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

話說士會同壽餘濟了黃河,望東而行,未及裏許,只見一位年少將軍,引著一隊軍馬來迎,在車上欠身曰:“隨季別來無恙?”士會近前視之,那將軍姓趙名朔,乃趙相國盾之子也。三人下車相見,士會問其來意,朔曰:“吾奉父命,前來接應吾子還朝,後面復有大軍至矣!”當下一聲炮響,車如水,馬如龍,簇擁士會同壽餘入晉去了。秦康公使人隔河瞭望,回報康公。大怒,便欲濟河伐晉。前哨又報:“探得河東復有大軍到來,大將乃是荀林父、郤缺二人。”西乞術曰:“晉既有大軍接應,必不容我濟河,不如歸也。”乃班師。荀林父等見秦軍已去,亦還晉國。士會去秦三載,今日復進絳城,不勝感慨。入見靈公,肉袒謝罪,靈公曰:“卿無罪也。”使列於六卿之間。趙盾嘉魏壽餘之勞,言於靈公,賜車十乘。秦康公使人送士會之妻孥於晉,曰:“$吾不負黃河之誓也!”士會感康公之義,致書稱謝,且勸以息兵養民,各保四境。康公從之,自此秦、晉不交兵者數十年。周頃王六年,崩,太子班即位,是爲匡王,即晉靈公之八年也。時楚穆王薨,世子旅嗣位,是爲莊王。趙盾以楚新有喪,乘此機會,思復先世盟主之業,乃大合諸侯於新城。宋昭公杵臼、魯文公興、陳靈公平國、衛成公鄭、鄭穆公蘭、許昭公錫我,並至會所。宋、陳、鄭三國之君,各訴前日從楚之情,出於不得已。趙盾亦各各撫慰,諸侯始復附於晉。惟蔡侯附楚如故,不肯赴會。趙盾使郤缺引軍伐之,蔡人求和,乃還。齊昭公潘本欲赴會,適患病,未及盟期,昭公遂薨,太子舍即位。其母乃魯女子叔姬,謂之昭姬。昭姬雖爲昭公夫人,不甚得寵。世子舍才望庸常,亦不爲國人所敬重。公子商人,齊桓公之妾密姬所生,素有篡位之志,賴昭公待之甚厚,此念中沮,欲候昭公死後,方舉大事。昭公末年,召公子元於衛,任以國政。商人忌公子元之賢,意欲結納人心,乃盡出其家財,周恤貧民,如有不給,借貸以繼之。百姓無不感激,又多聚死士在家,朝夕訓練,出入跟隨。及世子舍即位,適彗星出於北斗。商人使人佔之,曰:“宋、齊、晉三國之君,皆將死亂。”商人曰:“亂齊者,非我而誰?”命死士即於喪幕中,刺殺世子舍,商人以公子元年長,乃僞言曰:“舍無人君之威,不可居大位,吾此舉爲兄故也!”公子元大驚曰:“吾知爾之求爲君也久矣,何乃累我?我能事爾,爾不能事我也。但爾爲君以後,得容我爲齊國匹夫,以壽終足矣!”商人即位,是爲懿公。子元心惡商人之所爲,閉門託病,並不入朝。此乃是公子元的好處。且說昭姬痛其子死於非命,日夜悲啼,懿公惡之。乃囚於別室,節其飲食,昭姬陰賂宮人,使通信於魯。魯文公畏齊之強,命大夫東門遂如周,告於匡王,欲借天子恩寵,以求釋昭姬之囚。匡王命單伯往齊,謂懿公曰:“既殺其子,焉用其母,何不縱之還魯,以明齊之寬德!”懿公諱弒舍之事,聞“殺子”之語,面頰發赤,嘿然無語。單伯退就客館,懿公遷昭姬於他宮,使人誘單伯曰:“寡君於國母未之敢慢,況承天子降諭,敢不承順?吾子何不謁見國母,使知天子眷顧宗國之意!”單伯只道是好話,遂駕車隨使者入宮謁見昭姬。昭姬垂涕,略訴苦情,單伯尚未及答,不虞懿公在外掩至,大罵曰:“單伯如何擅入吾宮,私會國母,欲行苟且之事耶?寡人將訟之天子!”遂並單伯拘禁,與昭姬各囚於一室,恨魯人以王命壓之,興兵伐魯。論者謂懿公弒幼主,囚國母,拘天使,虐鄰國,窮兇極惡,天理豈能容乎?但當時高國世臣濟濟在朝,何不奉子元以聲商人之罪,而乃縱其兇惡,絕無一言?時事至此可嘆矣。有詩云:欲圖大位欺孤主,先散家財買細民。堪恨朝中綬若若,也隨市井媚兇人。魯使上卿季孫行父如晉告急,晉趙盾奉靈公合宋、衛、蔡、陳、鄭、曹、許共八國諸侯,聚於扈地,商議伐齊。齊懿公納賂於晉,且釋單伯還周,昭姬還魯,諸侯遂散歸本國。魯聞晉不果伐齊,亦使公子遂納賂於齊以求和,不在話下。卻說宋襄公夫人王姬,乃周襄王之女兄,宋成公王臣之母,昭公杵臼之祖母也。昭公自爲世子時,與公子卬、公孫孔叔、公孫鍾離三人,以田獵遊戲相善。既即位,惟三人之言是聽,不任六卿,不朝祖母,疏遠公族,怠棄民事,日以從田爲樂。司馬樂豫知宋國必亂,以其官讓於公子卬;司城公孫壽亦慮禍及,告老致政。昭公即用其子蕩意諸,嗣爲司城之官。襄夫人王姬老而好淫,昭公有庶弟公子鮑,美豔勝於婦人,襄夫人心愛之,醉以酒,因逼與之通,許以扶立爲君,遂欲廢昭公而立公子鮑,昭公畏穆襄之族太盛,與公子卬等謀逐之,王姬陰告於二族,遂作亂,圍公子卬、公孫鍾離二人於朝門而殺之。司城蕩意諸懼而奔魯。公子鮑素能敬事六卿,至是,同在國諸卿,與二族講和,不究擅殺之事,召蕩意諸於魯,復其位。公子鮑聞齊公子商人,以厚施買衆心,得篡齊位,乃效其所爲,亦散家財,以周給貧民。昭公七年,宋國歲飢,公子鮑盡出其倉廩之粟,以濟貧者;又敬老尊賢,凡國中年七十以上,月致粟帛,加以飲食珍味,使人慰問安否;其有一才一藝之人,皆收致門下,厚糈管待;公卿大夫之門,月有饋送;宗族無親疏,凡有吉凶之費,傾囊助之。昭公八年,宋復大飢,公子鮑倉廩已竭,襄夫人盡出宮中之藏以助之施,舉國無不頌公子鮑之仁,宋國之人,不論親疏貴賤,人人願得公子鮑爲君。公子鮑知國人助己,密告於襄夫人,謀弒昭公。襄夫人曰:“聞杵臼將獵於孟諸之藪,乘其駕出,我使公子須閉門,子帥國人以攻之,無不克矣!”鮑依其言。司城蕩意諸,頗有賢名,公子鮑素敬禮之。至是,聞襄夫人之謀,以告昭公曰:“君不可出獵,若出獵,恐不能返。”昭公曰:“彼若爲逆,雖在國中,其能免乎?”乃使右師華元、左師公孫友居守,遂盡載府庫之寶,與其左右,以冬十一月望孟諸進發。纔出城,襄夫人召華元、公孫友留之宮中,而使公子須閉門,公子鮑使司馬華耦號于軍中曰:“襄夫人有命:‘今日扶立公子鮑爲君’,吾等除了無道昏君,共戴有道之主,衆議以爲何如?”軍士皆踊躍曰:“願從命。”國人亦無不樂從。華耦率衆出城,追趕昭公。昭公行至半途聞變,蕩意諸勸昭公出奔他國,以圖後舉。昭公曰:“上自祖母,下及國人,無不與寡人爲仇,諸侯誰納我者?與其死於他國,寧死於故鄉耳!”乃下令停車治餐,使從田者皆飽食。食畢,昭公謂左右曰:“罪在寡人一身,與汝等何與?汝等相從數年,無以爲贈,今國中寶玉,俱在於此,分賜汝等,各自逃生,毋與寡人同死也!”左右皆哀泣曰:“請君前行,倘有追兵,我等願拚死一戰。”昭公曰:“徒殺身,無益也,寡人死於此,汝等勿戀寡人。”少頃,華耦之兵已至,將昭公圍住,口傳襄夫人之命:“單誅無道昏君,不關衆人之事。”昭公急麾左右,奔散者大半,惟蕩意諸仗劍立於昭公之側,華耦再傳襄夫人之命,獨召意諸,意諸嘆曰:“爲人臣而避其難,雖生不如死。”華耦乃操戈直逼昭公,蕩意諸以身蔽之,挺劍格鬥,衆軍民齊上,先殺意諸,後殺昭公。左右不去者,盡遭屠戮。傷哉!史臣有詩云:昔年華督弒殤公,華耦今朝又助兇。賊子亂臣原有種,薔薇桃李不相同。華耦引軍回報襄夫人,右師華元、左師公孫友等合班啓奏:“公子鮑仁厚得民,宜嗣大位。”遂擁公子鮑爲君,是爲文公。華耦朝賀畢,回家患心疼暴卒,文公嘉蕩意諸之忠,用其弟蕩虺爲司馬,以代華耦。母弟公子須爲司城,以補蕩意諸之缺。趙盾聞宋有弒君之亂,乃命荀林父爲將,合衛、陳、鄭之師伐宋。宋右師華元至晉軍,備陳國人願戴公子鮑之情,且斂金帛數車,爲犒軍之禮,求與晉和。荀林父欲受之,鄭穆公曰:“我等鳴鐘擊鼓,以從將軍於宋,討無君也。若許其和,亂賊將得志矣!”荀林父曰:“齊$宋一體也,吾已寬齊,安得獨誅宋乎?且國人所願,因而定之,不亦可乎?”遂與宋華元盟,定文公之位而還。鄭穆公退而言曰:“晉惟賂是貪,有名無實,不能復伯諸侯矣。楚王新立,將有事於徵伐,不如棄晉從楚,可以自安。”乃遣人通款於楚,晉亦無如之何也。髯仙有詩云:仗義除殘是伯圖,興師翻把亂臣扶。商人無恙鮑安位,笑殺中原少丈夫。再說齊懿公商人,賦性貪橫。自其父桓公在位時,曾與大夫邴原爭田邑之界,桓公使管仲斷其曲直,管仲以商人理曲,將田斷歸邴氏,商人一向銜恨於心。及是弒舍而自立,乃盡奪邴氏之田,又恨管仲黨於邴氏,亦削其封邑之半,管氏之族懼罪,逃奔楚國,子孫遂仕於楚。懿心猶恨邴原不已,時邴原已死,知其墓在東郊,因出獵過其墓所,使軍士掘墓,出其屍,斷其足。邴原之子邴歜隨侍左右。懿公問曰:“爾父罪合斷足否卿得無怨寡人乎?”歜應曰:“臣父生免刑誅,已出望外,況此朽骨,臣何敢怨?”懿公大悅曰:“卿可謂幹蠱之子矣!”乃以所奪之田還之,邴歜請掩其父,懿公許之。復購求國中美色,淫樂惟日不足。有人譽大夫閻職之妻甚美,因元旦出令,凡大夫內子俱令朝於中宮。閻職之妻亦在其內,懿公見而悅之,因留宮中,不遣之歸,謂閻職曰:“中宮愛爾妻爲伴,可別娶也。”閻職敢怒而不敢言。齊西南門有地名申池,池水清潔可浴,池旁竹木甚茂。時夏五月,懿公欲往申池避暑,乃命邴歜御車,閻職驂乘。右師華元私諫曰:“君刖邴歜之父,納閻職之妻,此二人者安知不銜怨於君?而君乃親近之!齊臣中未嘗缺員,何必此二人也!”懿公曰:“二子未嘗敢怨寡人也,卿勿疑。”乃駕車遊於申池。飲酒甚樂,懿公醉甚,苦熱,命取繡榻,置竹林密處,臥而乘涼。邴歜與閻職浴於申池之中,邴歜恨懿公甚深,每欲弒之,以報父仇。未得同事之人,知閻職有奪妻之怨,欲與商量,而難於啓口,因在池中同浴,心生一計,故意以折竹擊閻職之頭,職怒曰:“奈何欺我?”邴歜帶笑言曰:“奪汝之妻,尚然不怒,一擊何傷,乃不能忍耶?”閻職曰:“失妻雖吾之恥,然視刖父之屍,輕重何如?子忍於父,而責我不能忍於妻,何其昧也!”邴歜曰:“我有心腹之言,正欲語子,一向隱忍不言,惟恐子已忘前恥,吾雖言之,無益於事耳!”閻職曰:“人各有心,何日忘之,但恨力不及也!”邴歜曰:“今兇人醉臥竹中,從遊者惟吾二人,此天遣我以報復之機,時不可失!”閻職曰:“子能行大事,吾當相助。”二人拭體穿衣,相與入竹林中。看時,懿公正在熟睡,鼻息如雷,內侍守於左右。邴歜曰:“主公酒醒,必覓湯水,汝輩可預備以待。”內侍往備湯水,閻職執懿公之手,邴歜扼其喉,以佩劍刎之,頭墜於地,二人扶其屍,藏於竹林之深處,棄其頭於池中,懿公在位才四年耳。內侍取水至,邴歜謂之曰:“商人弒君而立,齊先君使我行誅,公子元賢孝,可立爲君也!”左右等唯唯,不敢出一言。邴歜與閻職駕車入城,復置酒痛飲,歡呼相慶。早有人報知上卿高傾、國歸父,高傾曰:“盍討其罪而戮之,以戒後人。”國歸父曰:“弒君之人,吾不能討,而人討之,又何罪焉?”邴、閻二人飲畢,命以大車裝其家資,以駢車載其妻子,行出南門。家人勸使速馳,邴歜曰:“商人無道,國人方幸其死,吾何懼哉?”徐徐而行,俱往楚國去訖。高傾與國歸父聚集羣臣商議,請公子元爲君,是爲惠公。髯翁有詩云:仇人豈可與同遊?密邇仇人仇報仇。不是逆臣無遠計,天教二憾逞兇謀。話分兩頭。卻說魯文公名興,乃僖公嫡夫人聲姜之子,於周襄王二十六年嗣位。文公娶齊昭公女姜氏爲夫人,生二子,曰惡,曰視;其嬖妾秦女敬嬴,亦生二子,曰倭,曰叔肹。四子中惟倭年長,而惡乃嫡夫人所生。故文公立惡爲世子。時魯國任用“三桓”爲政。孟孫氏曰公孫敖,生子曰谷,曰難;叔孫氏曰公孫茲,生子曰叔仲彭生,曰叔孫得臣。文公以彭生爲世子太傅;季孫氏曰季無佚,乃季友之子,無佚生行父,即季文子也。魯莊公有庶子曰公子遂,亦曰仲遂,住居東門,亦曰東門遂。自僖公之世,已與“三桓”一同用事,論起輩數,公孫敖與仲遂爲再從兄弟,季孫行父又是下一輩了。因公孫敖得罪於仲遂,客死於外,故孟孫氏失權,反是仲孫氏、叔孫氏、季孫氏三家爲政。且說公孫敖如何得罪,敖娶莒女戴己爲內子,即谷之母。其娣聲己,即難之母也。戴己病卒。敖性淫,復往聘己氏之女,莒人辭曰:“聲己尚在,當爲繼室。”敖曰:“吾弟仲遂未娶,即與遂納聘可也!”莒人許之。魯文公七年,公孫敖奉君命如莒修聘,因順便爲仲遂逆女。及鄢陵,敖登城而望,見己氏色甚美,是夜竟就己氏同宿,自娶歸家。仲遂見奪其妻,大怒,訴於文公,請以兵攻之。叔仲彭生諫曰:“不可,臣聞之:‘兵在內爲亂,在外爲寇’。幸而無寇,可啓亂乎?”文公乃召公孫敖,使退還己氏於莒,以釋仲遂之憾。敖與遂兄弟講和如故。敖一心思念己氏,至次年,奉命如周奔襄王之喪,不至京師,竟攜吊幣,私往莒國,與己氏夫婦相聚。魯文公亦不追究,立其子谷主孟氏之祀。其後敖忽思故國,使人言於谷,谷轉請於其叔仲遂,遂曰:“汝父若欲歸,必依我三件事乃可:無入朝,無與國政,無攜帶己氏。”谷使人回覆公孫敖,敖急於求歸,欣然許之。敖歸魯三年,果然閉戶不出。忽一日,盡取家中寶貨金帛,復往莒國,孟孫谷想念其父,逾年病死。其子仲孫蔑尚幼,乃立孟孫難爲卿。未幾,己氏卒,公孫敖復思歸魯,悉以家財納於文公,並及仲遂,使其子難爲父請命。文公許之,遂復歸,至齊,病不能行,死於堂阜。孟孫難固請歸其喪於魯,難乃罪人之後,又權主宗祀,以待仲蔑之長,所以不甚與事。季孫行父讓仲遂與彭生得臣是叔父行,每事不敢自專。而彭生仁厚,居師傅之任,得臣屢掌兵權,所以仲遂、得臣二人,尤當權用事。敬嬴恃文公之寵,恨其子不得爲嗣,乃以重賂交結仲遂,因以其子倭託之,曰:“異日倭得爲君,魯國當與子共之!”仲遂感其相托之意,有心要推戴公子倭,念“叔仲彭生,乃是世子惡之傅,必不肯同謀,而叔孫得臣,性貪賄賂,可以利動。”時時以敬嬴所賜分贈之,曰:“此嬴氏夫人命我贈子者。”又使公子闕時時詣得臣之門,謙恭請教,故得臣亦心向之。周匡王四年,魯文公十有八年也。是年春,文公薨,世子惡主喪即位,各國皆遣使弔問,時齊惠公元新即大位,欲反商人之暴政,特地遣人至魯,會文公之葬,仲遂謂叔孫得臣曰:“齊、魯世好也,桓、僖二公,歡若兄弟,孝公結怨,延及商人,遂爲仇敵。今公子元新立,我國未曾致賀,而彼先遣人會葬,此修好之美意,不可不往謝之,乘此機會,結齊爲援,以立公子倭,此一策也!”叔孫得臣曰:“子去,我當同行。”畢竟二人如齊,商量出甚事來?且看下回分解。
這並非古詩詞,而是一段文言文小說內容,以下是將其翻譯爲現代漢語: 話說士會和壽餘渡過黃河,向東前行,還沒到一里路,只見一位年輕的將軍,領着一隊軍馬前來迎接。那將軍在車上欠身說道:“隨季,別來無恙?”士會湊近一看,這位將軍姓趙名朔,是趙相國趙盾的兒子。三人下車相見,士會詢問他來意,趙朔說:“我奉父親的命令,前來接應您回朝,後面還有大軍要來呢!”當下一聲炮響,戰車如流水,戰馬似游龍,簇擁着士會和壽餘進入晉國去了。秦康公派人隔河眺望,然後回報給康公。康公大怒,便想渡過黃河討伐晉國。前哨又來報告:“探得河東又有大軍到來,大將是荀林父、郤缺二人。”西乞術說:“晉國既然有大軍接應,肯定不會讓我們渡過黃河,不如回去吧。”於是秦軍班師。荀林父等人見秦軍已退去,也回到了晉國。士會離開秦國三年,如今又進入絳城,不禁感慨萬千。他進宮拜見晉靈公,袒露着上身謝罪,靈公說:“你沒有罪。”讓他位列六卿之中。趙盾嘉獎魏壽餘的功勞,向靈公進言,賞賜給他十輛車。秦康公派人把士會的妻子兒女送到晉國,說:“我不會違背在黃河邊立下的誓言!”士會感激康公的情義,寫信稱謝,並且勸他停止戰爭、休養百姓,各自保衛好自己的邊境。康公聽從了他的建議,從此秦、晉兩國幾十年沒有交戰。 周頃王六年,周頃王駕崩,太子班即位,這就是周匡王,也就是晉靈公八年。當時楚穆王去世,太子旅繼位,這就是楚莊王。趙盾認爲楚國剛有喪事,趁這個機會,想恢復晉國先世盟主的大業,於是在新城大會諸侯。宋昭公杵臼、魯文公興、陳靈公平國、衛成公鄭、鄭穆公蘭、許昭公錫我,都來到了會盟之地。宋、陳、鄭三國的國君,各自訴說前些日子跟隨楚國是出於不得已。趙盾一一加以撫慰,諸侯們這才又歸附了晉國。只有蔡侯仍然像過去一樣歸附楚國,不肯來赴會。趙盾派郤缺帶領軍隊討伐蔡國,蔡國人求和,晉軍便撤回了。 齊昭公潘本來打算去赴會,恰好生病,沒到盟會日期,昭公就去世了,太子舍即位。太子舍的母親是魯國女子叔姬,稱爲昭姬。昭姬雖然是昭公的夫人,但不太受寵愛。太子舍才能和聲望都很平庸,也不被國人敬重。公子商人是齊桓公的妾密姬所生,向來有篡位的野心,只是因爲昭公對他很好,這個念頭才暫時打消,想等昭公死後再舉大事。昭公末年,把公子元從衛國召回,讓他掌管國政。商人妒忌公子元的賢能,想收買人心,就拿出自己的全部家財,救濟貧民,如果錢不夠,還借貸來繼續接濟。百姓們沒有不感激他的,他又招攬了很多敢死之士在家中,日夜訓練,讓他們跟隨自己出入。等到太子舍即位時,正好彗星出現在北斗星附近。商人讓人占卜,占卜的人說:“宋、齊、晉三國的國君,都將死於內亂。”商人說:“擾亂齊國的,不是我還有誰?”他命令敢死之士在喪幕中刺殺了太子舍。商人因爲公子元年長,就假稱說:“舍沒有君主的威嚴,不能居國君之位,我這樣做是爲了兄長啊!”公子元大驚說:“我知道你想當國君很久了,何必連累我呢?我能侍奉你,你卻不能侍奉我。只要你當了國君以後,能容我做齊國的一個平民,能壽終正寢就滿足了!”商人即位,這就是齊懿公。公子元心裏厭惡商人的所作所爲,閉門稱病,根本不入朝。這正是公子元的可貴之處。 再說昭姬悲痛兒子死於非命,日夜悲啼,懿公很厭惡她。就把她囚禁在別的房間,減少她的飲食。昭姬暗中賄賂宮人,讓他們給魯國送信。魯文公害怕齊國強大,就命令大夫東門遂到周朝,向周匡王報告,想借助天子的恩寵,請求釋放昭姬。周匡王派單伯前往齊國,對懿公說:“既然殺了她的兒子,留着她母親又有什麼用,爲什麼不把她放回魯國,以顯示齊國的寬厚仁德呢!”懿公忌諱殺死太子舍的事,聽到“殺子”的話,臉頰發紅,沉默不語。單伯退到客館,懿公把昭姬遷到別的宮殿,派人引誘單伯說:“我們國君對國母不敢有絲毫怠慢,何況承蒙天子降下旨意,怎敢不順從?您何不去拜見國母,讓她知道天子眷顧齊國的心意!”單伯以爲是好話,就駕車跟着使者進宮拜見昭姬。昭姬流着淚,簡單訴說了自己的苦情,單伯還沒來得及回答,沒想到懿公從外面突然進來,大罵道:“單伯怎麼擅自進入我的宮殿,私會國母,想做不正當的事嗎?我要向天子告狀!”於是把單伯也拘禁起來,和昭姬分別囚禁在一個房間。懿公怨恨魯國人用天子的命令來壓制他,就發兵討伐魯國。評論的人說懿公弒殺幼主,囚禁國母,拘禁天子的使者,虐待鄰國,窮兇極惡,天理怎麼能容忍呢?但當時高氏、國氏等世代爲臣的人在朝中很多,爲什麼不擁立公子元來聲討商人的罪行,卻縱容他的兇惡,沒有一個人說句話呢?時事到了這種地步,真讓人嘆息啊。有詩說: 欲圖大位欺孤主,先散家財買細民。 堪恨朝中綬若若,也隨市井媚兇人。 魯國派上卿季孫行父到晉國告急,晉國的趙盾侍奉晉靈公聯合宋、衛、蔡、陳、鄭、曹、許共八個諸侯國的軍隊,聚集在扈地,商議討伐齊國。齊懿公向晉國行賄,並且釋放單伯回周朝,讓昭姬回魯國,諸侯們就各自散歸本國。魯國聽說晉國最終沒有討伐齊國,也派公子遂向齊國行賄求和,這裏就不多說了。 再說宋襄公的夫人王姬,是周襄王的姐姐,宋成公王臣的母親,宋昭公杵臼的祖母。昭公還是太子的時候,和公子卬、公孫孔叔、公孫鍾離三人,因爲打獵遊玩而關係很好。即位以後,只聽這三個人的話,不任用六卿,不朝見祖母,疏遠公族,荒廢民事,每天只以打獵爲樂。司馬樂豫知道宋國一定會發生動亂,就把自己的官職讓給了公子卬;司城公孫壽也擔心災禍降臨到自己頭上,告老退休。昭公就任用公孫壽的兒子蕩意諸,繼承司城的官職。襄夫人王姬年老卻喜好淫亂,昭公有個庶弟公子鮑,容貌美麗勝過婦人,襄夫人很喜歡他,用酒灌醉他,然後逼迫他和自己通姦,還答應扶立他爲君主,於是想廢掉昭公而立公子鮑。昭公害怕穆襄兩族勢力太強大,就和公子卬等人謀劃驅逐他們,王姬暗中告訴了這兩族,於是兩族發動叛亂,把公子卬、公孫鍾離二人圍困在朝門並殺死了他們。司城蕩意諸害怕就逃到了魯國。公子鮑向來能恭敬地侍奉六卿,到這時,國內的各位卿大夫和這兩族講和,不再追究他們擅自殺人的事,把蕩意諸從魯國召回,恢復了他的職位。 公子鮑聽說齊國公子商人用豐厚的施捨收買人心,得以篡奪了齊國的君位,就效仿他的做法,也散盡家財,救濟貧民。昭公七年,宋國發生饑荒,公子鮑拿出自己倉庫裏的全部糧食,救濟窮人;又尊敬老人、尊重賢才,凡是國內七十歲以上的老人,每月都送去糧食和布帛,還送上美味的食物,派人慰問他們是否安好;對有一技之長的人,都招攬到自己門下,給予豐厚的待遇;對公卿大夫的家門,每月都有饋贈;宗族裏無論關係親疏,凡是有婚喪嫁娶等費用,他都傾囊相助。昭公八年,宋國又發生大饑荒,公子鮑的倉庫已經空了,襄夫人拿出宮中的全部積蓄來幫助他施捨,全國上下沒有人不稱讚公子鮑的仁義,宋國的人,不論親疏貴賤,人人都希望公子鮑做國君。 公子鮑知道國人支持自己,就祕密告訴襄夫人,謀劃殺死昭公。襄夫人說:“聽說杵臼要到孟諸的沼澤地去打獵,等他駕車出門,我讓公子須關閉城門,你率領國人去攻打他,一定能成功!”公子鮑按照她的話去做。司城蕩意諸很有賢名,公子鮑向來敬重他。到這時,蕩意諸聽說了襄夫人的陰謀,就告訴昭公說:“您不能去打獵,如果去打獵,恐怕就回不來了。”昭公說:“他們如果叛逆,即使我在國內,難道就能免禍嗎?”於是派右師華元、左師公孫友留守,然後裝載上府庫裏的全部珍寶,和他的左右隨從,在冬季十一月十五日向孟諸進發。剛出城,襄夫人就把華元、公孫友召進宮中留住,又讓公子須關閉城門,公子鮑讓司馬華耦在軍中號召說:“襄夫人有命令:‘今天扶立公子鮑爲君主’,我們除掉無道的昏君,共同擁戴有道的君主,大家覺得怎麼樣?”軍士們都踊躍地說:“願意聽從命令。”國人也沒有不樂意聽從的。華耦率領衆人出城,追趕昭公。 昭公走到半路聽說發生了變故,蕩意諸勸昭公逃到別的國家,以圖日後東山再起。昭公說:“上自祖母,下到國人,沒有一個不與我爲仇,諸侯們誰會接納我呢?與其死在別的國家,不如死在故鄉。”於是下令停車做飯,讓跟隨打獵的人都喫飽。喫完飯,昭公對左右隨從說:“罪過在我一人身上,和你們有什麼關係?你們跟隨我多年,我沒有什麼可以送給你們,現在國中的寶玉都在這裏,分給你們,各自逃生去吧,不要和我一起死。”左右隨從都傷心地哭泣着說:“請您先走,倘若有追兵,我們願意拼死一戰。”昭公說:“白白送死,沒有好處,我死在這裏,你們不要留戀我。”不一會兒,華耦的軍隊就到了,把昭公圍住,口傳襄夫人的命令:“只誅殺無道的昏君,和其他人無關。”昭公急忙揮手讓左右隨從散開,大半的人都跑了,只有蕩意諸手持寶劍站在昭公身邊。華耦再次傳達襄夫人的命令,只召蕩意諸,蕩意諸嘆息說:“作爲臣子卻逃避災難,即使活着也不如死了。”華耦就拿着戈直逼昭公,蕩意諸用身體護住昭公,挺劍格鬥,衆軍民一擁而上,先殺了蕩意諸,後殺了昭公。沒有離開的左右隨從,全都遭到屠殺。可悲啊!史官有詩說: 昔年華督弒殤公,華耦今朝又助兇。 賊子亂臣原有種,薔薇桃李不相同。 華耦帶領軍隊回去向襄夫人報告,右師華元、左師公孫友等人一起啓奏說:“公子鮑仁義寬厚,深得民心,應該繼承君位。”於是擁立公子鮑爲君主,這就是宋文公。華耦朝賀完畢,回家後突發心疼病去世。文公嘉獎蕩意諸的忠誠,任用他的弟弟蕩虺爲司馬,代替華耦。文公的同母弟弟公子須爲司城,填補蕩意諸的空缺。 趙盾聽說宋國有弒君的動亂,就命令荀林父爲將領,聯合衛、陳、鄭三國的軍隊討伐宋國。宋國右師華元到晉軍軍營,詳細陳述了國人願意擁戴公子鮑的情況,還收斂了幾車金銀布帛,作爲犒勞軍隊的禮物,請求和晉國講和。荀林父想接受,鄭穆公說:“我們敲着鍾、擊着鼓,跟隨將軍到宋國,是爲了討伐沒有君主的亂臣。如果答應他們講和,亂賊就會得逞了!”荀林父說:“齊國和宋國情況一樣,我已經寬恕了齊國,怎麼能只誅殺宋國呢?況且這是國人的願望,順勢確定公子鮑的君位,不也可以嗎?”於是和宋國的華元結盟,確定了宋文公的君位後返回。鄭穆公退下後說:“晉國只貪圖賄賂,有名無實,不能再稱霸諸侯了。楚王剛剛即位,將要進行征伐,不如背棄晉國,歸附楚國,可以保全自己。”於是派人向楚國通好,晉國也無可奈何。有詩說: 仗義除殘是伯圖,興師翻把亂臣扶。 商人無恙鮑安位,笑殺中原少丈夫。 再說齊懿公商人,生性貪婪蠻橫。在他父親齊桓公在位的時候,他曾和大夫邴原爭奪田邑的邊界,桓公讓管仲判斷是非曲直,管仲認爲商人理虧,就把田判給了邴氏,商人一直懷恨在心。等到他弒殺太子舍自立爲君後,就全部奪取了邴氏的田,又怨恨管仲偏向邴氏,也削減了管仲封邑的一半,管仲的族人害怕獲罪,逃奔到楚國,子孫後代就在楚國做官。懿公心裏還是對邴原怨恨不已,當時邴原已經死了,他知道邴原的墳墓在東郊,有一次出去打獵經過邴原的墓地,就讓軍士掘開墳墓,挖出屍體,砍斷了他的腳。邴原的兒子邴歜在身邊侍奉。懿公問他說:“你父親的罪應該砍腳嗎?你會怨恨我嗎?”邴歜回答說:“我父親生前免了刑殺,已經超出我的期望了,何況這是一堆朽骨,我怎麼敢怨恨呢?”懿公非常高興地說:“你可以說是能繼承父業、改正父過的兒子啊!”於是把奪取的田還給了他,邴歜請求掩埋他父親的屍體,懿公答應了。 懿公又四處搜尋國內的美女,整天沉迷於淫樂。有人稱讚大夫閻職的妻子很美,在元旦那天,懿公下令,讓所有大夫的妻子都到中宮朝見。閻職的妻子也在其中,懿公見到後很喜歡她,就把她留在宮中,不讓她回去,對閻職說:“中宮喜歡你的妻子作伴,你可以再娶一個。”閻職敢怒不敢言。 齊國西南門有個地方叫申池,池水清澈可以洗澡,池邊的竹子和樹木很茂盛。當時是夏季五月,懿公想去申池避暑,就命令邴歜駕車,閻職陪乘。右師華元私下勸諫說:“您砍了邴歜父親的腳,霸佔了閻職的妻子,這兩個人怎麼知道他們不會怨恨您呢?而您卻親近他們!齊國的大臣中並不缺少人,爲什麼一定要用這兩個人呢!”懿公說:“這兩個人不敢怨恨我,你不要多疑。”於是駕車到申池遊玩。他們飲酒作樂,懿公喝得大醉,又覺得酷熱難耐,就讓人取來繡榻,放在竹林深處,躺着乘涼。邴歜和閻職在申池裏洗澡,邴歜對懿公恨之入骨,一直想殺了他,爲父親報仇。只是沒有找到能一起行事的人,他知道閻職有奪妻之恨,想和他商量,但又難以開口。因爲在池中一起洗澡,他心生一計,故意用折斷的竹子打閻職的頭,閻職生氣地說:“你爲什麼欺負我?”邴歜笑着說:“別人奪了你的妻子,你都不生氣,我這一下又有什麼傷害,你就不能忍受嗎?”閻職說:“失去妻子雖然是我的恥辱,但和砍斷父親的屍體相比,哪個更嚴重呢?你對父親的事能忍心,卻指責我不能忍受妻子被奪,你怎麼這麼糊塗啊!”邴歜說:“我有心裏話,正想跟你說,一直忍着沒說,只擔心你已經忘了以前的恥辱,我即使說了,也於事無補。”閻職說:“人各有心,我哪天忘了呢?只是恨自己力量不夠!”邴歜說:“現在這個惡人醉臥在竹林中,跟隨遊玩的只有我們兩個人,這是上天給我們報復的機會,時機不可錯過!”閻職說:“你能做大事,我一定相助。”二人擦乾身體穿好衣服,一起走進竹林。一看,懿公正在熟睡,鼾聲如雷,內侍守在左右。邴歜說:“主公酒醒後,一定會要湯水,你們可以先準備好等着。”內侍去準備湯水,閻職抓住懿公的手,邴歜掐住他的喉嚨,用佩劍割下他的頭,頭掉在地上,二人扶起他的屍體,藏在竹林深處,把他的頭扔到池子裏。懿公在位才四年。內侍取水回來,邴歜對他們說:“商人弒殺君主自立,齊國先君讓我來誅殺他,公子元賢明孝順,可以立爲君主。”左右的人都唯唯諾諾,不敢說一句話。邴歜和閻職駕車進城,又擺酒痛飲,歡呼慶祝。早有人報告給上卿高傾、國歸父,高傾說:“爲什麼不討伐他們的罪行並殺了他們,以警戒後人。”國歸父說:“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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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馮夢龍(1574-1646),明代文學家、戲曲家。字猶龍,又字子猶,號龍子猶、墨憨齋主人、顧曲散人、吳下詞奴、姑蘇詞奴、前周柱史等。漢族,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(今江蘇省蘇州市)人,出身士大夫家庭。兄夢桂,善畫。弟夢熊,太學生,曾從馮夢龍治《春秋》,有詩傳世。他們兄弟三人並稱“吳下三馮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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