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衛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

話說衛人公孫鞅原是衛侯之支庶,素好刑名之學,因見衛國微弱,不足展其才能,乃入魏國,欲求事相國田文。田文已卒,公叔痤代爲相國,鞅遂委身於痤之門。痤知鞅之賢,薦爲中庶子,每有大事,必與計議。鞅謀無不中,痤深愛之,欲引居大位,未及而痤病,惠王親往問疾,見痤病勢已重,奄奄一息,乃垂淚而問曰:“公叔恙萬一不起,寡人將託國於何人?”痤對曰:“中庶子衛鞅,其年雖少,實當世之奇才也,君舉國而聽之,勝痤十倍矣。”惠王默然,痤又曰:“君如不用鞅,必殺之;勿令出境,恐見用於他國,必爲魏害。”惠王曰:“諾。”既上車,嘆曰:“甚矣,公叔之病也,乃使我託國於衛鞅,又曰:‘不用則殺之。’夫鞅何能爲?豈非昏憒之語哉?”惠王既去,公叔痤召衛鞅至牀頭,謂曰:“吾適言於君如此,欲君用子,君不許;吾又言,若不用當殺之,君曰‘諾’。吾曏者先君而後臣,故先以告君,後以告子,子必速行,毋及禍也!”鞅曰:“君既不能用相國之言而用臣,又安能用相國之言而殺臣乎?”竟不去。大夫公子卬與鞅善,卬復薦於惠王,惠王竟不能用。至是,聞秦孝公下令招賢,鞅遂去魏入秦,求見孝公之嬖臣景監。監與論國事,知其才能,言於孝公,公召見,問以治國之道,衛鞅歷舉羲、農、堯、舜爲對,語未及終,孝公已睡去矣。明日,景監入見,孝公責之曰:“子之客,妄人耳。其言迂闊無用,子何爲薦之!”景監退朝,謂衛鞅曰:“吾見先生於君,欲投君之好,庶幾重子,奈何以迂闊無用之談,瀆君之聽耶?”鞅曰:“吾望君行帝道,君不悟也,願更一見而說之。”景監曰:“君意不懌,非五日之後,不可言也。”過五日,景監復言於孝公曰:“臣之客,語尚未盡,自請復見,願君許之。”孝公復召鞅,鞅備陳夏禹畫土定賦,及湯、武順天應人之事,孝公曰:“客誠博聞強記,然古今事異,所言尚未適於用。”乃麾之使退,景監先候於門,見衛鞅從公宮出,迎而問曰:“今日之說何如?”鞅曰:“吾說君以王道。猶未當君意也。”景監慍曰:“人主得士而用。如弋人治繳,旦暮望獲禽耳,豈能捨目前之效,而遠法帝王哉?先生休矣。”鞅曰:“吾曏者未察君意,恐其志高,而吾之言卑,故且探之。今得之矣,若使我更得見君,不憂不入。”景監曰:“先生兩進言,而兩拂吾君,吾尚敢饒舌以幹君之怒哉?”明日,景監入朝謝罪,不敢復言衛鞅。景監歸舍,鞅問曰:“子曾爲我復言於君否乎?”監曰:“未曾。”鞅曰:“惜乎!君徒下求賢之令,而不能用才,鞅將去矣。”監曰:“先生何往?”鞅曰:“六王擾擾,豈無好賢之主勝於秦君者哉?即不然,豈無委曲進賢勝於吾子者哉,鞅將求之。”景監曰:“先生且從容,更待五日,吾當復言。”又過五日,景監入侍孝公,孝公方飲酒,忽見飛鴻過前,停杯而嘆,景監進曰:“君目視飛鴻而嘆,何也?”孝公曰:“昔齊桓公有言,‘吾得仲父,猶飛鴻之有羽翼也。’寡人下令求賢,且數月矣,而無一奇才至者。譬如鴻雁,徒有沖天之志,而無羽翼之資,是以嘆耳。”景監答曰:“臣客衛鞅,自言有帝、王、伯三術,曏者述帝王之事,君以爲迂遠難用,今更有‘伯術’欲獻,願君省須臾之暇,請畢其詞。”孝公聞“伯術”二字,正中其懷,命景監即召衛鞅。鞅入,孝公問曰:“聞子有伯道,何不早賜教於寡人乎?”鞅對曰:“臣非不欲言也,但伯者之術,與帝王異。帝王之道,在順民情;伯者之道,必逆民情。”孝公勃然按劍變色曰:“夫伯者之道,安在其必逆人情哉?”鞅對曰:“夫琴瑟不調,必改弦而更張之;政不更張,不可爲治。小民狃於目前之安,不顧百世之利,可與樂成,難於慮始。如仲父相齊,作內政而寄軍令,制國爲二十五鄉,使四民各守其業,盡改齊國之舊,此豈小民之所樂從哉?及乎政成於內,敵服於外,君享其名,而民亦受其利,然後知仲父爲天下才也。,”孝公曰:“子誠有仲父之術,寡人敢不委國而聽子!但不知其術安在?”衛鞅對曰:“夫國不富,不可以用兵;兵不強,不可以摧敵。欲富國莫如力田,欲強兵莫如勸戰。誘之以重賞,而後民知所趨;脅之以重罰,而後民知所畏。賞罰必信,政令必行,而國不富強者,未之有也。”孝公曰:“善哉,此術寡人能行之。”鞅對曰:“夫富強之術,不得其人不行;得其人而任之不專,不行;任之專而惑於人言,二三其意,又不行。”孝公又曰:“善。”衛鞅請退,孝公曰:“寡人正欲悉子之術,奈何遽退。”鞅對曰:“願君熟思三日,主意已決,然後臣敢盡言。”鞅出朝,景監又咎之曰:“賴君再三稱善,不乘此罄吐其所懷,又欲君熟思三日,無乃爲要君耶。”鞅曰:“君意未堅,不如此恐中變耳。”至明日,孝公使人來召衛鞅,鞅謝曰:“臣與君言之矣,非三日後不敢見也。”景監又勸令勿辭,鞅曰:“吾始與君約而遂自失信,異日何以取信於君哉?”景監乃服。至第三日,孝公使人以車來迎,衛鞅復入見,孝公賜坐請教,其意甚切,鞅乃備述秦政所當更張之事,彼此問答,一連三日三夜,孝公全無倦色。遂拜衛鞅爲左庶長,賜第一區,黃金五百鎰,諭羣臣:“今後國政,悉聽左庶長施行,有違抗者,與逆旨同!”羣臣肅然。衛鞅於是定變法之令,將條款呈上孝公,商議停當。未及張掛,恐民不信,不即奉行。乃取三丈之木,立於咸陽市之南門,使吏守之,令曰:“有能徙此木於北門者,予以十金。”百姓觀者甚衆,皆中懷疑怪,莫測其意,無敢徙者。鞅曰:“民莫肯徙,豈嫌金少耶。”復改令,添至五十金,衆人愈疑,有一人獨出曰:“秦法素無重賞,今忽有此令,必有計議,縱不能得五十金,亦豈無薄賞?”遂荷其木,竟至北門立之,百姓從而觀者如堵,吏奔告衛鞅,鞅召其人至,獎之曰:“爾真良民也,能從吾令!”隨取五十金與之,曰:“吾終不失信於爾民矣。”市人互相傳說,皆言左庶長令出必行,預相誡諭。次日,將新令頒佈,市人聚觀,無不吐舌,此周顯王十年事也。只見新令上雲:“一、 定都。秦地最勝,無如咸陽,被山帶河,金城千里,今當遷都咸陽,永定王業;一、 建縣。凡境內村鎮,悉併爲縣,每縣設令、丞各一人,督行新法,不職者,輕重議罪;一、 闢土。凡郊外曠土,非車馬必由之途及田間阡陌,責令附近居民開墾成田,俟成熟之後,計步爲畝,照常輸租。六尺爲一步,二百四十步爲一畝。步過六尺爲欺,沒田入官;一、 定賦,凡賦稅悉照畝起科,不用井田什一之制,凡田皆屬於官,百姓不得私尺寸;一、 本富。男耕女織,粟帛多者,謂之良民,免其一家之役;惰而貧者,沒爲官家奴僕,棄灰於道,以惰農論;工商則重徵之。民有二男,即令分異,各出丁錢。不分異者,一人出兩課;一、 勸戰。官爵以軍功爲敘,能斬一敵首,即賞爵一級,退一步者即斬,功多者受上爵,車服任其華美不禁,無功者雖富室,止許布褐乘犢,宗室以軍功多寡爲親疏,戰而無功,削其屬籍,比於庶民,凡有私下爭鬥者,不論曲直,並皆處斬;一、禁奸。五家爲保,十家相連,互相覺察,一家有過,九家同舉。不舉者,十家連坐,俱腰斬。能首奸者,與克敵同賞,告一奸,得爵一級。私匿罪人者,與罪人同。客舍宿人,務取文憑辨驗,無驗者不許容留,凡民一人有罪,並其室家沒官;一、 重令。政令既出,不問貴賤,一體遵行,有不遵者,戮以徇。”新令既出,百姓議論紛紛,或言不便,或言便。鞅悉令拘至府中,責之曰:“汝曹聞令,但當奉而行之。言不便者,梗令之民也;言便者,亦媚令之民也。此皆非良民!”悉籍其姓名,徙於邊境爲戍卒。大夫甘龍、杜摯私議新法,斥爲庶人,於是道路以目相視,不敢有言。衛鞅乃大發徒卒,築宮闕於咸陽城中,擇日遷都。太子駟不願遷,且言變法之非,衛鞅怒曰:“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,太子君嗣,不可加刑;若赦之,則又非法。”乃言於孝公,坐其罪於師傅,將太傅公子虔劓鼻,太師公孫賈鯨面。百姓相謂曰:“太子違令,且不免刑其師傅,況他人乎?”鞅知人心已定,擇日遷都,雍州大姓徙居咸陽者,凡數千家。分秦國爲三十一縣,開墾田畝,增稅至百餘萬。衛鞅常親至渭水閱囚,一日誅殺七百餘人,渭水爲之盡赤,哭聲遍野,百姓夜臥,夢中皆戰。於是道不拾遺,國無盜賊,倉稟充足,勇於公戰,而不敢私鬥。秦國富強,天下莫比,於是興師伐楚,取商、於之地,武關之外,拓地六百餘里。周顯王遣使冊命秦爲方伯,於是諸侯畢賀。是時,三晉惟魏稱王,有吞併韓、趙之意,聞衛鞅用於秦國,嘆曰:“悔不聽公叔痤之言也!”時卜子夏、田子方、魏成、李克等俱卒,乃捐厚幣,招來四方豪傑。鄒人孟軻字子輿,乃子思門下高弟。子思姓孔名伋,孔子嫡孫。孟軻得聖賢之傳於子思,有濟世安民之志,聞魏惠王好士,自鄒至魏,惠王郊迎,禮爲上賓,問以利國之道,孟軻曰:“臣遊於聖門,但知有仁義,不知有利。”惠王迂其言,不用。軻遂適齊,潛淵有詩云:仁義非同功利謀,紛爭誰肯用儒流。子輿空挾圖王術,歷盡諸侯話不投!卻說周之陽城,有一處地面,名曰鬼谷,以其山深樹密,幽不可測,似非人之所居,故云鬼谷。內中有一隱者,但自號曰鬼谷子,相傳姓王名栩,晉平公時人,在雲夢山與宋人墨翟一同採藥修道。那墨翟不畜妻子,發願雲遊天下,專一濟人利物,拔其苦厄,救其危難。惟王栩潛居鬼谷,人但稱爲鬼谷先生。其人通天徹地,有幾家學問,人不能及。哪幾家學問?一曰數學,日星象緯,在其掌中,佔往察來,言無不驗;二曰兵學,六韜三略,變化無窮,佈陣行兵,鬼神不測;三曰遊學,廣記多聞,明理審勢,出詞吐辯,萬口莫當;四曰出世學,修真養性,服食導引,卻病延年,衝舉可俟。那先生既知仙家衝舉之術,爲何屈身世間?只爲要度幾個聰明弟子,同歸仙境,所以借這個鬼谷棲身。初時偶然入市,爲人占卜,所言吉凶休咎,應驗如神。漸漸有人慕學其術,先生只看來學者資性,近著那一家學問,便以其術授之。一來成就些人才,爲七國之用;二來就訪求仙骨,共理出世之事。他住鬼谷,也不計年數,弟子就學者不知多少,先生來者不拒,去者不追。就中單說同時幾個有名的弟子:齊人孫賓、魏人龐涓、張儀,洛陽人蘇秦。賓與涓結爲兄弟,同學兵法;秦與儀結爲兄弟,同學遊說,各爲一家之學。單表龐涓學兵法三年有餘,自以爲能,忽一日,爲汲水偶然行至山下,聽見路人傳說魏國厚幣招賢,訪求將相,龐涓心動,欲辭先生下山,往魏國應聘,又恐先生不放,心下躊躇,欲言不言。先生見貌察情,早知其意,笑謂龐涓曰:“汝時運已至,何不下山,求取富貴?”龐涓聞先生之言,正中其懷,跪而請曰:“弟子正有此意,未審此行可得意否?”先生曰:“汝往摘山花一枝,吾爲汝佔之。”龐涓下山,尋取山花。此時正是六月炎天,百花開過,沒有山花,龐涓左盤右轉,尋了多時,止覓得草花一莖,連根拔起,欲待呈與師父,忽想道:“此花質弱身微,不爲大器。”棄擲於地,又去尋覓了一回,可怪絕無他花,只得轉身將先前所取草花,藏於袖中,回覆先生曰:“山中沒有花。”先生曰:“既沒有花,汝袖中何物?”涓不能隱,只得取出呈上,其花離土,又先經日色,已半萎矣。先生曰:“汝知此花之名乎?乃馬兜鈴也,一開十二朵,爲汝榮盛之年數,採於鬼谷,見日而萎;鬼傍著委,汝之出身,必於魏國。”龐涓暗暗稱奇,先生又曰:“但汝不合見欺,他日必以欺人之事,還被人欺,不可不戒。吾有八字,汝當記取:‘遇羊而榮,遇馬而瘁’。”龐涓再拜曰:“吾師大教,敢不書紳?”臨行,孫賓送之下山,龐涓曰:“某與兄有八拜之交,誓同富貴,此行倘有進身之階,必當舉薦吾兄,同立功業。”孫賓曰:“吾弟此言果實否?”涓曰:“弟若謬言,當死於萬箭之下!”賓曰:“多謝厚情,何須重誓?”兩下流淚而別。孫賓還山,先生見其淚容,問曰:“汝惜龐生之去乎?”賓曰:“同學之情,何能不惜?”先生曰:“汝謂龐生之才,堪爲大將否?”賓曰:“承師教訓已久,何爲不可?”先生曰:“全未,全未。”賓大驚,請問其故,先生不言。至次日,謂弟子曰:“我夜間惡聞鼠聲,汝等輪流值宿,爲我驅鼠。”衆弟子如命。其夜,輪孫賓值宿,先生於枕下,取出文書一卷,謂賓曰:“此乃汝祖孫武子《兵法》十三篇,昔汝祖獻於吳王闔閭,闔閭用其策,大破楚師;後闔閭惜此書,不欲廣傳於人,乃置以鐵櫃,藏於姑蘇臺屋楹之內。自越兵焚臺,此書不傳。吾向與汝祖有交,求得其書,親爲註解,行兵祕密,盡在其中,未嘗輕授一人,今見子心術忠厚,特以付子。”賓曰:“弟子少失父母,遭國家多故,宗族離散,雖知祖父有此書,實未傳領,吾師既有註解,何不併傳之龐涓,而獨授於賓也?”先生曰:“得此書者,善用之爲天下利,不善用之爲天下害。涓非佳士,豈可輕付哉?”賓乃攜歸臥室,晝夜研誦,三日之後,先生遽向孫賓索其原書,賓出諸袖中,繳還先生,先生逐篇盤問,賓對答如流,一字不遺。先生喜曰:“子用心如此,汝祖爲不死矣!”再說龐涓別了孫賓,一徑入魏國,以兵法幹相國王錯,錯薦於惠王。龐涓入朝之時,正值庖人進蒸羊於惠王之前,惠王方舉箸,涓私喜曰:“吾師言‘遇羊而榮’,斯不謬矣!”惠王見龐涓一表人物,放箸而起,迎而禮之,龐涓再拜,惠王扶住,問其所學,涓對曰:“臣學於鬼谷先生之門,用兵之道,頗得其精!”因指畫敷陳,傾倒胸中,惟恐不盡。惠王問曰:“吾國東有齊,西有秦,南有楚,北有韓、趙、燕,皆勢均力敵,而趙人奪我中山,此仇未報。先生何以策之!”龐涓曰:“大王不用微臣則已,如用微臣爲將,管教戰必勝,攻必取,可以兼併天下,何憂六國哉?”惠王曰:“先生大言,得無難踐乎?”涓對曰:“臣自揣所長,實可操六國於掌中,若委任不效,甘當伏罪!”惠王大悅,拜爲元帥,兼軍師之職。涓子龐英、侄龐蔥,龐茅俱爲列將。涓練兵訓武,先侵衛、宋諸小國,屢屢得勝,宋、魯、衛、鄭諸君,相約聯翩來朝。適齊兵侵境,涓復御卻之,遂自以爲不世之功,不勝誇詡。時墨翟遨遊名山,偶過鬼谷探友,一見孫賓,與之談論,深相契合,遂謂賓曰:“子學業已成,何不出就功名,而久淹山澤耶?”賓曰:“吾有同學龐涓,出仕於魏,相約得志之日,必相援引,吾是以待之!”墨翟曰:“涓見爲魏將,吾爲子入魏,以察涓之意!”墨翟辭去,徑至魏國,聞龐涓自恃其能,大言不慚,知其無援引孫賓之意。乃自以野服求見魏惠王,惠王素聞墨翟之名,降階迎入,叩以兵法,墨翟指說大略,惠王大喜,欲留任官職,墨翟固辭曰:“臣山野之性,不習衣冠。所知有孫武子之孫,名賓者,真大將才,臣萬分不及也,見今隱於鬼谷,大王何不召之?”惠王曰:“孫賓學於鬼谷,乃是龐涓同門,卿謂二人所學孰勝?”墨翟曰:“賓與涓,雖則同學,然賓獨得乃祖祕傳,雖天下無其對手,況龐涓乎?”墨翟辭去,惠王即召龐涓問曰:“聞卿之同學有孫賓者,獨得孫武子祕傳,其才天下無比,將軍何不爲寡人召之!”龐涓對曰:“臣非不知孫賓之才,但賓是齊人,宗族皆在於齊;今若仕魏,必先齊而後魏,臣是以不敢進言。”惠王曰:“‘士爲知己者死’,豈必本國之人,方可用乎?”龐涓對曰:“大王既欲召孫賓,臣即當作書致去!”龐涓口雖不語,心下躊躇:“魏國兵權,只在我一人之手,若孫賓到來,必然奪寵。既魏王有命,不敢不依,且待來時,生計害他,阻其進用之路,卻不是好?”遂修書一封,呈上惠王,惠王用駟馬高車,黃金四璧,遣人帶了龐涓之書,一徑望鬼谷來聘取孫賓。賓拆書看之,略曰:涓託兄之庇,一見魏王,即蒙重用。臨岐援引之言,銘心不忘,今特薦於魏王,求即驅馳赴召,共圖功業。孫賓將書呈與鬼谷先生,先生知龐涓已得時大用,今番有書取用孫賓,竟無一字問候其師,此乃刻薄忘本之人,不足計較。但龐涓生性驕妒,孫賓若去,豈能兩立?欲待不容他去,又見魏王使命鄭重,孫賓已自行色匆匆,不好阻當,亦使賓取山花一枝,卜其休咎。此時九月天氣,賓見先生几案之上,瓶中供有黃菊一枝,遂拔以呈上,即時復歸瓶中。先生乃斷曰:“此花見被殘折,不爲完好;但性耐歲寒,經霜不壞。雖有殘害,不爲大凶。且喜供養瓶中,爲人愛重。瓶乃範金而成,鐘鼎之屬,終當威行霜雪,名勒鼎鍾矣。但此花再經提拔,恐一時未能得意,仍舊歸瓶。汝之功名,終在故土。吾爲汝增改其名,可圖進取。”遂將孫賓“賓”字,左邊加月爲“臏”。按字書,臏乃刖刑之名,今鬼谷子改孫賓爲孫臏,明明知有刖足之事,但天機不肯泄漏耳,豈非異人哉?髯翁有詩云:山花入手知休咎,試比蓍龜倍有靈。卻笑當今賣卜者,空將鬼谷畫佔形。臨行,又授以錦囊一枚,吩咐:“必遇至急之地,方可開看。”孫臏拜辭先生,隨魏王使者下山,登車而去。蘇秦、張儀在旁,俱有欣羨之色,相與計議來稟,亦欲辭歸,求取功名,先生曰:“天下最難得者聰明之士,以汝二人之質,若肯灰心學道,可致神仙,何若要碌碌塵埃,甘爲浮名虛利所驅逐也?”秦、儀同聲對曰:“夫‘良材不終朽於巖下,良劍不終祕於匣中。’日月如流,光陰不再,某等受先生之教,亦欲乘時建功,圖個名揚後世耳!”先生曰:“你兩人中肯留一人與我作伴否?”秦、儀執定欲行,無肯留者,先生強之不得,嘆曰:“仙才之難如此哉?”乃爲之各佔一課,斷曰:“秦先吉後兇,儀先兇後吉。秦說先行,儀當晚達。吾觀孫、龐二子勢不相容,必有吞噬之事。汝二人異日宜互相推讓,以成名譽,勿傷同學之情。”二人稽首受教。先生又取書二本,分贈二人,秦、儀觀之,乃太公《陰符篇》也。秦、儀曰:“此書弟子久已熟誦,先生今日見賜,有何用處?”先生曰:“汝雖熟誦,未得其精,此去若未能得意,只就此篇探討,自有進益。我亦從此逍遙海外,不復留於此谷矣!”秦、儀既別去,不數日,鬼谷子亦浮海爲蓬島之遊,或雲已仙去矣。不知孫臏應聘下山,後來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這是一篇長篇的文言小說內容,以下是逐段翻譯成現代漢語: ### 第一段至“大夫公子卬與鞅善,卬復薦於惠王,惠王竟不能用” 話說衛國人公孫鞅原本是衛侯的旁支親屬,向來喜好刑名之學。他見衛國弱小,不足以施展自己的才能,就前往魏國,想在相國田文門下謀事。可田文已經去世,公叔痤接替做了相國,公孫鞅便投身到公叔痤門下。公叔痤知道公孫鞅賢能,舉薦他做了中庶子,每逢有大事,必定和他商議。公孫鞅出謀劃策沒有不成功的,公叔痤很喜愛他,想推舉他擔任重要職位,還沒來得及,公叔痤就生病了。魏惠王親自前往探望病情,見公叔痤病勢很重,奄奄一息,就流着淚問道:“公叔您萬一有個三長兩短,我將把國家託付給何人呢?”公叔痤回答說:“中庶子衛鞅,雖然年紀輕,但實際上是當世的奇才啊,您把國家交給他治理,勝過我十倍呢。”惠王沉默不語,公叔痤又說:“您如果不用衛鞅,就一定要殺了他,別讓他出境,否則被別的國家任用,必定會成爲魏國的禍患。”惠王說:“好。”惠王上車後,嘆息說:“公叔病得太厲害了,竟然讓我把國家託付給衛鞅,還說‘不用就殺了他’。衛鞅能有什麼作爲呢?這難道不是糊塗話嗎?”惠王走後,公叔痤把衛鞅叫到牀頭,對他說:“我剛纔對國君是這麼說的,想讓國君任用你,國君不答應;我又說,如果不用就應當殺了你,國君說‘好’。我之前是先考慮國君,後考慮你,所以先把這事告訴國君,再告訴你,你必須趕快離開,不要遭遇災禍。”衛鞅說:“國君既然不能聽從相國的話任用我,又怎麼會聽從相國的話殺我呢?”最終沒有離開。大夫公子卬和衛鞅關係好,公子卬又向惠王舉薦衛鞅,惠王最終還是沒有任用他。 ### 第二段至“鞅將求之” 到這時,衛鞅聽說秦孝公下令招賢,就離開魏國前往秦國,求見秦孝公的寵臣景監。景監和他談論國事,知道他有才能,就向孝公推薦。孝公召見衛鞅,問他治國的方法,衛鞅一一列舉伏羲、神農、堯、舜的事蹟來回答,話還沒說完,孝公就睡着了。第二天,景監進宮拜見,孝公責備他說:“你的客人是個狂妄的人。他說的話不切實際,沒什麼用處,你爲什麼要推薦他!”景監退朝後,對衛鞅說:“我把先生推薦給國君,是想迎合國君的喜好,希望能讓您得到重用,怎麼能用不切實際、沒什麼用處的言論來煩擾國君呢?”衛鞅說:“我希望國君實行帝道,可國君不明白,希望能再見一次國君並向他進言。”景監說:“國君不高興,非等五天之後,纔可以再提這事。”過了五天,景監又對孝公說:“我的客人,話還沒說完,自己請求再拜見您,希望國君答應他。”孝公再次召見衛鞅,衛鞅詳細陳述了夏禹劃分土地制定賦稅,以及商湯、周武王順應天命、符合人心的事,孝公說:“客人確實見多識廣、記憶力好,但是古今情況不同,你說的這些還不適用。”於是揮手讓他退下。景監事先在門口等候,看見衛鞅從宮中出來,迎上去問道:“今天說得怎麼樣?”衛鞅說:“我用王道勸說國君,還是不合國君的心意。”景監生氣地說:“國君得到賢士任用,就像獵人準備好箭繩,早晚希望捕獲獵物,怎麼能捨棄眼前的功效,而去效法遠古帝王呢?先生別再提了。”衛鞅說:“我之前沒摸清國君的心意,擔心他志向高遠,而我說的話境界太低,所以先試探一下。現在我明白了,如果能再讓我見到國君,不愁他不聽從我的建議。”景監說:“先生兩次進言,兩次都讓國君不高興,我還敢多嘴去惹國君發怒嗎?”第二天,景監入朝謝罪,不敢再提衛鞅。景監回到住處,衛鞅問他:“你有沒有再跟國君提我的事?”景監說:“沒有。”衛鞅說:“可惜啊!國君只是下了求賢的命令,卻不能任用人才,我要離開了。”景監問:“先生要去哪裏?”衛鞅說:“現在六國紛爭,難道就沒有比秦君更愛才的君主嗎?即便沒有,難道就沒有比你更能委婉推薦賢才的人嗎?我要去尋找。” ### 第三段至“景監乃服” 景監說:“先生先別急,再等五天,我會再跟國君說。”又過了五天,景監進宮侍奉孝公,孝公正在喝酒,忽然看見大雁從面前飛過,停下酒杯嘆息。景監上前問:“國君看着大雁嘆息,是爲什麼呢?”孝公說:“從前齊桓公有句話,‘我得到仲父,就像大雁有了翅膀’。我下令求賢,都幾個月了,卻沒有一個奇才到來。就像大雁,空有沖天的志向,卻沒有翅膀的憑藉,所以嘆息啊。”景監回答說:“我的客人衛鞅,自稱有帝、王、霸三種治國方法,之前他講述帝王的事,國君認爲迂闊遙遠難以施行,現在他還有‘霸術’想獻給您,希望國君抽出一點時間,讓他把話說完。”孝公聽到“霸術”兩個字,正合心意,命令景監立刻召見衛鞅。衛鞅進宮,孝公問他:“聽說你有稱霸之道,爲什麼不早點教給我呢?”衛鞅回答說:“我不是不想說,只是稱霸的方法和帝王之道不同。帝王之道,在於順應民心;稱霸之道,必須違背民心。”孝公生氣地手握劍柄,臉色一變說:“稱霸之道,怎麼就一定違揹人心呢?”衛鞅回答說:“琴瑟不協調,必須更換絃線重新調整;政策不改革,就不能治理好國家。老百姓習慣了眼前的安逸,不顧及長遠的利益,可以和他們共享成功的喜悅,卻很難和他們一起謀劃開創事業。就像管仲輔佐齊國,在國內實行軍政合一的制度,把國家劃分爲二十五個鄉,讓士、農、工、商四種人各守其業,完全改變了齊國的舊制度,這難道是老百姓樂意聽從的嗎?等到國內政策成功實施,國外敵人臣服,國君享有美名,百姓也得到好處,然後才知道管仲是天下的大才。”孝公說:“你如果真有管仲那樣的方法,我怎麼敢不把國家交給你治理!只是不知道你的方法是什麼?”衛鞅回答說:“國家不富裕,就不能用兵;軍隊不強大,就不能戰勝敵人。要使國家富裕,不如鼓勵百姓努力耕種;要使軍隊強大,不如鼓勵百姓奮勇作戰。用重賞來引誘百姓,然後百姓就知道努力的方向;用重罰來威懾百姓,然後百姓就知道畏懼。賞罰一定要講信用,政令一定要能執行,這樣國家還不富強的,從來沒有過。”孝公說:“好啊,這種方法我能施行。”衛鞅回答說:“富強的方法,沒有合適的人就不能實行;有了合適的人但任用不專一,也不能實行;任用專一但又被別人的話迷惑,心意搖擺不定,還是不能實行。”孝公又說:“好。”衛鞅請求退下,孝公說:“我正想詳細瞭解你的方法,你怎麼就急着退下呢。”衛鞅回答說:“希望國君仔細考慮三天,主意定了,然後我纔敢把話說完。”衛鞅出朝後,景監又責怪他說:“幸虧國君再三說好,你不趁着這個機會把想法全說出來,還讓國君仔細考慮三天,這不是要挾國君嗎?”衛鞅說:“國君的心意還不堅定,不這樣做恐怕會中途改變主意。”到了第二天,孝公派人來召衛鞅,衛鞅推辭說:“我已經和國君說過了,非等三天後纔敢拜見。”景監又勸他不要推辭,衛鞅說:“我一開始就和國君約定好了,如果現在自己就失信,以後怎麼讓國君信任我呢?”景監這纔信服。 ### 第四段至“此周顯王十年事也” 到了第三天,孝公派人用車來迎接衛鞅,衛鞅再次進宮拜見,孝公賜座並請教,態度十分懇切。衛鞅於是詳細陳述了秦國政策應該改革的事,兩人相互問答,一連三天三夜,孝公一點疲倦的神色都沒有。於是孝公任命衛鞅爲左庶長,賜給他一處住宅,黃金五百鎰,還告訴羣臣:“今後國家政務,都聽從左庶長安排,有違抗的,和違抗聖旨一樣論處!”羣臣都恭敬聽從。衛鞅於是制定了變法的法令,把條款呈給孝公,兩人商議妥當。法令還沒張貼公佈,衛鞅擔心百姓不相信,不會立即執行。於是他讓人取來一根三丈長的木頭,立在咸陽城的南門,派官吏看守着,下令說:“有能把這根木頭搬到北門的,賞給他十金。”百姓來看的很多,心裏都感到懷疑奇怪,不明白是什麼意思,沒有人敢去搬。衛鞅說:“百姓都不肯搬,難道是嫌賞金少嗎?”於是又更改命令,把賞金增加到五十金,衆人更加懷疑。有一個人獨自站出來說:“秦國的法令向來沒有這麼重的獎賞,現在忽然有這個命令,肯定有什麼打算,即使不能得到五十金,難道還沒有一點小獎賞嗎?”於是他扛起木頭,一直搬到北門立好。百姓跟着圍觀的人多得像一堵牆,官吏跑去報告衛鞅,衛鞅把那個人召來,獎勵他說:“你真是個好百姓,能聽從我的命令!”隨即拿出五十金給他,說:“我終究不會對你們百姓失信的。”市場上的人互相傳說,都說左庶長的命令一出就一定會執行,大家預先互相告誡。第二天,把新法令頒佈出來,市場上的人聚集觀看,沒有不驚訝的,這是周顯王十年的事。 ### 第五段至“於是道路以目相視,不敢有言” 只見新法令上寫着:“一、定都。秦國的土地,沒有比咸陽更優越的了,它依山傍河,堅固得像千里金城,現在應當遷都咸陽,永固帝王基業;二、建縣。凡是境內的村鎮,都合併爲縣,每個縣設縣令、縣丞各一人,督促推行新法,不稱職的,根據情節輕重定罪;三、闢土。凡是郊外的荒地,不是車馬必經之路和田間小路的,責令附近的居民開墾成田,等田地成熟後,按照步數計算畝數,照常繳納租稅。六尺爲一步,二百四十步爲一畝。步數超過六尺就是欺詐,把田地沒收歸官府;四、定賦。凡是賦稅都按照畝數徵收,不用井田制十分之一的制度,所有的田地都屬於官府,百姓不能私自佔有尺寸土地;五、本富。男子耕種,女子織布,糧食和布帛收穫多的,稱爲良民,免除他家的勞役;懶惰而貧窮的,沒收爲官家的奴僕,把灰倒在路上,按懶惰的農民論處;對工商業者加重徵稅。百姓家有兩個成年男子的,就命令他們分開居住,各自繳納丁稅。不分開居住的,一個人繳納兩份稅;六、勸戰。官爵按照軍功來評定,能斬殺一個敵人的首級,就賞賜爵位一級,後退一步的就斬首,功勞多的授予高級爵位,車馬服飾任憑他們華麗,不加禁止,沒有功勞的人即使是富戶,也只許穿粗布衣服,乘坐小牛車,宗室成員根據軍功的多少來確定親疏關係,作戰沒有功勞的,削去他的宗室身份,和普通百姓一樣,凡是有私下爭鬥的,不論是非曲直,都處斬;七、禁奸。五家爲一保,十家相連,互相監督,一家有過錯,九家一起檢舉。不檢舉的,十家一起連坐,都處以腰斬。能告發奸人的,和戰勝敵人一樣獎賞,告發一個奸人,得到爵位一級。私自藏匿罪人的,和罪人一樣論處。客店留宿客人,一定要查看文憑驗證,沒有驗證的不許留宿,凡是百姓一人有罪,連同他的家人一起沒收爲官奴;八、重令。政令一旦頒佈,不論貴賤,都要一體遵守執行,有不遵守的,斬首示衆。”新法令頒佈後,百姓議論紛紛,有的說不方便,有的說方便。衛鞅把他們都拘拿到官府,責備他們說:“你們聽到法令,就應當遵照執行。說不方便的,是阻礙法令執行的人;說方便的,也是討好法令的人。這些都不是好百姓!”把他們的姓名都登記下來,遷到邊境去做戍卒。大夫甘龍、杜摯私下議論新法,被斥爲平民,於是人們在路上相遇,只能用眼神示意,不敢說話。 ### 第六段至“於是諸侯畢賀” 衛鞅於是大規模徵發民夫,在咸陽城中建造宮殿,選好日子遷都。太子駟不願意遷都,還說變法不好,衛鞅生氣地說:“法令不能推行,是因爲上面的人先違反。太子是國君的繼承人,不能施加刑罰;如果赦免他,又不符合法令。”於是向孝公報告,把太子的罪過歸咎到他的師傅身上,將太傅公子虔割掉鼻子,太師公孫賈臉上刺字。百姓互相說:“太子違反法令,尚且要對他的師傅用刑,何況別人呢?”衛鞅知道人心已經穩定,選好日子遷都,雍州的大戶人家遷居到咸陽的,有幾千家。把秦國劃分爲三十一個縣,開墾田地,增加的賦稅達到一百多萬。衛鞅經常親自到渭水邊審查囚犯,一天就誅殺了七百多人,渭水都被染紅了,哭聲遍野,百姓晚上睡覺,夢裏都感到害怕。於是路上沒有人拾取別人丟失的東西,國內沒有盜賊,倉庫裏糧食充足,百姓勇於爲國家作戰,而不敢私下爭鬥。秦國富強起來,天下沒有能和它相比的,於是秦國出兵攻打楚國,奪取了商、於一帶的土地,在武關之外,開拓了六百多里的領土。周顯王派使者冊封秦孝公爲一方諸侯之長,於是諸侯都來祝賀。 ### 第七段至“子輿空挾圖王術,歷盡諸侯話不投” 這時,三晉之中只有魏國稱王,有吞併韓國、趙國的意圖,聽說衛鞅在秦國被任用,嘆息說:“後悔沒有聽從公叔痤的話啊!”當時卜子夏、田子方、魏成、李克等人都已經去世,魏國於是拿出豐厚的財物,招攬四方的豪傑。鄒國人孟軻,字子輿,是子思門下的高徒。子思姓孔名伋,是孔子的嫡孫。孟軻從子思那裏得到了聖賢的真傳,有拯救社會、安定百姓的志向,聽說魏惠王喜愛賢士,就從鄒國到魏國,惠王到郊外迎接,以貴賓之禮相待,問他使國家獲利的方法,孟軻說:“我在聖人門下學習,只知道有仁義,不知道有利。”惠王認爲他的話不切實際,沒有任用他。孟軻於是前往齊國。潛淵有詩說:“仁義非同功利謀,紛爭誰肯用儒流。子輿空挾圖王術,歷盡諸侯話不投!” ### 第八段至“先生來者不拒,去者不追” 話說周朝的陽城,有一處地方,名叫鬼谷,因爲那裏山深樹密,幽深難測,好像不是人居住的地方,所以叫鬼谷。裏面有一位隱士,只自號爲鬼谷子,相傳姓王名栩,是晉平公時的人,曾經在雲夢山和宋國人墨翟一起採藥修道。那墨翟不娶妻生子,發誓雲遊天下,專門救濟別人、做有益的事,幫人擺脫困苦危難。只有王栩隱居在鬼谷,人們只稱他爲鬼谷先生。這個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有幾門學問,一般人比不上。是哪幾門學問呢?一是數學,日月星辰的運行變化,都在他的掌握之中,預測過去未來,沒有不靈驗的;二是兵學,六韜三略,變化無窮,排兵佈陣,鬼神都難以預料;三是遊學,見多識廣,明白事理,能審時度勢,口才出衆,沒有人能說得過他;四是出世學,修身養性,服食丹藥,引導氣息,能祛病延年,還可以修煉成仙。那先生既然知道仙家飛昇的法術,爲什麼還屈身於世間呢?只是爲了度化幾個聰明的弟子,一起回到仙境,所以借鬼谷這個地方棲身。起初他偶然到集市上,爲人占卜,所說的吉凶禍福,應驗如神。漸漸有人仰慕他的學問,來向他學習,先生只看求學者的資質,接近哪一門學問,就把那門學問傳授給他。一來培養些人才,供七國使用;二來尋訪有仙骨的人,一起修煉出世的法術。他住在鬼谷,也不計較過了多少年,來求學的弟子不知道有多少,先生來的不拒絕,走的也不挽留。 ### 第九段至“兩下流淚而別” 這裏單說同時期幾個有名的弟子:齊國人孫賓、魏國人龐涓、張儀,洛陽人蘇秦。孫賓和龐涓結爲兄弟,一起學習兵法;蘇秦和張儀結爲兄弟,一起學習遊說之術,各學一門學問。單說龐涓學習兵法三年多,自認爲學有所成。忽然有一天,他去打水,偶然走到山下,聽見路人傳說魏國用豐厚的財物招攬賢才,尋訪將相,龐涓心動了,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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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馮夢龍(1574-1646),明代文學家、戲曲家。字猶龍,又字子猶,號龍子猶、墨憨齋主人、顧曲散人、吳下詞奴、姑蘇詞奴、前周柱史等。漢族,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(今江蘇省蘇州市)人,出身士大夫家庭。兄夢桂,善畫。弟夢熊,太學生,曾從馮夢龍治《春秋》,有詩傳世。他們兄弟三人並稱“吳下三馮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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