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吳起,衛國人,少居里中,以擊劍無賴,爲母所責,起自齧其臂出血,與母誓曰:“起今辭母,遊學他方,不爲卿相,擁節旄,乘高車,不入衛城與母相見。”母泣而留之,起竟出北門不顧。往魯國,受業於孔門高弟曾參,晝研夜誦,不辭辛苦。有齊國大夫田居至魯,嘉其好學,與之談論,淵淵不竭,乃以女妻之。起在曾參之門歲餘,參知其家中尚有老母,一日,問曰:“子游學六載,不歸省覲,人子之心安乎?”起對曰:“起曾有誓詞在前:‘不爲卿相,不入衛城。’”參曰:“他人可誓,母安可誓也?”由是心惡其人。未幾,衛國有信至,言起母已死,起仰天三號,旋即收淚,誦讀如故。參怒曰:“吳起不奔母喪,忘本之人。夫水無本則竭,木無本則折,人而無本,能令終乎?起非吾徒矣!”命弟子絕之,不許相見。起遂棄儒學兵法,三年學成,求仕於魯。魯相公儀休常與論兵,知其才能,言於穆公,任爲大夫,起祿入既豐,遂多買妾婢,以自娛樂。時齊相國田和謀篡其國,恐魯與齊世姻,或討其罪,乃修艾陵之怨,興師伐魯,欲以威力脅而服之,魯相國公儀休進曰:“欲卻齊兵,非吳起不可。”穆公口雖答應,終不肯用,及聞齊師已拔成邑,休復請曰:“臣言吳起可用,君何不行?”穆公曰:“吾固知起有將才,然其所娶乃田宗之女,夫至愛莫如夫妻,能保無觀望之意乎?吾是以躊躇而不決也。”公儀休出朝,吳起已先在相府候見。問曰:“齊寇已深,主公已得良將否?今日不是某誇口自薦,若用某爲將,必使齊兵隻輪不返。”公儀休曰:“吾言之再三,主公以子婚于田宗,以此持疑未決。”吳起曰:“欲釋主公之疑,此特易耳。”乃歸家問其妻田氏曰:“人之所貴有妻者,何也?”田氏曰:“有外有內,家道始立,所貴有妻,以成家耳。”吳起曰:“夫位爲卿相,食祿萬鍾,功垂於竹帛,名留於千古,其成家也大矣,豈非婦之所望於夫者乎?”田氏曰:“然。”起曰:“吾有求於子,子當爲我成之。”田氏曰:“妾婦人,安得助君成其功名?”起曰:“今齊師伐魯,魯侯欲用我爲將,以我娶于田宗,疑而不用,誠得子之頭,以謁見魯侯,則魯侯之疑釋,而吾之功名可就矣!”田氏大驚,方欲開口答話,起拔劍一揮,田氏頭已落地。史臣有詩云:一夜夫妻百夜恩,無辜忍使作冤魂?母喪不顧人倫絕,妻子區區何足論!於是以帛裹田氏頭,往見穆公,奏曰:“臣報國有志,而君以妻故見疑,臣今斬妻之頭,以明臣之爲魯不爲齊也!”穆公慘然不樂,曰:“將軍休矣!”少頃,公儀休入見,穆公謂曰:“吳起殺妻以求將,此殘忍之極,其心不可測也!”公儀休曰:“起不愛其妻,而愛功名,君若棄之不用,必反而爲齊矣!”穆公乃從休言,即拜吳起爲大將,使泄柳、申詳副之,率兵二萬,以拒齊師。起受命之後,在軍中與士卒同衣食,臥不設席,行不騎乘。見士卒裹糧負重,分而荷之;有卒病疽,起親爲調藥,以口吮其膿血。士卒感起之恩,如同父子,鹹摩拳擦掌,願爲一戰。卻說田和引大將田忌、段朋長驅而入,直犯南鄙,聞吳起爲魯將,笑曰:“此田氏之婿,好色之徒,安知軍旅事耶,魯國合敗,故用此人也!”及兩軍對壘,不見吳起挑戰,陰使人覘其作爲。見起方與軍士中之最賤者,席地而坐,分羹同食。使者還報,田和笑曰:“將尊則士畏,士畏則戰力,起舉動如此,安能用衆,吾無慮矣!”再遣愛將張醜,假稱願與講和,特至魯軍,探起戰守之意,起將精銳之士藏於後軍,悉以老弱見客,謬爲恭謹,延入禮待,醜曰:“軍中傳聞將軍殺妻求將,果有之乎?”起觳觫而對曰:“某雖不肖,曾受學於聖門,安敢爲此不情之事,吾妻自因病亡,與軍旅之命適會其時,君之所聞,殆非其實。”醜曰:“將軍若不棄田宗之好,願與將軍結盟通和。”起曰:“某書生,豈敢與田氏戰乎,若獲結成,此乃某之至願也!”起留張醜於軍中,歡飲三日,方纔遣歸,絕不談及兵事。臨行再三致意,求其申好。醜辭去,起即暗調兵將,分作三路,尾其後而行。田和得張醜回報,以起兵既弱,又無戰志,全不掛意,忽然轅門外鼓聲大振,魯兵突然殺至,田和大驚,馬不及甲,車不及駕,軍中大亂,田忌引步軍出迎,段朋急令軍士整頓車乘接應,不提防泄柳、申詳二軍,分爲左右,一齊殺入,乘亂夾攻,齊軍大敗,殺得殭屍滿野,直追過平陸方回。魯穆公大悅,進起上卿。田和責張醜誤事之罪,醜曰:“某所見如此,豈知起之詐謀哉。”田和乃嘆曰:“起之用兵,孫武、穰苴之流也,若終爲魯用,齊必不安,吾欲遣一人至魯,暗與通和,各無相犯,子能去否?”醜曰:“願捨命一行,將功折罪。”田和乃購求美女二人,加以黃金千鎰,令張醜詐爲賈客攜至魯,私饋吳起,起貪財好色,見即受之,謂醜曰:“致意齊相國,使齊不侵魯,魯何敢加齊哉?”張醜既出魯城,故意泄其事於行人,遂沸沸揚揚,傳說吳起受賄通齊之事。穆公曰:“吾固知起心不可測也!”欲削起爵究罪。起聞而懼,棄家逃奔魏國,主於翟璜之家。適文侯與璜謀及守西河之人,璜遂薦吳起可用,文侯召起見之,謂起曰:“聞將軍爲魯將有功,何以見辱敝邑?”起對曰:“魯侯聽信讒言,信任不終,故臣逃死於此。慕君侯折節下士,豪傑歸心,願執鞭馬前,倘蒙驅使,雖肝腦塗地,亦無所恨。”文侯乃拜起爲西河守,起至西河,修城治池,練兵訓武,其愛恤士卒,一如爲魯將之時,築城以拒秦,名曰吳城。時秦惠公薨,太子名出子嗣位。惠公乃簡公之子,簡公乃靈公之季父,方靈公之薨,其子師隰年幼,羣臣乃奉簡公而立之,至是三傳,及於出子,而師隰年長,謂大臣曰:“國,吾父之國也,吾何罪而見廢?”大臣無辭以對,乃相與殺出子而立師隰,是爲獻公。吳起乘秦國多事之日,興兵襲秦,取河西五城,韓、趙皆來稱賀。文侯以翟璜薦賢有功,欲拜爲相國,訪於李克。克曰:“不如魏成,”文侯點頭。克出朝,翟璜迎而問曰:“聞主公欲卜相,取決於子,今已定乎,何人也?”克曰:“已定魏成。”翟璜忿然曰:“君欲伐中山,吾進樂羊;君憂鄴,吾進西門豹;君憂西河,吾進吳起。吾何以不若魏成哉?”李克曰:“成所舉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幹木,非師即友。子所進者,君皆臣之。成食祿千鍾,什九在外,以待賢士;子祿食皆以自贍。子安得比於魏成哉?”璜再拜曰:“鄙人失言,請侍門下爲弟子。”自此魏國將相得人,邊鄙安集,三晉之中,惟魏最強。齊相國田和見魏之強,又文侯賢名重於天下,乃深結魏好,遂遷其君康公貸於海上,以一城給其食,餘皆自取。使人於魏文侯處,求其轉請於周,欲援三晉之例,列於諸侯。周威烈王已崩,子安王名驕立,勢愈微弱,時乃安王之十三年,遂從文侯之請,賜田和爲齊侯,是爲田太公。自陳公子完奔齊,事齊桓公爲大夫,凡傳十世,至和而代齊有國,姜氏之祀遂絕,不在話下。時三晉皆以擇相得人爲尚,於是相國之權最重。趙相公仲連,韓相俠累。就中單說俠累微時,與濮陽人嚴仲子名遂,爲八拜之交。累貧而遂富,資其日用,復以千金助其遊費。俠累因此得達於韓,位至相國。俠累既執政,頗著威重,門絕私謁。嚴遂至韓,謁累冀其引進,候月餘不得見。遂自以家財賂君左右,得見烈侯,烈侯大喜,欲貴重之,俠累復於烈侯前言嚴遂之短,阻其進用。嚴遂聞之大恨,遂去韓,遍遊列國,欲求勇士刺殺俠累,以雪其恨。行至齊國,見屠牛肆中,一人舉巨斧砍牛,斧下之處,筋骨立解,而全不費力,視其斧,可重三十餘斤,嚴遂異之,細看其人,身長八尺,環眼虯鬚,顴骨特聳,聲音不似齊人,遂邀與相見,問其姓名來歷,答曰:“某姓聶名政,魏人也,家在軹之深井裏,因賤性粗直,得罪鄉里,移老母及姊,避居此地,屠牛以供朝夕。”亦詢嚴遂姓字,遂告之,匆匆別去。次早,嚴遂具衣冠往拜,邀至酒肆,具賓主之禮,酒至三酌,遂出黃金百鎰爲贈,政怪其厚,遂曰:“聞子有老母在堂,故私進不腆,代吾子爲一日之養耳。”聶政曰:“仲子爲老母謀養,必有用政之處,若不明言,決不敢受!”嚴遂將俠累負恩之事,備細說知,今欲如此恁般,聶政曰:“昔專諸有言:‘老母在,此身未敢許人。’仲子別求勇士,某不敢虛尊賜。”遂曰:“某慕君之高義,願結兄弟之好,豈敢奪若養母之孝,而求遂其私哉。”聶政被強不過,只得受之,以其半嫁其姊罃,餘金日具肥甘奉母。歲餘,老母病卒,嚴遂復往哭吊,代爲治喪,喪葬既畢。聶政曰:“今日之身,乃足下之身也,惟所用之,不復自惜!”仲子乃問報仇之策,欲爲具車騎壯士,政曰:“相國至貴,出入兵衛,衆盛無比,當以奇取,不可以力勝也。願得利匕首懷之,伺隙圖事,今日別仲子前行,更不相見,仲子亦勿問吾事。”政至韓,宿於郊外,靜息三日,早起入城,值俠累自朝中出,高車駟馬,甲士執戈,前後擁衛,其行如飛,政尾至相府,累下車,復坐府決事,自大門至於堂階,皆有兵仗,政遙望堂上,累重席憑案而坐,左右持牒稟決者甚衆,俄頃,事畢將退,政乘其懈,口稱,”有急事告相國。”從門外攘臂直趨,甲士擋之者,皆縱橫顛躓,政搶至公座,抽匕首以刺俠累,累驚起,未及離席,中心而死,堂上大亂,共呼,”有賊!”閉門來擒聶政,政擊殺數人,度不能自脫,恐人識之,急以匕首自削其面,抉出雙眼,還自刺其喉而死。早有人報知韓烈侯,烈侯問:“賊何人?”衆莫能識,乃暴其屍於市中,懸千金之賞,購人告首,欲得賊人姓名來歷,爲相國報仇,如此七日,行人往來如蟻,絕無識者,此事直傳至魏國軹邑,聶姊聞之,即痛哭曰:“必吾弟也!”便以素帛裹頭,竟至韓國,見政橫屍市上,撫而哭之,甚哀,市吏拘而問曰:“汝於死者何人也。”婦人曰:“死者爲吾弟聶政,妾乃其姊也,聶政居軹之深井裏,以勇聞,彼知刺相國罪重,恐累及賤妾,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,妾奈何恤一身之死,忍使吾弟終泯沒於人世乎。”市吏曰:“死者既是汝弟,必知作賊之故,何人主使,汝若明言,吾請於主上,貸汝一死。”曰:“妾如愛死,不至此矣,吾弟不惜身軀,誅千乘之國相,代人報仇,妾不言其名,是沒吾弟之名也;妾復泄其故,是又沒吾弟之義也!”遂觸市中井亭石柱而死,市吏報知韓烈侯,烈侯嘆息,令收葬之。以韓山堅爲相國,代俠累之任。烈侯傳子文侯,文侯傳哀侯。韓山堅素與哀侯不睦,乘間弒哀侯,諸大臣共誅殺山堅,而立哀侯子若山,是爲懿侯。懿侯子昭侯,用申不害爲相,不害精於刑名之學,國以大治,此是後話。再說周安王十五年,魏文侯斯病篤,召太子擊於中山。趙聞魏太子離了中山,乃引兵襲而取之,自此魏與趙有隙。太子擊歸,魏文侯已薨,乃主喪嗣位,是爲武侯,拜田文爲相國。吳起自西河入朝,自以功大,滿望拜相,乃聞已相田文,忿然不悅,朝退,遇田文於門,迎而謂曰:“子知起之功乎。今日請與子論之。”田文拱手曰:“願聞。”起曰:“將三軍之衆,使士卒聞鼓而忘死,爲國立功,子孰與起?”文曰:“不如。”起曰:“治百官,親萬民,使府庫充實,子孰與起?”文曰:“不如。”起又曰:“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犯,韓、趙賓服,子孰與起?”文又曰:“不如。”起曰:“此三者,子皆出我之下,而位加吾上,何也?”文曰:“某叨竊上位,誠然可愧,然今日新君嗣統,主少國疑,百姓不親,大臣未附,某特以先世勳舊,承乏肺腑,或者非論功之日也。”吳起俯首沉思,良久曰:“子言亦是,然此位終當屬我。”有內侍聞二人論功之語,傳報武侯,武侯疑吳起有怨望之心,遂留起不遣,欲另擇人爲西河守。吳起懼見誅於武侯,出奔楚國。楚悼王熊疑素聞吳起之才,一見即以相印授之。起感恩無已,慨然以富國強兵自任,乃請於悼王曰:“楚國地方數千裏,帶甲百餘萬,固宜雄壓諸侯,世爲盟主。所以不能加於列國者,養兵之道失也。夫養兵之道,先阜其財,後用其力。今不急之官,佈滿朝署;疏遠之族,糜費公廩。而戰士僅食升斗之餘,欲使捐軀殉國,不亦難乎?大王誠聽臣計,汰冗官,斥疏族,盡儲廩祿,以待敢戰之士,如是而國威不振,則臣請伏妄言之誅!”悼王從其計,羣臣多謂起言不可用,悼王不聽。於是使吳起詳定官制,凡削去冗官數百員,大臣子弟不得夤緣竊祿。又公族五世以上者,令自食其力,比於編氓;五世以下,酌其遠近,以次裁之。所省國賦數萬,選國中精銳之士,朝夕訓練,閱其材器,以上下其廩食,有加厚至數倍者,士卒莫不競勸,楚遂以兵強,雄視天下。三晉、齊、秦鹹畏之,終悼王之世,不敢加兵。及悼王薨,未及殯斂,楚貴戚大臣子弟失祿者,乘喪作亂,欲殺吳起。起奔入宮寢,衆持弓矢追之,起知力不能敵,抱王屍而伏,衆攢箭射起,連王屍也中了數箭,起大叫曰:“某死不足惜,諸臣銜恨於王,僇及其屍,大逆不道,豈能逃楚國之法哉!”言畢而絕,衆聞吳起之言,懼而散走。太子熊臧嗣位,是爲肅王。月餘,追理射屍之罪,使其弟熊良夫率兵,收爲敵者次第誅之,凡滅七十餘家。髯翁有詩嘆雲:滿望終身作大臣,殺妻叛母絕人倫。誰知魯魏成流水,到底身軀喪楚人!又有一詩,說吳起伏王屍以求報其仇,死尚有餘智也。詩云:爲國忘身死不辭,巧將賊矢集王屍。雖然王法應誅滅,不報公仇卻報私。話分兩頭,卻說田和自爲齊侯,凡二年而薨,和傳子午,午傳子因齊,當因齊之立,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。因齊自恃國富兵強,見吳、越俱稱王,使命往來,俱用王號,不甘爲下,僭稱齊王,是爲齊威王。魏侯聞齊稱王,曰:“魏何以不如齊?”於是亦稱魏王,即孟子所見梁惠王也。再說齊威王既立,日事酒色,聽音樂,不修國政。九年之間,韓、魏、魯、趙悉起兵來伐,邊將屢敗。忽一日,有一士人,叩閽求見,自稱:“姓騶名忌,本國人,知琴,聞王好音,特來求見。”威王召而見之,賜之坐,使左右置幾,進琴於前,忌撫弦而不彈,威王問曰:“聞先生善琴,寡人願聞至音,今撫弦而不彈,豈琴不佳乎,抑有不足於寡人耶?”騶忌舍琴,正容而對曰:“臣所知者,琴理也,若夫絲桐之聲,樂工之事,臣雖知之,不足以辱王之聽也。”威王曰:“琴理如何,可得聞乎?”騶忌對曰:“琴者,禁也,所以禁止淫邪,使歸於正。昔伏羲作琴,長三尺六寸六分,象三百六十六日也;廣六寸,象六合也;前廣後狹,象尊卑也;上圓下方,法天地也;五絃,象五行也;大弦爲君,小弦爲臣。其音以緩急爲清濁:濁者寬而不弛,君道也;清者廉而不亂,臣道也。一弦爲宮,次弦爲商,次爲角,次爲徵,次爲羽。文王、武王各加一弦,文弦爲少宮,武弦爲少商,以合君臣之恩也。君臣相得,政令和諧,治國之道,不過如此。”威王曰:“善哉,先生既知琴理,必審琴音,願先生試一彈之。”騶忌對曰:“臣以琴爲事,則審於爲琴;大王以國爲事,豈不審於爲國哉?今大王撫國而不治,何異臣之撫琴而不彈乎?臣撫琴而不彈,無以暢大王之意;大王撫國而不治,恐無以暢萬民之意也!”威王愕然曰:“先生以琴諫寡人,寡人聞命矣!”遂留之右室。明日,沐浴而召之,與之談論國事,騶忌勸威王節飲遠色,核名實,別忠佞,息民教戰,經營霸王之業。威王大悅,即拜騶忌爲相國。時有辯士淳于髡,見騶忌唾手取相印,心中不服,率其徒往見騶忌。忌接之甚恭,髡有傲色,直入踞上坐,謂忌曰:“髡有愚志,願陳於相國之前,不識可否?”忌曰:“願聞。”淳于髡曰:“子不離母,婦不離夫。”忌曰:“謹受教,不敢遠於君側。”髡又曰:“棘木爲輪,塗以豬脂,至滑也;投於方孔則不能運轉。”忌曰:“謹受教,不敢不順人情。”髡又曰:“弓幹雖膠,有時而解;衆流赴海,自然而合。”忌曰:“謹受教,不敢不親附於萬民。”髡又曰:“狐裘雖敝,不可補以黃狗之皮。”忌曰:“謹受教,請選擇賢者,毋雜不肖於其間。”髡又曰:“輻轂不較分寸,不能成車;琴瑟不較緩急,不能成律。”忌曰:“謹受教,請修法令而督奸吏。”淳于髡默然,再拜而退。既出門,其徒曰:“夫子始見相國,何其倨,今再拜而退,又何屈也?”淳于髡曰:“吾示以微言凡五,相國隨口而應,悉解吾意,此誠人才,吾所不及。”於是遊說之士,聞騶忌之名,無敢入齊者。騶忌亦用淳于髡之言,盡心圖治,常訪問:“邑守中誰賢誰不肖?”同朝之人,無不極口稱阿大夫之賢,而貶即墨大夫者。忌述於威王,威王於不意中,時時問及左右,所對大略相同,乃陰使人往察二邑治狀,從實回報,因降旨召阿、即墨二守入朝。即墨大夫先到,朝見威王,並無一言發放,左右皆驚訝,不解其故。未幾,阿邑大夫亦到,威王大集羣臣,欲行賞罰,左右私心揣度,都道:“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賞,即墨大夫禍事到矣!”衆文武朝見事畢,威王召即墨大夫至前,謂曰:“自子之官即墨也,毀言日至,吾使人視即墨,田野開闢,人民富饒,官無留事,東方以寧,繇子專意治邑,不肯媚吾左右,故蒙毀耳,子誠賢令。”乃加封萬家之邑,又召阿大夫謂曰:“自子守阿,譽言日至,吾使人視阿,田野荒蕪,人民凍餒。昔日趙兵近境,子不往救,但以厚幣精金賄吾左右,以求美譽,守之不肖,無過於汝。”阿大夫頓首謝罪,願改過,威王不聽,呼力士使具鼎鑊。須臾,火猛湯沸,縛阿大夫投鼎中,復召左右平昔常譽阿大夫毀即墨者,凡數十人,責之曰:“汝在寡人左右,寡人以耳目寄汝,乃私受賄賂,顛倒是非,以欺寡人,有臣如此,要他何用。可俱就烹。”衆皆泣拜哀求,威王怒猶未息,擇其平日尤所親信者十餘人,次第烹之,衆皆股慄。有詩爲證:權歸左右主人依,譭譽繇來倒是非。誰似烹阿封即墨,竟將公道頌齊威。於是選賢才改易郡守。使檀子篡守南城以拒楚,田肹守高唐以拒趙,黔夫守徐州以拒燕,種首爲司寇,田忌爲司馬,國內大治,諸侯畏服。威王以下邳封騶忌,曰:“成寡人之志者,吾子也。”號曰成侯,騶忌謝恩畢,復奏曰:“昔齊桓、晉文,五霸中爲最盛,所以然者,以尊周爲名也,今周室雖衰,九鼎猶在,大王何不如周,行朝覲之禮,因假王寵,以臨諸侯,桓、文之業,不足道矣!”威王曰:“寡人已僭號爲王,今以王朝王,可乎?”騶忌對曰:“夫稱王者,所以雄長乎諸侯,非所以壓天子也;若朝王之際,暫稱齊侯。天子必喜大王之謙德,而寵命有加矣!”威王大悅,即命駕往成周,朝見天子,時周烈王之六年。王室微弱,諸侯久不行朝禮,獨有齊侯來朝,上下皆鼓舞相慶,烈王大搜寶藏爲贈,威王自周返齊,一路頌聲載道,皆稱其賢。且說當時天下,大國凡七,齊、楚、魏、趙、韓、燕、秦。那七國地廣兵強,大略相等。餘國如越,雖則稱王,日就衰弱;至於宋、魯、衛、鄭,益不足道矣。自齊威王稱霸,楚、魏、韓、趙、燕五國皆爲齊下,會聚之間,推爲盟主。惟秦僻在西戎,中國擯棄,不與通好。秦獻公之世,上天雨金三日,周太史儋私嘆曰:“秦之地,周所分也,分五百餘歲當複合,有霸王之君出焉,以金德王天下。今雨金於秦,殆其瑞乎?”及獻公薨,子孝公代立,以不得列於中國爲恥,於是下令招賢,令曰:“賓客羣臣,有能出奇計強秦者,授以尊官,封之大邑。”不知有甚賢臣應募而來?且聽下回分解。
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
這並非古詩詞,而是長篇小說《東周列國志》中的一個章節,講述了吳起、騶忌等人的故事。以下是將其翻譯爲現代漢語的內容:
話說吳起是衛國人,年少時居住在鄉里,因爲好擊劍且行爲無賴,被母親責備。吳起自己咬臂出血,與母親發誓說:“我如今辭別母親,到其他地方去遊學,如果不能成爲卿相,擁有節旄,乘坐高車,就絕不進入衛國城與母親相見。”母親哭泣着挽留他,吳起卻徑直出了北門,頭也不回。他前往魯國,跟隨孔子高徒曾參學習,白天鑽研,夜晚誦讀,不辭辛苦。有齊國大夫田居到魯國,讚賞他好學,和他交談,發現他學識淵博、滔滔不絕,就把女兒嫁給了他。
吳起在曾參門下學習了一年多,曾參知道他家中還有老母親,有一天問道:“你遊學六年,不回家探望,作爲兒子,你心裏能安穩嗎?”吳起回答說:“我之前已經發過誓:‘不成爲卿相,就不進入衛國城。’”曾參說:“對別人可以發誓,但怎麼能對母親發誓呢?”從此心裏就厭惡吳起這個人。不久,衛國傳來消息,說吳起的母親去世了,吳起仰天大哭三聲,隨即收住眼淚,像往常一樣誦讀詩書。曾參憤怒地說:“吳起不回去奔母親的喪,真是個忘本的人。水沒有源頭就會乾涸,樹沒有根就會折斷,人如果沒有根本,能有好的結局嗎?吳起不是我的徒弟了!”於是命令弟子們與吳起斷絕關係,不許和他相見。
吳起於是放棄儒學,改學兵法,三年學成後,到魯國謀求官職。魯國相國公儀休經常和他談論兵法,瞭解他的才能,就向魯穆公推薦,魯穆公任命他爲大夫。吳起俸祿豐厚後,就買了很多妾婢,用來供自己娛樂。
當時齊國相國田和圖謀篡奪齊國政權,擔心魯國和齊國世代聯姻,可能會討伐他的罪行,就挑起艾陵之戰的舊怨,發兵攻打魯國,想用武力威脅魯國屈服。魯國相國公儀休進言說:“要打退齊國軍隊,非吳起不可。”魯穆公嘴上雖然答應,但始終不肯任用吳起。等到聽說齊國軍隊已經攻下成邑,公儀休又請求說:“我再三說吳起可以任用,您爲什麼不行動呢?”魯穆公說:“我固然知道吳起有將才,然而他娶的是田氏宗族的女兒,人最親愛的莫過於夫妻,能保證他沒有觀望的心思嗎?所以我才猶豫不決。”
公儀休出了朝廷,吳起已經先在相府等候求見。吳起問道:“齊國的敵人已經深入我國,主公找到良將了嗎?今天不是我自誇,要是任用我爲將,一定能讓齊國軍隊連一輛戰車都回不去。”公儀休說:“我再三向主公推薦你,主公因爲你娶了田氏宗族的女子,所以遲疑不決。”吳起說:“要消除主公的疑慮,這太容易了。”於是回家問他的妻子田氏說:“人看重有妻子,是爲什麼呢?”田氏說:“有內有外,家道才能建立,看重有妻子,是爲了成家罷了。”吳起說:“如果能位居卿相,享受萬鍾俸祿,功勞記載在史冊上,名聲流傳千古,這樣的成家可就偉大了,這難道不是妻子對丈夫的期望嗎?”田氏說:“是的。”吳起說:“我有件事求你,你應當幫我完成。”田氏說:“我是個婦人,怎麼能幫助你成就功名呢?”吳起說:“如今齊國軍隊攻打魯國,魯侯想任用我爲將,因爲我娶了田氏宗族的女子,懷疑我而不任用。要是能得到你的頭,拿去拜見魯侯,那麼魯侯的疑慮就會消除,我的功名也就能成就了!”田氏大驚,剛要開口說話,吳起拔劍一揮,田氏的頭就掉落在地。
有史官寫詩說:一夜夫妻有着百夜的恩情,怎麼忍心讓無辜的她成爲冤魂?母親去世都不顧,人倫已經斷絕,區區妻子又哪裏值得一提!於是吳起用帛裹着田氏的頭,去見魯穆公,上奏說:“我報國心切,而您因爲我的妻子的緣故懷疑我,我如今斬下妻子的頭,來表明我是爲了魯國,而不是爲了齊國!”魯穆公臉色悽慘,很不高興,說:“將軍算了吧!”過了一會兒,公儀休進宮拜見,魯穆公對他說:“吳起殺妻來求得爲將,這人殘忍到了極點,他的心思難以揣測啊!”公儀休說:“吳起不愛他的妻子,卻愛功名,您要是棄之不用,他一定會反過來爲齊國效力了!”魯穆公於是聽從了公儀休的話,當即任命吳起爲大將,讓泄柳、申詳做他的副將,率領兩萬士兵,去抵禦齊國軍隊。
吳起接受命令後,在軍中與士兵同穿一樣的衣服,同喫一樣的食物,睡覺不鋪設席子,行軍不騎馬乘車。看到士兵攜帶糧食、揹負重物困難,就分過來自己扛;有士兵長了毒瘡,吳起親自爲他調藥,還用嘴吸他的膿血。士兵們感激吳起的恩情,就像對待父子一樣,都摩拳擦掌,願意爲他一戰。
再說田和帶領大將田忌、段朋長驅直入,一直侵犯到魯國南部邊境。聽說吳起擔任魯國將領,田和笑着說:“這是田氏的女婿,是個好色之徒,哪裏懂得軍事呢,魯國註定要失敗,所以才用這個人!”等到兩軍對峙,卻不見吳起挑戰,田和就暗中派人去偵察吳起的行動。只見吳起正和軍中最卑賤的士兵席地而坐,分喫羹湯。使者回來報告,田和笑着說:“將領有威嚴,士兵纔會敬畏;士兵敬畏,纔有戰鬥力。吳起這樣的舉動,怎麼能指揮衆人,我不用擔心了!”
田和又派他的愛將張醜,假稱願意與魯國講和,特意到魯軍營地,試探吳起的戰守意圖。吳起把精銳的士兵藏在後面,讓老弱士兵出來見客,假裝很恭敬,把張醜請進來以禮相待。張醜說:“軍中傳聞將軍殺妻求將,真有這回事嗎?”吳起戰戰兢兢地回答說:“我雖然不成器,但曾在聖人門下學習,怎麼敢做這種不近人情的事呢。我的妻子是因病去世的,恰好和我被任命爲將的時間趕在一起了,您聽到的,大概不是實情。”張醜說:“將軍如果不嫌棄與田氏的交情,願意與將軍結盟通和。”吳起說:“我是個書生,哪裏敢和田氏作戰呢,如果能結盟通和,這正是我最大的心願啊!”
吳起把張醜留在軍中,歡飲了三天,才送他回去,絕口不談及軍事。張醜臨行時,吳起再三致意,請求他促成和好。張醜告辭後,吳起立即暗中調遣兵將,分成三路,跟在張醜後面。田和得到張醜的回報,以爲魯軍兵力薄弱,又沒有作戰的意願,根本沒放在心上。忽然轅門外鼓聲大振,魯軍突然殺到,田和大驚,來不及給馬披上鎧甲,來不及駕車,軍中大亂。田忌帶領步兵出來迎戰,段朋急忙命令士兵整頓戰車接應。沒想到泄柳、申詳兩支軍隊,分成左右兩路,一起殺進來,乘亂夾攻,齊軍大敗,被殺得屍橫遍野,魯軍一直追到平陸才返回。
魯穆公非常高興,提升吳起爲上卿。田和責備張醜誤事,張醜說:“我看到的就是這樣,哪裏知道吳起有詐謀呢。”田和於是嘆息說:“吳起用兵,和孫武、穰苴是同一類人啊。如果他始終被魯國任用,齊國一定不得安寧。我想派一個人到魯國,暗中與他通和,互不侵犯,你能去嗎?”張醜說:“我願意捨命去一趟,將功贖罪。”
田和於是買來兩個美女,加上一千鎰黃金,讓張醜假裝成商人帶到魯國,私下送給吳起。吳起貪財好色,見到後就收下了,對張醜說:“替我向齊國相國致意,只要齊國不侵犯魯國,魯國怎麼敢侵犯齊國呢?”張醜出了魯國城後,故意把這件事泄露給路人,於是沸沸揚揚地傳開了吳起受賄通齊的事。魯穆公說:“我本來就知道吳起心思難以揣測啊!”想削去吳起的爵位,追究他的罪行。吳起聽說後很害怕,拋棄家人逃到魏國,住在翟璜家裏。
恰好魏文侯和翟璜商量守衛西河的人選,翟璜就推薦吳起可以任用。魏文侯召見吳起,對他說:“聽說將軍擔任魯國將領立下戰功,爲什麼來到我們這個小國呢?”吳起回答說:“魯侯聽信讒言,不能始終信任我,所以我爲了逃命來到這裏。我仰慕您禮賢下士,豪傑都願意歸附,我願意在您身邊效力,如果能得到您的任用,即使肝腦塗地,也沒有遺憾。”魏文侯於是任命吳起爲西河守。
吳起來到西河,修築城牆,整治護城河,訓練士兵,他愛護體恤士兵,就像在魯國做將領時一樣。他還修築了一座城來抵禦秦國,名叫吳城。當時秦惠公去世,太子出子繼位。秦惠公是簡公的兒子,簡公是靈公的叔父。當初靈公去世時,他的兒子師隰年幼,大臣們就擁立簡公。到這時已經傳了三代,到了出子。而師隰已經長大,他對大臣們說:“國家是我父親的國家,我有什麼罪而被廢黜?”大臣們無言以對,於是一起殺了出子,擁立師隰,這就是秦獻公。
吳起趁着秦國多事之秋,發兵襲擊秦國,奪取了河西五座城池,韓國、趙國都來祝賀。魏文侯因爲翟璜推薦賢才有功,想任命他爲相國,就向李克諮詢。李克說:“不如魏成。”魏文侯點頭表示同意。李克出了朝廷,翟璜迎上去問他:“聽說主公想選擇相國,取決於你,現在確定了嗎?是誰呢?”李克說:“已經確定是魏成。”翟璜憤怒地說:“主公想攻打中山國,我推薦了樂羊;主公擔心鄴地,我推薦了西門豹;主公擔心西河,我推薦了吳起。我哪點比不上魏成呢?”李克說:“魏成推薦的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幹木,不是主公的老師就是朋友。你推薦的人,主公都把他們當作臣子。魏成俸祿千鍾,十分之九都用在外面,用來招待賢士;你的俸祿都用來自己享用了。你怎麼能和魏成相比呢?”翟璜再次拜謝說:“我失言了,請讓我在您門下做弟子。”從此魏國將相任用得人,邊境安定,在三晉之中,只有魏國最強大。
齊國相國田和看到魏國強大,又因爲魏文侯賢名傳遍天下,就與魏國結下深厚的交情。他把齊國君主康公貸遷到海上,用一座城供他喫飯,其餘的土地都自己佔有。他派人到魏文侯那裏,請求魏文侯向周王室轉達,想援用三晉的例子,被列爲諸侯。當時周威烈王已經去世,他的兒子周安王驕繼位,周王室勢力更加微弱。這是周安王十三年,周安王聽從了魏文侯的請求,賜田和爲齊侯,這就是田太公。從陳國公子完逃到齊國,侍奉齊桓公做大夫,一共傳了十代,到田和時取代姜氏擁有齊國,姜氏的祭祀就斷絕了,這裏就不多說了。
當時三晉都以選擇賢相爲風尚,於是相國的權力最重。趙國相國是公仲連,韓國相國是俠累。單說俠累微賤的時候,和濮陽人嚴仲子名遂,結爲八拜之交。俠累貧窮而嚴遂富有,嚴遂資助他日常用度,又用千金幫助他遊歷。俠累因此在韓國得志,做到了相國的位置。俠累執政後,很有威嚴,拒絕私人拜訪。嚴遂到韓國,拜見俠累希望他能引薦自己,等了一個多月都沒能見到。嚴遂就用自己的家財賄賂國君身邊的人,得以見到韓烈侯,韓烈侯非常高興,想重用他。俠累又在韓烈侯面前說嚴遂的壞話,阻止韓烈侯任用他。嚴遂聽說後非常怨恨,於是離開韓國,遊歷各國,想尋找勇士刺殺俠累,來報這個仇。
嚴遂走到齊國,在一個屠牛的店鋪裏,看到一個人舉起巨大的斧頭砍牛,斧頭落下的地方,筋骨立刻就分開了,而且毫不費力。嚴遂看那斧頭,大概有三十多斤重,覺得很奇怪。他仔細看那個人,身高八尺,眼睛圓睜,鬍鬚捲曲,顴骨特別突出,說話的聲音不像是齊國人。嚴遂就邀請他相見,問他的姓名和來歷。那個人回答說:“我姓聶名政,是魏國人,家在軹地的深井裏。因爲我性格粗直,得罪了鄉里人,就帶着老母親和姐姐,搬到這裏居住,靠殺牛來維持生活。”聶政也詢問嚴遂的姓名,嚴遂告訴了他,然後匆匆告別。
第二天早上,嚴遂穿戴整齊去拜訪聶政,邀請他到酒館,以賓主之禮相待。酒過三巡,嚴遂拿出一百鎰黃金作爲禮物。聶政對這份厚禮感到奇怪,嚴遂說:“聽說你有老母親在世,所以我私下送上這點薄禮,代你盡一天的孝心。”聶政說:“仲子爲我母親考慮生活,一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如果不說明白,我決不敢接受!”嚴遂把俠累忘恩負義的事,詳細地說了一遍,然後說想請聶政幫忙報仇。聶政說:“從前專諸說過:‘母親在世,我的身體不敢許給別人。’仲子另找勇士吧,我不敢辜負您的賞賜。”嚴遂說:“我仰慕您的高尚義氣,想和您結爲兄弟,怎麼敢奪走您贍養母親的孝心,來滿足我的私心呢。”聶政推辭不過,只得收下了黃金,用一半爲姐姐聶罃置辦了嫁妝,剩下的錢每天買些美味的食物奉養母親。
過了一年多,聶政的母親生病去世了,嚴遂又去哭吊,還幫着辦理喪事。喪葬完畢後,聶政說:“如今我的身體,就是您的身體了,您可以隨意差遣,我不會再愛惜自己!”嚴仲子就問報仇的計策,想爲他準備車馬和壯士。聶政說:“相國地位尊貴,出入都有很多士兵護衛,人多得沒法比,應當用奇計取勝,不能靠武力硬拼。我希望得到一把鋒利的匕首帶在身上,等待機會行事。今天和仲子分別後就不再相見了,仲子也不要問我的事。”
聶政到了韓國,住在郊外,安靜地休息了三天。早上進城時,正好碰到俠累從朝中出來,乘坐着高車駟馬,有士兵拿着武器,前後簇擁護衛,行走得像飛一樣快。聶政跟着到了相府,俠累下車後,又坐在府中處理事務。從大門到堂階,都有士兵把守。聶政遠遠地望着堂上,俠累坐在幾層墊子上,靠着桌子,左右拿着文書稟報事情、等待裁決的人很多。過了一會兒,事情處理完了,俠累準備退堂。聶政趁着他鬆懈的時候,大聲說:“有急事要報告相國。”從門外揮舞着手臂徑直衝進去,阻擋他的士兵都被他打倒在地。聶政衝到公座前,抽出匕首刺向俠累,俠累驚慌地站起來,還沒來得及離開座位,就被刺中胸口而死。堂上頓時大亂,大家一起呼喊:“有賊!”然後關上大門來捉拿聶政。聶政殺死了幾個人,估計自己無法逃脫,又怕別人認出他來,就急忙用匕首割破自己的臉,挖出雙眼,然後又刺自己的喉嚨而死。
早有人把這件事報告給韓烈侯,韓烈侯問:“賊人是誰?”衆人都不認識,於是就把聶政的屍體暴露在集市上,懸賞千金,招募知道情況的人來告發,想知道賊人的姓名和來歷,爲相國報仇。這樣過了七天,來來往往的行人像螞蟻一樣多,但沒有一個人認識聶政。
這件事一直傳到魏國軹邑,聶政的姐姐聶罃聽說後,立刻痛哭着說:“一定是我的弟弟!”她用白色的帛裹着頭,直接到了韓國,看到聶政的屍體橫在集市上,就撫摸着屍體痛哭,非常哀傷。集市上的官吏把她抓起來問道:“你和死者是什麼關係?”婦人說:“死者是我的弟弟聶政,我是他的姐姐。聶政住在軹地的深井裏,以勇敢聞名。他知道刺殺相國罪行嚴重,怕連累我,所以挖掉眼睛、劃破臉來隱藏自己的姓名。我怎麼能顧惜自己的生命,忍心讓我的弟弟永遠埋沒在世上呢?”集市官吏說:“死者既然是你的弟弟,你一定知道他作案的原因,是誰主使的?你如果說清楚,我向主上請求,饒你一死。”聶罃說:“我如果怕死,就不會到這裏來了。我的弟弟不惜自己的身軀,誅殺了大國的相國,替人報仇。我不說出他的名字,是埋沒了我弟弟的名聲;我再泄露他的原因,又是埋沒了我弟弟的義氣!”於是她撞向集市中井亭的石柱而死。集市官吏把這件事報告給韓烈侯,韓烈侯嘆息,下令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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