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龐煖欲乘敗燕之威,‘合縱’列國,爲併力圖秦之計。除齊附秦外,韓、魏、楚、燕各出銳師,多者四五萬,少亦二三萬,共推春申君黃歇爲上將。歇集諸將議曰:“伐秦之師屢出,皆以函谷關爲事,秦人設守甚嚴,未能得志,即我兵亦素知仰攻之難,鹹有畏縮之心,若取道蒲坂,由華州而西,徑襲渭南,因窺潼關,《兵法》所謂‘出其不意’也!”諸將皆曰:“然。”遂分兵五路,俱出蒲關,望驪山一路進發,直攻渭南。不克,圍之。秦丞相呂不韋使將軍蒙驁、王翦、桓齒奇、李信,內史騰各將兵五萬人,五枝軍兵,分應五國。不韋自爲大將,兼統其軍,離潼關五十里分爲五屯,如列星之狀。王翦言於不韋曰:“以五國悉銳,攻一城而不克,其無能可知矣!三晉近秦,習與秦戰;而楚在南方,其來獨遠,且自張儀亡後,三十餘年不相攻伐,誠選五營之銳,合以攻楚,楚必不支。楚之一軍破,餘四軍將望風而潰矣。”不韋以爲然,於是使五屯設壘建幟如常,暗地各抽精兵一萬,約以四鼓齊起,往襲楚寨。時李信以糧草稽遲,欲斬督糧牙將甘回,衆將告求得免,但鞭背百餘。甘回挾恨,夜奔楚軍,以王翦之計告之,春申君大驚,欲馳報各營,恐其不及,遂即時傳令,拔寨俱起,夜馳五十餘里,方敢緩緩而行,比及秦兵到時,楚寨已撤矣,王翦曰:“楚兵先遁,必有泄吾謀者,計雖不成,然兵已至此,不可空回。”遂往襲趙寨,壁壘堅固,攻不能入。龐煖仗劍立於軍門,有敢擅動者即斬,秦兵亂了一夜,至天明,燕、韓、魏俱合兵來救,蒙驁等方纔收兵。龐煖怪楚兵不至,使人探之,知其先撤。嘆曰:“‘合縱’之事,今後休矣!”諸將皆請班師,於是韓、魏之兵先回本國。龐煖怒齊獨附秦,挾燕兵伐之,取饒安一城而返。再說春申君奔回郢城,四國各遣人來問曰:“楚爲縱長,奈何不告而先回,敢請其故?”考烈王責讓黃歇,歇慚懼不容。時有魏人朱英客於春申君之門,知楚方畏秦,乃說春申君曰:“人皆以楚強國,及君而弱,英獨謂不然。先君之時,秦去楚甚遠,西隔巴蜀,南隔兩週,而韓、魏又眈眈乎擬其後,是以三十年無秦患,此非楚之強,其勢然也。今兩週已並於秦,而秦方修怨於魏,魏旦暮亡,則陳、許爲通道,恐秦、楚之爭,從此方始。君之責讓,正未已也。何不勸楚王東徙壽春,去秦較遠,絕長淮以自固,可以少安。”黃歇然其謀,言於考烈王,乃擇日遷都。按楚先都郢,後遷於鄀,復遷於陳,今又遷於壽春,凡四遷矣。史臣有詩云:周爲東遷王氣歇,楚因屢徙霸圖空。從來避敵爲延敵,莫把遷岐託古公。再說考烈王在位已久,尚無子息,黃歇遍求婦人宜子者以進,終不孕。有趙人李園,亦在春申君門下爲舍人,有妹李嫣色美,欲進於楚王,恐久後以無子失寵,心下躊躇:“必須將妹先獻春申君,待其有娠,然後進於楚王,幸而生子,異日得立爲楚王,乃吾甥也。”又想:“吾若自獻其妹,不見貴重,還須施一小計,要春申君自來求我。”於是給五日假歸家,故意過期,直待第十日方至,黃歇怪其來遲,李園對曰:“臣有女弟名嫣,頗有姿色,齊王聞之,遣使來求,臣與其使者飲酒數日,是以失期。”黃歇想道:“此女名聞齊國,必是個美色。”遂問曰:“已受其聘否?”園對曰:“方且議之,聘尚未至也。”黃歇曰:“能使我一見乎?”園曰:“臣在君門下,即吾女弟,誰非君妾婢之流,敢不如命?”乃盛飾其妹,送至春申君府中,黃歇一見大喜,是夜即賜李園白璧二雙,黃金三百鎰,留其妹侍寢。未三月,即便懷孕。李園私謂其妹嫣曰:“爲妾與爲夫人孰貴?”嫣笑曰:“妾安得比夫人?”園又曰:“然則爲夫人與爲王后孰貴?”嫣又笑曰:“王后貴盛。”李園曰:“汝在春申君府中,不過一寵妾耳。今楚王無子,幸汝有娠,倘進於楚王,他日生子爲王,汝爲太后,豈不勝於爲妾乎?”遂教以說詞,使於枕蓆之間,如此這般,“春申君必然聽從。”李嫣一一領記。夜間侍寢之際,遂進言於黃歇曰:“楚王之貴幸君,雖兄弟不如也。今君相楚二十餘年,而王未有子,千秋百歲後,將更立兄弟,兄弟於君無恩,必將各立其所親倖之人,君安得長有寵乎?”黃歇聞言,沉思未答,嫣又曰:“妾所慮不止於此也。君貴,用事久,多失禮於王之兄弟;兄弟誠立,禍且及身,豈特江東封邑不可保而已哉?”黃歇愕然曰:“卿言是也,吾慮不及此。今當奈何?”李嫣曰:“妾有一計,不惟免禍,而且多福,但妾負愧,難於自吐。又恐君不我聽,是以妾未敢言。”黃歇曰:“卿爲我畫策,何爲不聽?”李嫣曰:“妾今自覺有孕矣,他人莫知也,幸妾侍君未久,誠以君之重,而進妾於楚王,王必幸妾,妾賴天佑生男,異日必爲嫡嗣,則是君之子爲王也,楚國儘可得,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?”黃歇如夢初覺,如醉初醒,喜曰:“‘天下有智婦人,勝於男子。’卿之謂矣!”次日,即召李園告之以意,密將李嫣出居別舍。黃歇入言於楚王曰:“臣所聞李園妹名嫣者有色,相者皆以爲宜子,當貴,齊王方遣人求之,王不可不先也!”楚王即命內侍宣取李嫣入宮。嫣善媚,楚王大寵愛之。及產期,雙生二男,長曰捍,次曰猶,楚王喜不可言,遂立李嫣爲王后,長子捍爲太子,李園爲國舅,貴幸用事,與春申君相併。園爲人多詐術,外奉春申君益謹,而中實忌之。及考烈王二十五年,病久不愈,李園想起其妹懷娠之事,惟春申君知之,他日太子爲王,不便相處,不如殺之以滅其口,乃使人各處訪求勇力之士,收置門下,厚其衣食,以結其心。朱英聞而疑之,曰:“李園多蓄死士,必爲春申君故也!”乃入見春申君曰:“天下有無妄之禍,有無妄之福,又有無妄之人,君知之乎?”黃歇曰:“何謂‘無妄之福’?”朱英曰:“君相楚二十餘年矣,名爲相國,與楚王無二。今楚王病久不愈,一旦宮車晏駕,少主嗣位,而君輔之,如伊尹、周公,俟王之年長,而反其政。若天與人歸,遂南面即真,此所謂‘無妄之福’也!”黃歇曰:“何謂‘無妄之禍’?”朱英曰:“李園,王之舅也,而君位在其上,外雖柔順,內實不甘,且同盜相妒,勢所必至也。聞其陰蓄死士,爲日已久,何所用之,楚王一薨,李園必先入據權,而殺君以滅口,此所謂‘無妄之禍’也!”黃歇曰:“何謂‘無妄之人’?”朱英曰:“李園以妹故,宮中聲息,朝夕相通,而君宅於城外,動輒後時。誠以郎中令相處,某得領袖諸郎,李園先入,臣爲君殺之,此所謂‘無妄之人’也!”黃歇掀髯大笑曰:“李園弱人耳,又事我素謹,安有此事!足下得無過慮乎?”朱英曰:“君今日不用吾言,悔之晚矣!”黃歇曰:“足下且退,容吾察之;如有用足下之處,即來相請。”朱英去三日,不見春申君動靜,知其言不見用,嘆曰:“吾不去,禍將及矣!鴟夷子皮之風可追也。”乃不辭而去,東奔吳下,隱於五湖之間。髯翁有詩云:紅顏帶子入王宮,盜國奸謀理不容。天啓春申無妄禍,朱英焉得令郎中?朱英去十七日而考烈王薨,李園預與宮殿侍衛相約:“一聞有變,當先告我。”至是聞信,先入宮中,吩咐祕不發喪,密令死士伏於棘門之內,捱至日沒,方使人徐報黃歇。黃歇大驚,不謀於賓客,即刻駕車而行。方進棘門,兩邊死士突出,口呼:“奉王后密旨,春申君謀反宜誅!”黃歇知事變,急欲回車,手下已被殺散,遂斬黃歇之頭,投於城外,將城門緊閉,然後發喪。擁立太子捍嗣位,是爲楚幽王,時年才六歲。李園自立爲相國,獨專楚政,奉李嫣爲王太后,傳令盡滅春申君之族,收其食邑。哀哉,自李園當國,春申君賓客盡散,羣公子皆疏遠不任事,少主寡後,國政日紊,楚自此不可爲矣。話分兩頭,再說呂不韋憤五國之攻秦,謀欲報之,曰:“本造謀者,趙將龐煖也。”乃使蒙驁同張唐督兵五萬伐趙,三日後,再令長安君成嶠同樊於期率兵五萬爲後繼。賓客問於不韋曰:“長安君年少,恐不可爲大將,”不韋微笑曰:“非爾所知也!”且說蒙驁前軍出函谷關,取路上黨,徑攻慶都,結寨于都山,長安君大軍營於屯留,以爲聲援。趙使相國龐煖爲大將,扈輒副之,率軍十萬拒敵,許龐煖便宜行事。龐煖曰:“慶都之北,惟堯山最高,登堯山可望都山,宜往據之。”使扈輒引軍二萬先行,比至堯山,先有秦兵萬人,在彼屯紮,被扈輒衝上殺散,就於山頭下寨。蒙驁使張唐引軍二萬,前來爭山,龐煖大軍亦到,兩邊于山下列成陣勢,大戰一場。扈輒在山頭用紅旗爲號,張唐往東,旗便往東指,張唐往西,旗便從西指,趙軍只望紅旗指處,圍裹將來,龐煖下令:“有人擒得張唐者,封以百里之地。”趙軍無不死戰。張唐奮盡平生之勇,不能透出重圍,卻得蒙驁軍到,接應出來,同回都山大寨,慶都知救兵已到,守禦益力,蒙驁等不能取勝,遣張唐往屯留,催取後隊軍兵。卻說長安君成嶠,年方十七歲,不諳軍務,召樊於期議之。於期素惡不韋納妾盜國之事,請屏去左右,備細與成嶠敘述一遍,言:“今王非先王骨血,惟君及是適子,文信侯今日以兵權託君,非好意也,恐一旦事泄,君與今王爲難,故陽示恩寵,實欲出君於外,文信侯出入宮禁,與王太后宣淫不禁,夫妻父子聚於一窟,所忌者獨君耳,若蒙驁兵敗無功,將藉此以爲君罪,輕則削籍,重則刑誅,嬴氏之國,化爲呂氏,舉國人皆知其必然,君不可不爲之計。”成嶠曰:“非足下說明,某不知也,爲今計當奈何?”樊於期曰:“今蒙驁兵困於趙,急未能歸,而君手握重兵,若傳檄以宣淫人之罪,明宮闈之詐,臣民誰不願奉適嗣以主社稷者?”成嶠忿然按劍作色曰:“大丈夫死則死耳,寧能屈膝爲賈人子下乎?惟將軍善圖之。”樊於期僞向使者言:“大軍即日移營,多致意蒙將軍,用心準備。”使者去後,樊於期草就檄文,略曰:長安君成嶠佈告中外臣民知悉:傳國之義,適統爲尊;覆宗之惡,陰謀爲甚。文信侯呂不韋者,以陽翟之賈人,窺咸陽之主器;今王政,實非先王之嗣,乃不韋之子也!始以懷娠之妾,巧惑先君,繼以奸生之兒,遂蒙血胤。恃行金爲奇策,邀反國爲上功,兩君之不壽有繇,是可忍也?三世之大權在握,孰能御之!朝豈真王,陰已易嬴而爲呂;尊居假父,終當以臣而篡君。社稷將危,神人胥怒!某叨爲嫡嗣,欲訖天誅,甲冑干戈,載義聲而生色;子孫臣庶,念先德以同驅。檄文到日,磨厲以須;車馬臨時,市肆勿變!樊於期將檄文四下傳佈,秦人多有聞說呂不韋進妾之事者,及見檄內懷娠奸生等語,信其爲實,雖然畏文信侯之威,不敢從兵,卻也未免觀望之意。時彗星先見東方,復見北方,又見西方,佔者謂國中當有兵起,人心爲之搖動,樊於期將屯留附縣丁壯悉編軍伍,攻下長子、壺關,兵勢益盛。張唐知長安君已反,星夜奔往咸陽告變,秦王政見檄文大怒,召尚父呂不韋計議。不韋曰:“長安君年少,不辨爲此,此乃樊於期所爲也。於期有勇無謀,兵出即當就擒,不必過慮。”乃拜王翦爲大將,桓齒奇、王賁爲左右先鋒,率軍十萬,往討長安君。再說蒙驁與龐煖相恃,等待長安君接應不到,正疑訝間,接得檄文,如此恁般。大驚曰:“吾與長安君同事,今攻趙無功,而長安君復造反,吾安得無罪?若不反戈以平逆賊,何以自解?”乃傳令班師,將軍馬分爲三隊,親自斷後,緩緩而行,龐煖探聽秦軍移動,預選精兵三萬,使扈輒從間道伏於太行山林木深處,囑曰:“蒙驁老將,必親自斷後,待秦兵過且盡,從後邀擊,方保全勝,”蒙驁見前軍徑去無礙,放心前行。一聲炮響,伏兵突出,蒙驁便與扈輒交戰,良久,龐煖兵從後追及,秦兵前去者,已無鬥志,遂大潰,蒙驁身帶重傷,復猶力戰殺數十人,復親射龐煖中其脅。趙軍圍之數重,亂箭射之,矢如蝟毛。可惜秦國一員名將,今日死於太行山之下。龐煖得勝,班師回趙,箭瘡不痊,未幾亦死,此事擱過不提。再說張唐,王翦等兵至屯留。成嶠大懼,樊於期曰:“王子今日乃騎虎之勢,不得復下,況悉三城之兵,不下十五萬,背城一戰,未卜勝負,何懼之有?”乃列陣於城下以待。王翦亦列陣相對,謂樊於期曰:“國家何負於汝,乃誘長安君造逆耶?”樊於期在車上欠身答曰:“秦政乃呂不韋奸生之子,誰不知之?吾等世受國恩,何忍見嬴氏血食爲呂氏所奪?長安君先王血胤,所以奉之,將軍若念先王之祀,一同舉義,殺向咸陽,誅淫人,廢僞主,扶立長安君爲王,將軍不失封侯之位,同享富貴,豈不美哉?”王翦曰:“太后懷娠十月,而生今王,其爲先君所出無疑,汝乃造謗,污衊乘輿,爲此滅門之事,尚自巧言虛飾,搖惑軍心,拿住之時,碎屍萬段。”樊於期大怒,瞋目大呼,揮長刀直入秦軍,秦軍見其雄猛,莫不披靡,樊於期左衝右突,如入無人之境,王翦麾軍圍之,凡數次,皆斬將潰圍而出,秦兵損折極多。是日天晚,各自收軍。王翦屯兵於傘蓋山,思想:“樊於期如此驍勇,急切難收,必須以計破之。”乃訪帳下:“何人與長安君相識?”有末將楊端和,乃屯留人,自言:“曾在長安君門下爲客。”王翦曰:“我修書一封與汝,汝可送與長安君,勸他早圖歸順,無自取死。”楊端和曰:“小將如何入得城去?”王翦曰:“俟交鋒之時,乘其收軍,汝可效敵軍打扮,混入城中,只看攻城至急,便往見長安君,必然有變。”端和領計。王翦當下修書緘訖,付與端和自去伺候行事,再招桓齒奇引一軍攻長子城,王賁引一軍攻壺關城,王翦自攻屯留,三處攻打,使他不能接應。樊於期謂成嶠曰:“今乘其分軍之時,決一勝負,若長子、壺關不守,秦兵勢大,更難敵矣!”成嶠年幼畏懦,涕泣言曰:“此事乃將軍倡謀,但憑主裁,勿誤我事。”樊於期抽選精兵萬餘,開門出戰,王翦佯讓一陣,退軍十里,屯於伏龍山,於期得勝入城,楊端和已混入去了,因他原是本城之人,自有親戚收留安歇,不在話下。成嶠問樊於期曰:“王翦軍馬不退如何?”樊於期答曰:“今日交鋒,已挫其銳,明日當悉兵出戰,務要生擒王翦,直入咸陽,扶立王子爲君,方遂吾志。”不知勝負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一百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
這並非古詩詞,而是文言文小說,以下是將其翻譯爲現代漢語的內容:
話說龐煖想趁着打敗燕國的威風,聯合各國組成“合縱”聯盟,以實現吞併秦國的計劃。除了齊國依附秦國之外,韓國、魏國、楚國、燕國各自派出精銳部隊,多的有四五萬人,少的也有兩三萬人,大家共同推舉春申君黃歇爲上將軍。黃歇召集各位將領商議說:“討伐秦國的軍隊多次出征,都把目標放在函谷關,秦國在那裏防守非常嚴密,我們一直沒能成功,而且我們的士兵也都知道仰攻的難度,都有畏縮的心理。如果我們取道蒲坂,從華州向西進發,直接襲擊渭南,進而窺視潼關,這就是《兵法》上所說的‘出其不意’啊!”各位將領都說:“好。”於是分兵五路,都從蒲關出發,朝着驪山一路進發,直接攻打渭南。沒有攻克,便將其包圍。
秦國丞相呂不韋派將軍蒙驁、王翦、桓齮、李信,內史騰各自率領五萬人馬,五支軍隊分別應對五國聯軍。呂不韋自己擔任大將,統一指揮這些軍隊,在離潼關五十里的地方分爲五個營寨,就像星星排列一樣。王翦對呂不韋說:“五國出動全部精銳,攻打一座城卻攻不下來,他們的無能可想而知了!韓、趙、魏三國靠近秦國,經常和秦國作戰;而楚國在南方,這次來的路程最遠,而且自從張儀死後,三十多年都沒有相互攻伐。如果挑選五個營寨的精銳部隊,集中起來攻打楚國,楚國肯定支撐不住。楚國的一支軍隊被打敗,其餘四支軍隊就會望風而逃了。”呂不韋認爲他說得對,於是讓五個營寨像往常一樣設好壁壘、豎起旗幟,暗地裏各自抽出一萬精兵,約定在四更天一起出發,去襲擊楚國的營寨。
當時李信因爲糧草運送遲緩,想要斬殺督糧牙將甘回,衆將求情才得以赦免,但還是打了他一百多鞭。甘回懷恨在心,夜裏逃到楚軍營地,把王翦的計策告訴了他們。春申君大驚失色,想派人通知其他營寨,又擔心來不及,於是立刻傳令,讓軍隊拔營起寨,連夜狂奔五十多里,纔敢慢慢前行。等秦兵趕到時,楚國的營寨已經撤了。王翦說:“楚兵先逃跑了,肯定有泄露我們計謀的人。雖然計劃沒有成功,但軍隊已經到了這裏,不能空手回去。”於是去襲擊趙國的營寨,趙國的壁壘堅固,攻打不進去。龐煖手持寶劍站在軍門,有敢擅自行動的就斬殺,秦兵亂了一夜,到天亮時,燕國、韓國、魏國的軍隊都聯合起來前來救援,蒙驁等人這才收兵。
龐煖奇怪楚國的軍隊沒來,派人去打聽,才知道他們已經先撤了。他嘆息說:“‘合縱’的事情,今後再也辦不成了!”各位將領都請求班師回朝,於是韓國、魏國的軍隊先回到了本國。龐煖對齊國獨自依附秦國很生氣,就帶着燕國的軍隊去討伐齊國,奪取了饒安一座城後返回。
再說春申君逃回郢城,四國分別派人來問:“楚國是‘合縱’聯盟的首領,爲什麼不告訴我們就先回去了,能說說原因嗎?”考烈王責備黃歇,黃歇又慚愧又害怕。當時有個魏國人朱英在春申君門下做客,他知道楚國正害怕秦國,就勸說春申君說:“人們都認爲楚國是強國,到您這裏就變弱了,我卻不這麼認爲。先王的時候,秦國離楚國很遠,西邊隔着巴、蜀,南邊隔着東周和西周,而且韓國、魏國又虎視眈眈地在楚國後面,所以三十年沒有秦國的禍患,這不是因爲楚國強大,而是形勢造成的。現在東周和西周已經被秦國吞併,而且秦國正想報復魏國,魏國早晚要滅亡,那麼陳、許兩地就會成爲秦國的通道,恐怕秦、楚之間的爭鬥,從此纔開始。您受到的責備,還不會停止呢。爲什麼不勸楚王向東遷都到壽春,離秦國遠一些,以淮河爲屏障來鞏固自己,這樣可以稍微安定一些。”黃歇認爲他的計謀有道理,就對考烈王說了,於是選了個日子遷都。楚國先定都郢,後來遷到鄀,又遷到陳,現在又遷到壽春,一共遷了四次。史官有詩說:周爲東遷王氣歇,楚因屢徙霸圖空。從來避敵爲延敵,莫把遷岐託古公。
再說考烈王在位時間已經很長了,還沒有兒子,黃歇到處尋找能生育的女子進獻給考烈王,可她們始終沒有懷孕。有個趙國人李園,也在春申君門下做舍人,他有個妹妹李嫣長得很漂亮,他想把妹妹獻給楚王,但又擔心時間長了妹妹會因爲沒有兒子而失寵,心裏猶豫不決:“必須先把妹妹獻給春申君,等她懷孕後,再獻給楚王,要是生了兒子,將來能立爲楚王,那就是我的外甥了。”又想:“我要是自己去獻妹妹,不會被看重,還得用個小計,讓春申君自己來求我。”於是他請了五天假回家,故意超過期限,直到第十天才回來。黃歇責怪他回來晚了,李園回答說:“我有個妹妹叫李嫣,長得頗有姿色,齊王聽說了,派使者來求親,我和使者喝了幾天酒,所以耽誤了時間。”黃歇心想:“這個女子名聲都傳到齊國了,肯定很漂亮。”於是問:“已經接受他們的聘禮了嗎?”李園回答說:“正在商議,聘禮還沒到呢。”黃歇說:“能讓我見她一面嗎?”李園說:“我在您門下,我的妹妹就如同您的妾婢一樣,怎麼敢不聽從您的命令呢?”於是精心打扮他的妹妹,送到春申君的府中。黃歇一見非常高興,當晚就賜給李園兩對白璧,三百鎰黃金,留下他的妹妹侍寢。不到三個月,李嫣就懷孕了。
李園私下對他的妹妹李嫣說:“做妾和做夫人哪個更尊貴?”李嫣笑着說:“妾怎麼能和夫人相比呢?”李園又說:“那麼做夫人和做王后哪個更尊貴?”李嫣又笑着說:“王后最尊貴。”李園說:“你在春申君府中,不過是個受寵的妾罷了。現在楚王沒有兒子,幸好你懷孕了,如果把你獻給楚王,將來生個兒子做了王,你就是太后了,難道不比做妾強嗎?”於是教給她要說的話,讓她在和春申君枕蓆之間,如此這般地說,“春申君肯定會聽從的。”李嫣一一記在心裏。
晚上侍寢的時候,李嫣就對黃歇說:“楚王這麼看重您,即使是兄弟也比不上啊。現在您做楚國的相國二十多年了,可楚王沒有兒子,等他去世後,會立他的兄弟爲王,他的兄弟和您沒有恩情,肯定會任用他們自己親近的人,您怎麼能長久地受寵呢?”黃歇聽了,沉思着沒有回答。李嫣又說:“我擔心的還不止這些呢。您地位尊貴,掌權時間長,對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禮的地方;要是他的兄弟做了王,災禍就要降臨到您身上了,豈止是江東的封邑保不住啊?”黃歇驚訝地說:“你說得對,我沒想到這些。現在該怎麼辦呢?”李嫣說:“我有個辦法,不但能免禍,還能帶來很多福氣,只是我覺得慚愧,難以說出口。又怕您不聽我的,所以我一直沒敢說。”黃歇說:“你爲我出謀劃策,我怎麼會不聽呢?”李嫣說:“我現在自己感覺懷孕了,別人都不知道。幸好我侍奉您的時間不長,如果憑藉您的地位,把我獻給楚王,楚王肯定會寵幸我。我要是靠上天保佑生個男孩,將來肯定會成爲嫡子,那麼就是您的兒子做了王,整個楚國都能得到,這和麪臨不可預測的災禍相比,哪個更好呢?”黃歇如夢初醒,高興地說:“‘天下有聰明的婦人,勝過男子。’說的就是你啊!”第二天,他就把李園叫來,把這件事告訴了他,然後祕密地把李嫣送到別的地方居住。
黃歇進宮對楚王說:“我聽說李園的妹妹李嫣長得很漂亮,相面的人都說她能生兒子,會很尊貴,齊王正派人來求娶她,大王不能不先下手啊!”楚王立刻命令內侍把李嫣接到宮中。李嫣善於諂媚,楚王非常寵愛她。到了產期,她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,大的叫捍,小的叫猶,楚王高興得不得了,於是立李嫣爲王后,立長子捍爲太子,李園做了國舅,地位尊貴,掌握大權,和春申君的權勢相當。
李園這個人很奸詐,表面上對春申君更加恭敬,心裏卻很嫉妒他。到了考烈王二十五年,考烈王病了很久都不好,李園想起他妹妹懷孕的事只有春申君知道,將來太子做了王,和春申君相處會不方便,不如殺了他滅口,於是派人到處尋找有勇力的人,把他們收留在門下,給他們豐厚的衣食,來收買他們的心。朱英聽說後起了疑心,說:“李園蓄養了很多敢死的人,肯定是爲了春申君的緣故!”於是去見春申君說:“天下有意外的福氣,有意外的災禍,還有意外的人,您知道嗎?”黃歇說:“什麼是‘意外的福氣’?”朱英說:“您做楚國的相國二十多年了,名義上是相國,實際上和楚王沒什麼兩樣。現在楚王病了很久都不好,一旦他去世,小君主繼位,而您輔佐他,就像伊尹、周公一樣,等君主長大後,再把政權還給他。如果上天和百姓都歸心於您,您就可以南面稱王,這就是‘意外的福氣’啊!”黃歇說:“什麼是‘意外的災禍’?”朱英說:“李園是楚王的舅舅,而您的地位在他之上,他表面上雖然柔順,心裏其實不甘心。而且同行之間會相互嫉妒,這是必然的。聽說他暗地裏蓄養敢死的人已經很久了,他想幹什麼呢?楚王一死,李園肯定會先入宮掌握大權,然後殺了您滅口,這就是‘意外的災禍’啊!”黃歇說:“什麼是‘意外的人’?”朱英說:“李園因爲他妹妹的緣故,和宮中的消息朝夕相通,而您住在城外,行動總是慢一步。如果您讓我做郎中令,我能帶領各位郎官,要是李園先入宮,我就爲您殺了他,我就是‘意外的人’啊!”黃歇捋着鬍子大笑說:“李園是個懦弱的人,而且一向對我很恭敬,怎麼會有這種事呢!你是不是多慮了?”朱英說:“您今天不用我的話,將來後悔就來不及了!”黃歇說:“你先退下,讓我考慮一下;如果有用到你的地方,我就來請你。”朱英走了三天,沒看到春申君有什麼動靜,知道自己的話沒被採納,嘆息說:“我不走,災禍就要降臨到我頭上了!鴟夷子皮的風範我可以效仿。”於是不辭而別,向東跑到吳地,隱居在五湖之間。有位老先生寫詩說:紅顏帶子入王宮,盜國奸謀理不容。天啓春申無妄禍,朱英焉得令郎中?
朱英走後十七天,考烈王去世了,李園事先和宮殿的侍衛約定:“一有變故,先告訴我。”到這時聽到消息,他先進入宮中,吩咐不要發喪,祕密地讓敢死的人埋伏在棘門裏面。等到天黑,纔派人慢慢地去通知黃歇。黃歇大驚,沒和賓客商量,立刻駕車前往。剛進入棘門,兩邊的敢死的人衝出來,喊道:“奉王后密旨,春申君謀反,應該誅殺!”黃歇知道事情有變,想趕緊回車,手下的人已經被殺散了,於是他的頭被砍下來,扔到城外,城門也被關上了,然後才發喪。擁立太子捍繼位,這就是楚幽王,當時他才六歲。李園自己做了相國,獨攬楚國的政權,尊奉李嫣爲王太后,下令殺光春申君的族人,沒收他的食邑。可悲啊!自從李園掌握國家大權,春申君的賓客都散去了,各位公子也都被疏遠,不參與政事,年幼的君主和守寡的太后,國家的政事一天比一天混亂,楚國從此就不行了。
話分兩頭,再說呂不韋對五國攻打秦國很憤怒,謀劃着要報復他們,他說:“這次謀劃的主謀是趙國的將領龐煖。”於是派蒙驁和張唐率領五萬士兵去討伐趙國,三天後,又命令長安君成蟜和樊於期率領五萬士兵作爲後援。賓客問呂不韋說:“長安君年紀小,恐怕不能做大將。”呂不韋微笑着說:“這不是你們能明白的。”
再說蒙驁的前軍出了函谷關,取道上黨,直接攻打慶都,在都山紮下營寨。長安君的大軍駐紮在屯留,作爲聲援。趙國派相國龐煖做大將,扈輒做副將,率領十萬軍隊抵抗敵人,允許龐煖根據情況自行決定軍事行動。龐煖說:“慶都的北面,只有堯山最高,登上堯山可以看到都山,應該去佔領它。”於是派扈輒率領兩萬軍隊先出發。等他們到了堯山,已經有一萬秦兵在那裏駐紮,被扈輒衝上去殺散,就在山頭紮下營寨。蒙驁派張唐率領兩萬軍隊來爭奪堯山,龐煖的大軍也到了,兩邊在山下襬開陣勢,大戰一場。扈輒在山頭用紅旗作爲信號,張唐往東,紅旗就往東指,張唐往西,紅旗就往西指,趙軍只朝着紅旗指的方向包圍過來。龐煖下令:“有人能擒住張唐的,封給他百里的土地。”趙軍都拼死作戰。張唐用盡平生的力氣,也衝不出重圍,幸好蒙驁的軍隊趕到,把他接應出來,一起回到都山的大寨。慶都知道救兵到了,防守更加堅固,蒙驁等人無法取勝,就派張唐去屯留,催促後隊的軍隊。
再說長安君成蟜,年僅十七歲,不熟悉軍務,他把樊於期叫來商議。樊於期一向厭惡呂不韋納妾篡國的事,他讓左右的人退下,詳細地給成蟜講述了一遍,說:“現在的大王不是先王的親生骨肉,只有您纔是嫡子。文信侯今天把兵權交給您,不是好意。他怕一旦事情泄露,您會和現在的大王作對,所以表面上對您恩寵,實際上是想把您派到外面。文信侯經常出入宮廷,和王太后肆意淫亂,夫妻父子混在一起,他唯一忌憚的就是您。如果蒙驁兵敗無功,他就會藉此加罪於您,輕的話會削去您的爵位,重的話會處死您。嬴氏的國家就會變成呂氏的,全國的人都知道會這樣,您不能不考慮對策。”成蟜說:“要不是您說明白,我還不知道呢。現在該怎麼辦呢?”樊於期說:“現在蒙驁的軍隊被圍困在趙國,一時回不來,而您手握重兵,如果發佈檄文揭露淫亂之人的罪行,說明宮廷裏的欺詐之事,臣民們誰不願意擁戴嫡子來主持國家呢?”成蟜憤怒地按着劍,臉色一變說:“大丈夫死就死罷了,怎麼能向商人的兒子屈膝呢?希望將軍好好謀劃一下。”樊於期假裝對使者說:“大軍馬上就轉移營地,多多向蒙將軍致意,讓他用心準備。”使者走後,樊於期起草了檄文,大致內容是:
長安君成蟜佈告中外臣民知悉:傳承國家的大義,以嫡子繼承爲尊;覆滅宗族的惡行,以陰謀詭計爲最。文信侯呂不韋,本是陽翟的商人,卻覬覦咸陽的王位。現在的大王嬴政,實際上不是先王的後代,而是呂不韋的兒子!他先是用懷孕的妾迷惑先王,接着讓奸生的兒子繼承了王位。他憑藉行賄作爲奇策,以讓異人回國爲大功,兩位君主的早逝都有原因,這種事怎麼能容忍呢?他把持三代的大權,誰能抵擋呢?朝廷上看似有真王,暗地裏卻已經把嬴氏換成了呂氏;他尊居‘假父’之位,最終會以臣子的身份篡奪君位。國家將要危險,神靈和百姓都憤怒了!我身爲嫡子,要完成上天的誅罰,披甲執戈,正義的聲音會讓軍隊增添光彩;子孫臣民,懷念先王的恩德,會一起追隨。檄文到達之日,磨好武器等待;車馬出發之時,街市不要驚慌!
樊於期把檄文四處傳播,秦國人有很多聽說過呂不韋進獻妾室的事,看到檄文中懷孕、奸生等內容,都信以爲真。雖然害怕文信侯的權威,不敢起兵響應,但也不免有觀望的心思。當時彗星先出現在東方,又出現在北方,接着出現在西方,占卜的人說國內會有戰事發生,人心因此動搖。樊於期把屯留附屬縣的壯丁都編入軍隊,攻下了長子、壺關,軍隊的勢力更加強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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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蘭青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