使,無救亡滅!”
再說秦軍包圍了邯鄲,顏聚率領全部兵力堅守。趙王遷非常害怕,想派使者到鄰國求救。郭開進言說:“韓王已經成爲秦國的臣子,燕國、魏國自顧不暇,怎麼能來救援呢?依我愚見,秦兵勢力強大,不如全城歸順,還能保住封侯的地位。”趙王遷想聽從他的話,公子嘉伏地痛哭說:“先王把國家宗廟傳給了大王,怎麼能放棄呢?我願意和顏聚竭盡全力拼死作戰,萬一城被攻破,代郡還有幾百裏土地,還可以立國,爲什麼要束手就擒做別人的俘虜呢?”郭開說:“城破了大王就會成爲俘虜,哪裏還能到代郡呢。”公子嘉拔劍在手,指着郭開說:“禍國殃民的奸臣,還敢多說,我一定要殺了你。”趙王勸解後,大家才散去。
趙王遷回宮後,無計可施,只能飲酒取樂。郭開想和秦軍約定獻出城池,但公子嘉率領他的宗族賓客,幫助顏聚加強防守,防守嚴密得水都潑不進去,無法和秦軍通信。當時連年災荒,城外的百姓都逃光了,秦軍在野外沒有東西可搶,只有城中儲存了很多糧食,喫喝不愁,一時攻不下來。於是王翦和楊端和商議,暫時退兵五十里,以便運輸糧食。
城中的人看到秦軍退去,防備稍微鬆懈了一些,每天開一次城門,讓人們進出。郭開趁這個機會派心腹出城,把一封密信送到秦軍營寨。信中大致說:“我早就有獻出城池的想法,只是沒有機會。現在趙王已經十分害怕,如果秦王能親自前來,我一定盡力勸說趙王行投降之禮。”王翦收到信後,馬上派人飛馬報告秦王。
秦王親自率領三萬精兵,讓大將李信護駕,取道太原,來到邯鄲,再次包圍了城池,日夜攻打。城上的人望見大旗上有“秦王”二字,飛快地報告趙王,趙王更加害怕。郭開說:“秦王親自帶兵來,不攻破邯鄲不會罷休,公子嘉、顏聚這些人靠不住,希望大王自己拿主意。”趙王說:“我想投降秦國,又怕被殺死,怎麼辦呢?”郭開說:“秦國不害韓王,怎麼會害大王呢?如果把和氏璧和邯鄲的地圖獻出去,秦王一定會高興。”趙王說:“你覺得可行,就寫降書吧。”郭開寫好降書,又奏道:“降書寫好了,但公子嘉一定會阻攔。聽說秦王的大營在西門,大王假裝去巡視城牆,乘車到那裏,直接開門投降,不用擔心秦王不接受。”趙王一向糊塗,只聽郭開的話,到了這個危急時刻,更加沒了主意,就按照他的話去做。
顏聚正在北門巡視,聽說趙王已經到西門向秦國投降,大喫一驚。公子嘉也飛馬趕來,說:“城上奉趙王的命令,已經豎起了降旗,秦兵馬上就要進城了。”顏聚說:“我會拼死守住北門,公子召集公族,趕快到這裏來,一起逃到代地,再想辦法恢復國家。”公子嘉聽從了他的計策,馬上率領他的宗族幾百人,和顏聚一起從北門逃出,連夜前往代地。顏聚勸公子嘉自立爲代王,以便號令衆人。公子嘉表彰李牧的功勞,恢復他的官爵,親自設祭,以收服代地百姓的心。又派使者向東和燕國聯合,在山谷駐紮軍隊,防備秦國的入侵。代國因此初步安定下來,這裏就不多說了。
再說秦王政接受了趙王遷的投降,長驅直入邯鄲城,住進了趙王的宮殿。趙王以臣子的禮節拜見秦王,秦王坐着接受,趙國的舊臣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淚。第二天,秦王把玩着和氏璧,笑着對羣臣說:“這是先王用十五座城換都換不來的寶貝啊。”於是秦王下令,把趙國的土地設爲鉅鹿郡,設置郡守。把趙王安置在房陵,封郭開爲上卿。趙王這時才醒悟郭開賣國的罪行,嘆息說:“如果李牧還在,秦人怎麼能喫到我邯鄲的糧食呢。”房陵四面有像房屋一樣的石室。趙王住在石室中,聽到潺潺的流水聲,問左右的人。左右的人回答說:“楚國有四條河流,長江、漢江、沮水、漳水,這叫沮水,從房山流出,匯入漢江。”趙王淒涼地嘆息說:“水是無情的東西,還能自己流到漢江,我被囚禁在這裏,望着千里之外的故鄉,怎麼能回去呢。”於是作了一首《山水之謳》:“房山爲宮兮,沮水爲漿,不聞調琴奏瑟兮,惟聞流水之湯湯!水之無情兮,猶能自致於漢江,嗟餘萬乘之主兮,徒夢懷乎故鄉!夫誰使餘及此兮?乃讒言之孔張!良臣淹沒兮,社稷淪亡,餘聽不聰兮,敢怨秦王?”趙王整夜煩悶無聊,每唱一次這首歌,都讓身邊的人哀傷不已,不久就生病臥牀不起。代王嘉聽說趙王遷死了,給他諡號爲幽謬王。有詩爲證:“吳主喪邦繇佞嚭,趙王遷死爲貪開。若教貪佞能疏遠,萬歲金湯永不隤。”
秦王班師回咸陽,暫時讓士兵休息。郭開積攢了很多錢財,無法全部帶走,就都藏在邯鄲的住宅裏。事情平定後,他向秦王請求休假回趙國,搬取家財,秦王笑着答應了。他到了邯鄲,挖出藏的金子,裝了好幾車。中途被強盜殺死,金子也被搶走了。有人說:“這是李牧的門客乾的!”唉!爲了得到金子出賣國家,最終卻丟了自己的性命,真是愚蠢啊!
再說燕太子丹逃回燕國後,非常痛恨秦王,於是散發家財,廣泛招攬賓客,謀劃報復秦國的辦法。他尋訪到勇士夏扶、宋意,都給予優厚的待遇。有個叫秦舞陽的,十三歲時就在集市上白天殺死了仇人,集市上的人都不敢靠近他,太子赦免了他的罪過,把他收留在門下。秦將樊於期得罪了秦王,逃到燕國,藏在深山裏。這時聽說太子好客,也出來歸附太子,太子丹把他當作上賓對待。在易水東邊,建了一座城供他居住,名叫樊館。
太傅鞠武勸諫說:“秦國是像虎狼一樣的國家,正在逐步吞併諸侯,即使沒有藉口,也會製造事端,何況收留了他們的仇人作爲攻擊的目標,就像觸摸龍的逆鱗,一定會受到傷害的。希望太子趕快把樊將軍送到匈奴去,消除秦國的藉口,然後向西和三晉結盟,向南聯合齊國、楚國,向北和匈奴結交,這樣纔可以慢慢謀劃對付秦國。”太子丹說:“太傅的計策,需要很長時間,我的心像被火烤一樣,一刻也不能安寧。況且樊將軍走投無路來投奔我,這是我憐惜的朋友,我怎麼能因爲強大的秦國,而把樊將軍遠遠地拋棄在荒漠中呢。我寧死也不會這樣做,希望太傅再爲我想想別的辦法!”鞠武說:“以弱小的燕國去對抗強大的秦國,就像把毛扔進火爐,沒有不被燒掉的;像用雞蛋去碰石頭,沒有不破碎的!我的智謀淺薄,見識短少,不能爲太子出謀劃策。我認識一位田光先生,他智謀深遠,勇氣沉穩,而且結識很多有才能的人。太子如果一定要對付秦國,非田光先生不可。”太子丹說:“我還沒有和田先生交往過,希望通過太傅結識他。”鞠武說:“遵命。”
鞠武就駕車到田光家中,告訴田光說:“太子丹敬仰先生,希望能向您請教,希望先生不要推辭。”田光說:“太子是尊貴的人,我怎麼敢讓他屈尊來見我呢。如果他不嫌棄我淺薄,想和我一起商量事情,我應該去見他,不敢偷懶。”鞠武說:“先生肯屈尊前往,這是太子的榮幸啊!”於是和田光同車,來到太子宮中。太子丹聽說田光來了,親自出宮迎接,拉着馬繮繩下車,倒退着爲田光引路,拜了兩拜表示敬意,又跪着爲田光拂拭坐席。田光年老,彎腰駝背地上了上座。旁邊觀看的人都偷偷發笑。太子丹屏退左右的人,離開座位請教說:“如今的形勢,燕國和秦國勢不兩立,聽說先生智勇雙全,能想出奇計,拯救燕國於危難之中嗎?”田光回答說:“我聽說:‘駿馬強壯的時候,一天能跑一千里;等到它衰老了,劣馬也能跑在它前面。’現在鞠太傅只知道我強壯的時候,不知道我已經衰老了。”太子丹說:“估計先生交往的人中,有沒有像先生年輕時那樣智勇雙全,可以代替先生出謀劃策的人呢?”田光搖搖頭說:“太難了,太難了。不過,太子自己看看門下的賓客,有幾個可以用的,我來幫你看看。”
太子丹於是把夏扶、宋意、秦舞陽都召來,和田光見面。田光逐個打量了他們,問了他們的姓名,對太子說:“我私下觀察太子的賓客,都沒有可用的人。夏扶是血氣之勇的人,發怒時臉就會變紅;宋意是血脈之勇的人,發怒時臉會變青;秦舞陽是骨骼之勇的人,發怒時臉會變白。把怒氣表現在臉上,讓人察覺,怎麼能辦成大事呢?我所知道的荊卿,是神勇的人,喜怒不形於色,似乎比他們強。”太子丹說:“荊卿叫什麼名字?是哪裏人?”田光說:“荊卿,名叫軻,本姓慶,是齊國大夫慶封的後代。慶封逃到吳國,在朱方安家,楚國討伐並殺死了慶封,他的族人逃到衛國,成爲衛國人。荊軻曾用劍術遊說衛元君,元君沒有任用他。等到秦國攻佔魏國東部的土地,把濮陽設爲東郡,荊軻又逃到燕國,改姓荊,人們稱他爲荊卿。他生性愛喝酒,燕國有個叫高漸離的,擅長擊築,荊軻很喜歡他,每天和他在燕國的集市上喝酒。喝到盡興時,高漸離擊築,荊卿跟着唱歌,唱完就流淚嘆息,認爲天下沒有知己。這個人深沉有謀略,我遠遠比不上他!”太子丹說:“我還沒有和荊卿交往過,希望通過先生結識他。”田光說:“荊卿很窮,我經常給他酒錢,他應該會聽我的話。”
太子丹送田光出門,把自己乘坐的車送給他,讓內侍駕車。田光正要上車,太子叮囑說:“我所說的,是國家大事,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給別人。”田光笑着說:“老臣不敢。”田光上車,到集市上的酒館裏去找荊軻。荊軻和高漸離正喝到半醉,高漸離正在調試築,田光聽到築聲,下車直接進去,喊荊卿,高漸離拿着築避開了。荊軻和田光相見後,田光邀請荊軻到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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