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卻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

話說齊景公見晉不能伐楚,人心星散,代興之謀愈急,乃糾合衛、鄭,自稱盟主。魯昭公前爲季孫意如所逐,景公謀納之,意如固拒不從,昭公改而求晉,晉荀躒得意如賄賂,亦不果納,昭公客死。意如遂廢太子衍及母弟務人,而援立庶子宋爲君,是爲定公。因季氏與荀躒通賄,遂事晉而不事齊。齊侯大怒,用世臣國夏爲將,屢侵魯境,魯不能報。未幾,季孫意如卒,子斯立,是爲季康子。說起季、孟、叔三家,自昭公在國之日,已三分魯國,各用家臣爲政,魯君不復有公臣。於是家臣又竊三大夫之權,展轉恣肆,凌鑠其主。今日季孫斯、孟孫無忌、叔孫州仇,雖然三家鼎立,邑宰各據其城,以爲己物,三家號令不行,無可奈何。季氏之宗邑曰費,其宰公山不狃;孟氏之宗邑曰成,其宰公斂陽;叔氏之宗邑曰郈,其宰公若藐。這三處城垣,皆三家自家增築,極其堅厚,與曲阜都城一般。那三個邑宰中,惟公山不狃尤爲強橫,更有家臣一人,姓陽名虎字貨,生得鴛肩巨顙,身長九尺有餘,勇力過人,智謀百出,季斯起初任爲腹心,使爲家宰,後漸專季氏之家政,擅作威福,季氏反爲所制,無可奈何。季氏內爲陪臣所制,外受齊國侵凌,束手無策。時又有少正卯者,爲人博聞強記,巧辯能言,通國號爲“聞人”,三家倚之爲重。卯面是背非,陰陽其說,見三家則稱頌其佐君匡國之功,見陽虎等又託爲強公室抑私家之說,使之挾魯侯以令三家,挑得上下如水火,而人皆悅其辨給,莫悟其奸。內中單說孟孫無忌,乃仲孫貜之子,仲孫蔑之孫。貜在位之日,慕魯國孔仲尼之名,使其子從之學禮。那孔仲尼名丘,其父叔梁紇嘗爲鄒邑大夫,即偪陽手託懸門之勇士也。紇娶於魯之施氏,多女而無子,其妾生一子曰孟皮,病足成廢人,乃求婚於顏氏,顏氏有五女,俱未聘,疑紇年老,謂諸女曰:“誰願適鄒大夫者?”諸女莫對,最幼女曰徵在,出應曰:“女子之義,在家從父,惟父所命,何問焉?”顏氏奇其語,即以徵在許婚。既歸紇,夫婦憂無子,共禱於尼山之谷。徵在升山時,草木之葉皆上起;及禱畢而下,草木之葉皆下垂。是夜,徵在夢黑帝見召,囑曰:“汝有聖子,若產必於空桑之中。”覺而有孕。一日,恍惚若夢,見五老人列於庭,自稱“五星之精”,狎一獸,似小牛而獨角,文如龍鱗,向徵在而伏,口吐玉尺,上有文曰:“水精之子,繼衰周而素王。”徵在心知其異,以繡紱系其角而去。告於叔梁紇,紇曰:“此獸必麒麟也。”及產期,徵在問:“地有名空桑者乎?”叔梁紇曰:“南山有空竇,竇有石門而無水,俗名亦呼空桑。”徵在曰:“吾將往產於此。”紇問其故,徵在乃述前夢,遂攜臥具於空竇中。其夜,有二蒼龍自天而下,守于山之左右,又有二神女擎香露於空中,以沐徵在,良久乃去,徵在遂產孔子。石門中忽有清泉流出,自然溫暖,浴畢泉即涸。今曲阜縣南二十八里,俗呼女陵山,即空桑也。孔子生有異相,牛脣虎掌,鴛肩龜脊,海口輔喉,頂門狀如反宇,父紇曰:“此兒秉尼山之靈。”因名曰丘,字仲尼。仲尼生未幾而紇卒,育於徵在,既長,身長九尺六寸,人呼爲“長人”。有聖德,好學不倦,周遊列國,弟子滿天下,國君無不敬慕其名,而爲權貴當事所忌,竟無能用之者。是時適在魯國。無忌言於季斯曰:“欲定內外之變,非用孔子不可。”季斯召孔子,與語竟日,如在江海中,莫窺其際,季斯起更衣,忽有費邑人至,報曰:“穿井者得土缶,內有羊一隻,不知何物?”斯欲試孔子之學,囑使勿言,既入座,謂孔子曰:“或穿井於土中得狗,此何物也?”孔子曰:“以某言之,此必羊也,非狗也!”斯驚問其故,孔子曰:“某聞山之怪曰夔魍魎,水之怪曰龍罔象,土之怪曰羵羊,今得之穿井,是在土中,其爲羊必矣!”斯曰:“何以謂之羵羊?”孔子曰:“非雌非雄,徒有其形。”斯乃召費人問之,果不成雌雄者,於是大驚曰:“仲尼之學,果不可及。”乃用爲中都宰。此事傳聞至楚,楚昭王使人致幣於孔子,詢以渡江所得之物,孔子答使者曰:“是名萍實,可剖而食也!”使者曰:“夫子何以知之?”孔子曰:“某曾問津於楚,聞小兒謠曰:‘楚王渡江得萍實,大如鬥,赤如日,剖而嘗之甜如蜜。’是以知之。”使者曰:“可常得乎?”孔子曰:“萍者,浮泛不根之物,乃結而成實,雖千百年不易得也,此乃散而復聚,衰而復興之兆,可爲楚王賀矣!”使者歸告昭王,昭王歎服不已。孔子在中都大治,四方皆遣人觀其政教,以爲法則。魯定公知其賢,召爲司空。周敬王十九年,陽虎欲亂魯而專其政,知叔孫輒無寵於叔孫氏,而與費邑宰公山不狃相厚,乃與二人商議,欲以計先殺季孫,然後併除仲叔,以公山不狃代斯之位,以叔孫輒代州仇之位,己代孟孫無忌之位。虎慕孔子之賢,欲招致門下,以爲己助,使人諷之來見。孔子不從,乃以蒸豚饋之,孔子曰:“虎誘我往謝而見我也!”令弟子伺虎出外,投刺於門而歸,虎竟不能屈。孔子密言於無忌曰:“虎必爲亂,亂必始於季氏,子預爲之備,乃可免也!”無忌僞爲築室於南門之外,立柵聚材,選牧圉之壯勇者三百人爲傭,名曰興工,實以備亂;又語成宰公斂陽使繕甲待命,倘有報至,星夜前來赴援。是年秋八月,魯將行禘祭,虎請以禘之明日享季孫於蒲圃,無忌聞之曰:“虎享季孫,事可疑矣!”乃使人馳告公斂陽,約定日中率甲由東門至南門,一路觀變。至享期,陽虎親至季氏之門,請季斯登車,陽虎在前爲導,虎之從弟陽越在後,左右皆陽氏之黨,惟御車者林楚世爲季氏門下之客,季斯心疑有變,私語林楚曰:“汝能以吾車適孟氏乎?”林楚點頭會意,行至大衢,林楚遽挽轡南向,以鞭策連擊其馬,馬怒而馳,陽越望見,大呼:“收轡!”林楚不應,復加鞭,馬行益急,陽越怒,彎弓射楚不中,亦鞭其馬,心急鞭墜,越拾鞭,季氏之車已去遠矣。季斯出南門,徑入孟氏之室,閉其柵,號曰:“孟孫救我!”無忌使三百壯士,挾弓矢伏於柵門以待。須臾,陽越至,率其徒攻柵,三百人從柵內發矢,中者輒倒,陽越身中數箭而死。且說陽貨行及東門,回顧不見了季孫,乃轉轅復循舊路,至大衢,問路人曰:“見相國車否?”路人曰:“馬驚,已出南門矣!”語未畢,陽越之敗卒亦到,方知越已射死,季孫已避入孟氏新宮。虎大怒,驅其衆急往公宮,劫定公以出朝,遇叔孫州仇於途,並劫之,盡發公宮之甲與叔孫氏家衆,共攻孟氏於南門。無忌率三百人力拒之,陽虎命以火焚柵,季斯大懼,無忌使視日方中,曰:“成兵且至,不足慮也!”言未畢,只見東角上一員猛將,領兵呼哨而至,大叫:“勿犯吾主!公斂陽在此!”陽虎大怒,便奮長戈,迎住公斂陽廝殺,二將各施逞本事,戰五十餘合,陽虎精神愈增,公斂陽漸漸力怯,叔孫州仇遽從後呼曰:“虎敗矣!”即率其家衆,前擁定公西走,公徒亦從之,無忌引壯士開柵殺出,季氏之家臣苫越亦帥甲而至,陽虎孤寡無助,倒戈而走,入歡陽關據之。三家合兵以攻關,虎力不能支,命放火焚萊門,魯師避火卻退,虎冒火而出,遂奔齊國。見景公,以所據歡陽之田獻之,欲借兵伐魯。大夫鮑國進曰:“魯方用孔某,不可敵也,不如執陽虎而歸其田,以媚孔某。”景公從之,乃囚虎於西鄙,虎以酒醉守者,乘輜車逃奔宋國。宋使居於匡,陽虎虐用匡人,匡人慾殺之。復奔晉國,仕於趙鞅爲臣,不在話下。宋儒論陽虎以陪臣而謀賊其家主,固爲大逆,然季氏放逐其君,專執魯政,家臣從旁竊視,已非一日,今日效其所爲,乃天理報施之常,不足怪也。有詩云:當時季氏凌孤主,今日家臣叛主君。自作忠奸還自受,前車音響後車聞。又有言魯自惠公之世,僭用天子禮樂,其後三桓之家,舞八佾,歌雍徹,大夫目無諸侯,故家臣亦目無大夫,悖逆相仍,其來遠矣。詩云:九成干鏚舞團團,借問何人啓僭端?要使國中無叛逆,重將禮樂問《周官》。齊景公失了陽虎,又恐魯人怪其納叛,乃使人致書魯定公,說明陽虎奔宋之故,就約魯侯於齊、魯界上夾谷山前,爲乘車之會,以通兩國之好,永息干戈。定公得書,即召三家商議。孟孫無忌曰:“齊人多詐,主公不可輕往。”季孫斯曰:“齊屢次加兵於我,今欲修好,奈何拒之?”定公曰:“寡人若去,何人保駕?”無忌曰:“非臣師孔某不可!”定公即召孔子,以相禮之事屬之。乘車已具,定公將行,孔子奏曰:“臣聞‘有文事者,必有武備’,文武之事,不可相離。古者,諸侯出疆,必具官以從,宋襄公會盂之事可鑑也,請具左右司馬,以防不虞!”定公從其言,乃使大夫申句須爲右司馬,樂頎爲左司馬,各率兵車五百乘,遠遠從行,又命大夫茲無還率兵車三百乘,離會所十里下寨。既至夾谷,齊景公先在,設立壇位,爲土階三層,制度簡略。齊侯幕於壇之右,魯侯幕於壇之左,孔子聞齊國兵衛甚盛,亦命申句須、樂頎緊緊相隨。時齊大夫黎彌以善謀稱,自梁邱據死後,景公特寵信之。是夜,黎彌叩幕請見,景公召入,問:“卿有何事,昏夜來此?”黎彌奏曰:“齊、魯爲仇,非一日矣,止爲孔某賢聖,用事於魯,恐其他日害齊,故爲今日之會耳。臣觀孔某爲人,知禮而無勇,不習戰伐之事,明日主公會禮畢後,請奏四方之樂以娛魯君,乃使萊夷三百人假做樂工,鼓譟而前,覷便拿住魯侯,並執孔某,臣約會車乘,從壇下殺散魯衆,那時魯國君臣之命,懸於吾手,憑主公如何處分,豈不勝於用兵侵伐耶?”景公曰:“此事可否當與相國謀之。”黎彌曰:“相國素與孔某有交,若通彼得知,其事必不行矣,臣請獨任!”景公曰:“寡人聽卿,卿須仔細!”黎彌自去暗約萊兵行事去了。次早,兩君集於壇下,揖讓而登,齊是晏嬰爲相,魯是孔子爲相,兩相一揖之後,各從其主,登壇交拜,敘太公、周公之好,交致玉帛酬獻之禮。既畢,景公曰:“寡人有四方之樂,願與君共觀之!”遂傳令先使萊人上前,奏其本土之樂,於是壇下鼓聲大振,萊夷三百人,雜執旍旄、羽袚、矛戟、劍楯,蜂擁而至,口中呼哨之聲,相和不絕,歷階之半。定公色變,孔子全無懼意,趨立於景公之前,舉袂而言曰:“吾兩君爲好會,本行中國之禮,安用夷狄之樂,請命有司去之!”晏子不知黎彌之計,亦奏景公曰:“孔某所言,乃正禮也!”景公大慚,急麾萊夷使退。黎彌伏於壇下,只等萊夷動手,一齊發作。見齊侯打發下來,心中甚慍,乃召本國優人,吩咐:“筵席中間召汝奏樂,要歌《敝笱》之詩,任情戲謔,若得魯君臣或笑或怒,我這裏有重賞。”原來那詩乃文姜淫亂故事,欲以羞辱魯國。黎彌升階奏於齊侯曰:“請奏宮中之樂,爲兩君壽。”景公曰:“宮中之樂,非夷樂也,可速奏之。”黎彌傳齊侯之命,倡優侏儒二十餘人,異服塗面,裝女扮男,分爲二隊,擁至魯侯面前,跳的跳,舞的舞,口中齊歌的都是淫詞,且歌且笑,孔子按劍張目,覷定景公奏曰:“匹夫戲諸侯者,罪當死。請齊司馬行法!”景公不應,優人戲笑如故,孔子曰:“兩國既已通好,如兄弟然,魯國之司馬,即齊之司馬也!”乃舉袖向下麾之,大呼:“申句須、樂頎何在?”二將飛馳上壇,於男女二隊中,各執領班一人,當下斬首,餘人驚走不迭。景公心中駭然,魯定公隨即起身,黎彌初意還想於壇下邀截魯侯,一來見孔子有此手段,二來見申、樂二將英雄,三來打探得十里之外,即有魯軍屯紮,遂縮頸而退。會散,景公歸幕,召黎彌責之曰:“孔某相其君,所行者皆是古人之道,汝偏使寡人入夷狄之俗,寡人本欲修好,今反成仇矣!”黎彌惶恐謝罪,不敢對一語。晏子進曰:“臣聞,‘小人知其過,謝之以文;君子知其過,謝之以質。’今魯有汶陽之田三處,其一曰歡,乃陽虎所獻不義之物,其二曰鄆,乃昔年所取以寓魯昭公者,其三曰龜陰,乃先君頃公時仗晉力索之於魯者。那三處皆魯故物,當先君桓公之日,曹沫登壇劫盟,單取此田。田不歸魯,魯志不甘,主公乘此機以三田謝過,魯君臣必喜,而齊、魯之交固矣!”景公大悅,即遣晏子致三田於魯。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。史臣有詩云:紛然鼓譟起萊戈,無奈壇前片語何?知禮之人偏有勇,三田買得兩君和。又詩單贊齊景公能虛心謝過,所以爲賢君,幾於復霸,詩云:盟壇失計聽黎彌,臣諫君從兩得之。不惜三田稱謝過,顯名千古播華夷。這汶陽田原是昔時魯僖公賜與季友者,今日名雖歸魯,實歸季氏,以此季斯心感孔子,特築城於龜陰,名曰謝城,以旌孔子之功。言於定公,升孔子爲大司寇之職。時齊之南境,忽來一大鳥,約長三尺,黑身白頸,長喙獨足,鼓雙翼舞于田間,野人逐之不得,飛騰望北而去。季斯聞有此怪,以問孔子,孔子曰:“此鳥名曰‘商羊’,生於北海之濱,天降大雨,商羊起舞,所見之地,必有淫雨爲災。齊、魯接壤,不可不預爲之備!”季斯預戒汶上百姓,修堤蓋屋,不三日,果然天降大雨,汶水泛溢。魯民有備無患,其事傳佈齊邦,景公益以孔子爲神,自是孔子博學之名,傳播天下,人皆呼爲“聖人”矣,有詩爲證:五典三墳漫究詳,誰知萍實辨商羊?多能將聖由天縱,贏得芳名四海揚。 季斯訪人才於孔子之門,孔子薦仲由、冉求可使從政,季氏俱用爲家臣。忽一日,季斯問於孔子曰:“陽虎雖去,不狃復興,何以制之?”孔子曰:“欲制之,先明禮制。古者臣無藏甲,大夫無百雉之城,故邑宰無所憑以爲亂,子何不墮其城,撤其武備,上下相安,可以永久!”季斯以爲然,轉告於孟、叔二氏。孟孫無忌曰:“苟利家國,吾豈恤其私哉!”時少正卯忌孔子師徒用事,欲敗其功,使叔孫輒密地送信於公山不狃,不狃欲據城以叛,知孔子素爲魯人所敬重,亦思藉助,乃厚致禮幣,遺以書曰:魯自三桓擅政,君弱臣強,人心積憤。不狃雖爲季宰,實慕公義,願以費歸公爲公臣,輔公以鋤強暴,俾魯國復見周公之舊,夫子倘見許,願移駕過費,面決其事。不腆路犒,伏惟不鄙。孔子謂定公曰:“不狃若叛,未免勞兵,臣願輕身一往,說其迴心改過,何如?”定公曰:“國家多事,全賴夫子主持,豈可去寡人左右耶?”孔子遂卻其書幣。不狃見孔子不往,遂約會成宰公斂陽,郈宰公若藐,同時起兵爲逆。陽與藐俱不從。卻說郈邑馬正侯犯,勇力善射,爲郈人所畏服,素有不臣之志,遂使圉人刺藐殺之,自立爲郈宰,發郈衆登城爲拒命之計。州仇聞郈叛,往告無忌,無忌曰:“吾助子一臂,當共滅此叛奴!”於是孟、叔二家連兵往討,遂圍郈城,侯犯悉力拒戰,攻者多死,不能取勝。無忌教州仇求援於齊。時叔氏家臣駟赤在郈城中,僞附侯犯,侯犯親信之,赤謂犯曰:“叔氏遣使如齊乞師矣。齊、魯合兵不可當也,子何不以郈降齊,齊外雖親魯,內實忌之,得郈可以逼魯,齊必大喜,而倍以他地酬子,總之得地,而可去危以就安,又何不利之有!”侯犯曰:“此計甚善!”即遣人乞降於齊,以郈邑獻之。齊景公召晏嬰問曰:“叔孫氏乞兵伐郈,侯犯又以郈來降,寡人將何適從?”晏子對曰:“方與魯講好,豈可受其叛臣之獻乎,助叔孫氏爲是!”景公笑曰:“郈乃叔孫私邑,於魯侯無與,況叔孫氏君臣自相魚肉,魯之不幸,實齊之幸也,寡人有計在此,當兩許其使以誤之!”乃使司馬穰苴屯兵於界上,以觀其變,若侯犯能御叔孫,更分兵據郈,迎侯犯歸於齊國;若叔孫勝了侯犯,便說助攻郈城,臨時便宜行事。此是齊景公的奸雄處。卻說駟赤見侯犯遣使往齊去了,復謂犯曰:“齊新與魯侯爲會,助魯助郈,未可定也,宜多置兵甲於門,萬一事變不測,可以自衛!”侯犯乃一勇之夫,信爲好語,遂選精甲利兵,留於門下。駟赤將羽書射於城外,魯兵拾得,獻於州仇,州仇發書看之,書中言:“臣赤已安排逆犯十有七八,不日城中當有內變,主君不須掛念!”州仇大喜,報知無忌,嚴兵以待。數日後,侯犯使者自齊回,言:“齊侯已許下矣,願以他邑相償!”駟赤入賀侯犯而出,使人宣言於衆曰:“侯氏將遷郈民以附齊,使者回言齊師將至,奈何?”一時人情洶洶,多有造駟赤處問信者,赤曰:“吾亦聞之,齊新與魯好,不便得地,將遷爾戶口,以實聊攝之虛耳!”自古道:“安土重遷!”說了離鄉背井,那一個不怕的。衆人聽說,互相傳語,各有怨心。忽一夜,駟赤探知侯犯飲酒方酣,遂命心腹數十人,繞城大呼曰:“齊師已至城外矣,吾等速治行李,三日內便要起身。”因繼以哭,郈衆大驚,俱集於侯氏之門,此時老弱惟有涕泣,那壯者無不咬牙切齒,憤恨侯犯,忽見門內藏甲甚多,正適其用,大家搶得穿著起來,各執兵器,發聲喊,將侯犯家四面圍住,連守城之兵都反了侯氏,與衆助興了,駟赤亟入告侯犯曰:“郈衆不願附齊,滿城俱變,子更有甲兵否?吾請率而攻之!”犯曰:“甲兵俱被衆掠取矣,今日之事,免禍爲上。”駟赤曰:“吾捨命送子。”遂出謂衆曰:“汝等讓一路,容侯氏出奔,侯氏出,齊師亦不至矣。”衆人依言,放開一路,駟赤當先,侯犯在後,家屬尚有百餘人,車十餘乘,駟赤直送出東門,因引魯兵入於郈城,安撫百姓。無忌請追侯犯,駟赤曰:“臣已許之免禍矣。”乃縱之不追,遂墮郈城三尺,即用駟赤爲郈宰,侯犯奔齊師,穰苴知魯師已定郈,乃班師還齊,州仇無忌亦回魯國。公山不狃初聞侯犯據郈以叛,叔、仲二家往討,喜曰:“季氏孤矣,乘虛襲魯,國可得也!”遂盡驅費衆,殺至曲阜,叔孫輒爲內應,開門納之,定公急召孔子問計,孔子曰:“公徒弱,不足用也,臣請御君以往季氏。”遂驅車至季氏之宮,宮內有高臺,堅固可守,定公居之。少頃,司馬申句須、樂頎俱至,孔子命季斯盡出其家甲,以授司馬,使伏於臺之左右,而使公徒列於臺前,公山不狃同叔孫輒商議曰:“我等此舉,以扶公室抑私家爲名,不奉魯侯爲主,季氏不可克也!”乃齊叩公宮,索定公不得,盤桓許久,知已往季氏,遂移兵來攻,與公徒戰,公徒皆散走,忽然左右大噪,申句須,樂頎二將領著精甲殺至,孔子扶定公立於臺上,謂費人曰:“吾君在此,汝等豈不知順逆之理?速速解甲,既往不咎。”費人知孔子是個聖人,誰敢不聽,俱舍兵拜伏臺下,公山不狃、叔孫輒勢窮,遂出奔吳國去了。叔孫州仇回魯,言及郈都已墮,季斯亦命墮了費城,復其初制。無忌亦欲墮成都,成宰公斂陽問計於少正卯。卯曰:“郈、費因叛而墮,若並墮成,何以別子於叛臣乎?汝但云:‘成乃魯國北門之守,若墮成,齊師侵我北鄙,何以御之?’堅持其說,雖拒命不爲叛也!”陽從其計,使其徒穿甲而登城,謝叔孫氏曰:“吾非爲叔孫氏守,爲魯社稷守也,恐齊兵旦暮猝至,無守禦之具,願捐此性命,與城俱碎,不敢動一磚一土。”孔子笑曰:“陽不辨此語,必‘聞人’教之耳。”季斯嘉孔子定費之功,自知不及萬分之一,使攝行相事,每事諮謀而行,孔子有所陳說,少正卯輒變亂其詞,聽者多爲所惑。孔子密奏於定公曰:“魯之不振,由忠佞不分、刑賞不立也,夫護嘉苗者,必去莠草。願君勿事姑息,請出太廟中斧鉞,陳於兩觀之下。”定公曰:“善。”明日,使羣臣參議成城不墮利害,但聽孔子裁決。衆人或言當墮,或言不當墮,少正卯欲迎合孔子之意,獻墮成六便,何謂六便?一、君無二尊;二、歸重都城形勢;三、抑私門;四、使跋扈家臣無所憑藉;五、平三家之心;六、使鄰國聞魯國興革當理,知所敬重。孔子奏曰:“卯誤矣,成已作孤立之勢,何能爲哉?況公斂陽忠於公室,豈跋扈之比。卯辯言亂政,離間君臣,按法當誅。”羣臣皆曰:“卯乃魯聞人,言或不當,罪不及死。”孔子復奏曰:“卯言僞而辯,行僻而堅,徒有虛名惑衆,不誅之無以爲政,臣職在司寇,請正斧鉞之典。”遂命力士縛卯於兩觀之下,斬之。羣臣莫不變色,三家心中亦俱凜然。史臣有詩云:養高華士太公誅,孔子偏將少正除。不是聖人開正眼,世間盡讀兩人書。自少正卯誅後,孔子之意始得發舒,定公與三家皆虛心以聽之,孔子乃立綱陳紀,教以禮義,養其廉恥,故民不擾而事治,三月之後,風俗大變。市中鬻羔豚者,不飾虛價;男女行路,分別左右,不亂;遇路有失物,恥非己有,無肯拾取者;四方之客,一入魯境,皆有常供,不至缺乏,賓至如歸。國人歌之曰:“袞衣章甫,來適我所;章甫袞衣,慰我無私。”此歌詩傳至齊國,齊景公大驚曰:“吾國必爲魯所並矣。”不知景公如何計較?且看下回分解。
你提供的並非古詩詞,而是長篇文言文。下面我爲你將其大致翻譯成現代漢語: 話說齊景公見晉國無力討伐楚國,諸侯人心離散,想要取而代之成爲霸主的想法愈發急切,於是糾集衛國、鄭國,自己號稱盟主。魯昭公之前被季孫意如驅逐,齊景公打算幫他回國復位,季孫意如堅決拒絕。昭公轉而求助於晉國,晉國的荀躒收了季孫意如的賄賂,也沒有接納昭公,昭公最後客死他鄉。季孫意如便廢了太子衍和他的同母弟弟務人,擁立庶子宋爲國君,這就是魯定公。因爲季氏和荀躒有賄賂往來,魯國便事奉晉國而不事奉齊國。齊侯大怒,任用老臣國夏爲將領,多次侵犯魯國邊境,魯國無力報復。 不久,季孫意如去世,他的兒子季孫斯繼位,就是季康子。說起季孫氏、孟孫氏、叔孫氏這三家,在魯昭公在位時,就已經把魯國分成了三份,各自任用家臣處理政務,魯國國君不再有自己直屬的臣子。而家臣們又竊取了三位大夫的權力,肆意妄爲,欺凌他們的主人。如今季孫斯、孟孫無忌、叔孫州仇雖然三家鼎立,但他們的邑宰各自佔據着城邑,把這些城當成自己的私有財產,三家的號令根本行不通,也無可奈何。 季氏的宗邑叫費,邑宰是公山不狃;孟氏的宗邑叫成,邑宰是公斂陽;叔氏的宗邑叫郈,邑宰是公若藐。這三處城垣,都是三家自己增築的,非常堅固厚實,和曲阜的都城差不多。在這三個邑宰中,公山不狃最爲強橫。還有一個家臣,姓陽名虎字貨,他肩膀高聳,額頭寬大,身高九尺多,勇力過人,智謀很多。季孫斯起初把他當作心腹,讓他做家宰,後來陽虎漸漸獨攬季氏的家政,作威作福,季氏反而被他控制,毫無辦法。 季氏在內被家臣控制,在外受到齊國的侵犯,束手無策。當時還有個叫少正卯的人,他博學多聞、記憶力強,能言善辯,在全國都很有名,被稱爲“聞人”,三家都很看重他。少正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,見了三家就稱頌他們輔佐國君、匡扶國家的功勞,見了陽虎等人又假託要加強公室、抑制私家的說法,讓他們挾持魯侯來號令三家,挑撥得上下關係如同水火,但人們都喜歡他的口才,沒人識破他的奸詐。 單說孟孫無忌,他是仲孫貜的兒子,仲孫蔑的孫子。仲孫貜在世的時候,仰慕魯國孔仲尼的名聲,讓他的兒子跟孔仲尼學習禮儀。那孔仲尼名丘,他的父親叔梁紇曾是鄒邑大夫,就是當年在偪陽用手托起懸門的勇士。叔梁紇娶了魯國施氏的女兒,生了很多女兒卻沒有兒子,他的妾生了個兒子叫孟皮,腳有殘疾成了廢人,於是叔梁紇向顏氏求婚。顏氏有五個女兒,都還沒出嫁,顏氏擔心叔梁紇年紀大,就對女兒們說:“誰願意嫁給鄒大夫?”女兒們都不說話,最小的女兒叫徵在,站出來說:“女子的道義,在家聽從父親,父親怎麼安排就怎麼做,還問什麼呢?”顏氏覺得她的話很奇特,就把徵在許配給了叔梁紇。 徵在嫁給叔梁紇後,夫婦倆擔心沒有兒子,就一起到尼山的山谷中祈禱。徵在登山的時候,草木的葉子都向上豎起;祈禱完下山時,草木的葉子都垂了下來。當晚,徵在夢到黑帝召見她,囑咐說:“你會有個聖明的兒子,如果生產一定要在空桑之中。”她醒來後就懷孕了。有一天,她恍恍惚惚好像做夢,看見五個老人站在庭院裏,自稱是“五星之精”,還帶着一頭野獸,像小牛但長着一隻角,身上的花紋像龍鱗,這頭野獸向徵在伏下,口中吐出一把玉尺,上面刻着:“水精之子,繼衰周而素王。”徵在心裏知道這是奇異之事,就用繡帶繫住野獸的角然後離開了。她把這件事告訴叔梁紇,叔梁紇說:“這野獸一定是麒麟。” 到了生產的時候,徵在問:“有個叫空桑的地方嗎?”叔梁紇說:“南山有個空的洞穴,洞穴有石門但沒有水,俗稱也叫空桑。”徵在說:“我要去那裏生產。”叔梁紇問她原因,徵在就講述了之前的夢,於是她帶着臥具到了空的洞穴中。當晚,有兩條蒼龍從天上飛下來,守在山的左右兩邊,又有兩個神女在空中捧着香露,爲徵在沐浴,過了很久才離去,徵在於是生下了孔子。石門中忽然流出清泉,水自然是溫暖的,孔子洗完澡泉水就乾涸了。現在曲阜縣南二十八里,俗稱女陵山,就是當年的空桑。 孔子生下來就有奇特的相貌,牛嘴脣、老虎掌,肩膀高聳像鴛鴦、脊背彎曲像烏龜,嘴巴寬大、喉嚨突出,頭頂中間凹陷,形狀像倒扣的屋子,父親叔梁紇說:“這孩子秉承了尼山的靈氣。”於是給他取名叫丘,字仲尼。仲尼出生沒多久叔梁紇就去世了,他由徵在撫養長大。長大後,孔子身高九尺六寸,人們都叫他“長人”。他有高尚的品德,好學不倦,周遊列國,弟子遍佈天下,各國國君無不敬慕他的名聲,但卻被權貴們妒忌,始終沒有人能重用他。當時孔子正好在魯國。 孟孫無忌對季孫斯說:“要平定內外的變故,非用孔子不可。”季孫斯召見孔子,和他談了一整天,感覺就像在茫茫江海中,看不到邊際。季孫斯起身去換衣服,這時費邑有人來報告說:“打井的人挖出一個土罐,裏面有一隻羊,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”季孫斯想試試孔子的學問,囑咐來人不要聲張,回到座位後,對孔子說:“有人在土中打井挖出一隻狗,這是什麼東西呢?”孔子說:“依我看,這一定是羊,不是狗!”季孫斯驚訝地問原因,孔子說:“我聽說山中的怪物叫夔和魍魎,水中的怪物叫龍和罔象,土中的怪物叫羵羊,現在是從井裏挖出來的,在土中,那肯定是羊。”季孫斯問:“爲什麼叫羵羊呢?”孔子說:“它既不是雌的也不是雄的,只是有個形狀。”季孫斯於是召來費邑的人詢問,果然那隻羊不能分辨雌雄,於是他大驚說:“仲尼的學問,真是無人能及。”於是任用孔子爲中都宰。 這件事傳到了楚國,楚昭王派人送禮物給孔子,詢問在渡江時得到的東西是什麼,孔子回答使者說:“那叫萍實,可以剖開喫!”使者問:“先生怎麼知道的呢?”孔子說:“我曾在楚國問路,聽到小孩的歌謠說:‘楚王渡江得萍實,大如鬥,赤如日,剖而嘗之甜如蜜。’所以知道。”使者問:“能經常得到嗎?”孔子說:“萍是漂浮不定、沒有根的東西,能結成果實,即使千百年也難得一見,這是離散又聚合、衰敗又復興的徵兆,可以向楚王祝賀了!”使者回去告訴楚昭王,昭王讚歎佩服不已。 孔子在中都治理得很好,四方都派人來觀看他的政治教化,並把這些當作準則。魯定公知道他賢能,召他做司空。周敬王十九年,陽虎想擾亂魯國然後獨攬政權,他知道叔孫輒在叔孫氏那裏不受寵,卻和費邑宰公山不狃關係很好,於是和他們二人商議,想先設計殺死季孫,然後再除掉仲孫氏和叔孫氏,讓公山不狃代替季孫斯的位置,叔孫輒代替叔孫州仇的位置,自己代替孟孫無忌的位置。 陽虎仰慕孔子的賢能,想把他招到自己門下,作爲自己的助力,派人暗示孔子來見他。孔子不肯去,陽虎就送了一隻蒸熟的小豬給孔子。孔子說:“陽虎是想誘使我去答謝從而見到我!”他讓弟子等陽虎外出時,把名帖投到陽虎家門前就回來了,陽虎始終沒能讓孔子屈服。孔子祕密地對孟孫無忌說:“陽虎一定會作亂,而且亂一定從季氏開始,你要預先做好準備,才能避免災禍。”孟孫無忌假裝在南門外面建造房屋,立起柵欄、聚集木材,挑選三百個強壯勇敢的牧人當僱工,說是開工建房,實際上是爲了防備叛亂;他又告訴成宰公斂陽準備好盔甲待命,倘若有消息傳來,星夜趕來救援。 這年秋八月,魯國將要舉行禘祭,陽虎請求在禘祭的第二天在蒲圃宴請季孫。孟孫無忌聽說後說:“陽虎宴請季孫,這事很可疑!”於是派人快馬告訴公斂陽,約定中午率領甲士從東門到南門,一路觀察情況。到了宴請那天,陽虎親自到季氏家門口,請季孫斯上車,陽虎在前面帶路,他的堂弟陽越在後面跟着,左右都是陽氏的黨羽,只有駕車的林楚世代是季氏門下的客人。季孫斯心裏懷疑會有變故,私下對林楚說:“你能把我的車趕到孟氏那裏去嗎?”林楚點頭表示明白。走到大路上,林楚突然拉過繮繩朝南走,用鞭子連連抽打馬,馬發怒奔跑起來。陽越望見,大喊:“勒住馬!”林楚不理他,又加了幾鞭,馬跑得更快了。陽越發怒,彎弓射林楚沒射中,也用鞭子趕馬,因爲心急把鞭子掉了,他去拾鞭子時,季氏的車已經走遠了。 季孫斯出了南門,直接進入孟氏的家,關上柵欄,喊道:“孟孫救我!”孟孫無忌派三百個壯士,帶着弓箭埋伏在柵欄門後面等待。不一會兒,陽越到了,率領他的手下攻打柵欄,三百人從柵欄裏面射箭,射中就倒下,陽越身上中了幾箭死了。再說陽虎走到東門,回頭不見季孫,就掉轉車頭原路返回,走到大路上,問路人:“看見相國的車了嗎?”路人說:“馬受驚,已經出南門了!”話還沒說完,陽越的敗兵也到了,這才知道陽越已經被射死,季孫已經躲進孟氏的新宅。陽虎大怒,驅使他的手下急忙前往公宮,劫持魯定公出宮,在路上遇到叔孫州仇,也把他劫持了,他把公宮的盔甲和叔孫氏的家兵都發出來,一起到南門攻打孟氏。孟孫無忌率領三百人奮力抵抗,陽虎下令用火焚燒柵欄,季孫斯非常害怕,孟孫無忌看看太陽說還在中午,說:“成邑的兵馬上就到,不用害怕。”話還沒說完,只見東角上一員猛將,領着兵大喊着趕來,大叫:“不要冒犯我的主人!公斂陽在此!”陽虎大怒,拿起長戈,迎上去和公斂陽廝殺,兩人各顯本領,戰了五十多個回合,陽虎越打越有精神,公斂陽漸漸力氣不足。叔孫州仇突然在後面喊道:“陽虎要敗了!”隨即率領他的家兵,簇擁着魯定公向西跑,公室的士兵也跟着去了。孟孫無忌帶領壯士打開柵欄殺出來,季氏的家臣苫越也率領甲士趕到,陽虎孤立無援,掉轉武器逃跑,進入歡陽關據守。三家合兵攻打關隘,陽虎抵擋不住,下令放火焚燒萊門,魯國的軍隊躲避火往後退,陽虎冒着火衝出來,於是逃奔齊國。 陽虎見到齊景公,把他佔據的歡陽的田地獻給景公,想借齊國的兵討伐魯國。大夫鮑國進言說:“魯國正任用孔子,不能和他們爲敵,不如抓住陽虎,把田地歸還魯國,以此討好孔子。”齊景公聽從了他的建議,於是把陽虎囚禁在西部邊境,陽虎用酒灌醉看守的人,乘輜車逃奔宋國。宋國讓他住在匡地,陽虎虐待匡地的百姓,匡地的人想殺他。他又逃奔晉國,在趙鞅那裏做了家臣,這裏就不多說了。 宋朝的儒生評論說,陽虎作爲家臣卻謀劃殺害他的主人,固然是大逆不道,但季氏放逐國君,獨攬魯國政權,家臣在一旁覬覦已久,如今效仿季氏的行爲,也是天理循環的報應,沒什麼可奇怪的。有詩說:當時季氏欺凌孤弱的國君,今日家臣背叛主人。自己種下善惡的種子,自然會得到相應的結果,前面車的聲音後面車能聽到。又有人說,魯國從惠公的時候,就僭用天子的禮樂,後來三桓家族,用八佾的舞蹈,唱着《雍》詩撤去祭品,大夫眼中沒有諸侯,所以家臣眼中也沒有大夫,悖逆的事情接連不斷,由來已久。有詩說:九成干鏚舞得很熱鬧,請問是誰開啓了僭越的開端?要使國內沒有叛逆,還得重新按照《周官》來制定禮樂。 齊景公失去了陽虎,又擔心魯國人責怪他接納叛臣,於是派人給魯定公送信,說明陽虎逃奔宋國的原因,就約魯侯在齊、魯邊界的夾谷山前,舉行乘車之會,來增進兩國的友好,永遠停止戰爭。魯定公收到信,馬上召集三家商議。孟孫無忌說:“齊國人很狡詐,主公不能輕易前往。”季孫斯說:“齊國屢次對我們用兵,現在想和好,爲什麼要拒絕呢?”魯定公說:“我如果去,誰來保駕?”孟孫無忌說:“非我的老師孔子不可!”魯定公馬上召見孔子,把擔任相禮的事情託付給他。乘車準備好了,魯定公要出發,孔子上奏說:“我聽說‘有文事的人,一定得有武備’,文事和武事不能分開。古代諸侯出國,一定要有官員跟隨,宋襄公會盟盂地的事情可以作爲借鑑,請配備左右司馬,以防萬一!”魯定公聽從了他的話,於是派大夫申句須爲右司馬,樂頎爲左司馬,各率領五百輛兵車,遠遠地跟在後面,又命令大夫茲無還率領三百輛兵車,在離會盟地點十里的地方紮營。 到了夾谷,齊景公已經先到了,設立了壇位,是三層的土臺階,規模很簡單。齊侯的帳幕在壇的右邊,魯侯的帳幕在壇的左邊。孔子聽說齊國的兵衛很多,也命令申句須、樂頎緊緊跟隨。當時齊國大夫黎彌以善於謀劃著稱,自從梁邱據死後,齊景公特別寵信他。這天夜裏,黎彌到帳幕前求見,齊景公召他進去,問:“你有什麼事,這麼晚來這裏?”黎彌上奏說:“齊、魯兩國結仇不是一天兩天了,只是因爲孔子賢明聖德,在魯國當政,恐怕他日後對齊國不利,所以纔有今天的會盟。我看孔子這個人,只知道禮儀卻沒有勇氣,不熟悉戰爭的事情,明天主公會盟儀式結束後,請演奏四方的音樂來娛樂魯君,派三百個萊夷人假裝成樂工,喧鬧着上前,找機會抓住魯侯,同時抓住孔子,我已經約好車輛,從壇下殺散魯國的衆人,那時魯國的君臣的性命就掌握在我們手裏,任憑主公怎麼處置,這不比用兵攻打他們強多了嗎?”齊景公說:“這件事行不行,得和相國商量一下。”黎彌說:“相國向來和孔子有交情,如果讓他知道了,這事肯定辦不成,我請求獨自承擔!”齊景公說:“我聽你的,你要小心!”黎彌自己去暗中約好萊國的士兵準備行動。 第二天早上,兩國國君在壇下集合,互相作揖後登上壇。齊國是晏嬰爲相,魯國是孔子爲相,兩位相國互相作揖後,各自跟隨自己的君主,登上壇互相行禮,敘說太公、周公的友好,互相贈送玉帛等禮物。儀式結束後,齊景公說:“我有四方的音樂,想和您一起欣賞!”於是傳令先讓萊國人上前,演奏他們本土的音樂。頓時壇下鼓聲大作,三百個萊夷人,手裏拿着旌旗、羽旄、矛戟、劍盾,蜂擁而來,口中呼喊的聲音此起彼伏,走到臺階一半的時候。魯定公臉色都變了,孔子卻毫無懼色,快步走到齊景公面前,揚起衣袖說:“我們兩國國君舉行友好會盟,應該實行中原國家的禮儀,怎麼能用夷狄的音樂呢,請您命令有關官員把他們撤下去!”晏子不知道黎彌的計謀,也向齊景公上奏說:“孔子說的是正確的禮儀!”齊景公非常慚愧,急忙揮手讓萊夷人退下。黎彌趴在壇下,只等萊夷人動手,就一起發作。看到齊侯把萊夷人打發走了,他心裏很生氣,於是召集本國的優人,吩咐說:“筵席中間召你們奏樂,要唱《敝笱》這首詩,盡情地戲謔,如果能讓魯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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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馮夢龍(1574-1646),明代文學家、戲曲家。字猶龍,又字子猶,號龍子猶、墨憨齋主人、顧曲散人、吳下詞奴、姑蘇詞奴、前周柱史等。漢族,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(今江蘇省蘇州市)人,出身士大夫家庭。兄夢桂,善畫。弟夢熊,太學生,曾從馮夢龍治《春秋》,有詩傳世。他們兄弟三人並稱“吳下三馮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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